幻兽少年

作者：梦枕貘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序章

    大凤吼正身处梦境中。

    又是那个梦。

    一个被怪兽生吞活剥的梦。

    一只可怕的不明怪兽，一头钻进大凤的腹中，为所欲为的撕裂他的内脏。

    可以听见怪兽的沉吟声，掺杂着它咀嚼人肉所发出的湿答答声响。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怪兽，大凤一点头绪也没有。是真实存在的某种肉食性动物？还是仅存在于梦中，由噩梦所创造出来的异形怪兽？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只怪兽是从大凤的体内加以啃食，而不是体外。怪兽的头确实是在大凤的腹中，但它的身体，一样也是在大凤身体里面。

    就像是大黄蜂的幼虫会从它所寄生的毛毛虫体内啃食其身体一般，这只怪兽也是从体内啃食着大凤。

    也许早晚有一天，这只怪兽将会咬破他的肉体，跑出体外现出其原形。

    每年都有几次会做这个梦。

    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大凤已不复记忆。感觉好像从懂事的时候起，便已开始。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自己也不清楚。

    被啃食的部位，每次梦见的都不一样。

    虽然记忆不是很鲜明，但大凤每次做梦，都不会梦见自己被啃食相同的部位。

    相对的，怪兽在啃食每个部位时，都相当地仔细。不论是每一根体毛，还是每一个细胞，它都丝毫不放过。

    有时一根指头，就足足啃食了一整晚。

    如果现实世界中真有这种肉食性动物的话，想必会滴血不剩的将它的猎物给肢解吞噬吧。

    大凤现在被啃食的部位是肝脏。

    身体传来真实的感触，一条粗糙灼热的舌头，正在舔舐他的骨头，啜饮他的鲜血。

    怪兽发出一阵低吼，声似低沉的雷鸣……

    身体没有任何痛楚，但骨肉被支解的那种撕裂声，令人难以忍受。

    现在被撕裂啃食的，正是自己的骨头和血肉。自己正非常清醒的看着这一幕。

    这种异样的感觉，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大凤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怪兽那粗糙的舌头舔舐着自己肉体的每个动作。

    大凤至今仍是童子之身。

    女人的肉体所带来的快感，大概就像这样吧，大凤心里这么想这。

    他一面被潜藏在自己体内的怪兽啃食着，一面感受着这股甜美、不可思议而又黑暗的战栗。

    恐惧是不可避免的，但同时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动，希望这只怪兽将自己的肉体完全吞噬。那是让肉体溶化的一种舒服甜美的诱惑。

    被啃食的恐惧感愈深，愈会陷入莫名的陶醉中。

    每当怪兽的石头在自己的血肉上游移，便有一股战栗兴奋的快感行遍全身。

    第一章

    异常的学园

    1

    傍晚时分。

    车站附近的闹区人山人海。有准时下班的上班族，买完东西回家的家庭主妇，学生、男人、女人。

    混杂的人们，各自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这是地方都市随处可见的景象和喧闹。

    大凤吼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走过开始亮灯的商店街。

    四月，依旧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也正是冷热宜人的时节。

    “喂，等一下。”

    大凤的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两名男子站在眼前。

    两人年纪都和大凤差不多。可能是高中生，就算猜错，看起来也不像国中生。

    一位身材瘦长，另一位则略显矮胖。两人都是刚才大凤在书店里所见过的面孔。他们身穿黑色皮衣与牛仔裤。与一身学生服打扮的大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大凤脸上露出畏怯的神情。

    “好久不见啦。”

    个子较高的男子将手搭在大凤肩上。

    他比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的大凤还高出几公分。短短的头发经过一番整烫，戴着一副细金边的眼镜，口中还不停嚼着口香糖。

    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浅笑。

    至于另一位矮小的男子，身高恐怕连一百六十公分都不到。他站在较低的位置，不发一语，只是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凤。他的黑眼珠，明显地比一般人还小上一圈。

    他的眼神给人感觉有点病态。

    高个子的男人将手绕到大凤的肩上，一起并肩而行。看在别人眼里，肯定会认为他们是久未见面的朋友。不过，这名男子手上施力的劲道可不小。

    大凤在刚才那家书店里，才首次和这两个男人照过面。当然更别说是交谈了。

    接着，大凤被带至一处远离大路的狭窄巷弄。有一边完全被灰色的大楼壁面所堵死，是条死巷。

    没有半个路过的行人。

    天色尚早，但这条距离大路不到数十公尺的巷弄深处，已显得有些昏暗。

    大凤站在巷弄深处，这两名男子站在外面，像要堵住出口一般。

    “你有看到那个吧。”高个子的男人开口说道。

    他细长的眼睛，透过眼睛盯着大凤。嘴角一样带着一丝轻蔑的浅笑。

    “看到什么？”大凤如此回答。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令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少装蒜了。”高个子的男人压低了声调如此说道。他很清楚，用这个方法比大声怒吼更能给对方带来恐惧。

    高个子的男人打开皮衣的扣子，从怀中取出一本书。

    “就是这个。”

    那是一位目前当红的女星所拍摄的裸体写真集。为了将自己的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大凤低下头来。

    他现在知道对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本书是高个子的男人刚才在书店里偷来的。大凤在现场目击了一切。

    当两人目光交会时，这名男子凶狠的眼神，至今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当时大凤赶忙将视线撇开，只感觉有一股锐利的目光朝着他的脸颊直刺而来，如今这种刺痒的感觉又再度重现。

    就像是爬虫类冰冷的舌头舔在脸颊上一般。

    这两人先离开书店，等大凤出来，然后尾随其后。

    “你有看到吧？”高个子的男人将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凤点了点头。

    “你没去告密吧？”

    大凤再次点头。

    “看你的纽扣，是西城学园的学生吧。你念几年级？”

    “一年级。”

    “今天才刚完成入学典礼啊。我可是把话先说在前头，你敢去告密就给我试试看。不过，我看你也没那个胆。”

    “……”

    “我们是你的学长，一样是西城学园的学生。所以稍微跟你打声招呼。希望你不要太多话。”

    说话的是这个高个子的男人。另外一个矮个子男人则从刚才起便一直不发一语。

    “把你的班级和姓名报来听听吧。”

    大凤猛然打了个冷颤。

    如果说出自己的班级和姓名，一切就完了。

    这个男人将会一直缠着自己不放，直到毕业。

    他整个人笼罩在恐惧中。

    凌虐——

    这个字眼闪过大凤的脑中。

    他还不能相信自己目前所处的情况。他原本甚至以为，自己只是被卷入一个离谱的玩笑中罢了。

    偏偏就在入学典礼的当天，就被出了名的混混给盯上。

    “怎么又来了。”大凤不禁在心里这么想。

    这世上就是有人老是会被欺负。尽管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但在不知不觉间，便会诱使别人暴力相向。

    大凤就是这样的人。

    “不说是吗？”

    高个子男人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恫吓意味。

    大凤依然双唇紧闭。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一听到这句话，大凤感到一股绝望感朝他袭来，仿佛整个人陷入地底一般。

    说的一点也不错。

    就算现在不说，对方早晚也会知道大凤的班级和姓名。既然已经记住他的长相，身为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只要有心调查的话，明天马上便可查出。

    他内心开始动摇，为此感到懊恼，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一直不肯松口的毅力，马上急速萎缩。

    现在该做的，就是极力避免刺激对方，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年C班……”

    因为屈辱，使得他满脸通红。

    “……C班，大凤吼。”

    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自己是这么害怕暴力的人。

    “哦，抬起头来。”

    高个子的男人对始终低着头的大凤如此说道。

    大凤照着他的话抬起了头。

    “哦……”对方藏在眼镜后的眼睛，和眉毛一起微微往上扬。“长得挺帅的嘛。”

    高个子的男人对大凤的容貌重新打量了一遍。

    大凤的确是长得五官端正。他的皮肤雪白、晶莹剔透。波浪般的头发，盖过半边的耳际，露出下方线条流畅的颈部。双眼皮的眼睛，加上又黑又大的眼珠，湿润而且明亮。配上微红的双唇。

    这幅长相，就像是同年龄的少女一般。而且还是绝世美女。

    不过，大凤的美貌带有一种脱俗感。

    高个子的男人在面对大凤的美貌时，有一段时间脸上浮现出近乎茫然的表情，但旋即又恢复为原本眯成细线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瞳下，潜藏了刚才所没有的一种性虐待的光芒。

    这道光芒令大凤感到不安。

    “我可以回去了吗？”

    “等一等。我还信不过你。如果你只是现在乖乖听话，之后却跑去告密的话，那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折磨猎物为乐。

    “该怎么做才好呢。”

    他说话的语气，既不是对着大凤讲，也不是对着他身旁的矮个子说。还面有喜色地扬起一边的唇角。

    矮个子的男人没有回答，依旧是闷不吭声，用他细小、黑暗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凤。

    他的脸上满是面疱，脸部皮肤如同皱纹一般，不禁让人联想到橘子皮。尽管他的身材矮胖，但身体却是相当的厚重结实，砍死充满了爆发力。一旦动起手来，气势想必会比这位高个子的男人高出许多。

    虽然他一直沉默不语，但这样反而令人觉得不舒服。

    他一定有某方面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你也去那家书店偷本书吧。这样一来，你跟我们就是一伙了。这样你才不会去告发自己的同伙。”

    高个子的男人伸舌舔着嘴唇，轻薄地歪嘴而笑。

    行窃的事被撞见，只是他们的借口，这两个男人的目的是要折磨他们手中的猎物。

    “喂，如何？”

    高个子的男人站在一旁盯着大凤的脸瞧。

    “我、我办不到。”大凤一边说着，一边心想，违和自己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他想要力量。

    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打倒这两个人。

    屈辱、愤怒、憎恨，完全掺杂在一起。

    高个子的男人走近大凤身旁，这使得那个矮个子的右边露出了空隙。要是能出其不意地冲过去，或许能逃离这里。

    “你办不到？”

    “……”

    “那你就把钱留下来吧。”

    “钱？”

    “就是这本书的书钱啊。由你来付……”

    这句话还没说完，大凤便已冲了出去。用肩膀撞向高个子男人。

    高个子男人承受了这股力道，一时站不稳，背部撞向了水泥墙。

    “臭小子！”

    他发出疼痛的呻吟。

    就在此时，大凤正穿过那个矮个子的身边。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穿过矮个子身边时，大凤突然整个人腾空。身体轻飘飘地，完全失去了重力，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冲击袭向了他的背后。

    起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肺部整个堵塞。因为背部受到撞击的疼痛，使得呼吸停止，无法喘息。

    那个矮个子的豆花脸，正面无表情地俯看着大凤。原来是他绊倒了大凤。

    高个子的男人抓住大凤的胸襟，将还在喘个不停的他一把提起。

    “你可真是把我看扁了。”

    他将大凤的后脑朝着水泥墙猛撞。

    “浑小子！”

    猛力的一圈朝大凤的脸部袭来。

    大凤被这股爆炸性的恐惧给震慑住了。他几乎在无意识下，侧头闪过这一拳。那瞬间的动作，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如同拳击手般的反射神经。不，就算是拳击手，在被人抓住胸襟的状态下，也无法这么利落的闪过这种近距离挥出的拳头。

    高个子的男人所挥出的拳头，就这样狠狠地打向水泥墙。

    一阵声嘶力竭的哀嚎由他的喉咙喊出。他松开抓紧大凤胸襟的左手，抱着自己的右手蹲了下来。以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大凤，严重充满了血丝。

    “混账！”

    他已经完全抓狂了。

    他立起皮鞋的脚尖，踢向大凤的腹部。大凤不自觉地将腹部往后缩。但依然闪不过他的踢击。因为高个子男人那股激动的情绪向他袭来，使得大凤的精神顿时萎缩。

    他的脚尖扎扎实实地踢中大凤的腹部。

    大凤捧着肚子，整个人弯下腰来。剧烈疼痛让他的眼睛渗出了泪水。

    左拳击中了他的脸颊，而且不只是两拳。鼻子深处满是带有焦臭味的物体。一种温温热热的东西，从鼻孔滑出，流到了唇边，而且还带有一股咸味。是血！

    被殴打时，大凤所感受到的是温度，这种感觉胜过痛觉。脸部就像着火般地灼热。

    高个子男人将手伸进瘫软在地的大凤口袋中，探寻他的钱包。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到此为止吧。如果你做出强盗的行径，就不能只是当作一般的打架来看待啰。”

    高个子的男人全身为之一震，抬起了头。那个矮个子的男人同样转过头来看，他脸上首次出现有点像是表情的神色。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近乎困惑。

    一名男子矗然站在眼前。

    是个魁梧的巨汉。

    相形之下，就连高个子的男人也显得娇小许多。此人身长一百八十公分有余。如果岩石般肌肉贲张的肩膀上，有着粗壮的脖子，柔和的表情带着微笑。

    “你是什么东西啊！高个子男人咆哮着。”

    “我只是个路过的路人。看这里的气氛挺火爆的，所以就来管一下闲事。”

    “给我闪一边去。这和你没有关系。”高个子男人以此恫吓对方。

    身材高大的男人，很多都是胆小鬼。或许他就是以这招恫吓的方式，多次成功地靠气势压制住比自己高大的对手。他的恫吓功力可说是相当高明。

    然而，这个巨汉却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既然我都出言制止了，要是就这样闪一边去，他不就太可怜了吗？”他以悠哉的口吻说道。

    “你想吃苦头是吧。”

    “除非是被虐待狂，否则谁想吃苦头啊。”

    “混账，你在耍我是吧！”

    就在起身的瞬间，高个子男人立即挥拳袭向巨汉。但巨汉只是微微晃动一下上身，便躲过了攻击，几乎没有动到身体。两脚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高个子男人一时身体悬在空中，待他重新站稳，便已察觉出自己和这名巨汉的实力差距。

    “呸。”他吐掉嘴巴里所嚼的口香糖。“妈的！”

    这次他打算出其不意，对着巨汉的膝盖后侧展开踢击。

    巨汉抬起了左脚，闪过了踢击，此时对手正转身转到一般，接着他便直接以这只左脚撞击对手的臀部。

    这名高个子的男人顿时身体往前倾，脸颊滑过地面。

    “动手啊，菊地！”他倒在地上，对着那名矮个子叫道。

    这个名叫菊地的矮个子男人，原本一直空无一物的右手，突然像变魔法似的，跑出了一把弹簧刀。刀身长度约有十五公分。

    “喝！”

    菊地发出野兽般的的叫声，将刀柄贴近自身的腰际，猛力撞向巨汉的身体。这种像是电视或电影中才有的流氓打斗场面，大凤今天算是亲眼目睹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感觉自己僵硬的尖叫声，与自己的喉咙纠结在一起。

    大凤以为巨汉被刀子所刺中。

    高个子的男人也是这么认为。

    “嘿嘿……”

    他斜嘴而笑，爬了起来。

    这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停格了两三秒的时间，一动也不动。

    “不行哦。”

    用这种不搭调的滑稽口吻说话的，正是那名巨汉。

    他双手抱住菊地，缓缓打开双脚。绕至菊地背后的右手，握着原本应该在菊地手上的刀子。

    “打架时用这种东西是不行的哦。”

    他一面说着，一面抱起菊地的身子，让他躺在自己的脚下。

    菊地已经晕了过去。

    可能是这名巨汉在一瞬间夺走了刀子，并在菊地身体的某处施予足以令他昏厥的撞击。

    好惊人的快动作。他是什么时候出手，如何动手，大凤完全没有看出。

    菊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看来，他还搞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大凤心想，巨汉一定是在攻击时手下留情，菊地才会这么快醒过来。因为巨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可见他并不是很认真。

    如果真是如此，可见在这种状态下，巨汉依然游刃有余。

    那名高个子的男人已经作势欲逃了。

    就在此时……

    “灰岛，我劝你最好住手。这个男人不是你们应付得来的。”

    从大路那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在大凤他们所站的位置与大路的中间，站着一名女子，双手叉在腰际。

    “由魅小姐。”这个名叫灰岛的高个子，叫了女子的名字。

    由魅对于灰岛的叫唤充耳未闻，只是一直盯着这名巨汉。

    “好久不见了，九十九。”

    “原来是由魅啊。”

    巨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相当迷人的灿烂笑容。实在很难想像现在正处于兵刃相向之际。

    由魅踩着优美的步伐，走向这四人所处的位置。他走起路来抬头挺胸，下身穿着一件黑色短裙，上面搭着一件火红的罩衫。

    当由魅现身时，整个目光焦点瞬间便移往她身上。相当两眼的登场方式。

    罩衫的胸襟敞开，毫不吝啬地展露出她雪白的肌肤。她丰满的胸部撑起了罩衫的布面，如同是在衣服内向人挑逗似的。红布间所露出的雪白乳沟，令人不禁心跳加速，着实美不胜收。

    不论是腰围，还是腰部的紧实弹性，都无可挑剔。修长的双腿，比起时装模特儿也丝毫不会逊色。脚踝也相当纤细。

    她的完美身材，就算是女人见了，也不禁会发出赞叹。

    由魅环顾过四周之后，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将视线停留在大凤身上。

    “大致的情形我可以想像。灰岛和菊地想向他勒索时，正好被你给撞见。”

    “就是这么回事。”

    “九十九，你还是老样子没变。”

    由魅的视线还是一直停留在大凤身上，仿佛被大凤脱俗的美貌所深深吸引。

    那纤长睫毛形成的眼线内，闪闪发亮、水汪汪的眼珠，与大凤的眼睛四目交接。

    大凤感到一阵震撼，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心脏似的。他急忙将目光移开，用拳头擦去滴落的鼻血。心跳速度愈来愈快，连脸颊都感觉得到，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自己现在一定是满脸通红吧。

    由魅的容貌深深地烙印在大凤的眼中。

    她用不着画眼线的美丽大眼、涂有和罩衫相同颜色口红的双唇、披肩的直发。不，最突出的，应该是她美艳容貌下的神秘微笑，印象鲜明地掳获了大凤的心。

    那是女人充满情欲的面貌。

    大凤的本能敏感地察觉到这点，所以他才将目光移开。在此期间大凤自己也曾情欲高涨。不过，他的意识因为肉体的疼痛，还没察觉到这点。

    他甚至还怀疑在场的每个人是否都已听到他的心跳声了呢。

    由魅的红唇忽地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贝齿。这一笑，仿佛看穿了大凤的内心。

    “你什么时候回大阪的？”由魅对着巨汉如此问道。她的视线已转向巨汉身上。

    “今天。想说好久没到街上晃晃，结果恰巧被我撞见了这一幕。老实说，我是为了方便才走进这个巷弄的……”

    “真像是你的作风。”

    “对了，久鬼他还好吗？”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当他们提到久鬼这个名字时，灰岛的表情因惊讶而变得僵硬。

    “由魅小姐，这个小子……不，这位仁兄认识久鬼先生吗？”

    灰岛说话的用字，感觉年代相当久远。

    “比你们认识的还要早得多。”

    灰岛此时的表情，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从他的表情中可以透露出，他心里对于由魅称作九十九的这名巨汉，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难以分辨他到底是敌是友。

    那个矮个子的男人——菊地，从刚才起，便一直板着一副可怕的脸孔，狠狠地盯着九十九。在他乍看面无表情的神色下，对于适才遭对手玩弄的愤怒和屈辱，正怨责地燃烧着。

    “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回去吧。”由魅以催促的口吻向灰岛和菊地如此说道。

    灰岛点了点头，但菊地对此置若罔闻，依然紧盯着九十九不放。

    “喂，把那个还我。”

    九十九将弹簧刀丢向菊地的脚下。菊地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该适可而止了吧。你刚刚不是才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吗？要不是我赶到，你恐怕还没办法像这样全身而退呢。”

    由魅的这番话，让菊地的脸上蒙上一层黑雾，这一切都看在大凤眼里。极度憎恨的烈焰，就像鬼火般，在菊地的眼中熊熊地燃烧。

    ——这个男人喜欢由魅。

    大凤直觉这么认为。

    正因为喜欢由魅，所以才会对让他丢脸的九十九怒不可抑。

    “我们走。”

    由魅离开后，菊地向九十九放射出忿忿不平的目光，旋即便跟在由魅的身后。看来，他对大凤的事已经完全没放在心上。

    当大凤看到菊地紧跟在由魅身后的模样时，他内心涌现出一种近似疼痛、火热而又莫名的感觉。

    当时大凤尚未发现，那是他对菊地的一种嫉妒心。

    “代我向久鬼问候一声啊。”九十九对这由魅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由魅转过身来。“看来，我们很快会再碰面的。还有旁边那位可爱的帅哥。”

    三人的身影消失了。

    夜幕业已低垂。

    大路的灯火，以及头顶大楼窗口所溢射出的灯光，洒落在这条巷弄上。

    “我也该走了。”

    九十九迈开了步伐。他的步履轻盈，与他庞大的身躯实在很不相称。

    “谢谢你。”大凤急忙开口向九十九道谢。

    “小事一桩，用不着道谢啦。”

    九十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小心一点。要是被那班人给缠上而受了伤，那颗划不来哦。”

    他脸上浮现出豪迈的笑容。那是让人相当放心的笑容，洋溢着一股温暖。

    九十九离开后，这条巷弄只剩下那把刀子和大凤的身影，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2

    西城学园，位于神奈川县小田原市内的私立高中。

    校舍位在小田原城的西边，山手的城山上。地处箱根外蛇山巨大山壁皱襞的坡度终止处一带。

    屋顶可以远望西边箱根外轮山的层层山峦，以及北边的丹泽山地。俯瞰小田原城，可以望见相模湾就位在天守阁的对面。

    从东京搭新干线到这里，耗时约四十分钟，从新宿搭小田急线，则大约要一个半小时。

    大凤吼所住的公寓，是位在小田急线上，离新宿有一段距离。

    这里的房租远比市中心便宜。虽然便宜，但是就一个独具的高中生而言，负担也不轻松。

    大凤今天提早出门。

    他穿过了校门，比一般学生上学的时间还早到一个小时。校内空无一人，整个校园一片静肃。

    操场内即将随风飞散的樱花，沐浴在朝阳下，显得格外灿烂夺目。

    大凤眯起了眼睛。

    操场显得出奇地宽广。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

    为了不想遇到昨天那两个人——灰岛和菊地，今天一大早就到学校里来，这种行为真是愚蠢。

    ——是自己太多心了。

    今天回想起来，昨天的事就是一场噩梦。既然是噩梦，就该早日将它忘掉。虽然想这样说服自己，但肩上的压力却未因此减轻。

    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如果那两个人不会再来缠自己，今后或许就能好好地在这个新环境中生活。

    此时，由魅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大凤的脑海中。

    她那丰满的胸部，以及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凤看的双眼。就像是某种残香一样，使得大凤原本平静的内心激起了阵阵涟漪。

    为了摆脱这股激荡的情绪，他朝着樱桃树下走去。

    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原来他还没吃早餐呢。书包里装有刚才在车站前买的三明治和牛奶。

    他坐在树干下吃起早餐。

    当大凤拿起最后一个三明治时，发现有一只狗正紧紧盯着自己。它从身旁樱桃树的树阴探出头来，视线停留在他手中的三明治。那是一种饥饿的眼神，令人看了不忍。

    大凤将三明治丢在自己和这只狗的中间。狗儿跑了过来，一下子便将三明治吞进了肚里。

    大凤笑了。昨天被揍的地方还隐隐作疼。被狠狠地K了四拳，所以现在当然还是会感到疼痛。

    大凤皱着眉头，把还剩有牛奶的瓶子递给了那只狗。狗儿一面摇着尾巴，一面怯生生地靠近。

    他将瓶子倾斜，让白色的牛奶溢出，狗儿马上便将它舔得一干二净。尽管已经没有牛奶可以溢出，但它还是将舌头伸进瓶中，想将沾在内侧的牛奶舔干净。

    “好乖、好乖。”

    大凤再次展露出笑颜。

    “你人真好。”

    耳畔突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学生站在一旁。笑着看向那只狗。

    “真是遗憾。我还以为我是最早到的人呢。”她看着狗儿如此说道。

    是一位留着长发，身材修长的少女。

    “什么？”

    “你竟然比我还早到学校，看来你挺早起的嘛。”

    少女将脸转向大凤。

    她有着一对双眼皮的温柔眼神，正对着大凤微笑。乌黑的秀发上，落着一片樱花花瓣。

    大凤无来由地感到狼狈不堪。就像是被人当场看到自己的糗事一般。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喂狗儿舔牛奶瓶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可能是一脸的稚气吧。

    “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少女微微撅起了小嘴。淡粉红色的嘴唇表面，形成了洁净的皱折。

    与同年龄的少女相比，她显得有点晚熟，还带有天真无邪的一面。一股中性、像妖精般的气质，围绕着少女的肉体。

    “你也是新生吗？”大凤开口问道。

    牛奶瓶滚落地面。

    “是啊。你也是吧。你该不会也是C班的吧？昨天在分班时，我感觉好像有见过你。”

    “你也是C班的？”

    “没错。导师是大石老师。”

    “你都这么早到学校来吗？”

    “从国中就一直是这样了。我喜欢这种空无一人的爽朗气氛。”

    “哦……”

    “你也是吧？”

    突然被对方这么一问，大凤急忙点了点头。实际情形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啊，你的脸……”

    看来，少女总算注意到大凤的脸了。

    “你和人打架对吧？”

    “这是……”

    大凤将手放在挨揍的部位，站了起来。原本舔着瓶子的那只狗立刻跳开。

    “我可以当你是跌倒。”

    “那就谢谢你了。”

    大凤松了一口气。

    少女的脸庞显得分外耀眼。

    3少女的名字是织部深雪

    大凤是在班会的自我介绍中得知这个名字。深雪应该也是在班会中知道大凤的名字。

    经过了安排座位、自我介绍、干部推选，一个上午就这样结束了。

    接下来是午休，大凤以面包解决了一餐，这个时候，织部深雪跑来找他。

    “嗨。”

    “有人找你哦，大凤同学。”

    “有人找我？”

    “是三年级的。我刚才要出去时，有人叫住了我。她在教室的入口处等你。”

    一股不安感，让大凤的胃整个紧缩了起来。昨天那两个人的长相，旋即又在他眼前浮现。

    “是个女生。长得很漂亮呢。”

    她的声音中似乎带有一丝嗔怒。但大凤并没有察觉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也产生了一个问号。

    “会是谁呢？”

    他起身向深雪道谢后，便向着走廊走去。

    “大凤。”有个女孩叫着他的名字。

    大凤的眼前站着一位女孩。长得五官端正，确实是很漂亮。虽然各自比大凤还小，但在女生当中已算是相当高挑。

    “是我啦。认得出来吗？”她脸上带着调皮的微笑，如此说道。

    乌黑水亮的眼珠，以及艳丽的唇形，的确是最近才见过的。答案都已经快呼之欲出了，但却卡在喉咙出不来。着实令人感到焦急。

    “你的脸还好吗？还会痛吗？”

    “你是……由魅小姐？”大凤终于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是我由魅。亚室由魅。”

    “我完全认不出来。”

    “也难怪啦。先前的打扮，和现在这副模样差太多了。令你大吃一惊吗？”

    就连说话的用辞也和昨天不同。

    大凤点了点头。

    他现在知道眼前的由魅和昨天的由魅是同一个人。然而，做完的画面，与现在眼前这位由魅的模样，实在是很难重叠在一起。

    昨天的由魅再怎么看，都像是二十岁或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难道女人卸妆后，就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眼前这名女孩，无论左看右看，都只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不过，由魅的魅力依然丝毫未损。她那彷佛会散发香气的美艳肉体，尽管包藏在制服下，依然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迷人的气氛。那就像是一股带着磁性的气氛，包围在由魅肉体的四周。

    大凤想起了那一对从火红的布面下露出，雪白而又丰满的胸部。

    这使得他满脸通红。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来这里看你。这就是我的目的。”她抿着嘴笑。

    经过走廊的新生们，都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们。不过，由魅对此一点儿也不在意。

    “请不要嘲弄我。”

    “我没有嘲弄我啊。”

    “你明明就是在嘲弄我。请说明你来意吧。是为了昨天那件事吗？”

    “关于那件事，待会儿自会有人来找你。”

    “……”

    “你不用惊慌。他们不会对你怎样的。依我的判断，情况恰好相反。”

    “相反？”

    “大概吧。久鬼心里所想的，有时连我也摸不透。总之一句话，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的那位久鬼……”

    “不行、不行。”由魅打断了大凤的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来这里看你的。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就放学后再见啰。”

    由魅留下嫣然一笑，便转身离去。大凤一回到教室，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起哄声。

    “美女喔——”

    “帅哥的动作总是比较快喔。”

    “已经被你上过啦？哪天你玩腻了，拜托你让给我玩玩吧？”

    “别忘了留几个女生给我啊。”

    口哨声和笑声不断。

    五六名男学生围成一圈看着大凤。他们是这阵骚动的核心。

    他们的揶揄中，包含着憎恨。

    这对大凤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又来了。

    大凤心里想着。

    又是这样。大部分和大凤同年纪的男生，第一次见到他时，总会出现同样的反应。他们先是对大凤的美貌感到吃惊，接着便本能地对大凤产生憎恨。

    正因为彼此有如此程度的差异，才会有这种现象。

    就算他们嘴巴上不说，大凤还是能敏感地感受到。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不清楚。等他察觉时，周围已弥漫这种气氛。大凤是在上了国中之后，才知道他们这种反应，是冲着自己的美貌而来。所以大凤学会对他们视而不见。

    从那以后，大凤机会没有半个真正的朋友。他的自我意识过分强烈，就连跟那些对他的容貌没特别感觉的人，也无法和睦相处。

    大凤的美貌，在一年Ｃ班内已成了众人的话题。

    是大凤自己给了他们一个好机会。

    “你是故意现给我们看的吧。”

    发出这粗大嗓音的，是起哄的这群男生当中的核心人物坂口。他在自我介绍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国中时曾经是校内的老大，连级任导师也为之皱眉。不过，他有着一身结实的四角形身材，看来所言不叫。

    大凤对他们视而不见。

    坐在座位上的大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脸超然的神情。

    这是他自然学会的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也正因为貌美，效果更是卓越。不过，这只是一层玻璃面具罢了，不但薄，而且易碎。只要略为施加暴力，三两下便会露出真面目。昨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大凤的胆小，让他戴上了面具，但对手并不明白这点。

    不过，这样反而会引人反感。

    坂口就是这样。

    他霍然站起，朝着大凤的作为走来。

    大凤紧张得心脏一阵紧缩。

    但是不能表现在脸上。

    ——他的表情就像能面一样。（译注：能面，日本能剧中所戴的面具，没有表情变化。）

    大凤知道深雪现在正关切地注视着他。

    坂口就站在自己身边。

    “挺有女人缘的嘛，大凤。”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原本喧闹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全部聚在这两人身上。空气中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大凤紧张的神经已濒临极限。就像是胀满的气球，只要针头轻轻一碰，马上便会破裂。

    但大凤依然沉默不语。

    不，他是不敢出声。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出声，声音一定抖得比昨天更厉害，完全暴露出自己的懦弱无用。

    “胆子挺大的嘛。看你的脸，像是昨天才和人单挑过……”

    咚！

    突然一声巨响。

    坂口挥拳对着大凤的桌子猛力一敲。

    大凤没有因此而叫出声来，可说是近乎奇迹。他的表情依然没变。

    因为这声巨响来得太过突然，他可说是被吓得无法动弹。要是敲在桌子上的这一击，力道再稍有增减的话，大凤恐怕便会发出一声惊叫。

    坂口一阵冷笑。

    当教室内的每个人都屏息静观之际，教室前门突然打了开来，走进一名男子。

    是个高大的男人。

    一看便知道是高年级生。虽然没有昨天的那位九十九那般高，但体重和他相当。

    他的制服下，绷满了壮硕的肌肉。尽管隔着布面，也能清楚知道他经过相当的锻炼，全身无一赘肉。从他肉体中散发出的感觉，就像是肌肉所产生的气压一般。

    这名男子以炯炯有神的犀利目光，看了教室内一眼。

    全班只有坂口毫不闪避地与他四目交接。

    “你们里头有个叫大凤的人吗？”男子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沉稳。

    所有人将目光扫向大凤。

    “是你吗？”

    大凤如同是被震慑住一般，点了点头。

    “我是空手道社的阿久津。今天放学后，希望你能到鬼道馆来。你会来吧？”

    “我会去。”

    当大凤察觉时，自己已脱口说出这样的回答。

    由魅当时所指的，原来就是这件事。

    “是吗？那我们就这样揍了。我会派人来接你。”

    这名男子说了几句话之后，将目光停留在大凤身边的坂口几秒钟的时间，不发一语地走出了教室。

    “啐。”坂口一脸不屑地说道。“竟敢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阿久津的出现，使得大凤的事完全被抛诸脑后。坂口转身朝同伴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大凤才惊觉到自己答应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４

    鬼道馆坐落在校舍的西侧，是一桩木造建筑。

    由西城学园的剑道社、柔道社以及空手道社共同使用。紧邻鬼道馆西侧，有一栋屋背相连的建筑，名为白莲庵。它们原本是同一栋建筑，但后来加了壁面区隔，被一分为二。

    白莲庵较为狭窄，有一部分采用宽敞的茶室风格设计，由茶道社和花艺设共同使用。

    不过，茶道社和花艺社的社团活动室是分开的，各有各的空间，由一般的社团成员使用。

    白莲庵的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杂树林。杂树林连接箱根外轮山山麓，相当辽阔。

    鬼道馆与白莲庵一栋建筑如此一分为二，仿佛带有肉体强健如鬼神，心灵圣洁似白莲的一种含意。

    鬼道馆的内部分为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

    榻榻米地面约有二十张榻榻米的大小，木板地面则约有三十张的大小，中间没有隔板。榻榻米地面由柔道社使用，木板地面则由空手道社和剑道社使用。

    大凤跟在一位身着空手道服的男子身后，走进了鬼道馆内。

    馆内突然变得一片静肃。

    里头并非空无一人，人数将近百五十人。这么多人全部端正地跪坐在两侧的墙边，闭着双眼。

    几乎所有人都身穿空手道服、柔道服或剑道服，只有一个人穿着学生制服。

    这名身穿学生制服的男子坐在榻榻米地面的最里头，众人排列在他左右两侧，他微微地伸出左手，侧着头，仿佛正在沉思。他左手握着的，是绽放出紫色花朵的菖蒲。右手则握着一把剪刀。

    这名男子正对着面前的水盘在插花。

    为大凤带路的是一名个子矮小、身穿空手道服的男子，他向身穿学生制服的这名男子行了个礼，便和大家一样，跪坐在行列中最靠边的位置。这名身穿学生制服的男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到来。

    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左手中的菖蒲。

    大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脚下是木板地面，透过袜子，传来了硬质木板冰冷的触感。

    他在走进鬼道馆时，便被要求脱去拖鞋。

    上来之后便是木板地面，里面则是榻榻米地面。有几个坐在左右行列边缘处的男子，直接就跪坐在地板上。

    “你是大凤吧。”这名手握菖蒲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他的声音很沉稳。当声音响起，屋内似乎因此显得更为静肃。

    “是的。”

    “你可以到我这边来坐吗？”

    大凤踩着紧张的脚步，来到这名男子面前，跪坐了下来。

    男子的视线再次又回到他手中的菖蒲。

    看了他的容貌，大凤微微一怔。

    他拥有不逊于大凤的美貌。两人的长相当然不同，但他那股优美，却和大凤是共通的。是一种脱俗之美。

    不过，这名男子和大凤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他全身散发着一股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这是大凤所没有的。那不是较弱之美，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光芒的美。尽管是小小的动作、语气、神情，也都一致地表现出他强烈的意志。

    不像那些过于自我要求的人那样，只拥有一个僵硬的肉体假象，他是从内而外一点一点地渗出。

    “该怎么做呢？”男子凝视着花朵如此说道。

    “……”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他那令人惊奇的深邃漆黑双眸，突然转向大凤。

    接着，他将手上的菖蒲伸至大凤面前。

    男子似乎是在询问大凤如何在插花中摆放这跟菖蒲。

    大凤总算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低头看着水盘。

    一个浅浅的椭圆形水盘，里头装了水，上面插着三枝菖蒲。其中一枝已经开花，剩下的两枝只有叶子。虽然构成很简单，但却有股莫名的平静感。一个凛然而立之物，再次宁静伫立的空间，呈现出无法言语的协调感。

    就像是一支熟练的画笔，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一幅日本画，带有洗练的意境。

    夕阳的余晖，从南面的床边滑落至大凤膝下的榻榻米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这根菖蒲不论怎么摆放，都会破坏水盘上所营造出的协调感。

    “我的也是。”男子喃喃自语道，就像是深深了解大凤内心想法一般。

    “该怎么做，其实早已决定。只是见了你之后，想听听看你的想法罢了。”

    “早已决定？”

    “没错。就像这样。”

    男子拿起又瘦的剪刀，轻松地便将手上的菖蒲花给剪了下来。

    紫色的花落在榻榻米上，宛如发出了“咚”的一声。

    “这朵花的确很漂亮，但我已经形塑出一种美，对这种美而言，就算这朵花开得再美，也只是累赘罢了。”语毕，他将剪刀放在榻榻米上。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男子正面注视着大凤的眼睛。“我叫久鬼丽一。”

    此时，大凤感觉到背后有人。

    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大凤回过头去。

    一位穿着学生制服的高大男子，在由魅的带领下，正走进这里。

    这名男子一面搔着头，一面用困惑的神情看着周遭这群正襟危坐的男人。

    大凤记得这个长相。

    当这名男子与大凤眼神交会时，他脸上露出了和善、迷人的笑容。

    “嗨，又见面了。”

    他就是昨天解救大凤的巨汉九十九。

    ５九十九一屁股坐在大凤身边。

    好歌威风凛凛的驾驶。宛如岩石一般。

    “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久鬼说道。

    “是啊。虽然我很想说‘你也一样没变’，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可不简单呢……”

    九十九略微环顾坐在左右两旁的众人。

    久鬼只是在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你已经去过圆空山了吗？”久鬼问道。

    “还没。我打算等这里的事忙完了，再去拜访云斋老师。”

    “我已经一年多没和他见面了。若你去拜访他，替我传个话，说久鬼向他问好。”

    “我知道了。不过，先让我的脚伸展一下吧。这种跪坐的姿势，实在不合我的个性。”

    九十九改成了盘坐的姿势。

    “你也可以轻松地坐没关系。要是赔这里的人一起跪坐，铁定会两脚发麻。”九十九对着大凤如此说道。

    “你可以放轻松没关系。”久鬼点头说道。

    “我就这样没关系。”大凤紧绷着双颊回答道。

    他的双脚已经开始麻痹。但他不像九十九那样，有盘腿坐在地上的勇气。他已完全被现场的气氛给震慑住。

    现场的每个人，在自己来这里之前便已跪坐在地，自己既然晚来，又岂能比他们先采取舒服的坐姿呢。大凤好歹还有这么一点坚持。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已完全被久鬼和九十九所看穿。

    “差不多该说出你的用意了吧。不过，看到大凤也在这里，我已经可以猜出十之八九。”九十九开口说道。

    和昨天菊地拿刀刺他时的那种说话语气一模一样。

    久鬼和九十九都给人一种充满自信、像大人般的成熟感，不过，这种个性却有点异于常人。

    “灰岛、菊地，你们到前面来。”

    久鬼的声音，凛冽地划破了空气。

    两名男子从右手边的行列中站了起来。是那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子，灰岛和菊地。两人都穿着空手道服。

    他们走到了前面，站在九十九身旁，保持了一段距离。

    “听说他们两人昨天做了一件很不得体的事。”

    大凤感觉得出，灰岛现在异常地紧张，甚至让人为他感到同情。至于菊地，则是以他细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的事就算了。”九十九如此说道。

    “听说他甚至连刀子都用上了。大凤的脸上还留有被殴打的痕迹。那是灰岛干的是吧？”

    大凤没有应声。在尚未弄清楚久鬼的用意前，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有动手殴打大凤对吧？”

    “久鬼先生，那是……”灰岛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很勉强。

    “回答我。”

    “有。”

    “打了几次?”

    “四拳……应该是四次吧。”

    灰岛显得相当畏缩，一脸的可怜样。

    “菊地没有对大凤动手吧。”

    “只有我对大凤动手。”

    “我明白了。”

    久鬼再次将脸转向大凤。

    “大凤，昨天灰岛揍你几拳，你现在可以当场全数奉还。我准你这么做。”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刹那间，大凤脑中完全搞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不过，这就像是在雷电的闪光后，延迟了一会儿才响起的雷声一般，大凤总算知道他这句话的含意了。

    “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后果。用不着客气。”久鬼催促着不发一语的大凤。

    然而，大凤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前自己从未真正动手打人。该怎样揍人，一点头绪也没有。昨天倒还另当别论，但今天已经完全没有想揍灰岛的意思。

    不，准确来说，自己现在还是想狠狠地揍灰岛一拳。讲得更明确一点，那是想让自己变强的一种欲望，亦即对暴力的饥渴。就算对手不是灰岛也无妨。

    大凤心里有个愿望，他想将惧怕暴力的心情以及暴力本身，化为自己的力量，随心所欲地加以运用。憎恨暴力的想法愈强烈，这种愿望也愈强。他很想诅咒自己的怯懦。

    然而，那绝对不是咽下这种情况。假借他人之力，动手殴打眼前这个极度畏缩的男子，这不是自己所渴望的。

    弱势真要动手，一定得是自己实力变强后，靠自己的力量将灰岛打倒在地。

    “我办不到。”大凤开口说道。虽然声音因紧张而嘶哑，但他的话语中充分传达出自己的意念。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久鬼的喃喃自语甫毕，灰岛便突然大叫了起来！

    “揍我吧，大凤。”

    那是相当悲痛的声音。

    “拜托你揍我吧。不然的话，我……”

    “闭嘴！”久鬼开口说道。低沉、平稳的声音，不容任何人抗拒，相当斩钉截铁。

    久鬼悠然地将目光扫过这群身穿道服、排列在两旁的男人们。

    他的眼睛停在某个男人身上。

    “阿久津。”久鬼开口说道。

    “是。”这名男子抬起了头。

    他是午休时前来找大凤的那名男子——空手道社的阿久津。

    “灰岛和菊地也是空手道设的成员吧。”

    “是的。”

    “身为主将的你，就代替大凤来教训他们吧。”

    灰岛顿时全身僵硬。

    阿久津霍然站起。

    他宛如一头巨大的熊。走到灰岛面前停下了脚步。眼睛忽地眯成一条细线。

    “下手稍稍控制一下轻重。”久鬼向阿久津喊道。

    “我明白。”

    在答话的刹那，他的双手几乎也同一时间反复出拳。

    灰岛的脸颊中了两记正拳，腹部中了两记前踢，利落地击中，合起来一共是四下，与大凤被揍的数目相同。

    灰岛双手捧着肚子，蜷缩着身子不断扭曲。

    真是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大凤偷偷瞄了由魅一眼。

    由魅的眼睛正热切湿润地闪耀着光芒。她那形状秀丽的鼻孔，正微微地鼓起。明显呈现出她兴奋的情绪。

    相反的，九十九的脸上却清楚地表现出他的不悦。看到他的神情，大凤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庆幸，至少现场还有这么一个正常人。

    “接下来换菊地。”久鬼冷淡无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菊地依然伫立在原地，一脸不满。表情仍没有多大的改变。

    “听说你对我的朋友九十九持刀相向。虽说你并不知情，但还是不能原谅。不过，这也算是你找错了对象，不，也许应该说，好在你遇到的是九十九。若是你遇上了我，可能有一只手臂非折断不可。”

    菊地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紫。可能是想起了昨天所受的屈辱吧。

    “阿久津，对菊地不用手下留情。给我全力地打。不过，只有一点要注意，得避开要害。”

    “住手！”

    九十九发出一声厚重的斥喝。

    “这根本就是私刑嘛。”

    不论发生何事几乎都面不改色的九十九，现在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含着苦药一般。

    “动手吧。”以刚硬的声音喃喃低语的，正是菊地。

    他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九十九。比一般人还小的黑眼珠，因憎恨而燃烧出耀眼的光芒。

    “你就睁大眼睛看我被揍吧。你非看不可。我根本就不痛不痒，你好好看着吧……”菊地嘴里念念有辞地说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久津猛烈的前踢便已向着菊地的腹部招呼。这是相当强力的一击，充分运用了自身的体重。

    菊地的身体飞出了数公尺。

    他的身材与阿久津相差太多。身高更差了三十公分，体重则差了无十公分以上。

    徒手对战时，体重的差异决定了一切。

    菊地呕个不停，将中午吃进肚里的东西全都吐得一干二净。

    他一面吐，一面用炽热的双眼瞪视着九十九。他阴暗的眼中，燃烧着青白色的鬼火。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真是败给他们了。”九十九如此说道，一吐心中的不悦。“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没错。”

    “我要回去了。”

    九十九站了起来。

    “我希望这么一来，昨天所发生的事能就此一笔勾销。”久鬼直截了当地说道。

    “随你高兴。喂，大凤，不要再和他们扯下去了，我们离开吧。”

    在九十九的催促下，大凤也站了起来，但他双脚已不听使唤。因为麻痹，双脚有一半已失去了感觉。

    “谁叫你唉逞强。”九十九苦笑道。

    大凤松了一口气。看了这位巨汉的笑容，让他大感放心。

    “我没事。”

    大凤不让自己如释重负般的情绪显露在脸上，以听起来像是有点生气的声音如此说道。因为对自己双脚麻痹这件事感到羞耻，所以才会驱使他这么做。

    此时，久鬼开口对正要转身离开的大凤说道：“大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否加入我们花艺社呢？”久鬼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大凤。

    “……”

    “你应该还没决定要参加哪个社团吧。”

    “花艺社是吗……”

    “我是社长。”

    “可是这里……”大凤环顾了一下坐在四周的这群身穿道服的男子。

    “鬼道馆的管理，由我负责。”久鬼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久鬼的话令大凤心中一阵寒意袭来，他大感惊讶。

    “由我负责”这句话，指的当然是校方委由他来管理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所指的权限有多大，但是从现场的气氛来看，必定不单纯只是由他负责这么简单。

    久鬼对于在场的这些男人，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就如同独裁者一般。

    在体力上未必会逊于久鬼的阿久津，以及柔道、空手道、剑道的这些个中好手，似乎都完全臣服在久鬼的魅力下。

    在这样的影响力之下，也许久鬼要某人死，对方便会马上成为一具尸体。

    “我想看你插花。”久鬼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大凤。

    “我……”大凤低下头来，以避开久鬼的目光。

    “如何？”

    “我喜欢花，不过……”大凤欲言又止地说道。

    “直说无妨。”久鬼说道。

    大凤结结巴巴地应着，并在脑中思索该如何接话。

    正在大凤不知所措之际，一句非他脑中所想的话，很自然地就此脱口而出：“不过，我不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之后，大凤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意，他全身打了一个冷颤。

    在场听到这句话的男人，无不为之震惊，整个屋内笼罩着这股气氛。

    一片鸦雀无声的屋内，突然想起了一阵笑声。

    声音并不大，是从喉咙深处传来的一阵“呵呵呵”的笑声，仿佛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

    原来是九十九。

    “说的好。大凤，这让我对你另眼看待哦。”九十九将手搭在大凤肩上。

    “被反将了一军。”久鬼如此说道。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我们走啰。”

    在这声道别之后，九十九一手勾在大凤肩上，踏步向外走去。“”

    第二章

    圆空拳

    1

    原本应该是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织部深雪独自一人待在里头。

    当大凤走进教室，深雪一看到他，便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好担心呢。因为空手道社的人把你叫了出去……”

    “这么说来，你是在这里等我啰？”

    大凤话一出口，顿时感到狼狈万分。

    他觉得自己这么问，似乎是太露骨了点。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说漏了嘴。他感到脸颊发烫。

    深雪的双颊羞红，低头看着地上。

    “好在你没事。”深雪低着头如此说道。她的眼皮呈现微微的桃红。

    大凤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将深雪紧紧地搂在怀中。

    从一位等待着自己归来的少女身上，感受到那惹人怜爱的摩擦时，一股狂野的肉体欲望油然而生。

    那是一种突然向男人的肉体袭来，像狂风暴雨般激烈的渴望。

    他想紧紧抱住深雪纤细的身躯，褪去她的衣衫，用手掌好好地去感受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贪婪的野兽。

    或许每个男人都在自己的心中养了这么一头野兽吧，大凤在心里这样想着。

    眼前这位少女的肉体中，是否也曾吹过这样的狂风暴雨呢？

    深雪抬起了头。她那明亮乌黑的双眸，正以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大凤。

    大凤觉得自己内心激荡的邪恶欲望，仿佛被她一一所看穿。

    “谢谢你。”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大凤刻意大声地向她道谢。

    接着，他和深雪一起往外走。

    到了校门前，看到九十九已经在那里等候。

    “哟！”

    九十九一看到他们两人，便以他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头。

    “这下可伤脑筋了。”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伤脑筋的感觉。

    大凤向他介绍过深雪之后，九十九倏地伸出了他巨大的右手，握住深雪的手。

    “我叫九十九三藏。”

    深雪洁白纤细的小手，整个被九十九的手掌所包住，完全看不到。

    “你真是高大。”深雪抬头看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赞叹。

    那是很令人称羡的高大身材。如此高大的身躯，总会给人笨拙迟钝、肌肉松弛的印象，但九十九可不一样。他的肉体极为匀称，肌肉也很解释。

    “你有多高？”深雪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大概一九○公分左右吧。不过，那是很早以前量的，现在或许又长高了两公分吧。”

    “我的身高是一五六公分，和你相差了三十五六公分。”

    这三个人走在一起，只有九十九的头特别显眼。

    九十九和大凤对于鬼道馆所发生的事只字未提。而深雪似乎也很懂得看情况，对这件事一句话也没问。

    “我家往这边走……”

    走没多远，深雪突然停下脚步。

    在道别时，深雪像个孩子似的低着头，交互看着大凤和九十九的脸，愉悦地发出一阵笑声。“拜拜。明天见啰。”

    当两人跟深雪道别，迈步离开时，九十九用手肘撞了大凤一下。

    “这女孩不错哦。”

    “什么？”

    “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啦？”

    “你误会了。我们还没……”大凤急忙想要澄清。

    “我哪里误会啦！”九十九举得很有意思，故意这么说道。

    大凤一时说不出话来。

    九十九笑着走在他身边，此时大凤刻意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九十九。”

    “什么事？如果是要谈女人的事，我可以一窍不通喔。”

    “才不是呢。九十九，你从以前就认识久鬼了是吗？”

    “是啊。”

    “你不是才刚搬来小田原不久？听你说哦，你之前都在大阪……”

    “我待过这里。在版区大阪钱，我曾经住过这里。我高一时，曾经在西城学园待过半年。后来因为我老爸工作的关系，临时转学到大阪的高中就读。我原本就是小田原这边的人。今年春天，我老爸又回到了这里，所以我也一起回来了。”

    “你是不是有从事某种运动？不，应该说是空手道或武术之类的。”

    “你看得出来啊？”

    “你昨天用指尖在菊地背后某处轻轻戳了一下，对吧？”

    “哦……”九十九的声音中带有些微的诧异。“你看得出来？”

    “不，因为动作太快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有那样的感觉。”

    “不简单喔。大凤，你说的一点而也没错。”

    “九十九，你很厉害吧？”

    “是啊，是很厉害。”九十九很坦率地回答道。

    他这种平淡无奇的说话语气，反而充满了真实感。

    一般人就算对自己的本领再有自信，应该也会谦虚地说自己没什么。但是听了反而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有多强呢？”

    “这个嘛……”九十九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色。“算蛮强的吧。”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回答道。

    光听这样的回答，实在感觉不出他有多厉害，但十几与他那巨大的身躯并肩而行后，就连那种不经意的说话语气，也充满了气势。

    “我也可以变强吗？”考虑再三之后，大凤总算说出了这句心里的话。

    “这个嘛……”

    九十九停下脚步，望着大凤。

    大凤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想让自己变强。”

    大凤以挑战性的眼神注视着九十九。

    “或许可以变强吧。”

    “真的吗？”

    “那当然。多少会比现在强一点。不过……”

    “……”

    “要变得比自己更强，是不可能的。”

    “自己？”

    “没错。如果要比自己更强，也许会毁了自己。”

    “这话怎么说？”

    “你不用知道。我只是刚才看了你的眼神之后，突然想到罢了。”

    “想到什么？”

    “想到久鬼。他以前的眼神也和你一样。”

    “久鬼他和我一样？”

    “是啊。”

    “你好像提到过圆空山……”

    “你是指云斋老师吗？”

    “没错。你曾经在他那里学过空手道吗？”

    “就是在那里学的。”

    “请你带我去那里。你之前说过要去圆空山。”

    “嗯。”九十九一手放在结实的下巴上，自顾自地点着头。

    “这样或许也挺有意思的。我也蛮想安排你和云斋老师见个面呢。”

    2

    他们两人坐上了开往箱根汤本的巴士，在风祭站下车。

    时值夕阳晚照时分。

    周遭已略显昏暗。

    走过柑橘田往上行，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便走进了一片稀疏的杂树林中。踩过杂草丛生的小径，一户独栋的房屋矗立眼前。然而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栋木造小屋还来得更为贴切。

    “这就是圆空山。”九十九如此说道。

    “就是这间房子？”

    “没错。原本那就只是云斋老师自己封的称号罢了。”

    “好像寺庙呢。”

    这指的并不是建筑。

    就像真言宗的高野山以及天台宗的比欢山一般，在佛教中，他们并不直呼宗派和寺庙的名称，而是以山名来代替。（注：真言宗即密宗。天台宗即法华宗，以《法华经》为教旨。）

    大凤想到了这点。

    “就是那里了。”九十九指着挂在入口上方的名牌。

    上面写着“圆空山·真壁云斋”。

    空气中满是夕阳的余晖，微弱地照在木板上所写的笔墨字。

    “好像没人在呢。”在探过屋子里的情况虎，九十九如此嘟哝道。

    “老师没有家人吗？”

    “老师独自一个人生活。可能是在田里，或是采山芋去了吧。没事没事，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九十九伸手往那历经风吹雨淋的双扇木门上一推，里头明明没人，但门却意外地应声而开。

    “来，我们进去吧。”

    九十九让大凤先进去，自己也随后走进。

    映入眼帘的，是未经铺设的土石地面。接着是木板地面和围炉。炉上吊着个铁锅，下面是覆盖着一层灰的余烬，还可看见未完全熄灭的火苗。

    里面比预期的还来得宽敞。乍看像是古朴的小屋陈设，但是当九十九点亮了灯，大凤立即便明白未必是这么回事。

    附有录影机的彩色电视、最新的音响组合、冰箱、一般的家电用品，全部一应俱全。

    围炉前面放着酒瓶和茶碗。茶碗旁摆着一本半开的书，是最新一期的《Science》。

    “还是老样子没变。”

    九十九忍着嘴角的笑意，在围炉前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凤也在那里盘腿坐好。

    真壁云斋。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现在丝毫没有半点头绪。

    “老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大凤看着墙上的书柜如此问道。

    书柜里从动物图片集，到漫画、小说、科学书籍都有，每种都以同样的比例收藏，封面朝向外侧。

    “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九十九开心地回答道。

    看来，真壁云斋和九十九的关系相当亲密。

    “对了，你要不要试试看？”

    九十九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向大凤使了个眼色。

    “大凤，老师早晚会回来，到时候，你要不要埋伏在入口处，狠狠地揍他一顿？”

    看他好像在描述一出古装剧似的。

    “揍他？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铆起来揍他没关系。就站在大门旁边，等老师走进来后，随你高兴怎么打都行。也可以用旁边的那根木棍哦。”

    “不会有事吗？”

    古装剧中的名人，总是能拿出锅盖之类的东西，稳稳地挡下那些修炼武术的年轻人所施展的攻击，但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事吗？

    “那就不知道了。”九十九装傻地说道。“就当作是问候吧。反正好久没见面了。”

    “喂喂……”此时，突然从某处传来一个声音。“竟然在讨论这么危险的事。”

    是名男子的声音，语调中洋溢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

    “老师。”九十九对这书柜的方向说道。

    书柜嘎吱作响地往一旁移动，从里头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子。

    “用揍人的方式来代替问候，我可吃不消啊。你可真是个不肖弟子。”

    虽然说起话来像是在生气，但可以感受出他的声音中满是慈爱，眼中洋溢着笑意。

    “我都不知道老师你躲在里面呢。好诈哦。”

    “说这什么话。是你自己擅闯民宅。”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盖了这么一个房间啊？”

    “嘿嘿。”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和九十九的笑容有着共通之处。

    牛仔裤搭着一件棉质衬衫，衣袖卷到了手肘上。

    如果不看他那一头白发的话，感觉大约只有四十出头，但他却一身年轻人的打扮。这样搭配起来，倒是莫名地想成。

    “你在大阪住昏头了是吗？只要有一年多的时间，就算这里盖起了高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师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你就这句话比较中听。”

    话还没说完，云斋就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围炉前。

    “没带礼物来啊？”

    “让您失望了……”

    九十九才刚一说完，云斋便啧啧啧地感叹了起来。“你这样是不会出人头地的。顶多只能像我这样。”

    “我就是想像老师你这样啊……”

    “啐！你在大阪学到的，就只是逢迎拍马啊？”

    “他叫大凤，就是我带来的礼物。”九十九这才向云斋介绍了大凤。

    大凤深深一鞠躬。

    “哦——”

    云斋注视着大凤，发出了一声赞叹，就像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似的。

    他紧盯着大凤的眼睛，小声地说道：“这可是龙岩呢。”

    “果然没错。”

    “嗯，和他的眼神一样。”

    “久鬼对吧？”

    “没错。”

    “和久鬼一样？”大凤终于也开口了。

    “没错。你也见过久鬼吗？”

    大凤点点头。

    “大凤跟久鬼第一次见面，就对着他说‘我讨厌你’呢。”

    看起来，九十九早就准备好等着说这句话了。

    “哦，竟然敢对久鬼这么说？”

    “是啊。”

    “我还真想亲眼目睹一下呢。”云斋眯起了眼睛。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说‘我不喜欢你’。”大凤急忙澄清。

    “那还不是一样。”九十九果然也是一样眯着眼睛。

    “你也认识久鬼吗？”大凤向云斋问道。

    “以前他和九十九一起在这样学过圆空拳。”

    “圆空拳？”

    “名字听起来很响亮，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罢了。”

    “是空手道吗？还是其他武术？”

    “其实是不同的，不过，外行人看起来可能大同小异吧。”

    “只要了圆空拳，就可以变强了吗？”大凤将之前他同九十九的话，又再重复了一遍。

    “哦？”

    云斋看着大凤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住不笑。

    “你想变强是吗？”

    “是吗。”

    “你很老实。你为什么想变强？”

    “只要我能变强，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就算不是很会打架，也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啊……”

    “那是歪理！”

    “唔。”

    “过去我曾多次屈服在暴力下，舍弃自己的尊严。昨天要不是九十九出手相救，我连身上的钱财都将保不住。”

    云斋瞪了九十九一眼。

    九十九稳稳地坐着，一直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

    “并非只有力量强，才能行使暴力。有人为了金钱，连你所说的尊严都可以罔顾，像我就知道不少这种人。当今的社会，若是真想保护自己，只要好好存钱就行了。不过，金钱也不是万能的。”

    “这么说来，就算是懦弱无用也没关系啰？”

    “我没这么说。会不会打架，只能说是这世上多种竞争项目中的一项罢了。”

    “不过，要是有强大的力量，对自己也会更有自信。”

    “有人家财万贯，有人画技超群，尽管他们没有力量，还不是一样对自己充满自信。”

    “所以我说那是歪理。我想让自己变强。”

    “想要变强的心，是没有限度的。不管你变得多强，世上还是有比你更强的人存在。到最后，在强者面前，你一样抬不起头来。就算你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但只要对手有枪炮在手，一样英雄无用武之地。‘砰’的一声，一切到此为止。再说，人是会变老的。一旦上了年纪，早晚会败在年轻人手上。”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与世无争。不与人争，便不会有胜败。”

    “真是狡辩。”

    “确实是狡辩。”云斋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凤觉得这实在嘲讽。于是他沉默不语。

    “老师爱说教的老毛病又犯啦。”九十九接话道。

    “等等。我现在兴致正好，就让我多说一点吧。”

    云斋拿起一个约两公升大小的瓶子，将里头的烧酒倒入茶碗中，眯着眼睛喝了起来。

    “大凤想向您学习圆空拳。”

    “我知道。”他将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

    大凤抬起头，以不服输的眼神望着云斋。“请教我圆空拳。”

    “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嘛。我又没说不教你。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跟我来，这件事待会儿再谈。”

    云斋站了起来，轰隆一声将书柜打开后，走进了里头。

    “九十九，还不快过来。我这个好东西，像你这种懒人恐怕是无福消受，不过，看一眼是不会吃亏的。”

    于是，大凤和九十九两人便跟在云斋身后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3

    “你觉得怎么样？”云斋一脸调皮地皱起了眼角，如此问道。

    “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呢。”九十九伸手抚摸，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是电脑。”大凤说道。

    虽然是个仅容旋马的小房间，但在牢固的桌上，稳稳地摆放着一台电脑和其周边器材。看来价格不菲。

    云斋兴高采烈地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一手“啪”的一声放在那台电脑上。

    “就是这么回事。”

    “老师，这东西你会用吗？”

    “你师傅我当然会用啰。如今这个时代，要是连这种东西都不会用，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多少会一点，不过，就是对它不在行。”

    “你要是使用电脑这玩意儿，脑袋肯定会打结。我从以前就说过，九十九惟一的长处，就是这一身蛮力，跟大猩猩没两样。”

    “人家大猩猩可是很温驯的动物呢。”

    “我知道，只是打个比方嘛。”

    “对了，你为什么买这个东西。”

    “嗜好。”

    “嗜好？”

    “我现在都在忙着打电动呢。”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很多电玩软体里头，都有我的心血呢。”

    “是什么样的游戏啊?”

    “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他打开了开关。

    画面左侧出现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从那宽大的臀部、尖挺的双峰，可以清楚明白那是一个承认女子的侧面影像。她身上似乎是一丝不挂。

    画面右侧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男子似乎也是一丝不挂。在他的腰际处，停着一根像棒子的物体。

    “这什么啊？”

    “男人的那话儿啊。”云斋一声窃笑。“要开始啰。”

    他话才刚说完，画面中的女人便开始逃跑。

    画面中，有表示道路的区块，女人逃往里面。男子则紧追在后。

    才一转眼，他已抓住那个女人。看来，这个游戏云斋玩得滚瓜烂熟。男子从后方抓住这名女子后，挺在他腰际的那话儿，一把插入女子的臀部。

    女子的形体经过多次的闪烁后，两人再度分开、女子的腹部膨胀了起来。似乎意味着她已怀孕。

    接着，从女子的腹中跑出了三个小人。挺在男子腰际的那话儿，也垂了下来。这次改换成女子反追那名男子。

    男子开始逃跑。

    “如何？”云斋操纵游戏的手停了下来，如此问道。

    女子立刻一把抓住那名男子，压在他上面。

    男子的身影消失，游戏就此结束。

    “这实在称不上是健康是嗜好。”

    “其实接下来才好玩呢。那个逃跑的男子，如果能够超过二十秒以上不被逮到，他那话儿将会重振雄风，改换那个女子逃命了。还有，刚才不是生了三个小孩吗？只要二十秒的时间一过，他们就会长大成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警察，另一个则是男同志。若是在警察面前碰女人的话，警察便会飞奔而来，用警棍痛殴你一顿。不过，警察很怕那个男同志。他傲视被男同志逮到，遭到侵害，便会就此消失。男子被女子追着跑的时候，只要让男同志逮到，就不会有事。当他被侵害时，女子不会对男子下手。要是两名男同志碰在一起。，两人将会同时消失。还有，每四个警察，就有一个会变身成为男人。”

    听云斋说话的语气，仿佛对这游戏一点也不会感到厌烦。

    “哇，真假。”九十九如此说道，但却一点都没有那样的感觉。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玩这个。”

    “一整天啊？”

    “嗯。不过，我还没替这个游戏取名。有没有什么好名字呢。取名叫‘捉迷藏’，感觉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大凤，你觉得呢？我还做了许多其他的游戏，可以替我想个好名字吗？”

    “你要给我们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大凤觉得大失所望。不过，对眼前这位带点滑稽的云斋，却不会想动怒，真是不可思议。就算你想对他发火，也无从施力，怒气无从发泄。

    这种感觉，九十九和云斋两人倒是有不少相似之处。

    这里尽管地处小田原，却是靠近山边的地方，人住在这种山中小屋里，却玩着电脑，而且还叫人圆空拳这种拳法。这个男人真是深不可测。不，看他给人的这种了无生气的感觉，与其说他是男人，不如称呼他老人比较贴切。

    “我就是想让你们见识一下这玩意儿。我打算日后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中国拳法招术都灌输在这里头。对于各种流派的招式是如何形成，以及各个流派之间的关系，我也想加以调查，然后编撰成书。不过，目前想到了这个新的游戏，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那里目前正流行的几款游戏，其实是出自我的电子呢。电玩业者也不时会来这里找我。”

    云斋看着大凤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一般。

    “这样好了。一个月一瓶烧酒，你觉得如何？”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

    大凤尚未明白他问这句话的含意，愣在原地。

    “大凤。老师的意思是，你只要一个月带一瓶烧酒来，就可以来这里学圆空拳，看你觉得怎么样。如果用一瓶烧酒，只是换来赔老爷爷喝茶聊天的话，也许有点不太划算。”

    “浑小子，少在一旁鬼扯。等你下次带礼物来，再说这种大话吧！”云斋苦笑道。

    “真的可以吗？”大凤声音激动地说道。

    “算是吧。”

    “有劳您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这里时，一定要在这个房间里玩这个喔。”云斋拍了一下电脑。

    “要玩这个？”

    “没错。随便你怎么玩都行。基本的内容我会教你。你就随自己高兴去玩吧。这就是我开的条件。”

    “我明白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九十九聪明多了。拳法这玩意，终究只是用来杀人的技艺。如果我们只是在学习、传授这种杀人技巧，那跟杀戮没两样，这将不是我所乐见。这个安排，是为了让你我都能取得平衡。我觉得早晚有一天，这玩意儿会将世人一分为二，区分成操控它的人，以及受他操控的人。但那也只是暂时的现象，日后应该每个人都能操控它吧。不过，那是更久以后的事。不管你日后会成为哪一种人，绝对都不能只懂得打打杀杀。至少也要懂得使用这玩意儿。”

    “是。”

    “另外，你这对龙眼挺有意思的。虽然还未明显地显露在眼神中，但却让人很想看看所有龙全部现身会是什么模样的。”

    “龙眼？您刚才也曾经这么说……”

    “就是潜藏在你体内的素质。”

    “我有什么样的素质？”

    这时候，九十九的声音插了进来。“老师，大凤看得见我的寸指破呢。”

    “哦？”

    云斋撅起了嘴，再次重新对大凤上下打量。

    “你看得见九十九的寸指破？”

    “寸指破？”

    “就是昨天我轻轻戳菊地一下的那招。”九十九回答道。

    “也不算是看见。只是有那种感觉。”

    昨天，大凤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九十九用指尖在菊地的背后某处戳了一下。动作之快，如同电光火石一般，所以他也怀疑那可能是眼睛的错觉。

    当时的那一瞬间，菊地手中的刀子跑到了九十九手上，菊地变得一动也不动。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就是说啊。”九十九说道。

    “我们人啊……”云斋对着大凤说道。“光只有强大的力量是不行的。不过，没有力量更是万万不行的。刚才我已说了许多，所谓的‘强’，和仁慈是同样的意思。外国人也曾经说过：‘我要是不够坚强，就无法活下去。我要是不够仁慈，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改成我们的说法，就是所谓的‘仁者无敌’，这是我们应该奉行的法则。”

    4

    “把衣服脱掉吧。”云斋向大凤说道。

    虽然已回到有围炉的房间，但这三人依然站着。

    大凤脱去学生制服，里面剩下衬衫。

    “全部脱掉。”

    大凤打着赤膊，正要动手解下裤子上的皮带时，云斋伸手加以制止。“裤子就不用脱了。”

    大凤赤裸着上身站在地板上。

    夜晚冷冽的空气，触碰着他的肌肤。但他的肉体却因为兴奋而感到微微发热。

    那是一具结实的肉体。

    全身无一处赘肉。尽管削平的腹部显得单薄，但却不会给人消瘦的印象。

    “非常好。你的肌肉已经长得相当不错了。”

    “是吗？”

    “你有从事什么运动吗？”

    “没有，并没有特别从事什么运动。”

    “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你跑步的速度应该很快吧？”

    “是的。”大凤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国中时，不，应该说从他懂事起，不论从事什么运动都是第二名。长跑也是第二名，短跑也是第二名，不管参加什么样的运动，总是有一两个人在自己之上。

    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在运动神经方面，似乎从小就高人一筹。可是在跑马拉松时，明明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再冲刺一下，便可轻松地超越对手，但却是怎么样也办不到。

    “你要全力以赴啊！”他还记得班上导师经常如此告诫他。“只要全力以赴，你应该可以跑得更快才对。”

    然而，大凤就是无法全力以赴。

    当他想要超越对手时，只要感受到对方那股闪闪发光的斗争心，瞬间便会斗志全消。尽管对手已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然有一股可怕的执着信念向他投射而来。

    这些人平时嘴巴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一到与人一决胜负的时刻，便会燃烧起一股错综复杂的情感，令大凤感到震惊，而那样的强烈情绪，大凤总是可以敏感地感受到。

    然而，比赛过后，展露出爽快神情的，反倒是他们这些人。因为在比赛时，那股强烈求胜的执着信念，已经完全从胜利者的心中消除。

    大凤能够轻松从事的，就只有器械体操这类的运动。而这也仅只于课堂活动，他并没有刻意加入社团。

    “不过，我总是只能得第二名。”大凤补充道。

    “哦……”云斋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我才想学圆空拳。”

    “原来如此。”云斋一脸了然于胸的神情。

    “虽然有资格，但是他这张嘴，会害他没命的。”

    云斋频频点头，瞪了九十九一眼。“喂，你要不要和大凤过几招？”

    “什么？”九十九一脸诧异。

    “和大凤小玩几招。我也想顺便看看，你在大阪有多少长进。”

    “你当真？”九十九一脸担心的表情。

    “笨小子。你要是真的认真对大凤动手，他会被你揍扁的。你不可以出手，只能闪躲大凤的攻击。相对的，大凤则是要使出全力。”

    大凤呆呆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当他发觉云斋的意思是要自己和九十九过招时，他急忙插话道：“这太乱来了。我不行啦。你突然要我和九十九过招，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别紧张，试试看就对了。九十九不会对你出手的，你用不着担心。”

    “可是……”

    “再说，你的拳头，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中九十九。就算被你打中，对他来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根本不痛不痒。他迟钝的地方，可不是只有脑袋呢。如果你可以的话，就算宰了他也无妨。要是能让他挂彩，让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能够稍微安静一下，那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九十九……”

    大凤看了九十九一眼，之间九十九故意缩着身子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怜喔，我怎么会有个这么狠心的师傅呢。”

    “真好意思说！自己刚才明明还叫大凤揍我呢。你得挨大凤几拳，吃点苦头，才能明白师傅对你的用心良苦啊。”

    九十九漫不经心地听着云斋这番话，一脸的苦笑，走了几步后，站咋木板地中央。那里有将近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闲。

    “大凤，身体放轻松去打。就当作是在做轻松的运动。”

    大凤战战兢兢地站在九十九面前。

    九十九脱去学生制服，上身穿着衬衫，大凤则是打着赤膊。

    “来吧。”九十九如此说道。以柔和的眼神看着大凤。

    大凤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人被孤零零地丢在一处宽阔空间。

    该怎么做好呢？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自己从未揍过人，就连怎么揍人也不会。

    虽然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拳击和摔角，但光只是这样，身体是没办法像那样活动自如的。

    站在眼前的九十九，稳若泰山。

    他几乎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地垂放。

    不过，光是这样，他的存在感便已使得大凤退缩不前。

    “喝！”

    突然间，大凤的背后响起了云斋所发出的一声巨大声响。就像电流似的行遍大凤全身，绑在他身上的无形丝线应声而断。

    一股力量从背后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就像是有人第一次跳伞而犹豫不决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突然被抛至空中一般。

    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感觉，是一道感觉的闪光。云斋的声音有如利刃，斩断了大凤的犹豫和自我意识。

    大凤的身体几乎在无意识下自己动了起来。他已浑然忘我。

    之后回想起来，当时一定是以很不堪入目的姿势撞向九十九。

    九十九接得极为巧妙。不论他是完全闪过大凤身体的撞击，还是牢牢地接住，大凤的动作一定都会就此停住。

    他随心所欲地操控了大凤的行动。

    他将顺势前冲的大凤转向自己这边，好让大凤接下来能够自然地出手。

    他的手脚飞舞，与大凤身体的接触若有似无。大凤的身体就像是受到他的诱导一般，随之摆动。

    两人如同正在翩然起舞。

    大凤只要在九十九的引导下活动身体就行了。

    全神投入的大凤，逐渐显得游刃有余。如同被人抛至空中，正在浑然忘我之际，猛然张开了降落伞，总算有余裕可以欣赏周遭的风景。

    九十九就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微笑。“就是这样，大凤。”

    大凤的动作愈来愈有长进。他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肉体中的肌肉逐渐获得了纾解。

    不仅是肉体，当他看到九十九的脸，精神仿佛也获得了自由。

    九十九所带给人的感觉，不是斗争心，更不是恐惧感。他正放松着全身，从内心去享受舞动身体的乐趣。大凤可以感受得出来。

    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

    自己就像是受到了诱导一般，大凤的内心变得平静，想要随心所欲控制自己肉体的情绪，正逐渐地沸腾了起来。

    他明白九十九也和他一样。

    九十九也期待着他加快动作。

    “你可以连脚也一并用上。”九十九说道。

    他往膝盖旁安全地踢出一脚，就像是在教大凤方法一般。

    大凤立即模仿这个动作。

    “就是这样。很好。”

    两人之间的攻防，顿时变成了九十九示范招式给大凤看，再由大凤模仿其动作。

    九十九一再地反复使出相同的招式，直至大凤学完为止。每次他都会小声地给予建议。

    大凤的手脚依照九十九所言，自然地动了起来。从自由搏击中的回旋踢，到膝盖、手肘、拳头的所有动作，大凤都逐一仿效。

    虽然九十九也很不简单，但是大凤能跟上他的要求，足见其运动神级与众不同。他的脚抬得很高，完全不像是一个门外汉。

    就连大凤自己，也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咋舌。

    ——好厉害。

    好厉害。

    自己的身体竟然能有如此利落的动作。

    一股喜悦自大凤体内深处涌出。

    两人的动作与一开始相比，加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就像是一对跳着既定舞步的舞者。

    大凤的动作逐渐在变化着。他不单只是听从九十九的指示，也开始会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出不同的动作。

    随心所欲。

    当大凤开始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时，攻守的节奏也随之改变。

    他能自由自在地控制手脚和腰部动作的缓急，心随意走地攻击对手。

    宛如一场自由爵士的音乐会。

    感觉就像是两名演奏着不同乐器的演奏者，自在地激荡、融合彼此的乐音，一步步走进声音与节奏的入化之境。九十九正不断地引导出沉睡在大凤体内的潜能。无穷无尽。

    想不到有这样的境界。

    好棒的一场演奏。

    大凤感到欣喜若狂。

    “到此为止。”

    当云斋的声音响起时，大凤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就像是个孩子正在玩着某个好玩的游戏，却被人硬生生地给拖走一般。

    “刚好一个小时。如果我不喊停，你们打算一直打到明天天亮吗？”

    大凤的身体，就像是泡过热水澡似的。汗水如同蒸气般，不断地从肌肤上散出。

    “大凤，不简单哦。”九十九说道。他以赞叹的眼神看着大凤。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表现。”

    大凤无言地望着九十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很难相信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察觉就像是只过了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

    “你们两个都很不简单。远超乎我的预期。特别是大凤，不论是何时、何地、和人，只要能有你这样的表现，马上具有空手道黑带的资格。”

    云斋一手端着装有烧酒的茶碗，咕嘟咕嘟地喝着，沉浸在烧酒的香醇中。

    5

    三人围在围炉旁用餐。

    “多吃点饭啊！”云斋如此招呼着。

    云斋在田里摘来的蔬菜，掺入一些肉所炒出的这道菜，加上味增汤，便是今晚这顿饭的菜肴。原本话说个不停，拼命将烧酒往嘴里倒的云斋，突然噤声放下手中的茶碗。

    “九十九，你察觉到了吗？”他低声说道。

    “是的。”

    “不是简单的人物喔。”

    云斋的视线沿着房间的墙壁，缓缓地环顾四周。

    大凤也察觉出这股异样。在他的脖子正后方一带，有一团模糊的影像。宛如纤细的蜘蛛丝缠绕在那里。

    看来，是某种不祥之物。

    “你们指的是那个吗？”大凤缩着脖子说道。

    “哦，你也感觉得出啊？”

    “在外面对吧。”九十九接话道。

    “嗯。”

    云斋站了起来，他们两人也跟着站起。

    “小心，就在大门外。”云斋说道。

    九十九已经将手放在双扇门上。

    大凤能够感应到，隔着木板的一端，传来了一股诡异的瘴气。突然间，瘴气开始移动了起来。

    九十九一把将门推开，向外冲了出去。

    云斋和大凤紧随在后。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夜风。树梢在这片夜空下，沙沙作响。

    “在屋顶。”云斋锐利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在屋顶的尖端，有个黑影蛰伏着。仿佛只有那里盘踞着一股深沉的黑暗。

    黑影突然猛力地动了一下。

    那不像是人类的动作，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人！”

    九十九语声甫毕，一股深沉的黑暗便缓缓从屋顶上传来，这股气息带给人一种可怕又邪恶的压力。这与杀气不同，是一团情绪的烈焰，充满莫名的诡异与未知。

    突然间，屋顶上的异物跳了起来。黑影跃上了空中，在树梢上留下了声响，就此跃往林中。

    好惊人的跳跃力。

    黑影所落脚的树枝，因为承受其重量而弯曲，黑影便是利用此以反作用力进行移动。如同猿猴一般。

    九十九以蜿蜒起伏的动作，在地面上奔驰，紧追在黑影之后。

    黑影落地时，九十九刚好也赶到，两者几乎是同一时间。

    只见两道黑影交叉，如同被撕裂一般，又分成了两道黑影弹了开来。

    一边的影子伫立不动，另一边的影子则是以同样的速度，往黑暗的深处跑去。

    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人影，正是九十九。他的衬衫靠近心脏的部位，被划出一道笔直的裂痕。

    “九十九！”

    后来赶上的大凤，向九十九跑来。

    “我没事。”九十九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看来是毫发无伤。

    大凤松了一口气。

    “好可怕的家伙……”九十几呼了口气，宛若放下心头的重物。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看起来像人，但却散发出一股可怕又诡异的气。”

    “就像是幽灵一般。”

    云斋也赶到了。一脸酒醒了的表情。

    “或许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前兆。”云斋喃喃自语的这番话，就像一颗小石头，落入大凤的心湖中。

    接着，从黑暗的深处，隐隐传来野兽微弱的吼声。

    一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魔兽，在黑暗的深处，暗地里发出一声号叫。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哀怨呐喊。声音中满是孤独、苦闷，以及冰冷的憎恨。

    当大凤听到这个声音时，他感觉到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黑暗生物，正在蠢蠢欲动。似乎有某样东西已从大凤体内觉醒，想要与此呐喊相呼应。那是一种充满诱惑的感觉，仿佛全身每个毛孔都颤抖了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咻——鲁咿——

    鲁咿——唔——

    这声号叫多次扬起，之后又归于一片宁静。

    只剩下头顶的树梢，因这片黑暗而沙沙作响。

    第三章

    死斗变

    1

    ——我变强了。

    大凤真切地感受到这点。

    自从上云斋的住处习武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大凤的成长令人惊异。就连九十九也为之咋舌。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大凤唤起了自己肉体中原本便有的记忆——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在大凤原有的天性已经九十九巧妙的指导下，带来了如此的成果。

    他宛如一口深不可测的深井。愈是汲取，愈会涌出更多的泉水。他贪婪地吸收着九十九所传授的内容，无论再怎么多也不会感到满足。

    大凤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这份意识，化为“我变强了”的真切感受，不断涌至大凤的心头。

    数天前，云斋曾对大凤说过：“打斗技巧的优劣高低，充其量，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不过，这种游戏的技巧，却足以让人致命。然而，杀人并不是技巧本身所造成，而是取决于另外一个因素。技巧本身也只不过是它的道具罢了。在这层含意下，不论是你所学习的技巧还是枪支，两者都是相同的。如果单纯只是要杀人，枪支反而是个更方便的道具。”

    云斋告诫大凤，别沉迷于技艺中，要磨练自己使用技艺的心。

    他还说道：“动物原本就不会斗争和杀生。它们之所以杀生，若非为了食物，便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有人类才会以杀生为乐。”

    大凤完全不明其意。

    虽说是要磨练自己的内心，但是该怎么做，一点头绪也没有。因此大凤所能做的，就只有磨练自己的技艺。

    除了在西城学园上课的时间外，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磨练技艺上。大概只有睡觉和吃饭的时间，才稍有歇息。

    在放学的同时，大凤也换上了运动服，将书包和学生制服塞进背包里，就这样背着一路跑到围空山。和云斋、九十九一起在回空山共进晚餐。

    而每天一大早，他便离开公寓，在清晨的校园内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训练。之后再以先前买好的面包和牛奶充当早餐，这便是大凤每天必做的功课。

    大凤原先对圆空拳的印象，跟空手道差不多，但后来他便明白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圆空拳对拳的执着，不像空手道那般极端。

    空手道段数较高者，有不少人的拳头长茧，变得奇形怪状，但圆空拳则不会坚持要将拳头锻炼到这种地步。它重视动作和呼吸，远胜于力道。

    此外，空手道大多是采直线的动作，而相对的，圆空拳的动作则是以员为基础。

    它是将人类肉体内部的“气”向外爆发，以此作为发劲的方法。人体内有“气”流通的通道，名为经络。经络上分布有七百零八个经穴，人们称之为秘孔，此乃针灸上所指的穴道，亦即人体的要害。

    若是能巧妙地点中穴道，则不只是女人和小孩，就连大汉也能轻易地撂倒。用区区一根手指，便可使人昏厥，必要时，甚至能取人性命。

    然后，随着时机和当时对手身体状况的不同，要巧妙地探寻移动中的穴道，从某个特定的方向进行点穴，就算对手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都绝非易事；更何况是在搏斗中，只要对手一动，简直就可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换言之，比较起来，以力量来压制对手的力量，这个方式来得快又省力。

    大凤现在所修习的，便是这种讲究力道的招式，他觉得自己变强的，也正是这种力道。

    大凤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就在那天的早上。

    大凤坐在操场的一隅，吃着深雪做的三明治。

    自从那天起，他们两人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碰面。并没有特别相约，只是很自然地会这么做。

    深雪不时会带自己亲手做的早餐到学校来，今天也是一样。

    就坐在大凤第一次和深雪开口说话的那株樱桃树下。当时开满樱花的樱桃树，如今已全数散尽，只剩一片翠绿的嫩叶。

    两人中间躺着一只狗，看来状甚悠哉。那是只白色的杂种狗。就是他给了大凤和深雪那次交谈的机会。

    每当大凤将三明治丢给它，狗儿便会爬起来吃。这只野狗已经完全配合大凤来安排自己每天的作息。

    仿佛就像是躲在某处看着大凤练习似的，每当大凤练习结束，要开始用餐时，它便会从某处冒出。

    “狗真的很喜欢亲近人，就连野狗也一样。”深雪一边抚摸着狗儿的背，一边说道。

    “狗原本就喜欢和人亲近。”

    大凤将喝完的牛奶瓶递给狗儿舔舐。

    他说话的口气，感觉比一个月前更有男人味了。也许他认为自己现在已不比从前的想法，已化为显露在外的气质吧。

    这只狗的名字叫三四郎。是深雪取的名字。而“三四郎”是“白色”的缩写。（译注：日文中的甲即和白色音近。）

    “你看，那个人不是上次那位小姐吗？”深雪抬起头，轻声说道。

    大凤顺着深雪的视线望去，只见校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分别是一男一女，久鬼丽一和亚室由魅。

    他们两人站着不动，一直望着大凤和深雪。在确定大凤与深雪已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后，两人走了过来。

    “这么早，我还以为是谁呢。”由魅开口道。她右手持着书包，左手夹着一个小包裹。乌黑的双眸，交互地在大凤与深雪身上打量。

    “感情不错嘛。”她将视线停在深雪身上，如此说道。

    深雪低头不语。

    “大凤。”久鬼说道。

    才一阵子没见，他的容貌更显秀丽。宛如青白色的火焰所构成的一朵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锋利的硬质玻璃。

    深雪抬起头，看了久鬼的容貌一眼，旋即又低下头来。

    “你们班上有个叫坂口的人吗？”

    久鬼的眼神露出锐利的光芒。

    大凤想起了班上那个身材极为壮硕的男人。

    坂口正治——一个月前，差点和大凤引发冲突的那名大汉，当时幸好是阿久津代替久鬼前来找大凤，才得以大事化无。不过，那天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高一的学生。

    “有……”

    “坂口向我挑战。听说他想当这间学园的老大，我暂且先派阿久津代替我去跟他交手。时间就在今天放学后。如果方便的话，你要不要来观战呢？”

    “这么说的话……”

    “在鬼道馆，到时候会禁止一般学生进入，不过，我会交待他们让你进去。”

    “为什么找我去？”

    “你开始学圆空拳了吧?看一下不会吃亏的。”

    大凤感到莫名的狼狈。

    他上圆空山习武已经一个月了，就算被人知道，也没什么好讶异的。况且自己和久鬼念同一所学校，尚且他以前也曾和九十九一起在云斋的住处学过圆空拳。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三四郎打破了这种沉默。

    它突然跳向由魅夹在腋下的小包裹。

    “啊！”

    由魅向后跳开，纸包裹从手中掉了下来。

    不停滚动的纸包裹打开了一半，里头露出鲜红色的物体。

    三四郎立刻叼了里头一片鲜红色的物体，转身就跑。才一眨眼的公分，便逃进了杂树林中。

    “不可以这样，三四郎！”

    深雪大叫道，但无济于事。

    由魅捡起了包裹。

    “是我一时大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裹放进书包里。

    包裹中装的是生肉。

    “对不起。”深雪一脸歉意地低头道歉。

    “没关系。那又不是你养的狗。我也曾经多次见过那只狗。我不会跟野狗计较的。将这么好吃的东西拿到狗儿面前，是我自己太疏忽了。”

    就像是在等由魅说完似的，久鬼这时也开口了。“那么，今天放学后，就等你大驾光临啰。”

    语毕，久鬼转身离开。

    由魅向大凤眨了眨眼，语带玄机地说了一句“改天见啰”，便跟在久鬼身后离去。

    “久鬼学长。你为什么后来不再学圆空拳了呢？”大凤在久鬼身后如此放声问道。

    久鬼没有回答。他依然背对着大凤，头也不回地离去。

    2

    放学钟声响起。

    大凤很自然地走向鬼道馆。

    独自一人。

    深雪原本想跟来，但硬是被他给劝了回去。这件事他也没跟九十九提及。如果告诉他这件事，九十九可能会阻止他前来吧。

    就是因为想到这点，大凤才没说。

    大凤意识到自己莫名地被久鬼所吸引。不，吸引这个说法并不恰当。因为当中欠缺吸引这个辞汇中岁带有的阳性感觉。

    似乎自己体内潜藏的一股阴暗，正莫名地与久鬼相互吸引着。

    大凤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了看清这一点，他绝帝国独自一人前往鬼道馆。

    “你果然来了。”久鬼注意到大凤的到来，脸上露出微笑。

    这里一共有五个人。有久鬼、阿久津、一名身穿柔道服的男子，一名身穿剑道服的男子，以及另外一名男子菊地。

    没看到坂口的身影。

    “他还没来吗？”

    早在十分钟前，大凤就已看到坂口走出了教室。

    之后的那十分钟，大凤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一再地自问自答，最后好不容易才为这件从早一直犹豫至今的事做出了结论。

    “好像是。”久鬼如此回答道，现场只有他一人穿着学生制服。

    自久鬼以下，每个人都跪坐在地。

    原本以为现场的气氛应该会更杀气腾腾才读，但眼前却完全没有那种气氛。

    看不到其他人，领大凤感到纳闷。

    “他们所有人都到齐了吗？”大凤的声音还是难掩紧张的情绪。

    “对方说他们有五个人。所以我也配合他们的人数。”

    此时突然感到一阵喧闹，走进了五男一女。

    原来是坂口带了同伴前来。他所带来的这四个人当中，有两个是大凤的同班同学。

    那名女子则是亚室由魅。

    看来，是由魅将坂口和他的同伴们带进这里。

    坂口带来的这四人，一走进这里，便完全被现场的气氛给震慑住。尽管他们个个都习惯与人逞凶斗狠，一脸目中无人的模样，但似乎也从现场的气氛中感受到，这次与过去他们所经历的阵仗截然不同。

    他们之所以将双肩耸得更高，为的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这点，大凤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上圆空山习武后，这一切便很自然地了然于胸。

    大凤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不是大凤吗？”坂口发现了大凤，开口说道。“你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坂口还是跟平时一样。只是带有些许的紧张。

    看来，大凤嘴角的一丝笑意，多少激起了他的怒火。

    “你之前就曾经被久鬼找去，哦，原来你是他们的同伙啊？”

    “不是这样的。”大凤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就笑乌龟缩起了脖子一般。

    坂口的怒气像热气似的朝大凤的脸面直冲过来。大凤感到自己的斗志骤减，整个人为止怯缩。不过他没有显露在脸上。

    “大凤是我叫来的。他今天的见证人。”久鬼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说道。

    “算了，待会儿我再慢慢地审问他。”

    坂口不动如山地矗立在地板中央处，凝视着久鬼。

    “我们早点把事情解决吧。我们可不是来这里聊天的！”

    “你可真是自信满满呢。与大凤可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久鬼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一股火焰般的杀气，自坂口全身涌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箱根曾经出现大量的老鼠。”

    “那又怎样？”

    “还好几十万只的老鼠，某一天突然一起行动，全部往芦湖里跳。”

    “……”

    “这群自寻死路的老鼠，应该是一只也不剩了吧。”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坂口浑浊沙哑的声音倏然响起。“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些老鼠啰！”

    面对坂口的质问，就顾用跟先前一样的微笑，来代替回答。

    在那一瞬间，原本以为会火冒三丈的坂口，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他默默地解开学生制服上面的第一颗纽扣。好粗大的手掌。

    他的拳头有着像是练空手道所长出的厚茧。

    他可能在城里的道场经历过一番锻炼吧。

    “我先在此声明，这可是打架哦。”坂口说。

    “我知道。”

    “你要是被我打趴在地，这所学校的老大位置，就由我来坐。”

    “其实你大可自己当老大，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打败我。”

    “那可不行。因为凡事都有个规矩。有些事就是得这么做才行。”

    “你可真是固执。”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那就随你高兴吧。你不用担心，只要是跟鬼道馆有关的事，全部由我负责。不论是比赛还是打架，全都一样。不过要是你输了，而跑去哭诉的话，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

    “我们开始吧。耍耍嘴皮子，我可是说不过你。”

    看来，他经历过不少阵仗。

    大凤看得出来，坂口现在很冷静，并不会感到紧张。

    阿久津霍然站起。他不发一语地环顾坂口一行人。

    光是这样，便已散发出一股可怕的气势。

    “从你开始吗？”

    “没错。”

    阿久津体内的气瞬间高涨了许多。

    坂口正面承受了这股气势。

    阿久津和坂口的体格不相上下。两人光是互相瞪视，便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气。

    好惊人的气势。

    大凤大葱刚才起便忘了就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情势发展。甚至连由魅来到他身边也浑然未觉。

    先出手的人是坂口。

    “看我的！”

    话才一出口，他的右脚便朝向阿久津的脸上踢出一记回旋踢。

    阿久津闪身后退，避开了攻击。坂口踢出的右脚，直接向前踏出，紧接着以右脚为轴，左脚向后踢出。

    这是极为巧妙的连续攻击，不过，这都还只算是在试探对手实力。

    阿久津以左肘外侧挡住坂口的左踢，将攻击化解至身体外侧。

    接着，阿久津毫不留情地对准坂口作为轴心的右脚，猛力一踢。坂口抬起右脚，挡下这记攻击。

    这是下段踢的基本抵挡方式。

    接下来的瞬间，阿久津的另一只脚贴着地面直扫过来，扫中了坂口的脚。

    坂口滚倒在地面上。

    阿久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和双腿，虎虎生风地袭向不停在地面打滚的坂口。

    一面翻滚，一面抵挡对手攻击的坂口，猛地站了起来。

    阿久津的一记前踢，就这样陷入甫才起身的坂口腹中，像是早等着接下这一击似的。

    坂口的身体弯成了弓形，整个人飞了出去。若是扎扎实实地挨了这样一击，身材娇小的人恐怕会飞得更远。

    但坂口马上就站了起来。

    “妈的，挺厉害的嘛。”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目中无人的浅笑。

    这和反击相比，可说是迥然不同的情况。一面翻滚一面起身的同时，被对方踢了一脚，整个人远远地飞了出去，但却没造成多大的伤害。

    话虽如此，若是换做普通人，可能便已分出胜负。

    “喝！”

    坂口一头撞向阿久津。

    尽管整个人冲了过来，但他还是不忘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脸面和颈部。几乎在同一时间，坂口撞上了阿久津，而阿久津的手肘也击中了坂口的肩头。

    两人就这样缠绕在一起，摔倒在地。坂口压在阿久津身上。

    阿久津使劲地抵挡坂口的猛拳。突然间，阿久津看出了破绽，由下而上，一拳打中坂口的下颌。

    他将一时退却的坂口弹开，站了起来。坂口也跟着立即起身。

    两人都已气喘如牛。

    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战就此展开。

    大凤约略可以看出阿久津较有胜算。

    在实力方面，很明显的是阿久津居于上风。坂口之所以能勉强对付，全凭他骁勇善战的胆识，以及高昂的斗志。

    虽说是为了争取老大的地位，但其实坂口是为了自己而战。阿久津只是久鬼的代表。这样的差距，缩小了实力的差距。

    大凤一面在脑中想着这还一事，一面欣喜若狂地注视着这两人的攻防战，当他注意到这样的自己时，他感到一股新鲜的惊讶感。

    这两人又再度滚落地面，缠绕在一起。沉重的肉体撞向地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最早缓缓爬起的人是坂口。

    阿久津则是蹲坐在地，双手抱头。

    坂口剧烈地喘息着，居高临下地俯看阿久津。

    阿久津松开紧抱着头部的双手，朝手掌看了一眼。上头沾满了血迹。他用几欲喷火的眼神抬头望着坂口。

    “混账！”

    阿久津低沉的嗓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打架，不是比武。”

    坂口歪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右手戴着黑色的铁指环。

    阿久津站了起来，神色恐怖至极。

    一旁的由魅，以水汪汪的双眸看着这一切。

    “等一下！”此时，鬼道馆内响起了一声凛冽的声响。

    是久鬼。

    “请让我来。我还能打！”

    阿久津将手上的血擦在道服的裤子上，摆好了架势。

    “你退下吧，阿久津。我并不是说你输了。我只是想亲自和坂口过招罢了。”

    久鬼蓦然站起。

    阿久津强压心中的不满，以粗犷不羁的神情和态度退往一旁。

    “你总算上场了，久鬼。”坂口高兴地咧嘴而笑。

    “虽然还有其他人想和你较量……”

    久鬼的眼神望了穿剑道服和穿柔道服的那两名男子一眼。

    “不过，由我陪你过招，你不介意吧？”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坂口急促的呼吸，已恢复了平静。

    他的恢复力之强，令人吃惊。

    “我得让你一些天行。”

    久鬼望着坂口，微微侧着头。

    “你要让我？”

    “你已经相当疲惫了，现在就算我答应了你，也没什么好骄傲的。请随便用一样你喜欢的武器。这场架，我就从头到尾赤手空拳地和你过招吧。”

    听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即将和人展开一场厮杀。

    “随你便，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坂口从学生制服下取出一对双拐，两手各握一把。

    双拐是一种木制的武器。虽说是木制，但有时一击便能击碎筋骨，是很危险的武器。

    坂口以华丽的技艺，将这对双拐舞动得虎虎生风，摆好了架势，显得威风凛凛。他不不像那些小混混，只会耍着双截棍耍帅，中看不中用。

    双拐配上他的动作，两者相得益彰。

    “嘿嘿，我原本就打算用这玩意儿。”坂口说道。

    久鬼一样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坂口这次并未采取先攻，也没有与对手保持距离，只是摆好架势，紧紧瞪视着久鬼。

    “你不过来的话，我可要出手啰。”久鬼若无其事地说道，迈开步子向坂口走来。就像突然吹起的一阵风那般平凡无奇。

    如同那五月的和风，甚至带给人一种爽朗的感觉。

    毫无任何杀气。

    在这股气势的笼罩下，坂口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

    就在他后退的同时，坂口硬是挺住了身子，不让自己再往后退。

    “喝！”

    坂口的双拐呼啸一声，闪出一道白光。

    双拐的前端正好擦过久鬼鼻尖一公分处。久鬼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

    坂口完全不清楚久鬼是如何闪过刚才那一击。

    尽管那是在久鬼的气势震慑下所挥出的一击，但他已充分算准了距离。感觉就如同是双拐穿过了久鬼的头部一般。

    久鬼的脸正逼近自己的面前。

    坂口感到背后有一道电流流窜而过。

    他全身为止一缩，猛力跳往后方。原本准备再挥出一击的手臂，完全丧失了距离感。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这名大汉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久鬼浅薄的红唇，倏然咧嘴而笑，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

    坂口这才领悟到，眼前这个人的等级，与过去和自己交手过的对手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流这么多冷汗。

    坂口的嘴唇变得僵硬。

    他不顾性命地展开反击。

    “喝！”

    一股热气自他口中迸出，一连串的连续技如排山倒海般地使出。

    他的招式中蕴含了惊人的速度与破坏力。宛如在攻击中投入了他毕生所有的能量。仿佛只要久鬼身体的某处承受了这样的攻击，骨头便会硬是而断一般。况且，久鬼的身材足足比坂口小上两圈。

    然而，坂口的攻击根本无法伤及久鬼分毫。他的攻击完全落空。

    “啐！”

    坂口手中的那两把双拐，不断朝久鬼的脸部袭来。

    就在久鬼身子一沉，欲闪过攻击的瞬间，意见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后会有期。”

    坂口如电光火石般，一个迅速的转身，朝着出口死命地跑去。

    从他漂亮的逃跑动作来看，完全感觉不出一丝的羞耻和踌躇。此等过人之处，甚至让人看得想拍手叫好。

    坂口的那四名同伴，看得目瞪口呆，只是呆呆地望着坂口逃离的出口方向。这四人迟了好一会儿，才急忙起身，落荒而逃。

    他们逃跑的模样，实在连坂口的一半都比不上。

    阿久津等人原本想随后追赶，但是被久鬼制止了。

    久鬼苦笑道：“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会逃跑。”

    或许坂口逃走这件事，是久鬼始料未及的。

    “久鬼学长。”大凤说道。

    久鬼转过头来，以期待的眼神望着大凤。

    “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你是不是在他的脚上动了什么手脚？”

    大凤此话一出，久鬼便点了点头。

    “你果然看见了。”

    “我只是觉得你的左手好像在他的脚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错。我就知道你可能看得出来。”

    “我？”

    “如果你那是龙眼的话，就看得出来。那是我传达给你的讯息。”

    “讯息？”

    “我那是在测试你。如果你看不出来，那就成了我个人一厢情愿所寄给你的情书了。”

    “如果看得出来，又代表什么？”

    “如果看得出来……又代表什么呢？这个答案，由你自己来回答吧。”

    大凤从久鬼的双眸深处，望见了青白色的火焰。

    3

    回到教室后，看到深雪依然等在那里。

    “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大凤的语气中，带有生气的味道。

    在那件事之后，他又与久鬼谈了一会儿，所以现在天色已晚。这么晚了，深雪还在这里等他，其实令大凤感到欣喜。他只是无法坦率地表达出心中的感受罢了。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只是，都已经这么晚了。”

    “那有什么关系。”

    深雪和平时不太一样，说话口气比较冲。

    教室里只有大凤和深雪两人。没有开灯的教室，已略显昏暗。

    “人家只是想等你回来。”

    “等我？”

    深雪点了点头。

    这种孩子气的姿态，反而让她显得更有女人味。当然，深雪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深雪双颊红晕。她所说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爱的告白。

    为了岔开话题，她赶忙问道：“结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久鬼学长和坂口同学是事啊。”

    大凤简短地陈述了刚才所发生的事。

    “太好了。我原本还以为结果会更严重呢。不过，久鬼学长算是第二次找你去了。你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跟那位女生也一样吗？”深雪低着头说道。

    “女生？”

    “就是今天早上跟久鬼学长在一起的那位女生啊。之前也曾经来过。”

    就在一个月前，大凤被久鬼抓去之前，由魅曾经来见过大凤。大凤和坂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引发了冲突。

    “我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大凤如此回答道，但他的脑中却浮现出由魅那拥有魔鬼身材的姿态。体内的血液为之沸腾。

    ——原来如此。

    大凤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深雪在嫉妒由魅。

    心念至此，他的心跳立即随之加快。

    “可是，那位女生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呢。”

    “哪会啊。”

    “从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大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一时为之辞穷。

    他深深为由魅所吸引，但同时也有感于深雪的可爱，这两种心情，他至今才清楚地意识到。

    “她长得很出色……”

    “……”

    “不像我那么孩子气……”深雪细小的声音，带点沙哑。

    大凤的脸顿时热了起来。他对深雪的怜爱之情整个涌上心头，从未如此强烈。大凤极欲想让她那纤细、温暖的身躯，紧靠着自己的肉体。他想尽情用身体去感受女人的体温。

    他靠近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深雪，伸手搭在她肩上。

    好较弱的香肩。

    透过手的传递，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大凤流向深雪，同时也从深雪流向大凤。

    “我……”

    大凤甫一开口，深雪便站了起来，紧紧抱住了他。

    大凤也忘我地抱住了深雪。

    深雪温香暖玉的娇躯，就这样抱在大凤的臂膀中。她的身体巍巍发颤。

    大凤的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女人的身躯。光是这样，便已经有一股令人酥麻的快感在体内扩散。

    深雪秀发的香气，刺激着大凤的嗅觉。当大凤伸手抚摸深雪的秀发时，她扬起了脸，紧闭着双眸，嘴唇微微刮起。

    大凤凑上前去，贴上她的双唇。

    对大凤和深雪来说，这都是他们的初吻。

    此时，一股昏沉的黑暗，在教室内静静地弥漫着。

    “挺唯美的嘛，喂！”

    在一片昏暗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

    他们两人大吃一惊，急忙分开。

    位在入口处的电灯开关被人打开，教室内顿时一片明亮。

    坂口就站在那里。他身旁还有刚才那四名男子。

    “不用客气，请继续。”

    坂口此话一出，这群男子便哄然响起一阵低俗的欢呼。

    “嗯……亲爱的。”

    “不要停。”

    “抚摸我吧。”

    他们模仿女人的声调，发出嗲声嗲气的声音。

    “不要再说了！”大凤大声地吼道。

    对方则是响起了一阵嘘声。

    对年轻女孩而言，特别是像深雪这样的女性，从未受过此等严重的羞辱。不仅初吻被人撞见，而且还沦为笑柄，受人嘲弄。

    深雪的眼中泛着泪光。

    大凤的身体整个热了起来，但这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感觉。

    “住口！”

    在大凤的这一生怒吼下，这群人在一旁起哄得更为起劲。

    “你们最自豪的，就只是夹着尾巴逃跑，和嘲笑女人是吗？”

    大凤脱口说出这句话。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实在很难相信这会出自他口中。

    这群男子的脸色为之一变。

    就在不久前，他们才在别人面前狼狈地逃窜，这份内心的创伤还未消除，大凤的这番话，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不过，对这番话最感到惊讶的人，不是这群男人，而是大凤自己。若是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只会拼命地想着该如何避免对方的暴力相向，但自己现在却说了反话。

    大凤觉得血气直冲脑门。

    “你想打架是吧？”坂口以低沉摄人的嗓音说道。

    这股气势，就连地痞流氓也会为之胆寒。

    “有意思。”

    坂口慢步走来。右脚微微在地上拖着。

    “你哪只脚怎么了？逃跑的时候跌倒了是吗？”大凤说道。

    “哼！”

    “是你在踢出最后那一脚时，被对方打伤的吧。”

    “什么？！”

    “应该是那个时候，久鬼用指尖在你右脚的脚趾上动了什么手脚吧。”

    坂口的脸色顿时一阵铁青。“没错。我的大拇指关节脱臼了。”

    “尽管如此，你还是逃得挺漂亮的嘛。”

    “我可是拼了命呢。”

    “你的脸色不太好。”

    “那家伙不是人。而且那也不是空手道之类的功夫。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如果没亲自和他交手，是不会明白的。”

    “……”

    “我对自己的本领还有点自信。我原本以为，如果对手是那个阿久津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若换作是久鬼，就算他再怎么三头六臂，我还是有自信可以解决他。因为我们的身材差太多了。就算我被他打了两三拳，但只要他挨我一拳，一切就结束了……”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吧。”

    “是啊。当和他正面交锋时，我感到背脊发凉。老实说，我当时很想甩头就跑、要是我再继续打下去，恐怕就不只是脚趾受伤就能了事。一直到刚才久鬼和那个女人回去之前，我都还不敢回学校呢。”

    当大凤得知久鬼和由魅一起回去的事，他的胸口微微感到一阵刺痛。

    那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刚才明明才和深雪接吻，现在却又想着这件事，大凤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胆寒。

    “我不想念这间学校了。”

    “什么？”

    “那还用说。有个比我更厉害的家伙存在，我哪忍受得了啊。如果是和阿久津对打来一决胜负，那倒还能接受，但换成久鬼可就不行了。他就像是毒血蛭一样。与其身上爬满了毒血蛭，还不如将手伸进狮子口中呢。”坂口一吐心中的不快。

    他走近大凤身边，眼睛上吊地瞪着大凤。“大凤，给我到外面去。既然你说了那种话，想必已有所觉悟了。”

    那四名男子绕到大凤和深雪背后，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逃不掉的。”坂口的眼睛露出狰狞的凶光。

    大凤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深雪目前所面临的事态，是何等凶险。

    ４

    就在校舍后面，西侧的杂树林中，大凤和深雪被五名男子所包围。站在大凤面前的，是坂口。

    “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深雪的声音空荡地响起。

    “嘿嘿，你要大叫的话，刚才在教室的时候就应该这么做了。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就死了这条心吧。”背后有一位男子如此说道。

    大凤的激动情绪已经消退。他现在脑中满是后悔。

    ——当时为何会说出那么挑衅的话呢？自己要是安分一点，就不会吃这种苦头了。

    大凤心想，自己是被狂热的情绪给冲昏头了。最近自己的精神状况似乎出了点问题。

    在这群人的包围下走来的这段路上，大凤又回复为他所熟悉的自己。他们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波动，充满了血腥暴力，让大凤变成了一直极其胆小的动物。

    他完全被震慑住了。

    就在刚才，他还一直觉得自己已脱胎换骨，就像是在做梦似的。

    事情演变成这样，一切都完了。

    他现在只是强忍着不让双脚颤抖。要是能坐倒在地，哭着乞求他们的原谅，或许会轻松许多吧。若不是一旁有深雪在，大凤也许会当场跪地求饶呢。

    “来，你们就在这里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吧。”

    “做全套的也没关系喔。”

    “不知道怎么做是吗？”

    这群男子们逐渐将圈子缩小。在昏暗的树林中，他们的黑影显得更具压迫感。

    “喂，搞什么，这小子在发抖耶。”其中有位男子发出了一声惊呼，之后旋即变成一阵讪笑。

    “你们看，我们这位帅哥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吓得快要尿裤子了。”

    “你就尿吧。到时候光着身子回去就行了。”

    “妈咪。”

    “叫深雪帮你换裤子吧。”

    先前他们仓皇逃跑的狼狈样全被大凤撞见，所以这才卯足了劲折磨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其中的某人伸手欲推大凤的肩头。

    大凤反射性地闪开。

    “啐！”

    男子挥了一下拳头。尽管没有碰到大凤，但大凤已将身子往下沉。

    那是无意识的动作。

    这名男子顿时涨红了脸。“混账！”

    这次他则卯足了全力，一拳挥了过来。

    大凤的身体很自然地躲开了那一拳，接着伸掌击中那名男子的脸颊。他不是出拳，而是用手掌的底部，来击打那名男子的脸颊。男子被打得往后仰倒。大凤与九十九的练习成果很自然地显现了出来。

    大凤感到头部发热，脑中一片空白。他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整个人被一股惊人的恐惧感所掳获。

    ——我动手打人了。

    这下已经无法挽回了。自己将被这群男人打得遍体鳞伤。

    那名男子站了起来，一头撞向大凤的腹部。

    撞到了。

    大凤的身体弯成了弓形，向后便倒。地上的杂草滑过他的脸颊。

    “喂喂喂！”

    男子救助大凤的胸襟，一把将他从草地上抓起。

    深雪在一旁尖叫。

    坂口从背后抓住了深雪。“不准跑。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当大凤眼角的余光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股灼热感在他脸上爆发。那名男子的拳头正好搭在他脸上。

    大凤的后脑撞向身旁的梁树树干。男子凑上前继续挥拳。

    “别打了……”正当大凤如此喃喃自语时，又飞来一拳，击中了他的下巴。

    接着，他被人从树干上拉了起来，一阵猛烈地撞击，将他弹飞了出去。另外三名男子抱住了即将倒地的大凤。

    “还没完呢。”

    “好戏才正要上场。”

    大凤的腹部和脸面，遭到拳头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他的口中满是温热的腥臭之物。是血，是从鼻子流入口中的鲜血。

    “喂，把他的宝贝亮给那女孩看吧。”

    他们让大凤仰躺在草地上。死人合力将他压制住，其中一人就要解开裤带。

    在得知他们的意图后，大凤猛力地扭动身体。

    “哟哟哟。”

    这四人手上使出的劲道更大了。

    他的裤带被解下，拉链也被拉了下来。裤子连同内裤整个被往下拉。

    “深雪，你看清楚了。你喜欢的大凤，他的那话儿就是这副德性。”

    一股冷意向大凤的胯下袭来，他感到有一阵风吹过自己的私处。

    “不要把脸撇开，好好瞧个清楚。”

    “你是第一次看这玩意儿吗？”

    “这小家伙想早点进入你那里面，正蠢蠢欲动着呢。”

    大凤因眼前的屈辱而满面通红。他希望此时深雪能将脸撇开。

    在女人面前受到这样的侮辱，却只能一筹莫展，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甚至想上吊自杀。

    为什么我会面临这种遭遇呢？

    我到底做了什么？

    每次我愈是想要逃避，对方就愈会暴力相向。我就像是磁铁一样，会吸引周遭的暴力靠近。

    在圆空山学了约一个月的拳法，在实战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对方的气势远胜过他的花拳绣腿。

    “只对大凤这样，有点不公平吧。”坂口轻声地说道。

    听他的语气，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子而伸舌舔着嘴唇一般。

    大凤感到背后有一股恐惧的寒意窜流。

    “织部的私处也得让大凤瞧瞧才行。”

    “住手，这件事跟她无关。”

    “那可不行。我这个人做事最讲求公平了。”

    深雪的尖叫声，划破周遭的昏暗，耸入云霄。

    坂口的大手伸入深雪的胸际。他的手在支付下的胸部一带游移，这比一览无遗更引人遐想。

    “不要。大凤，救我！”深雪呼唤着大凤的名字。

    大凤看得咬牙切齿，牙齿间发出摩擦的声响，体内的血液几欲沸腾。

    “哈！”

    在半扯半脱的情况下，深雪的制服和罩衫一同被褪去。她的胸罩肩带断裂，酥胸半露。

    她急欲伸手遮掩，但坂口从后方予以阻挠。包含大凤在内，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深雪的酥胸上。

    在此一瞬间，这幅景象烙印在大凤的眼中。

    “别看！大凤，我求你别看！”

    大凤发狂似的挣扎。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有力量。他的视线被一片深红的黑暗所遮蔽。血气上冲，愤怒蒙蔽了双眼。

    他使出了惊人的力量，就连这四名大汉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迸出一声悲鸣。他甚至没有察觉这个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传出。

    那是野兽的号叫声，令人闻之色变。

    他的肉体发热。

    就像烈焰焚身般地炽热。大凤死命地挣扎，如同是要摆脱烈焰的焚烧一般。

    肉体的最深处，似乎有某样东西已然成形。仿佛是一团黑暗、诡异阴森的能量。它就这样逐渐在大凤体内膨胀。一股不祥的瘴气逐渐往上冲，像心跳般地鼓动着。

    在后来发出野兽呼号的同时，大凤也放出一声恐惧的悲鸣。

    有一股黑暗的气团，正阻滞在大凤体内。宛如这股黑暗的能量过于巨大，而大凤体内的通路却又过于狭小。

    突然间，大凤肉体深处有样东西破裂了。

    有个东西在大凤的肉体内摩擦作响，并抬起了头，缓缓地往上蠕动爬行。大凤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就像是母亲在胎儿分娩时所发出的声音。

    那东西猛然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黑暗的能量充塞在大凤体内，不断膨胀，甚至爆发开来。

    刹那间，恐惧消失了。接踵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奇快感。一种肉体恍惚的境界。

    那四名男子被大凤的身体给弹飞了出去。四人全部翻倒在地。

    “臭小子！”

    其中一人旋即站了起来。

    大凤的身体飞上空中，就像猿猴一样，朝着这名男子跃去。男子被弹废出去，背部撞向树木，一动也不动。

    另外三名男子立刻朝着大凤冲了过去。其中一人手上还握着刀子。

    在这一瞬间，大凤缩起了身体，而在下一瞬间，他已跃上了空中。他轻轻松松地便越过了这三人的头顶。与其说像猿猴，不如说像飞鸟还更为恰当。

    这三人还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他们已被吓得魂不附体。

    大凤的下半身不蔽一物，对这群男子而言，实乃不幸。面对上半身学生服，下半身赤裸的大凤，他们那种瞧不起他的心情和恐惧，两者冲击在一起，实在是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他们应该像在面对久鬼的时候一样，不顾一切地逃命才对。这场打斗，就像是狮子将缠在自己身旁嬉闹的小狗一脚踢开似的。身形单薄的大凤，已完全压制住这三名男子。

    三人全都倒在大凤的脚下。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折断了肋骨。另一面男子则是撞断了门牙，满脸是血。

    最后是那名持刀的男子，那把刀刺中了他的大腿，他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呻吟。

    伤势最轻的，反而是一开始便被大凤打倒的那名男子。

    “大凤，你这家伙……”

    当坂口看到大凤站在原地，以烈焰般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硬生生地将这句话给吞回肚子里。

    大凤的脸变得像恶鬼一样。他俊俏的脸庞变得歪斜，一脸不输给恶魔的神情。

    坂口站在原地，吓得全身寒毛直竖。

    大凤开始冲了过来，一面跑一面咆哮。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坂口并没有发出恐怖的尖叫，这点的确不简单。

    在大凤的攻击下，他之所以还能保护自己，完全是出自男人天生强韧的战斗本能。

    坂口将深雪朝着大凤推了过去。

    大凤向一旁跳开，以闪过深雪的冲撞，坂口倒是趁隙发足狂奔。不过，坂口认为自己能够逃离大凤的掌握，这明显是对大凤能力的误判。他实在不应该放了深雪。

    就在他跑抵杂树林的出口处时，头顶的树梢突然一片沙沙作响。

    一刀黑影落在坂口的面前，在草地上笔直而立。

    是大凤。

    他的双瞳散发着一股青白色的火焰。

    大凤发出一声咆哮。接着伸腿踢出猛烈的一击，向坂口袭来。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就像是全力击出的一根粗大圆木。

    坂口双臂交叉，以此抵挡这一击。接着，他就维持着这个动作，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的后脑扎扎实实地撞向树干，当场昏倒在地。

    大凤骑在坂口身上，发狂似的拳如雨下。每当他向坂口打出一拳，就有一阵快感窜流全身。

    拳头击向坂口的肌肉和骨头所发出的碰撞声响，以及血的腥味，均让大凤沉醉其中。

    他卯足了全力挥拳。对方的肌肉被他打得扁平，骨头嘎吱作响。

    挥拳。

    一再地挥拳。

    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大凤不停地挥拳。

    “别再打了，坂口会没命的！”深雪握紧大凤满是鲜血的拳头，拼命地呐喊。

    大凤终于回过神来。

    当他看到深雪满脸是泪的脸庞，顿时觉得意识逐渐远去。

    大凤站了起来。

    步履蹒跚，眼前一片黑暗，他回想着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双拳疼痛不堪。

    浑身筋疲力尽。

    充满了无法形容的虚脱感和解放感。

    身体滚烫得难受。

    若能就这样躺在地上，会是何等舒服的事啊。

    心念甫一至此，他便感觉到身体正缓缓地倾倒。

    “砰”的一声，身体接触到了地面。

    大凤舒服地仰躺在草地上。青草抚娑着他的脸颊，感觉无比凉爽。

    耳畔音乐传来女人的叫声，似乎是在叫唤自己的名字。

    好舒服。

    宛若置身天堂。

    当时，大凤最后所感觉到的，就是青草的触感和女人的声音。

    大凤沉沉睡去。

    深雪伸手放在大凤的额头上，感受到火烧般的灼热。

    第四章

    温柔的陷阱

    1

    白莲庵

    身穿学生制服的久鬼，面向着壁龛跪坐着。壁龛里摆放着刚插好的鲜花。

    信乐烧（译注：信乐这个地方所烧纸的陶器）的圆形水盘里，有夏炉、山齿朵以及桔梗，呈现出绝妙的协调感。两朵紫色的桔梗花，赋予空间真实的深度感。其周围的空气显得极为紧绷。仿佛伸手便可碰触到这股张力。

    连接鬼道馆的隔门对面，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

    她不等久鬼回答，便打开隔门走了进来，此人正是由魅。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裹。

    “肉买回来了。”

    她坐在久鬼身边，将包裹放在榻榻米上。

    久鬼不发一语地望着壁龛。

    “好亮丽啊。”由魅看着水盘如此说道。“感觉仿佛禁不起一丝风吹呢。”

    “的确是如此。”久鬼如此说道。“太过完美也是一种缺陷。不过，我所插的花就是这样。”

    他那背脊挺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

    “那名叫大凤的男子……”

    没有人问话，久鬼自己便开口说道。

    这对他而言，是很罕见的情形。

    “好我拥有相同的气味。不过，他的缺点太多了。光是要保护自己，便已无暇顾及其他。不过，这也正是他的有趣之处。就如同一个掺杂着泥土和钻石的袋子般。插花这门技艺，便是将泥土和钻石全部摊在水盘上。正因如此，我才想看他所插的花会是什么模样。”

    “你对他，似乎在泥土这一方面比较有兴趣呢。”

    “没错。因为钻石的原石都是发现自泥土中。”

    “你是经过琢磨的钻石，大凤则是依旧满身泥土的原石。”

    “你这比喻未免也太露骨了。”

    “不中听吗？”

    “是不中听。不过，也可以这么说。”

    “怎么说？”

    “如果钻石也有思想的话，不论是哪一颗钻石，看到比自己更大更美的钻石，心里应该不会感到舒服吧。”

    “那么，他又是怎么想呢？”

    “还不知道。昨天和坂口交手时，我传递了一个讯息给大凤。”

    “……”

    “大凤也注意到了这个讯息。”

    “然后呢？”

    “就看他是要接受我的挑战，或者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笑。从中便可了解他这颗原石的分量。”

    “挑战？”

    “当然只是个玩笑。现在的问题是，他会怎样来看待这件事。”

    久鬼端正的脸庞，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有一件关于大凤的事。”

    “我听说了。昨天他和坂口动手。”

    “坂口被他打败了。而且伤得不轻。”

    听到由魅这番话，久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当然的。尽管还只是颗原石，但钻石毕竟是钻石。要是随便去招惹它，受伤的会是玻璃本身。”

    “就算原始再厉害，我也不认为它能有这样的表现。”

    “那是因为与人捡到了原石，并加以琢磨。”

    “你是说九十九？”

    “那个男人也算。还有另外一个人，真壁云斋。”

    “真壁云斋？就是你以前和九十九一起向他学习圆空拳的那位老爷爷，对吧?”

    “他是个神秘莫测的任务。也就是他将我琢磨成器的。”

    “你后来为什么要离开那位老爷爷呢？”

    “因为钻石是属于钻石本身。最后的细部裁切，由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你骗人。我看得出来，你对那里并没有任何依恋。”

    “我就是骗不了你。”久鬼的脸上意外地浮现出一丝苦笑。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吧？”由魅的目光落在榻榻米上的包裹。

    突然间，久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一张如同能面似的脸庞。

    他那黑暗、冷若冰霜的双眸，紧紧瞪视着由魅。

    那是令人不由得产生一股寒意的眼神。

    “对不起。”由魅强忍着颤抖说道。

    久鬼不发一语地伸出手来，从由魅的制服上握住她的胸部。手上使了不小的劲道。

    “很痛耶。”由魅小声地呻吟道。

    久鬼把由魅拉了过来，将嘴凑上她的双唇。

    “你是我的女人。”他离开由魅的红唇，低声说道。口气变得有些粗暴。

    “你好像对大凤很感兴趣是吧？”他眼睛上吊地看着由魅。“我说得没错吧？”

    “是啊。”

    “你是不是想和大凤这样？”

    “……”

    “回答我！”

    “是啊，我就是想。”

    “想和他上床对吧？”

    “没错。我和他上床又怎样？”

    “那我就杀人。”久鬼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道。

    光是这样，就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

    “你要杀我？”

    “我不会杀你。我要杀的是大凤。”

    久鬼将手放开，由魅回复为原来的姿势。

    正当由魅松了一口气时，从隔门的对面传来了一个粗响的嗓音。

    “久鬼，你在里面吗？”是九十九的声音。

    “我要进去啰。”

    隔门打了开来，九十九缓缓走进、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靠着后脚站立的灰熊，弯着腰走进笼子里。不过，他的表情远比灰熊和善多了。

    九十九锁着脖子瞥了内部一眼，仿佛是在说这个房间过于狭小。接着他便盘腿坐在地上。

    “结果如何？”九十九劈头便问了久鬼这一句。

    “看来，结果会和我预料的一样。”

    “这样啊。”

    九十九的神情宛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你们在说哪件事？”由魅一脸诧异地问道。

    “就是我们刚才在谈的大凤那件事。”久鬼回答道。

    “他的事？”

    “那件事，就是九十九告诉我的。”

    “好在我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呢。”

    这番话在九十九说来，带点嘲讽的味道。

    “那也没办法。这件事，我多少也有点责任。”

    “哪件事？”

    “久鬼其实是暗地里帮我们忙。”

    “那根本算不上是暗地里帮忙。再说，那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看来这件事是被压下来了。”

    “没错。坂口他们原本风评就不太好，这样对他们来说，或许还会因此感到庆幸呢。大凤的行为只能说是正当防卫。不过，算是有点防卫过当……”

    “先前深雪打电话到圆空山告诉我这件事。于是我昨晚便打了通电话到久鬼的住处。我听说他父亲在地方上人面甚广。应该会有不小的帮助才对。”

    “除了深雪外，其他人应该是在家察看一个星期左右。坂口他们姑且不论，大凤也在家察看一星期，这点或许九十九会无法接受吧。”

    “没这回事。毕竟他也造成那么多人身受重伤。对方也是有家人的。”

    “这件事形式上的处分，学校方面，也不希望这件事上做文章。能在学校内部平息这场风波，校方也会松一口气吧。今天会由部分的老师对这件事进行讨论，结果应该是会和我所预期的一样。”

    “看来应该是妥当了。”

    九十九点了点他那宽大的下巴。

    “大凤的状况怎样？”久鬼问道。

    “我今天早上看过他之后才来的。他还在睡。而且高烧不退。”

    “高烧？”由魅在一旁插话道。

    “听说连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大凤自己是说不用担心。一好像一年会有一次这种情况。”

    九十九回去后，由魅和巨贵两人四目对望了好一阵子，沉默不语。

    “久鬼。”首先发声的是由魅。“你去年也曾经这样对吧?”

    她乌黑的双眸，寓意深远地望着久鬼。

    久鬼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2

    好长的一个噩梦。

    就像是被关在一片粘稠的火红熔岩中，呼吸困难地喘息着。

    大凤知道自己正在发烧。

    他同时也知道这种高烧，每年一度都会在夏天来临前造访。

    再加上那个被不知名怪兽啃食的梦这可说是大凤的老毛病了。惊人的高烧持续三天左右，便会奇迹似的退烧。

    每次总是发生在六月前后。今年则是提前在五月便发生了。

    而且情况比往常严重许多。

    全身的肌肉筋骨都感到剧烈的刺痛。宛如被某种力量强烈地扭转，身体几欲变形。关节嘎吱作响，肌肉发出悲鸣。

    梦中仿佛看见了九十九和深雪的脸。

    “不要紧吧。”九十九向他问道。

    “向来都是这样，不用担心。”

    大凤音乐感觉到自己做了这样的回答。

    如今，这也在他那暗红色噩梦的最底层，与其他众多的记忆片段一起沸腾。

    大凤心想，是那头黑色的怪兽现身了，在他体内大肆破坏着。

    ——原来如此。自己的肉体已经被那头怪兽给啃食殆尽了。

    他甚至有这样的念头。

    大凤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团黑色的物体所吞没。看来，他似乎是被那头黑色的野兽给吞进了体内，自己只是在它的内脏中没命地逃窜罢了。一个像是肉块般的粘稠物体，将自己紧紧地包住。带着一股灼热。

    “你是我的。”包住大凤的那个黑色物体如此说道，声音听起来像是滴着粘稠的污水。

    “你永远也逃不掉的。”

    “救命啊！”大凤纵声大叫。

    “没用的。”黑色物体回答道。

    大凤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没用的、你逃不掉的、就算有人来救你也一样逃不掉、你只是白费力气、好热、好热、你已经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你是我……”

    大凤在不知不觉间，激动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久鬼和由魅、九十九、深雪、云斋、以及坂口和菊地，他们的脸逐一浮现。

    坂口满脸是血，死命地甩着头，不断地大声喊痛。他一面指着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一面大叫：“这是你干的！这是你干的！”

    在经历了几欲令人昏厥的痛苦煎熬后，大凤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平静。

    然后……

    他知道自己正逐渐苏醒。

    就像是从深远的水底慢慢浮上水面一般，他逐渐恢复了意识。

    睁开了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九十九和深雪的脸庞。两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嗨。”大凤开口道。

    深雪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颜，但旋即又皱起了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她正兀自哭泣。

    大凤意识到自己这声问候，似乎时机不对。

    刹那间，之前失去的记忆，就像是拉长的橡皮筋回复了原状般，又重新回到他的脑海。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一直昏睡不醒。”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甚至会令人觉得，这个大男人怎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话说得如此轻柔。

    一股深深的安心感，盈满大凤全身。

    “已经三天了。你今天早上才烧退，我们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

    “现在几点？”

    “已经晚上九点了。”

    “感觉好像全身的力量都没了。”

    正欲起身的大凤，感到手上一阵刺痛。他从棉被中伸出双手一看，发现拳头上裹着绷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再多躺一会吧。别太勉强。”

    “这是……”大凤看着自己的拳头如此问道。

    “这是你海K坂口他们所得到的报应。”九十九笑着道。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习武新手，用未经锻炼的拳头揍人，就会有这种结果。”

    那是云斋的声音。

    “老师您也来啦。”

    大凤将头侧向左边，看见云斋背靠着窗户盘坐在地，正笑着看着自己。

    他的面前，放着一瓶烧酒瓶，手上拿着茶碗。

    “是啊，请容我不请自来。”云斋抬起手上的茶碗，点了点头。

    “大凤，这三天来，云斋老师白天一直都在。”九十九说道。

    “晚上都是九十九留在这里照顾你。”深雪接着说道。

    “深雪都在早上和傍晚时来这里为我们做饭。”

    “对了。一切都是这位小姐在打点。就连帮你把尿还有倒尿壶的事，她也都一手包办呢。”云斋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云斋咕嘟咕嘟地喝着烧酒。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深雪急忙解释道。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云斋笑着说。

    大凤也随之笑颜逐开。

    “我原本想联络你的父母……”九十九开口向满脸笑容的大凤说道。“所以去问了你们班导师大石老师。他说你父母都去了美国……”

    “嗯。”

    “详细的清醒，等日后你想说，再说给我们听吧。现在首要之务，就是好好休息。”

    “我好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大家互相呗。改天就换你来照料我的大小便吧。”

    “我的也拜托了。还是……由这位小姐来效劳呢？”云斋看着深雪涨红的脸，放声大笑。

    “我们今天就此打道回府。从今晚开始，你自己一个人睡，不会感到孤单吧？”

    “没问题的。”

    “明天深雪会来替你做早餐和晚餐。”

    “学校方面呢？坂口他人现在怎样？”

    大凤终于脱口说出自己心里一直牵挂的事。

    梦中，坂口的容貌似乎多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脸上满是鲜血，状甚恐怖。

    自己体内的某样东西爆发之后所发生的事，残留在记忆中，如同是片段而又零散的梦。坂口似乎被自己整得很惨。

    “学校方面，你还可以再休息四天。好像是久鬼暗中做了一些安排。坂口他们的事也已经解决了。”

    “是久鬼出面？”

    “他可能觉得自己多少该负点责任吧。他的父亲在地方上人面甚广。认识不少的市议员、警察以及医生。就连中央也有其管道，而且他也捐了不少钱给西城学园。”

    “我都不知道。”

    “你今年春天才从札幌的国中进到这里，也难怪会不知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是在询问你父母的事情时，从大石老师那里听来的。”

    “对不起。我并没有可以隐瞒。”

    “用不着道歉。这件事，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就行了。我刚才也说过了，你现在就好好睡上一觉吧。”

    “好。”

    此时，大凤的肚子响起了一阵响亮、健康的声音。

    大家都为之一笑。

    “你独自饿了吗？”

    大凤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腹中这股强烈的饥饿感。感觉就像是成了饿鬼。

    “是，非常饿。”

    “最好不要突然吃固态的食物。厨房里有先前做好的汤。是深雪做的。你今天就拿它来解馋吧。等明天看过你的情况后，看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给你吃个过瘾。有没有想吃什么？明天傍晚我买来给你吃？”

    “我想吃肉。”大凤回答道。

    “看来，你是想吃肉吃到饱呢。”

    3

    大凤感到异常的饥饿。虽然感觉已经吃饱，但肉体的某处却有个东西一直贪婪地叫着“还要、还要”。

    刚才他才将两人份的上等牛肉，连同生菜一起吃个精光。但却依然无法餍足。不是量的问题。他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不过，自己还未感到满足这件事，他实在是无法向九十九开口。

    九十九信守诺言，自掏腰包买了这些牛肉，交由深雪来烹煮。

    味道很可口。

    但愈是可口，愈是感到不够满足。

    九十九和深雪回去后，大凤依旧为这样的痛苦而感到闷闷不乐，辗转难眠。

    昨天九十九告诉大凤，他是因为请假而不用到学校，但今天他才知道，其实这是在家查看的处分。而连同坂口在内的那三个人，则是受伤住院。

    这一切全都是自己所造成的，关於这点，大凤至今仍没有这样的感觉。若非脸上被人打伤的疼痛，以及两手的绷带，他简直难以置信。

    也许是睡眠充足的关系，他始终无法沉睡。一些零散的影像，在熄了灯的漆黑房间里忽隐忽现。

    尽管如此，大凤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间，他被一股诡异的感觉所惊醒。

    房里有其他人。

    有一阵隐约可闻的气味，飘散在这片黑暗中。

    是女人的香水味。

    “你醒来啦。”枕边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是个熟悉的声音。

    “是由魅小姐吗？”大凤轻声地说道，侧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没错，是我，由魅。”

    在路灯所泻入的光线照拂下，房内看来就像是漆黑的海底。而由魅正处在海中。

    她侧坐在一旁，摆出撩人的姿态，俯看着大凤。她那乌黑水亮的双眸，因为外头灯光的衬托，在这片漆黑中闪闪发光。

    那涂满口红的双唇，散发着妹艳的水亮光泽。她的双唇倏地向两旁张开，在洁白的牙齿里颤动着的舌头，宛如一个诡异的生物。

    由魅嫣然一笑。

    在成人的标准中堪称绝色的美女，展现出充满诱惑的笑颜，欲魅惑眼前的男人。

    大凤浑身为之一震，吞了口口水。

    他喉咙发出了“咕嘟”的一声声响，清楚地在这片黑暗中传了开来。

    “你想要的东西，我替你带来了。”

    “我想要的东西？”

    大凤知道自己的声音嘶哑。

    “没错。”由魅轻柔的嘴唇，如同歌声一般。

    她的声音极轻，如果没有嘴唇的动作，恐怕会完全听不出来。

    正当大凤欲坐起身时，由魅立即轻轻地压在他的身上。她以非常近的距离将脸贴向大凤，由上而下地俯看着他。

    她双手撑在大凤头部两侧，所以身体未和他紧贴在一起。

    香水和充满魅力的女性身躯，令大凤的脑部感到一阵麻痹。

    “我问你，你是胆小鬼吗？怕我吗？”

    “我……我不知道。”

    大凤只知道，自己腰部中心的地方，正剑拔弩张。他怕被由魅知道。

    由魅格格地笑，她全身的重量压在大凤的腰上，若有似无地与他接触着。隔着布面，大凤坚挺的部位可以感受到由魅的体温。

    由魅突然将脸贴上，将红唇印在大凤的唇上。表面才一微微接触，便立刻退了开。

    就在她退开时，还用她那温热、色泽粉红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大凤的嘴唇。

    一股快意，沿着腰部到嘴唇的这道身体中心线，迅速地窜流。

    “说吧，你是不是很想要。”由魅开口说道。

    “要……要什么？”

    “呵呵呵。我很清楚。你想要的东西有两个。不过，我说不出口。”

    “……”

    “你是不是觉得很不满足？”

    “什么？”

    “觉得很不满足对吧?就算吃了再多的肉，还是觉得不够满足。吃得愈多，愈是难忍心中的渴望。我很清楚。其实你现在还想吃。”

    由魅倏然抽身，捡起一个放在榻榻米上的东西。

    大凤记得这个东西，是当时的那个小包裹。

    就在数天前的某个清晨，他在学校操场上与久鬼和由魅碰过面，当时由魅手上拿的就是这个包裹。大凤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头是……

    “生肉。”

    当由魅轻声说出这两个字时，一股可怕的冲动贯穿大凤全身。

    没错。就是它。

    我就是想要生肉。

    我想大啖生肉，直到撑满整个胃为止。我想将脸整个埋进滴血的生肉中，尽情地大快朵颐一番。

    大凤有一股冲动，想朝着生肉扑过去，一把将它抢过来，好好享受一番，但他硬是忍了下来。

    “你想要这个吧？”由魅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在歌唱。

    “好了啦。不用再装了。这没什么好感到羞耻的。你想要这个对吧。那你就说吧。说出来，你心里会比较舒服的。你现在应该是非常迫切需要这个东西，几欲发狂才对。”

    “没错。”大凤回答道。“拜托你。拿给我吃。”

    大凤的身体就快要被这股痛苦的欲望给撕裂了。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像狗一样的低吼声。

    由魅的嘴角忍着笑意，打开了包裹，大凤坐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

    久鬼、深雪、九十九、圆空拳，一切的一切，都已被大凤抛诸脑后。现在，他的脑中只有想要早点享受生肉的欲望。

    一块遍体通红，带着些许白色脂肪的鲜肉，出现在这片黑暗中。

    “来，吃吧。”

    此话一处，大凤立即朝这块肉扑了过去。他垂涎四溢，一把将那块生肉送进嘴里，加以撕裂。

    入口即化般的肉质甘甜，在他口中满满地扩散开来。

    大凤跪在地上，尽情地享受过这顿生肉大餐后，终于清醒了过来。

    此时，他的背后突然有个像蛇一般软绵绵的物体，缠绕住他的脖子。是由魅雪白光滑的双臂。

    由魅还在他的耳畔吹着温热的气息。“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还有一样东西是你想要的。”

    她雪白的手臂，缓缓地将大凤转过来面向自己。她对这大凤微笑，美艳不可方物。

    “那就是……我，女人。”

    她的脸庞慢慢地靠近，双唇缓缓地凑了过来。大凤避不开这一吻。

    她的双唇湿黏、火热，而且柔软。由魅伸舌进入大凤口中，缠绕住他的舌头，百般地逗弄。接着，她伸手绕至大凤背后，就这样抱着他，向后仰躺在棉被上。

    大凤人在上面。

    他离开由魅的春，从上而下地看着她。

    “女人的身体……”由魅说道。“你还没体验过吧？”

    由魅的眼神中，藏着妖艳的笑意。

    大凤点了点头。

    他感到口干舌燥。

    适才做菜给他吃的深雪那可爱的倩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这很快就从他脑中消失。

    “让我来教你吧……”

    由魅保持原来的姿势，和大凤交换了位置，改为她在上面。

    大凤硬挺的部位正隔着布面顶着由魅的大腿。她像是收到刺激，腰部开始扭动了起来。

    由魅压在大凤身上，单手解开了罩衫的纽扣。

    接着，她伸手抓着大凤的右手，放进她揭开纽扣的罩衫下。里面什么也没穿。

    “啊……”大凤不自禁地发出声来。

    大凤狂野地搓揉他握在手中之物。他浑然忘我地深陷在这股不断朝他袭来的欲望当中。

    在这场狂风暴雨吹袭过后，他陷入不省人事的沉睡中。宛如全身的活力，已全部注入由魅体内一般。或许是他刚才所吃的生肉当中，掺有某种药物也说不定。

    由魅起身穿衣的窸窣声，听在半睡半醒的大凤耳里，是如此地悦耳。

    由魅穿好了衣服。她站了起来，静静地忘了大凤一会儿，她以为大凤已经睡着。

    “再过不久，幻兽就会出现了。”她低声地喃喃自语。

    望着即将走出房间的由魅，大凤想开哭问她有关幻兽的事。

    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大凤的眼皮只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便陷入了真正的熟睡中。

    4

    大凤变了。

    看到许久未来学校上课的大凤，任谁也会有这样的感想。

    就像是大凤体内少了个什么东西似的。他变得不同于以往。有另外一个东西加诸在大凤身上，让这名少年给人的感觉，与以前截然不同。

    他的美貌，也比过去更加出色。

    以前他那略带女人味的阴柔之美，现在已摇身一变，充满了阳刚之气。不，与其说是阳刚之气，不如说是带有一股野性还更为贴切。

    就像是拥有一身美艳毛皮的花豹，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感觉如同是小孩一下子蜕变成了大人。

    大凤全身笼罩着一股超然的野兽气息，带有一丝神秘感。

    关于坂口那件事，已经在学生们之间传开了。他们看大凤的眼神，也已不同于以往。

    乍看大凤时所给人的印象，与久鬼给人的印象很相似。话虽如此，他还是和已臻至完美的久鬼不同，大凤有一种未经精雕细琢的感觉，一种目中无人的神情，那是久鬼所没有的。

    他的言谈之间，少了一份自谦。

    在重回学校的第一天，大凤到白莲庵造访久鬼。

    “大凤，你变了。”

    久鬼与大凤单独会面时，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自己倒是没这种感觉。”

    大凤这也是老实话。他一点儿也感受不出自己哪里变得不一样。只是觉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样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大凤悠然地望着久鬼的眼睛。那不是挑衅的眼神，而是坦荡的眼神。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敢像这样看着久鬼，肯定会将目光挪开，极力掩饰自己紧张不安的情绪，不然就是以充满挑战性的眼神望着久鬼。

    他在跪坐着的久鬼面前，坦率地盘腿而坐。他以对等的姿态承受久鬼的目光。

    久鬼现在么那么可怕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转变吗？大凤在心里如此想着。

    听说久鬼为了他动用了不少关系，在医生和学校方面做安排。不过，大凤也听说久鬼是为了他自己好才这么做。不论是对学校方面，还是对坂口这群人，都已用最妥善的安排平息了这场风波。

    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卷进一场风波中罢了。大凤在心里如此想着。

    不过，还是得当面向久鬼道个谢才行，所以大凤来到了白莲庵。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见久鬼一面。

    要不是有久鬼出面，事情恐怕无法如此顺利落幕。一想到这点，大凤心里便涌现出一股真诚的感谢之情，感激久鬼圆满地为他平息了这场风波。

    不过，谢字却始终没办法说出口。

    自己的确是应该向他道谢。明明就是来这里向久鬼道谢，但一站在他面前，谢字就是说不出口。

    不过，还是该向他道谢才对。

    大凤一面审视着自己脑中不断浮现的无厘头想法，一面享受着当中的乐趣。他觉得咽下正在享乐的自己很可笑，于是脸上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你在笑什么？”就顾问道。

    “我正在心理想着，得向你道谢才行。”

    “所以你才笑是吗？”

    “没错。”

    停了大凤的回答后，久鬼一阵苦笑。

    “你果然是变了。”久鬼接着说道。

    他直视着大凤的眼睛。“就是这对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从你的眼睛可以看出，这头龙总算开始渐渐崭露头角了。”

    “你指的是龙眼吗？”

    “没错。”

    “云斋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龙岩到底是什么？”

    “那是中国式的说法。指的是英雄，或是拥有特殊才能和命运的人，其眼睛所呈现出的形体。”

    “我特殊吗？”

    “应该是吧。”

    “哪里特殊？”

    “就举坂口他们的事为例吧。你能够做出那样的事，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当时自己还处于我那个我的状态，所以不是记得很清楚，但大凤自己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厉害。虽说已开始学习圆空拳一段时间，但才短短一个月的修行，实在很难相信会有此等表现。

    可是……

    若非如此，这一切又是怎么造成的呢？大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感到体内有某个东西爆发时，他的脑中便已是一片混乱。后来这股爆发导致大肆破坏，等他清醒时，才发现自己躺在浑身是血的坂口身上，深雪紧紧抱着他的手。

    “我自己也不清楚。”大凤看着自己的双拳如此说道。他手上还绑着白色的绷带，但只绑在手指根部的部位，生活上没什么不便之处。

    “真的……”他仿佛是在提醒对方似的，接着补上了这句。

    “对了，大凤。”久鬼换了个话题说道。“那里不是有两朵玫瑰吗？”

    壁龛上放着两个细长的花瓶，里头各插着一朵玫瑰花。两朵都是黄色的玫瑰，花瓣边缘点缀着红色。

    “这就是花艺社今天的主题。”

    “就是这个吗？”

    “你试着面向着它，看着右侧的玫瑰。懂它的含意吗？”

    大凤分别看了右侧的玫瑰和左侧的玫瑰一眼。他立刻便明白久鬼所说的含意。右侧的玫瑰缺乏生命感。

    “这是人造花对吧。”

    “没错。尽管是人造花，却做得很像，如果站在远处，乍看就像是真花一样。不过，若是将两者摆在一起，其中的差异便可一目了然。假造的东西就算做得再像真品，结果还是一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面对久鬼的提问，大凤不知该如何回答。感觉就像是在禅话轮问答。

    “因为没有生命是吗？”

    “没错。”久鬼点头称是。就像是老师面对一位理解迅速的学生一般。

    “那么，没有生命意谓着什么呢？”大凤沉思了一会儿，如此问道。

    “表示不死。”

    久鬼的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也许是因为大凤所提的问题，正如他所期望。

    “没错。没有生命，就等于不死。那么，不死又意谓着什么呢？”

    久鬼不待大凤回答，便自己说出答案：“不死，正意谓着不灭。人造花并不会凋谢。正因为不会凋谢，所以人造花称不上美。花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它会凋谢。正因为凋谢，所以更凸显出它的美。”

    久鬼说完这番话后，便沉默不语，仿佛他已说了太多。

    大凤心里想着，自己和由魅之间所发生的事，不知久鬼是否知情。也许他还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了，不知道眼前这名男子会做何表情。

    这件事想来可怕，但也充满了乐趣。

    此时大凤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为了见由魅一面，才会来到这里。

    那晚如痴如狂的陶醉感顿时重现。

    生肉，以及女人的气味。

    那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扭动、娇喘、仰挺、洁白如雪的女人肌肤。

    当由魅离开房间时，大凤依稀感觉到她说了一句话，让他感到很不可思议。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大凤已不复记忆。

    大凤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疼。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企求什么。

    它渴望着生肉，以及火热喘息的女人肉体。为了追求这两样东西，大凤的肉体传来阵阵的疼痛，令他几欲发狂。

    “大凤，我刚才突然想到。”久鬼正经地说道。“也许你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作用。”

    “我指的是关于坂口他们的事。不，不只是他们，还包括了灰岛、菊地，甚至连我在内。”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身上有某样东西，会很自然地引诱出沉睡在人们肉体深处的兽性或是暴力倾向。你是否从以前开始，就很容易受人欺负呢？”

    经久鬼这么一说，大凤顿时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打从小时候起，就算没事走在街上，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引来一些散发暴力气息的家伙。

    不论是菊地他们，还是坂口，都是这样的情况。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出人意料之外了，也许坂口和菊地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因为从结果来看，真正受到严重伤害的人，反而是他们。”

    至少菊地和灰岛这两人的事，是你干的吧！大凤很想这么说，但他硬是把这句话给吞进了肚里。

    大凤心里虽然否定久鬼的说法，但同时也有另外一个自己，承认他的指控。

    “我也是这样。”久鬼接着说道。

    “你也是？”

    “没错。”久鬼点着头，脸上露出自嘲的笑靥。

    “我今天似乎话特别多。最后我再提醒你一件事。要提防由魅。”

    “……”

    大凤觉得自己适才的心思仿佛已完全被久鬼所看穿，一时之间，他感到怯缩。

    “她是个危险的女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大可不必明吧。不过，你最好别靠近由魅。”

    “吗久鬼学长你呢？”久鬼应该还不知情。大凤一面在心里如此盘算着，一面如此问道。

    刚才的隐隐作疼，还未完全消散。

    久鬼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大凤。他的眼底有一道青白色的火焰。

    “也许日后有一天，我们两人会以命相搏。”久鬼冷冷地撂下这句话。

    大凤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你对坂口用的那个绝招，有什么含意吗？”

    “那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一点儿也不怕。”大凤回答道。

    “哦……”久鬼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线。

    “大家都怕你，对你言听计从，但我可不会这样。”

    “看来，你已经做了答复。”

    “什么？”

    “对我给你的讯息所做的回答。”

    久鬼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大凤注视着他的脸，没有将视线移开。此时，久鬼的嘴角倏然扬起，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久鬼说道。

    大凤无言以对。

    “希望有一天……能一睹你亲手所插的花。”

    大凤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久鬼的双眼，颌首示意。

    第五章

    幻兽之利牙

    1

    深夜。

    夜风吹过这片深沉的黑暗。初萌嫩芽的新绿气息，弥漫在这阵风中。

    云斋独坐在围炉边，一面烧着柴火，一面饮酒。这是白天大凤才送来的烧酒，作为他每月的学费。

    迎风摇曳的树叶婆娑声，传进了无力。若是竖耳倾听，会引人沉沉睡去。

    云斋原本半闭的双目陡然圆睁。他瞥了一眼从围炉里缓缓而升的轻烟，眼神随着烟势往上移。

    轻烟袅绕着外露的梁柱，顺着斜斜的天花板所构成的排烟口，往外飘了出去。

    云斋抬头看着天花板，出神地望着轻烟飘出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条线。

    “是谁呢？”

    他低声喃喃自语。

    “你从刚才便一直在窥探我。不过，躲在那种地方，满是烟雾，不是很难受吗？”

    屋顶上好像有人。

    突然间，听到了一道呼气声，有某个东西开始移动。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

    于今年摘用眼追寻着那个东西在屋顶上移动的背影。对方则以云斋为中心，如同是在画图一般地移动着。

    刹那间，那东西的气消失了。

    可能是跳到空中了吧。

    云斋如此推测。

    然而，他应该会在房子四周着地才对，但却没有这样的感应。就算是跳往附近的树上也一样。不论他是跳到树枝还是树干上，空气所传来的树叶摩擦声，势必会产生某种变化。

    ——看来他还在屋顶上。

    云斋紧盯着天花板。

    还是感应不到那股气。

    如果他还在屋顶上，此人想必拥有过人的隐身术。不论是跳往空中，还是藏身在屋顶，他都绝非泛泛之辈。

    这样的高手，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破绽，让人察觉出他的行踪呢？

    “嗯。”

    云斋脸上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

    他神色愉悦地喃喃自语道。

    “想和我较量是吗？”

    他仰头将茶碗中的烧酒一饮而尽，瞪视着天花板。

    “喝！”

    云斋将全身的气朝着天花板发散而去，如同镁光灯所发出的闪光。

    潜藏在屋顶上的黑影，承受到这股气的放射，在云斋意识的笼罩下，短暂地浮现出身影。

    如果他已完全隐形，则云斋所释放的气将会穿透而过，无法得知他的存在。不过，屋顶上这位神秘客却对底下的云斋微微透露出他的意识。他在窥探云斋。云斋所释放的气，接触到神秘客的身体，借由这针头般微细的缝隙反射而回。

    转瞬之间浮现的黑影，紧接着在下个瞬间，便再次移入黑暗中，断绝全身的气息。

    “有意思。”

    云斋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霍然起身。

    他左手依旧拿着茶碗，

    往户外走去。

    夜风吹拂着云斋的脸颊，带来一丝快意。

    树梢婆娑摇曳，嫩叶的气味溶入空气中，周遭飘散着一股甘甜的芳香。

    “真是个不错的夜晚，你说是吧？”

    云斋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一片黑暗纵声说道。

    “我人就在这里。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行，尽管放马过来！”

    他猛然坐在草地上。

    盘腿坐定，闭上双眼，进入禅定之境。

    同那道黑影一样，云斋的气也溶入空气之中，消失于无形。不过，他的形体清楚可见。

    只能用艺高人胆大来形容。

    风在草地上吹拂而过。云斋不动如山，只有轻风吹过，舞动着他那满头白发，恰似芒草因风而摇曳。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有一团黑影盘踞在云斋背后五六公分处，有如黑暗凝固在该处。

    黑影静止不动。

    云斋寸步不移。

    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

    云斋与黑影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时黑影展开了行动。宛如一只逐步靠近猎物的大蜘蛛，是如此地小心翼翼，几乎至神经质的地步。

    从黑影的体内不断冒出黑暗的瘴气，一圈又一圈地逐渐扩张，从背后包围住云斋。支柱借风送出细丝，大概就是像这样吧。

    这股瘴气的丝线，缠绕住云斋，并且逐渐增强。

    充塞于四周的瘴气，不断地膨胀扩张，在空气中产生多道裂缝。

    咻！

    一道锐利的呼气声，自黑影的口中逸出。

    他的影子轻飘飘地飞上了空中，宛如没有重力般。他跃过云斋的上方，几乎擦到云斋的头顶。

    “嘎！”

    “喝！”

    一道电流般的气流激荡，在两人之间爆裂。

    黑影再度跃向高空。

    云斋则是依然稳坐在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这是寻常人肉眼所无法看出的。

    如果有个和云斋一样好眼力的人在一旁观战，那么他眼中所呈现的景象应该会如下所述。

    在那道为青白色火焰所笼罩的影子跃向空中的瞬间，青白色的火焰瞬间闪耀出刺眼的光芒，朝着云斋直冲而来。就在他撞向云斋的同时，云斋身上也释放出一道和这股火焰同样耀眼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光芒射向镜子，然后又以同样的亮度反射回去一般。

    事实上，这道黑影与云斋接触的部分，只有手和脚。黑影如同电光火石般踢出的这一脚，云斋以右手手掌接了下来。

    这道黑影踢了他的右手一脚，逃向更高的空中。

    黑影在空中一个翻滚，以匍匐的姿态着地。

    接着，他以鬼魅般的速度往左移动。

    他手中有样东西贯穿空气直飞而来。就在即将击中云斋脸部之时，“哐啷”一声，发出医生锐利的声响。

    是瓷器破裂的声音。

    黑影所投出的石头，被云斋手中的茶碗给接了下来。

    原本坐在地上的云斋，此时霍然起身。

    拿到黑影跑向左边，他也以同样的速度往那个方向奔去。

    他将手上的瓷器碎片投向黑影。似乎没有击中，而是像有几个碎片被吸入其中一般，就这样消失在黑影中，并没有听到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由此看来，这道黑影是在空中直接徒手接住碎片。

    黑影的动作开始显得有些紊乱。

    云斋瞄准对方的脚，将手中的石头丢了过去。刚才所丢的瓷碗碎片，其实是假动作，真正用意是为了丢出这颗石头。

    这次感觉有击中了。

    但黑影的速度依然未减分豪。

    他就这样跑入杂树林中，展开跳跃。相当惊人的弹跳力。

    他抓住离地五公尺高的枝头，身体一个翻滚，人便站上了枝头，接着利用树枝的完全弹性，跳往更远的树干而去。

    云斋停下脚步，看着黑影所跳往的树枝处。

    黑影也在树上的黑暗处停下动作。

    “是你吗？”云斋问道。

    “之前的某个晚上，你也到过我这里对吧？”

    黑影没有回答。

    呼——

    呼——

    他只是发出如此微弱的喘息声。

    “我从你身上，并没有感到真正的杀气。你来这里的用意，并非是要和我一较长短。你到底用意何在？”

    影子依然沉默不语。仿佛听不懂人话。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吧。我要去黑就了。”

    云斋转身离去。

    他走进小屋中，关上了门，再次喝起烧酒。

    不久，他感到门外的一片漆黑之中，有个东西正逐渐靠近。

    那东西在门外停下脚步，蹲踞不动。

    “你来啦。”云斋如此说道。

    吼……

    外面传来野兽喉咙深处所发出的声响。

    现在，这道黑影已不再隐藏自己身上的气。隔着这扇门，传来了他阴暗的思绪。云斋正一面喝着酒，一面缓缓地以自己的思绪来和对方的思绪做感应。

    黑影满是沉重、痛苦的思绪，如同黑泥一般包围着黑影本身。

    在这沉重的泥淖中，有个光芒耀眼之物，正在呻吟、挣扎、痛苦地翻滚。

    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用手掐住脖子，为此痛苦不堪。

    “你感到彷徨吗？”云斋问道。

    “没错……”黑影以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这已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你是不是曾经有过几次半夜来我这里，像现在这样哭泣？”

    “噢——”

    黑影发狂似的纵声呐喊。

    他正拼命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所以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地传进云斋的耳中。

    那是有如泣血般的声音。因哀伤而痛苦扭曲的野兽叫声。

    黑影正在哭泣。

    “救我……”

    “要我救你是吗？”

    “我将不再是我。在那之前，请你救我……”

    声音的最后，变成了野兽的低吼。

    “我听过这个声音。”云斋说道。“你是久鬼对吧？”

    他感觉得到，黑影的身子顿时缩成一团。

    如同是一扇开着的门突然关上般，黑影的思绪消失，他的气也随之化为无形。

    “等一下！”

    云斋站了起来，将大门打开。

    强劲的夜风吹向云斋的脸庞，带来了新绿的气息。

    外头空无一人。只留下因风摇曳的小草，因为适才黑影的重量而变得倾斜，有如他所遗留的痛苦残滓。

    啦……噜……哩……

    噜……噜……

    顺着风势，传来了远方野兽的号叫声，让人闻之色变。

    声音中满是撕裂身体般的悲痛。

    2

    宫小路

    这是位于小田原的一条灯红酒绿的霓虹街，里头酒吧、俱乐部、酒馆、小吃店林立。不过最近生意都被车站前周边的酒店和餐厅给抢走，昔日的情况不再。

    尽管白天显得冷清，但入夜之后，四处亮起了灯火，便会展现出十足的欢场气氛。

    小酒吧“COCITY”。

    这家店就位于宫小路的中央。在一处可以看望其入口的巷弄阴暗处，有个巨汉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身穿短袖T恤和牛仔裤，衣服下鸡肉贲张，从内侧撑起了布面。宛如他的肉体周遭飘荡着一股热气。

    醉客有时会和他搭讪，但这名巨汉只是沉默不予理会。他背靠着建筑的壁面，一直紧盯着“COCITY”的入口。

    现在已是深夜十点。

    巨汉已经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是九十九三藏。

    九十九正在等着“COCITY”里头的某位客人。

    那是昨晚发生的事。

    九十九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圆空山，云斋和他聊着天。

    “就顾进来怎么样？”云斋如此问道。

    “还是老样子。”

    对于九十九这样的回答，云斋眉头为之一皱。

    大凤没三天就有一天不见人影。今晚他一样没来。

    圆空山上只有九十九和云斋两人。

    “有件事，我只跟你说。”云斋说。

    “跟大凤也不能提吗？”

    “嗯，暂时先不要告诉他。”

    平时老爱开玩笑的云斋，今天不同于以往，变得相当寡言。

    “昨天晚上，我遇到一个怪人。”

    “怪人？”

    “就是之前的某天晚上，潜藏在门外，还划破你衣服的那个人。”

    “那家伙又来啦？”

    “我稍微和他过了几招，那家伙浑身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

    云斋简短地诉说做完发生的事，双手盘在胸前。

    “老师，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是久鬼啰？”

    九十九也一样难掩心中的诧异。

    “不知道。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

    “如果真的是久鬼，那他来你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既然要来，大可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进来拜访老师你啊。”

    “也许他有苦衷吧。”

    “苦衷？”

    “他感到彷徨。正因为彷徨失措，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径吧。他到我这里来，也不止一两次了。”

    “……”

    “就是因为彷徨，他才会用那样的方式接近我。真是悲哀。他只能借由斗争的方式，来告诉我一件事。”

    “他为什么事感到彷徨？”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好像是要我帮助他。”

    “帮助他？”

    “没错。”

    “帮助什么？”

    “他告诉我，他将不再是自己。”

    “他将不再是自己？”

    “没错。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去办。”

    “有事拜托我？”

    “嗯，我要你暗中调查久鬼最近的情况。”

    云斋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十九的双眼。

    “我明白了。”

    “不过，你不可以直接跑去问久鬼。”

    “说的也是。”

    “最后再去找久鬼。先从久鬼的周遭开始调查，看也没有什么异状。”

    “好。”

    “关于久鬼的周遭，别忘了把大凤也算在内。”

    “大凤是吗？”

    “嗯……看你的表情，倒是没有很意外嘛。”

    “是啊，当老师你说有话跟我说时，我还以为是要谈大凤的事呢。”

    “大凤那小子变了。”

    “是啊。”

    “离坂口那件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功夫也突飞猛进了许多。还有……”

    云斋停了下来，看着九十九的脸，似乎是要他把话接着说下去。

    “你是想说……他和久鬼愈来愈像了，对吧？”

    “久鬼在离开这里之前，也是像他这样。”

    总算说出来了。

    九十九在心里如此想着。

    这一个月来，彼此心里所想的事，终于付诸言辞，相互做了确认。

    九十九觉得大凤改变最大的地方，在于他打斗的姿势。有个散发耀眼光芒的斗争本能，在大凤体内日渐茁壮，这是他以前所没有的。

    而且，他有时说话很不客气，让九十九大为吃惊。

    大凤很想和人动手较量，为此感到心痒难耐，九十九也很清楚这点。

    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随着技艺的日渐纯熟，会想找人来试试自己的功力。特比是像大凤这样，在短时间内便已脱胎换骨的人，在这方面的平衡调适，势必极不稳定。

    当他看到隐藏在大凤体内那股难以理解、诡异而又黑暗的能量，有时心里也不禁为之一惊。

    而大凤每三天就有一天不会上圆空山，确实有点蹊跷，九十九已微微察觉出这点。

    是由魅。

    尽管大凤没来这里的日子，不见得都与由魅有关，但大凤跑去找由魅，是可以确定的。

    大凤对深雪的态度日渐冷淡，这令九十九觉得很遗憾。

    在久鬼周遭的人们当中，大凤之所以也会被云斋点名，九十九可以理解。如同云斋所做的暗示，大凤与久鬼极为相似，这点更是巧合，令人大感不可思议。

    “经你这么一说……”

    九十九向云斋说道。

    “久鬼身边的西本，这一个礼拜都没来学校。”

    “西本？”

    “他是剑道社的主将，跟我同班。听说他好像生病了，但是班上的同学去探望他，回来却说西本没病，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

    “是啊。听说歇斯底里地对他们说：‘是久鬼叫你们来查看我的吗？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说。’”

    “嗯。”

    云斋点了点头。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

    于是，今天放学后，九十九便来到了西本家。但并没有见到西本。依他母亲所言，这两天他都没回家，只有打了通电话，说他住在朋友家里。

    九十九便联络了几位跟西本过从甚密的朋友，最后终于查到西本出入的场所。

    就是宫小路的“COCITY”。

    九十九现在就是在等西本从“COCITY”中走出。

    手表显示现在已是十点三十分。

    约莫又过了五分钟，西本才从这里步出。

    西本喝得酩酊大醉。他满脸通红，手上还夹着一根烟。同行的，还有三名看起来像混混的男子。

    九十九背部离开墙壁，快步朝西本走去。

    西本察觉到九十九的存在。他的脸顿时扭曲成一团。香烟从他嘴边掉落。

    “吓！”

    自西本口中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尖叫声。

    3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西本。”九十九说道。

    “你来干嘛！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喔。”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不要！”

    西本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

    看到西本这番狼狈样，与他同行的这群像混混的男子们，一时之间对九十九产生了误会。

    “小哥，你对我们这位哥儿们有什么意见是吗？”

    “你该不会是想跟他说，不可以抽烟喝酒吧？”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很难决定该如何对付九十九。尽管已经摆好了架势，随时都能展开一场厮杀，但是面对九十九如此庞大的身躯，还是会敬畏三分。

    “我是西本的同学。我找他，并不是要来向他说教。我只是想和他谈点事情。只要跟他讲完话，随便他是要喝酒还是抽烟，我一概不管。”

    “哦……”

    这三个人之中，有一位像是大哥的男子，用白眼看着九十九的眼睛。他的眼神极为彪悍，看来是经常与人逞凶斗狠。

    这三人都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日后必定是某处的地痞流氓。

    也许是在里头喝酒时，与西本结识的吧。他们认识最多不过三四天，还处于打得火热的阶段。

    “你还挺能沟通的嘛，小哥。不过，我们西本没这个意愿耶，不管你有什么话要说，总不能勉强人家吧？”

    “西本，你觉得呢？你想和这位小哥好好聊聊吗？”另一名男子故意这样说给九十九听。

    “不，我不要。”

    “你想和我们去赶下一摊对吧？”

    “没错，我还要去喝酒。”

    西本涨红着脸大声叫道。

    他的步履蹒跚。

    虽说是酒醉，但他毕竟是那位拥有剑道三段实力的西本，如果是熟悉他的人见到他这副模样，肯定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小哥，你就改天再来吧。如你所见，西本不想和你讲话，而且，我们现在正玩得起劲呢。这个时候，你就应该改天再来，这样才符合民主精神嘛。”

    好一句老旧的台词。

    九十九对这名男子的话充耳不闻。

    “西本，只要一下子就好。你把详情说给我听吧。”

    “不要，你不是久鬼的同伴吗？”

    “你为什么知道我要跟你谈久鬼的事？你果然知道一些关于久鬼的事。”

    西本顿时噤若寒蝉。

    看来，他的确知道一些久鬼的秘密。

    “西本……”

    当九十九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其他人的存在，这样的态度想必让对方火冒三丈吧。

    那名高唱民主精神的男子，突然出拳打向九十九。他必定是算准了自己这边有三个人，连同西本在内，足足有四个人之多，所以才敢贸然出手。

    他拳挥的时机恰到好处。

    作为这场街头打斗的开端，这一拳可说是无可挑剔。然而，他的拳头却未能打中九十九的脸。

    九十九轻轻伸出左手，用手掌接下这一拳。男子的拳头打向他厚实的手掌，只发出一声像是拍蚊子般的声响。

    光是这样，便已令这名男子大感震慑。

    紧接着攻过来的，是一名看似常与人打斗的男子。

    他佯装挥拳，然后突然使出一记右回旋踢。

    相当精妙的假动作攻击。

    这一踢加上了自身的重量，速度和平衡都相当完美。看来他的拳脚功夫相当有一套。

    九十九手肘微弯，挡下了这一击，紧接着下个瞬间，他牢牢握住了这名男子的右脚踝。

    男子用左脚支撑身体的重量，为了不失去平衡，他用单脚跳个不停，样子狼狈万分。

    “别再打了，好吗？”

    九十九缓缓地说道。

    “要是再打下去，我势必得认真跟你们动手不可。这么一来，我恐怕无法全身而退，而你们，待会儿也就无法再享乐了。”

    我恐怕无法全身而退。九十九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并非是他的真心话。他要是认真起来，转眼间便可将这三人撂倒在地。他之所以说自己有可能会受伤，为的是给人台阶下。

    就他们来说，尽管对手身材高大，但是在一个高中生的威吓下，若是就此打退堂鼓，脸面实在挂不住。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有时明知不是敌手，还是会硬着头皮蛮干。

    “我明白了。我们也不想让你挂彩，再说，我们还得去续摊呢。”

    听他这番口气，是想保住自己的颜面，但是一只脚被九十九握在手上的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

    “谢谢你。”九十九回答道。

    “妈的，放开我。”这名男子大声吼道。

    九十九松手放开他的脚，这名男子立刻迅速向后跳开。

    这三名男子靠在一起，紧盯着九十九。他们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九十九，考虑着该不该再次向这名巨汉挑衅。

    他们很快便做出了结论。

    “啐！”

    那名先前被抓住右脚，像是大哥的男子，发出轻蔑的声响，转身离去。

    “我们去喝下一摊。”

    另外两人也紧跟其后离去。

    连场像样的打斗也没发生，便已分出了胜负。

    今晚的事，想必会在这三人心中留下一道难以平复的伤痕吧。

    眼前只留下西本一人，他就像是只胆小的野狗，以怯生生的眼神注视着九十九。

    ——怎么会这样？

    九十九不禁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西本好歹也是剑道社的主将。若在平时，像适才那三人，他就算空手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如此骁勇的西本，现在浑身上下已无一丝斗志。看来他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当九十九走向他时，西本发出一声尖叫。

    “我们到海边走走吧。”

    九十九将手搭在西本肩上，一起同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九十九带着不停呻吟的西本，走向了海边。

    宫小路离海边并不远。不用五分钟便可走到。穿过西湘迂回道路的下方，来到了沙滩。

    海面传来阵阵的浪潮声。

    在迂回道路的路灯照明下，沙滩显得分外明亮。

    九十九搭在西本肩上的手一移开，西本马上便蹲了下来。

    “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他就像是个孩子似的，任性又顽固。

    “西本，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九十九如此问道。

    “哇——”

    西本站了起来，放声大叫，朝九十九展开攻击。

    九十九低头闪过，一根像是棍子之类的东西，呼地一声划破了空气，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西本手上握着一根长一公尺有余的木棒。像是扫把之类的把柄。这东西应该是被海浪给冲上岸，就在西本刚才蹲下的时候，正巧被他发现。

    西本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的表情如同恶鬼一般。

    “喝！”

    随着这一生吆喝，西本像一阵疾风般的展开猛攻。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他展开了气势凌厉的攻击。

    虽然脚下是杀敌，但次似乎西本的动作可说是穷其毕生所学。

    九十九不断地移动，闪避西本的攻击。

    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就是这样，西本。这样才像你。放马过来吧！”

    在持续十几分钟不断地挥棒后，喝了不少酒的西本已逐渐上气不接下气。

    “很好！”

    九十九喃喃自语着，和西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威风凛凛地站在沙地上。

    “来吧，西本！”九十九纵声说道。

    “喝！”

    西本使出浑身的力量，迎面朝着九十九的额头使出猛烈的一击。

    “喝！”

    一股锐利的呼气声，从九十九的喉咙迸裂而出。

    只听到一声闷响，木棒从中断成两截，前端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个不停。

    原来是九十九的右手腕在头顶的位置扫中那根木棒，木棒应声而断。

    西本手上还紧握着剩下的那半截断棒，九十九一把将他抱住。

    突然间，西本开始呜咽了起来。

    呜咽声旋即转为号啕大哭。

    西本在九十九的臂弯里放声大哭，激动地颤抖着。

    九十九抱起泣不成声的西本，走向海岸边。尽管打向岸边的波浪浸湿了他的双脚，他还是不断地向前走去。

    当波浪浸湿到他的腰际时，九十九将西本丢如不断向岸边涌来的波浪中。

    西本全身湿透，九十九双手抓住他的胸襟，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一阵大浪袭来，九十九全身都被海水浸湿。

    “你清醒了吗，西本！”九十九叫道。

    西本点了点头。他浸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纠缠在一起，垂至眼睛的部位。然后，他严重已不再有那恶鬼般的神情。宛如附身的恶灵已退去。

    西本停止了哭泣。

    九十九双手摇晃着西本。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九十九话才刚说完，西本便接着回答道：“我看到了……”西本小声地说着，突然间，他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眼中布满了恐惧的神色。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久鬼在喂肉……”

    “肉？”

    “哪天，我不小心走进白莲庵里，久鬼正在喂肉。正好被我给撞见……”

    “这是怎么回事？”

    “久鬼的表情好可怕，不像是人类。他问我‘你看到了吧？’我赶紧回答道‘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久鬼听了之后笑着说‘你很聪明，聪明的人总是活得比较久。’我要转学。西城学园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搬走。你说是吧，九十九……”

    西本已全身虚脱无力。

    这个男人，今后恐怕再也无法手持竹剑与人动手了。适才与九十九的这场打斗，也许就是他今生最后的一场比试。他生存下去的勇气以及与人斗争的这股泉源，宛如已被人连根拔除。

    不过，九十九还是非得向他问清楚不可。

    “你再说清楚一点，久鬼到底是喂肉给什么东西吃？”

    西本用凝望着远方的眼神，看了九十九一眼，接着低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久鬼喂肉给自己的右手吃。”

    4

    九十九伫立在白莲庵门前。

    它的入口就在眼前。

    这不是与鬼道馆相通的入口，而是让人从外面直接进出的正门入口。

    里头采茶室风格的设计，所以入口矮小，身材高大的九十九在此显得行动相当不便。

    “久鬼喂肉给自己的右手吃。”

    昨晚西本的这番话，至今言犹在耳。

    午休时，他已请人联络过久鬼，所以现在久鬼应该是已经屏退手下，在里头等着他的到来。

    “我进去啰。”

    九十九一声吆喝，将门打开。

    他弯腰探头进去，只见由魅端坐在地上。身旁空无一人。

    “九十九你好。”

    由魅向九十九问候道，声音中满是笑意。

    “久鬼人呢？他还没来吗？”

    九十九一面说着，一面将他庞大的身躯移入室内。

    “他来过了。不过，就在不久前离开了。”

    “他离开了？”

    “没错。”

    “我说好要和他单独见面的。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九十九话才说完，由魅便开始抿嘴而笑。

    “因为我觉得，现在似乎不宜让你和久鬼碰面。”

    “什么？”

    “抱歉，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

    “这件事没办法跟你说，这是我和久鬼之间的问题。”

    “还有另外一个人——大凤，对吧？”由魅微笑着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不过，答案很清楚地写在你脸上。”

    对上了由魅，九十九多少有点吃亏。他深处大手，抚着自己的脸颊。

    “那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说件事吧。”

    “……”

    “是关于大凤。”

    尽管九十九报出大凤的名字，但由魅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改变。

    “你要我离开他对吧？”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由魅在九十九面前，坦诚了自己与大凤之间的关系。

    “我可没这么说。如果你是真心的话……我是说，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只是要玩弄大凤的话……”

    “你就不会饶我，是吗？”

    “你听好了。你和久鬼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在久鬼和大凤之间脚踏两条船，休想你会平安无事。”

    “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

    “就算你这句话是肺腑之言，但要是久鬼得知你和大凤之间的关系，他一定不会放过大凤。久鬼他可不是傻瓜。他应该多少已经察觉到了吧。”

    “哎呀！”

    由魅突然圆睁着双眼大声叫道。

    “真不巧，久鬼已经知道我和大凤的关系了。”

    “你说什么？！”

    “是我告诉他的。说我已经和大凤上过床了。”

    “什么！”

    九十九朝由魅扑了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胸襟。

    此一同时，与鬼道馆之间的隔门霍然打开，一团黑影朝九十九直扑而来。

    九十九右手挥出，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团黑影飞了出去。“咚”的医生，撞向白莲庵的墙壁。

    是菊地。

    他马上重新站起。

    鲜血从他的鼻孔流下。他手中的小刀寒光闪闪。

    “放开她。”菊地低声说道。

    在他那眼白偏多的眼神中，小小的黑眼珠散发着疯狂的光芒。

    “你再不把手放开，我就要朝你刺下去了。”

    他说话的口气很认真，听起来恰如其分，一点也不夸张。不是恫吓，更不是开玩笑。

    “没想到那个地方躲了个疯狂的崇拜者啊。”

    九十九松开了手，一脸的苦笑。

    由魅像男性般爽朗地笑着。

    “你还在这里摩擦，不要紧吗？”她说道。“我刚才将大凤的事告诉久鬼。他听了之后，马上便夺门而出呢。”

    九十九背后感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可恶！”

    他一面痛苦低吟，一面纵声长啸。

    大凤现在正危在旦夕。

    “大凤！”

    九十九一声低喊，随即冲出了白莲庵。

    5

    久鬼漫无目的地快步走在小田原市里。

    ——真不像是我的作风。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如果不这样走动的话，也许体内这股不断涌出的强大内压会就此爆炸也说不定。久鬼开始注意到这股内压的真面目。

    他甚至感觉到，这次如果这股内压的能量窜流全身，到时将会是自己的末日。

    当他听到由魅说出她与大凤之间的事情时，他那原本一直涌来压抑这股内压的紧箍，顿时便被抛诸于九霄云外。正因为他是久鬼，所以过去才能一直压抑住体内这股已然抬头的黑暗能量。

    过去这些时日，他一直不断地在历平自己的精神。然而如今，这股力量即将获得完全的解放。

    他知道大凤正往圆空山而去。

    不过，他不可能只身潜入圆空山，在九十九和云斋的面前与大凤动手。

    埋伏在大凤的公寓等他回来，是比较聪明的办法。但在那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压抑住这股不断猛烈涌出的能量。

    还有很多时间。

    他茫然地走着。

    突然间，迎面来了一名男子，撞向久鬼的肩膀。

    这位男子是个流氓，名叫沼川。是菊水帮的人，在小田原一带恶名昭彰。

    两人之所以会撞在一起，一来是久鬼没有注意到沼川，二来是沼川刻意不加以闪避。

    “等一下。”沼川以低沉吓人的嗓音说道。这是不折不扣的流氓专业发声法。

    “你撞到人也不打声招呼，想就这样离开是吗？”

    沼川穿着一套高级西装，打扮得光鲜亮丽，年纪大概还不到三十。

    久鬼转过身来，望了沼川一眼。他俊美的脸庞，如同是在燃烧一般。

    “抱歉。”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又转身迈步走去。丝毫感觉不出怯缩和恐惧，充满了洒脱。不，甚至可说是过于洒脱。

    还仅是个少年的久鬼，只是用大人的口气留下一句“抱歉”，便即转身离去，宛如无视于对方的存在，这令沼川感到怒不可遏。

    此时久鬼的脸上若是有一丝怯缩，或许整件事便可就此平息。但很明显的，久鬼的行径就像是瞧不起对方一般。不，也许更为恶劣。

    在流氓的社会中，最重要的就是面子。被别人瞧不起，特别是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伙子，若是闷不吭声，是无法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

    漠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跟在沼川身后的三名年轻小伙子，立刻便朝久鬼身后坠去。

    “臭小鬼！”

    “给我站住！”

    久鬼停下脚步。

    “你有什么事吗？”

    虽然离闹区甚远，但还是有来往的行人。

    走近他们的一些刚下班的上班族和家庭主妇们，立刻绕往道路的另一边，从旁边通过。虽然他们都将目光放在久鬼这一行人身上，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久鬼身上穿着短袖衬衫。

    其中有一名男子，伸手抓住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臂。

    “过来这边，再次跟沼川先生赔不是。”

    当这名男子粗鲁地拉着久鬼的手臂时，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柏油路上。

    “哎哟！”

    砰地一声，他的肩膀首先落地，身体擦向路面，不住地打滚。

    “好痛、好痛……”

    他刚才抓住久鬼手臂的那只右手，流出汩汩鲜血。鲜血滴落在路面上，染成一整片暗红。

    “怎么了？”

    “喂！”

    ；另外两名男子，立刻趋前探视。

    他们两人完全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男子的右手，有好几根手指凭空消失了。伤口看似是被某个东西所咬断，血流不止。

    久鬼的脸上显得极为苍白。

    其中一名男子抽出一把闪亮的匕首。

    “臭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混账！”

    这两名男子脸色骤变，纵声大叫，就在此时，久鬼也有了动作，迅如疾风。

    在那一瞬间，这两名男子对于自己身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浑然未觉。

    其中一名男子的下颌碎裂，混着落齿的鲜血自他口中溢出。

    至于另一名男子，他紧握匕首的右手，手腕和手肘之间的骨头被弯成了难以置信的角度，刀尖向着自己的鼻头，他正以惊恐错愕的眼神看着这一幕。他被这段的部位，白骨刺破了皮肉，整个突出在外。

    啦……啦噜……

    一阵狂野的嚎叫声，自久鬼的喉咙溢流而出。

    他朝着沼川奔去，如同是一把离弦的弓矢。

    他的身体一跃而起，丝毫没有改变原本的速度，就这样越过沼川的头顶，直奔而去。

    沼川整个人往前倾倒，脸部撞向了路面。全身诡异地痉挛着。

    久鬼被一股异常的兴奋所包围，如同是体内的细胞膨胀、沸腾了起来一般。

    他像是被烈焰灼身，不停地狂奔。

    久鬼脑中突然浮现出某人的容貌，那是之前曾和大凤在一起的深雪。

    奔驰中的久鬼，嘴角像V字型般扬起。

    他一面跑，一面露出恶魔的邪笑。

    6

    “大凤有在这里吗？”

    九十九一赶到圆空山，便看到了大凤，令他松了一口气。

    云斋喝着烧酒，大凤正在他面前进行招式的演练。

    “太好了。”九十九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里。

    “怎么了，九十九。”

    “你没有遇到久鬼吗？”

    在九十九的追问下，大凤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久鬼似乎想对你下手。”

    “久鬼？”

    “那是因为……”

    九十九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他看着大凤和云斋，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请直说吧。”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呢……”

    九十九用手摩挲着嘴角，仿佛已下定主意。

    “是有关由魅的事。”

    “由魅？”

    “你和由魅的事，久鬼已经知道了。她今天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久鬼，这是由魅亲口跟我说的。”

    “……”

    “久鬼跑出去追你，自从他离开白莲庵后，就没有再回去过。”

    就在一个月前，久鬼所说的那番话，再次浮现在大凤的脑海中。

    “你最好别靠近由魅。”

    “她是个危险的女人。”

    “也许日后有一天，我们两人会以命相搏。”

    “你打算怎么样？”九十九说道。

    “什么怎么样？”

    “我指的是包含深雪在内。”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觉得深雪很可怜。她深爱着你呢。”

    “……”

    大凤低头不语。

    “你和由魅的事，已经纸包不住火了。”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请你别插手。”

    “你要我被插手？瞧你说的好像是个大人似的。”

    九十九说话的口气，语中略带揶揄。

    这个男人鲜少会在话中带刺。

    “久鬼是个很可怕的人。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个大男人会如何应付他。”

    “……”

    “难不成你要跟久鬼跪地求饶吗？”

    “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如果是以前的你，为了活命，就算是向人下跪也在所不惜，不是吗？”

    大凤的脸色为之一变。“九十九，其实是你喜欢深雪对吧？所以你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

    大凤此话一出，九十九瞬间便将来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他的眼神显露出内心的动摇。

    “被我说中了吧。”

    大凤微微一笑。那神情和久鬼笑容如出一辙。

    “不用不好意思。你喜欢深雪的话，我就将深雪让给你吧。”

    “混蛋！”

    九十九吼道。这声怒吼，会令人不由得害怕地缩成一团。

    “深雪又不是物品！”

    九十九认真了起来，满脸怒容。

    “好了，好了。”

    此时，云斋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

    云斋之前一直喝着酒，笑眯眯地听着两人的之间的对话。直到此时才开口。

    “真是难得呢，九十九。我这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诚如大凤所言，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女孩了。”

    “老师……”

    “好了，好了。”

    云斋将装满了酒的茶碗放在地上。

    “大凤，你是不是多少有点自信了？”

    “是。”

    “你应该也觉得自己多少变强了点吧。如果有机会，甚至还想找人试试看这些绝招，对吧？”

    “……”

    “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够打赢九十九吗？”

    云斋的眼中露出光芒。

    “不，我还没办法胜过九十九……”

    “如果你没办法战胜九十九，就赢不了久鬼。照情况看来，你早晚都会和久鬼交手。你觉得呢！”

    “……”

    “你的眼神透露着，你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九十九。就算赢不了，但若没有真正动手，很难说是谁输谁赢。如何？你现在是不是跃跃欲试，而感到手痒难耐呢？”

    被人一语道破，大凤浑身为之一僵。

    九十九确实是很强。他的实力比城里道场的水准高出许多。不，光是强还不足以形容，简直可说是深不可测。

    然而……

    大凤在心里盘算着。

    和九十九交手，他没有赢的把握。不过，也不会输，大凤有如此无畏的自信。

    自从坂口一事以来，在大凤体内微微燃烧的那股黑暗火焰，成了他自信的根源。让他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实力。

    就算与久鬼对垒也一样。

    当大凤从九十九的口中，听到自己因为由魅的事而成为久鬼锁定的对象时，他心头浮现的，并不是恐惧。

    当然了，心里多少有点害怕。但最早浮现在他心头的，是一种困扰的意识。自己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感到困扰。最先感到困扰，之后才有害怕的情绪。而这种害怕的情绪，也并非只是单纯地感到恐惧。那是他在认真评估过久鬼的实力后所得到的认知，认定他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倒不如说，大凤对此抱着一份期待。

    “九十九，你要试试吗？”云斋说道。

    “如果大凤有这个意愿的话，我可以奉陪。”九十九看着大凤如此回答道。

    “九十九如果愿意的话，我没有意见。”

    大凤以目中无人的眼神，与九十九四目相交。

    “好，就这么定了。”云斋自顾自地说着。

    “我也很想瞧瞧你们有多大的本事。今天正是个好机会。”

    “有什么规则吗？”九十九问道。

    “哈哈，规则这东西，你们两人自己心里有数，只要遵照着你们自己的规则去做就行了。如果想踢对方的命根子，也可以狠狠地踢他一脚。”

    九十九不发一语地脱去了衬衫，展露出他结实的上半身。

    那是令人称羡的体格。

    大凤也默默脱去了运动服。他虽然不像九十九那般高大，但浑身无一处赘肉的肉体，与九十九相比毫不逊色。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的肌肉变得更为厚实。比起四月时，他跟九十九过招时的体重，足足增加了四公斤之多。这四公斤几乎都是肌肉。

    九十九缓缓将双脚朝前后张开，微微压低身子，摆好了架势。他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右手握拳，以手肘微弯的姿势往前伸出。他的左拳比右肘更靠近身体内侧。双拳几乎摆在同样的高度，呈一直线。

    大凤的双脚和九十九采同样的摆法。他们两人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拳头的位置不同。九十九的拳头采一前一后，大凤的拳头则是采一天一地，也就是一上一下。

    九十九稳若磐石。不管从任何方位施力，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他光是站在原地不动，便有一股肉体风压般的气势朝大凤袭来。这是肉体的细胞所向外溢流的能量。

    尽管没有刻意去控制，还是会自然地从体内渗出，就是这样的一股“气”。

    无论使出何种假动作，可能都会轻易地被他所看穿。

    大凤拉开他摆在上方的右拳，开始有节奏地动了起来。同时他也使出了轻快的步法，往左绕圈。

    配合大凤的动作，九十九也展开了行动。他那对粗壮的臂膀，像是在扭毛巾似的，一面微微地晃动，一面配合着大凤右手的动作。

    ——你慢慢跟上我的节奏了。

    大凤在心里一阵窃笑。

    接下来改为大凤可以去配合九十九的节奏。他打算当两人的呼吸步调一致时，突如其来地改变呼吸节奏。

    ——我不会输的。

    大凤准备要让九十九大吃一惊。

    他满心期待，心跳加速。自己一试身手的机会终于来临了，而且对手是九十九。以往的那些打斗，根本就没有一试身手的价值。不过，如果换作是九十九的话，倒是个无可挑剔的对手。

    ——我不用手下留情。

    当大凤与九十九的呼吸重叠在一起时，他突然改变了步调。

    他可以放慢节奏。

    就在九十九的节奏追过大凤的那一瞬间，一记毫不留情的飞踢，往九十九双手间的空隙处滑入。

    踢中了！

    本以为是这样的一记飞踢，却无声无息地被吸入九十九的怀中。

    九十九早已等着这招。

    大凤的脚被九十九的手肘给弹向了空中。九十九间不容发地随后跟上。被弹至空中的大凤，脚还未着地，九十九紧接着“呼”的一声，朝他的腹部飞来一脚。

    大凤用剩余的另一只脚，朝九十九这脚踢出的方向弹跳，以双手抵挡住这记飞踢。

    好惊人的冲击力。

    大凤整个人飞了起来。感觉如同是被一台小卡车给撞飞了出去。不过，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的大凤，轻飘飘地在空中使出一个后空翻之后着地。

    九十九不给他有喘息的机会，拳如雨下地朝他身上招呼。

    这一连串的快拳，汝排山倒海而来。却完全没有一记正拳是对这大凤的脸部。

    若是结实地挨上九十九一圈，恐怕就连骨头也会被应声击碎。

    大凤已完全被压制住了。

    可恶！

    大凤体内有个东西正不断地沸腾涌出。就是和坂口动手时所产生的那股感觉。他心中的斗争本能正在嘎吱作响，愈是摩擦激荡，感觉愈是强烈。

    没错。就是它。我等的就是它。

    大凤在心里呐喊着，仿佛是要将坂口事件中，那个令他惊恐万分的感觉给重新挑弄起一般。

    那东西在当时便已现身，如今他已渗透至大凤的每一个细胞。眼下只要将火点燃，让它醒来即可。

    当时坂口和深雪的脸庞，浮现在大凤面前。

    深雪和眼前的九十九，两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九十九，其实是你喜欢深雪对吧？所以你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可恶的九十九！

    刹那间，大凤心里闪过一丝对九十九的憎恨。

    就在此时，大凤体内有某样东西嘎吱作响，如同已具有形体一般。浑身的细胞和血管，产生一种不寻常的异物感。

    “唔！”

    大凤猛然一跃而起，轻轻松松地便越过了九十九的头顶。

    他在另一头落地，如一只怪鸟般，朝着正欲转过头来的九十九飞跃而去。

    对准着九十九的喉咙。

    他当时的表情必定极为凄厉。

    他知道九十九的脸色骤变。

    九十九的动作清楚地映在大凤眼中。就像是在看慢动作电影。

    九十九以右手护住喉咙，左手朝大凤的侧腹伸去，势如利刃。

    ——寸指破！

    当大凤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九十九的左手已戳入他的侧腹。

    大凤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之后只听到身体落地的一声闷响。

    眼前的视线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7

    当大凤醒来时，之间眼前有两张脸，正担心地望着自己。

    是九十九和云斋。

    “你总算醒来了。”云斋说道。“这个笨蛋真是的，下手都不知道轻重。”

    “抱歉，大凤，我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九十九似乎已恢复成他平时的模样。

    大凤回想起他侧腹部被寸指破戳中时的景象。

    九十九在一旁极着头，他的右手留着一道齿痕，还在微微地渗血。

    “那是我做的吗？”

    “没错。你朝我跳来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一股可怕的杀气扑面而来。于是我立即护住喉部，不知不觉间，就全力使出了寸指破……”

    大凤看着九十九手上的齿痕，一想到那是自己所为，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我输了。

    大凤心里这么想着。不过，他并不会感到心有不甘。甚至还有些欣喜。

    虽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是败在九十九手下，这证明了自己还算是正常人，这令他感到心安。

    九十九一脸歉意地笑着。

    那是平时的九十九。

    当时的一瞬间，自己竟然会用憎恨的眼神望着九十九，这令大凤感到无法置信。

    大凤起身穿上了运动服。

    “九十九，刚才真是对不起。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该道歉的人是我。因为是我先刺激你的。你就原谅我吧。”

    大凤微微一笑，低头望着地上。“我要回去了。你就原谅我吧。”

    大凤微微一笑，低头望着地上。“我要回去了。书包就先让我放在这里。我今天打算跑步回去。”

    他穿上胶底运动鞋，打开了大门。

    一阵快意的凉风，吹向大凤的脸庞。

    “你要小心久鬼哦。”九十九如此说道。

    大凤颌首。

    “那我走啰。”

    大凤门也不关，便迈开步伐跑了起来，不久便消失了踪影。

    云斋和九十九两人四目相望，一脸复杂的神情。

    “久鬼对上大凤，这下事情可麻烦了。”九十九喃喃自语着。

    云斋则是摇着头说道：“那个女孩也很可怜……”

    九十九闻言，顿时脸上一阵铁青。

    “怎么啦？”

    “老师，你指的是深雪吗？”

    “……”

    “久鬼刚才为了这大凤，而离开了学园。大凤来这里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了。然而，久鬼却没有来这里……”

    “他跑去埋伏是吗？”

    “久鬼并不知道大凤什么时候会回去，他会一直在那里埋伏到这么晚吗？”

    “这么说来……”

    “久鬼的女人跟大凤上床。如果他要报仇的话……”

    “难道是对深雪下手！”云斋惊呼道。“这下糟了。你这个猪头，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谁叫老师你叫我和大凤过招。”

    “快点打电话给深雪。你知道她的电话吗？”

    “我早背起来了。”九十九一边伸手拿起话筒，一边回答道。

    当九十九忙着打电话时，云斋不经意地望了大凤的书包一眼，突然眉头一蹙。

    书包中露出的小包裹，吸引了云斋的注意。

    他打开书包，取出了包裹。

    拿到手中一摸，里头的东西，似乎正如他所预料。

    此时，九十九已讲完电话，一脸苍白地走向了云斋。

    “老师，深雪被一名男子叫了出去，对方自称是大凤的朋友，她至今还没回到家。”

    “什么时候的事。”

    “三十分钟前。”

    “应该是久鬼吧。”

    “有可能。”

    “那么，他们会去哪里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咋。”云斋低吟道。

    此时，九十九也注意到云斋手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从大凤书包里拿出来的。”

    云斋将包裹放在手上，如同是在掂重似的，上下来回晃动着。

    包裹上印着小田原市内一家肉铺的商号。

    “你昨晚说过……”

    云斋眼神锐利地望着九十九。

    “那个叫西本的男子，说久鬼喂肉给自己的手臂吃是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包裹打开。

    里头露出一块新鲜的生肉。

    8

    大凤从圆空山所在位置的风祭，越过一座山头，跑向小田原火车站。

    这条路线会通过橘子田，穿过杂树林，最后抵达西城学园的后门。他打算先来到西城学园，再从那里到小田原火车站。

    从小田原火车站的西边出口，到大凤位于足柄的公寓，以他的脚程，很快便可抵达。

    夜幕低垂，玉兔东升。

    大凤借着皎洁的月光，在山路中奔驰。虽说是山路，但四轮的小型车勉强可以通过，路面两侧的胎痕清楚可见。

    有时从林间的缝隙处，可看见小田原市的街灯。夜晚的景致美不胜收。

    不久，大凤便到了西城学园后门的杂树林，此时，他感到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鼻而来。

    在新绿的气味中，微微掺杂着一股温热的腥味。

    ——是血的味道。

    大凤猛然察觉出这股气味的出处。

    那是甫才流出的鲜血，而且还一面随着脉搏跳动散发着热气。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朝大凤袭来，顿时令他感到脑部一阵麻痹。

    里头掺杂了令人畏惧和熟悉的感觉。

    如同是被这股气味所迷惑一般，大凤一脚踏进杂树林的草地中。

    气味变得益发洒冽。

    在这片灌木草丛中，大凤脚下似踢到了某个东西。

    他停下脚步。

    ——会是什么呢？

    他将脸凑近，顿时一股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什么啊？”

    大凤发现了这个东西，发出一声惊呼。

    这血淋淋的东西，是三四郎的头！

    看它如此的惨状，似乎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扭断。

    “三四郎……”

    当大凤喃喃自语时，他发现在更深处的草地上，躺着一位女孩。当他接着林间透射而入的月光，认出这名女孩的容貌时，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名女孩正是织部深雪。

    “深雪。”

    他抱起了深雪，耳朵贴向她的心窝。

    她还活着，看来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大凤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

    大凤敏锐的知觉，让他察觉到黑暗中有别人的存在。

    他凝目而视。有道黑影正蹲在草地上啃食着某样东西。

    大凤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因为他知道这个黑影在啃食什么。对方正将脸埋进三四郎温热的腹中，恣意地撕裂它的五脏六腑。

    大凤向前跨出数步，宛如收到了对方的引诱。

    那道黑影抬起了头。

    是久鬼。

    俊美的久鬼，满脸是血。他的头发因沾血而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一条的发束。发尾还挂着血滴。

    当大凤看到这幅景象时，之间身处黑暗中的久鬼，倏然将嘴角往左右扬起，直逼耳际。他露出沾满鲜血的森森白牙。里头有条粗大的舌头蠢动着。

    “呵、呵、呵、呵、呵……”久鬼冷笑着。“你看到了吧，大凤。看到我这副模样了吧。”

    他像鬼魅般悠然站起，双手抓着自己的衬衫，猛然将它撕裂。露出了他的上半身。

    “我让你看一样好东西吧。”

    他将手伸入三四郎的腹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血块，好像是肝脏的一部分。

    当久鬼将它塞在自己的胸前时，他胸前的肌肉顿时蠕动了起来，就像毛毛虫般起伏蠕动着，而且还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如同字面的描述，那确实是一张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长满利牙的野兽下颌。

    那张嘴正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噬着三四郎的肝脏。

    当它津津有味地吃完久鬼所喂食的肝脏后，便又潜入他的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只留下像痣一般大小的红色疤痕。

    “它叫做幻兽。是由魅告诉我的。我在自己的体内养着一头幻兽。”

    久鬼又笑了。

    “还有，你的体内，也有这么一头幻兽。”

    久鬼纵声大笑，宛如有一股喜悦很自然地从他体内奔流而出。

    “你对深雪做了什么？”

    “我利用你的名字把她叫了出来。想将你对由魅做过的事，在她身上如法炮制……”

    “什么！”

    “就在这紧要关头时，杀出了个程咬金，就是这只狗。在它的搅局下，我什么事都没做成，不过，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吓！

    久鬼的眼珠突然一个翻转，露出了白眼。全身并陆续长出黑色的兽毛。毛色愈来愈深。

    “一想到你的事，我便感到喜不自禁，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似乎就连嘴巴的构造也产生了变化。

    “大凤，你很快也会变成这样。这没什么，虽然一开始会相当痛苦，就连我也一样，但当你知道变成这个模样是如此畅快时，你会恨不得早点变成这样。”

    久鬼的手脚和脊椎，开始扭曲变形成某个邪恶妖魅的歪斜之物。

    “我要感谢神明，在我即将不再是我自己之前，能够见到你。因为我能够用这样的姿态向你问候……”

    他最后的说话声，与来自舌间的“咻咻”声掺杂在一起，几乎无法辨识。他的下颌往前突出，犬齿瞬间变长了许多。

    那令人咋舌的鲜红舌头，从久鬼口中长长地垂吊而下。

    “嘎！”

    久鬼口中发出的不是人类所该有的声音，就像是只怪鸟般，整个人跃上了空中。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凤好不容易才躲过久鬼这种如风一般的攻击。

    再次站在地上的久鬼，浑身的气高涨，形成了一股风压。他的身体就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绽放出青白色的磷光。

    一股异于常人的臭气，如同是一把灼热的锉刀，拨弄着大凤的脸颊。像是打开了熔矿炉的盖子，将整张脸凑在热气前一般，

    ——我不是他的对手。

    大凤心里这么想着。

    ——今日将会命丧于此。能够和久鬼一较长短的，大概就只有九十九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大凤并不感到胆怯。

    他打算抱着必死的决心，试试看自己所学的武术到底有多大用处。

    大凤感觉到夜风的吹拂。

    枝叶的婆娑声，在他耳畔响起。

    在此生死决斗的紧要关头，自己突然又重拾这样的感觉，令他着实感到不可思议。

    久鬼如同猿猴般在草地上急奔而来。

    一场噩梦般的打斗就此展开。

    大凤与久鬼双方你来我往长达十几分钟，他一直没有遭受到致命的损伤，这已经可说是奇迹了。尽管满身的伤口血花四溅，但他依然屹立不倒。

    云斋口中的“小孩子玩的把戏”，原来是如此深奥。尽管学习的时间不长，但大凤所学会的这些圆空拳招术，却延长了他活命的时间。

    大凤心想，若是这次大难不死，能够再回到圆空山的话，他一定要卯足全力学会圆空拳。不过，就算侥幸存活，在自己落得像久鬼这样的下场之前，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时间恐怕所剩不多吧。

    他们两人面对面，彼此相距数公尺之遥。

    大凤现在能够站着，已是他最大的极限。

    他知道久鬼即将使出他最后的攻击。

    深吸一口气，他等待那一击的来临。

    久鬼注视着大凤。

    他的嘴唇、眼睛，全部是上扬的姿态，充满了诡异的气息。两颗长长的犬齿，从唇间露出。

    可以看出久鬼身体的内压正不断高涨。当这股内压盈满他的肉体，往外涌溢时，便是他展开行动的时刻。

    嘶——

    从久鬼的唇间传来一道声响，类似尖细的笛声，仿佛是在宣告最后的时刻已然来临。

    嘶——

    那声音不断眼神，愈来愈高亢。

    大凤仅剩最后一个绝招。

    如今只能使出那招了。

    啊——

    来了。

    大凤信念甫一至此，久鬼便已展开心动。

    迅如疾风。

    “杀！”

    “喝！”

    大凤锐利的呼气声，划破眼前的黑暗。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大凤的太阳穴受到一记强烈的重击。

    然而，他在这之前使出了他依样画葫芦学来的寸指破，他明确地感受到这一指击中久鬼身体的某处。

    大凤仰身倒在草地上。

    好舒服的感觉。

    冰冷的青草轻抚着他的脸颊。

    过去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大凤在脑中思索着。

    大凤依稀意识到，那是他和坂口动手时所发生的事，就为在离这里不远处。

    透过树林间的缝隙，他看见了月亮。

    好美的月色。

    树枝婆娑摇曳。

    好美的乐音。

    音乐感觉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是相当熟悉、耳熟的声音。

    是九十九。

    大凤想起了深雪的种种。

    他想要向深雪道歉。

    对不起。

    是我不好。

    如同是在谢罪似的，大凤听着自己向深雪道歉的声音。

    当大凤说完这些话时，他在内心告诉自己，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嘴角泛着微笑，放松全身的力气。

    9

    当九十九和云斋赶到时，大凤和久鬼两人正好仰面撞上。

    倒地的人是大凤。

    正当那道黑影欲蹲在大凤身上时，九十九大声呼唤着大凤的名字。

    于是黑影弹跳而起，跃向头顶的树梢，顷刻间便消失于黑暗中。

    九十九和云斋在现场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大凤和昏迷的深雪。

    “刚才那一幕你看到了吗？”

    九十九说道。

    “嗯。”

    云斋回答道。

    “那就是久鬼的最终形态。我无法救那个男人，但我一定要想办法解救大凤。”

    当九十九抱起大凤时，大凤正小声地低吟着深雪的名字。

    虽然声音模糊不清，很难听的清楚，但可以知道他是在向深雪道歉。

    “……我不是普通的正常人。你不可以喜欢我。九十九是个好人，值得你去爱……”

    大凤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睛。

    九十九的眼眶泛着泪水。

    “大凤这家伙，原来他对深雪那么冷淡，是故意的。”

    面带微笑而昏迷的大凤并未察觉，是自己最后所使出的寸指破，削减了久鬼的打击力道，才得以保住一命。

    风，在黑暗中吹拂着。

    变身为野兽的久鬼，他那幽长、哀怨的呼号，顺着风势，尾音绵绵不绝地传了过来。

    呼——

    呼呼呼呼……

    呼——

    咿咿咿咿……

    那是与人类诀别的镇魂曲，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生命重获新生的一种喜悦之声。

    —完—

    敬请期待《幻兽キマイラ2胧变》

    后记

    漫画确实是精彩有趣。

    漫画是与文字书对等的文化，它拥有许多远胜于文字书的部分。总之，漫画的确是精彩有趣，甚至不需要理由来解释。光是有趣这点，就已经是许多小说所望尘莫及的。尽管有人想对此加以辩解，但这就像是史坦·汉森（StanHansen）（注：日本摔角的知名外籍名将。）全力使出的金臂钩一样，在他那锐不可当的攻击下，任何歪理都将会飞得老远。

    打从心里认为漫画和摔角不值一哂的人，就像是放弃了世上一半的乐趣。他们完全无法区别藤波辰已、藤波正平、马场正平有什么不同（注：藤波辰已、马场正平均为日本知名摔角选手，作者为强调不懂摔角之人，可能会胡乱错置成“藤波正平”，还不知有何错误，故举此例）。漫画并非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微不足道。只是漫画里头，有妙趣横生的佳作，也有索然无味的劣作，如此而已。

    该步入正题了。当初我在着手写这部明日SONORAMA文库的全新作品时，首先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漫画以及连环故事卡通。当时我心里想：“不知道能否用不同于漫画的文字书形式，写出一部精彩的作品，不但比漫画更饶富趣味，而且具有文字书才能呈现出的乐趣。还能在里头加上我的个人风格，也就是与我的想法结合。”这就是我在展开这部全新作品时的课题。首先，我将“朝日文库等于国高中生读物”这种既有观念的框架从脑中剔除，但却还是得拘泥于这个读者层，就是非得从这样一个乍看矛盾的起点来展开不可。于是我决定要放胆去写，不避遗性爱场面的描写，要让朝日文库的读者看得津津有味，也要让成人读者看得爱不释手。一方面否定这是一本少年走向的读物，一方面则又锁定这个方向写作。这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个中的感受，实难用笔墨加以形容，但我希望能继续保持这个不可思议的平衡，呈现在这本书中。

    关于幻兽之谜，在下一集中应该会逐渐明朗。由魅和云斋所扮演的角色值得期待。

    男人的梦想，简言之，就是“征服世界”。不论是多么天真无邪的孩童，还是看起来已不抱持任何梦想的老翁，我相信他们都还是怀抱着同样的梦想。尽管再怎么落魄，在心里燃烧的这把火依旧不灭。在这层含意下，不论是再好的朋友，一样是竞争对手。不论对手是自己的孩子还是父亲，男人对于彼此万万不可松懈。这是一个才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对这世上拥有少年般雄心壮志的人们，所传达的讯息。

    这本书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身为作者的我，向你拍胸脯保证。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八日于小田原

    梦枕貘

    【精装本·后记】

    接触新的幻兽キマイラ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后，我像被邪灵附身似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乐部”的稿子，之后我便中断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家父的厚实。

    当初我开始写《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万万没有想到，日后年近五十的我，会捏起家父的那话儿为他把尿，帮他换尿布。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伤，我却将他抛在日本，独自前往喜马拉雅山，从那时起，我便有一种感悟——日后自己将无缘见父母临终的最后一面。

    当我看到家父头盖骨凹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当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虽然我已经用所有打工攒来的钱，换来了一张飞往喜马拉雅的机票，但我当时已有觉悟要抛弃这一切。

    过了几天，家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于是我便向他提及这件事。此时，家父却对我说道：

    “你去喜马拉雅山吧。”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悟到……这一生当中惟一的一次机会，虽然是什么样的机会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远失去这惟一的机会了。

    我将无法见家父临终的最后一眼。

    无法见家母临终的最后一眼。

    我已经有所觉悟，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担心家父可能会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过世，但家父却多活了两个月。

    在这样的侥幸下，我才能在家父临终之际，见他最后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你表现得很好哦。”

    每天早上，当我这样向家父报告时，他便会动一下眼睛，点头向我示意。

    老实说，帮家父换尿布这种工作，并没有想像中那般难受，反而觉得毫无防备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补射；这同时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奇，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事，若非亲身经历，无从体会。

    总之，当家父过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时，我就像发了疯似的，整天在外游荡。

    我跑到九州去钓香鱼。

    我独自一人开着车，白天钓香鱼，晚上写稿。

    回家住一宿，便又动身前往东京，到马濑川玩陶土，之后再回家住一宿，紧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一样是去钓鱼。

    之后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启身前往四国，待了四天。

    这段期间，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到海合川是为了钓香鱼。

    今年香鱼的季节就快结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断地赶场。

    风雨无阻。

    过了将近二十天这样的生活。我先将行李送往各个目的地，一再地辗转，从这个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个行李的所在位置。

    不久，我便厌倦了这种旅途奔波的日子。

    哎！够了吧。

    应该尽兴了吧。

    我兴起这样的念头，是字四国海合川的一个夜晚。

    以钓鱼场来说，海合川的环境最为恶劣。因为河川会因大雨而暴涨。强风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馆房间窗户上敲打了一整晚。

    我看着窗外，心里喃喃自语着：“够了吧。应该尽兴了吧。”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灵，随着风雨一起落地。

    那灵退去，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书桌前，面对白色的稿纸。

    我在旅途中，有个东西一直放在背包里，就是这本《幻兽キマイラ》的校订本。

    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仔细地反复将《幻兽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过，然后画上红线。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了。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这个故事仍未完结。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逊的写法。”

    当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却没有充分的描写，要不就是过于赘述这便是我所看到的。

    我在开始《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那种初生之犊的意气、青涩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动手做了不少修改。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还是有多处更动。

    若是和文库版做比对，便可明白其中的差异。

    太逊了。

    描写得不够贴切。

    不过……

    超越这些问题，增加了更多的内容，这部故事也将变得更为精彩。

    这是个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对于自己过去所写的故事，很少会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对《幻兽キマイラ》，我却很想再做些修正。

    我还想尝试不同的花样。

    还想以这个故事，找寻另一个目标。

    接着这个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几乎没有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摆有全套的《幻兽キマイラ》。

    如果读者没有第一集，势必不会从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开始看。

    现在之所以从第一集开始，重新推出《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也是为了这个用意。

    希望读者们能够从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十八年后，经过梦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经看过文库版的读者们，也能够从第一集开始重温此书。

    就是这样的来龙去脉。

    它就是这样的故事。

    随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进展，将会出现与涩谷有关的描写，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时间点来看，我所要写的涩谷，似乎比当时晚了二至三年。

    然而，无论现在的涩谷有多大的改变，《幻兽キマイラ》里头对于涩谷的描写，绝对不能改写成现代的风格。因为我喜欢《幻兽キマイラ》当中所描写的涩谷，而且我认为，那才是这本书里头的涩谷。

    是踩着三轮车的鲜与美纱所居住的涩谷。

    很抱歉，这些部分不能改写。这点尚请各位读者包涵。

    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写同一部小说，就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回到书桌前，面对尚未动笔的洁白稿纸。我并未因《幻兽キマイラ》而肠枯思竭。

    相反的，我因《幻兽キマイラ》而满心期待。

    人终将归于一抔黄土。

    任谁也躲不过。

    没有人能独活，而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必经之路，通过同样的门，人终将会离开人世。

    无人能够例外。

    你也会离开人世。

    我也一样。

    人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生离死别，无须担心。

    请放宽心去看待。

    尽管世事多变，但是我执笔《幻兽キマイラ》的这只手，是不会停手的。

    这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

    虽然出版的步调，是两年一次，但是《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我还是会一直写下去，绝不怠惰。为了《幻兽キマイラ》，至少两个月一次，我将永不停歇地执笔创作。

    请有此觉悟。

    做好觉悟吧。

    我已经有此觉悟了。

    我已经觉悟到，这个故事，我将永远不停地写下去。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第二卷 胧变

第二卷 胧变 一卷全

    序章

    在幽暗的森林里，有条不断延伸的羊肠小径。

    那是一条兽径。

    这条小径呈缓坡而降，行经山谷的斜面，这座山谷为一整片山毛泽原始林所覆盖。尽管山蕨里白和黎芦的叶子从小径的两旁垂吊而下，但还不至于令人迷失路径。看起来像是地图上未记载的一条小登山步道。这到底是野兽走出的兽径，还是人类双脚踩出的步道呢？就算是关于山中行走的人，也无法轻易辨认。

    如今，正有一男一女走在这条小径上。

    他们是登山者。

    两人皆身穿牛仔裤与Caravan牌登山鞋。女子脚上穿的，是一双全新的登山鞋，红色的布面极为亮眼。

    这两个人已经迷路。

    他们也还未察觉这是条兽径。

    这对男女很年轻，都还未满二十岁。

    “走这条路对吗？”

    女子的声音中透露着不安，对着走在前面的男子如此说道。

    “不会错的。”

    男子回答道。

    不过，这名男子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哪里。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不能将内心的不安显露在外，因为这会让女子感到害怕。此外，也是为了自己的自尊。

    这次一定对！

    男子心里这么想。

    这次应该没有弄错才对。

    不，应该说他不希望弄错。

    “放心吧。”

    男子喃喃自语道，就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

    他认为眼前所走的路，至少是人走出来的。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总会来到有人烟的地方。

    从山下通往山上的道路，有时愈往上走，道路会变得愈窄，但往下走的路，是不可能会消失的。男子对此深信不疑。

    基本上来说，这种想法并没有错，但兽径并非如此。它有时会在某处分歧，或是突然走到某个地方，便没了去路。有些人便是因为这样而在山中遇难。

    男子知道有所谓的兽径。但这并不表示他看过兽径长什么样子。有时兽径看来比一些狭窄的登山道还更像人走的步道。不过，这名男子并不知道这点。

    夜晚降临在丹泽山地。

    从林间缝隙处露出的天色，还相当明亮。远处的山脊还留有一丝晚照。然而，位在山谷斜面处的这座森林，远比山脊更早便已迎接夜晚的到来。

    时值七月下旬。

    梅雨季刚结束。夏日的青山，正是最美的时节。

    是这名男子邀女子一起沿着丹泽山中心线，从夫柜峰步行到丹泽。男子是第二次挑战丹泽，但是就女子而言，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男子并没有很丰富的登山经验。对于丹泽，也仅止于以前参加过外侧山脊的健行罢了，而且还是当天来回。

    这次则是两天一夜的行程。

    昨晚他们在塔岳的小屋过夜。

    许多的男男女女依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挤进这间大致分成几处的大房间里，大家挤在一起睡。对女子而言，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曾经住过信州的民宿旅馆和小木屋。她原本以为这次大概就像那样。不过，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扑鼻而来的汗臭味、男人的体臭、鼾声、以及磨牙声。

    湿冷的棉被，又薄又硬。

    这对男女几乎一夜未眠。

    睡眠不足，会严重消耗体力。

    ——隔天，就在蛭岳和桧洞丸的中间地带，女子终于吃不消。

    他们从标高一六七三公尺的蛭岳，行经日岳，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不断地反复，耗时三个半小时左右才来到这一带。从这里开始，又要再次往上攀登。

    他们比预定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因为一路上得配合女子的走走停停。

    饮用水愈来愈少了。打开地图一看，从他们两人所在位置的山脊路线由左往下走，有一座贮水场。

    他们往下走到那里喝水。

    “我不要再爬了。”

    女子说完这句话，便整个人委顿在地。

    接下来还得爬到山脊上，从那里再花两个小时的时间登上桧洞丸，一想到这里就感到筋疲力尽。桧洞丸再过去，还有二个多小时的下坡路段要走。合起来足足有四小时，照目前的步调走下去，可能得花六七个小时。

    男子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得感到桧洞丸，在那里的小木屋过一晚才行，他拿起地图对照。

    有三处小木屋，以距离来看，所花的时间大致相同。

    一处是他们刚刚才越过的蛭岳山庄。另一处是现在正要前往的桧洞丸青岳山庄。

    还有一处，则是偏离他们预定的路线，位于下方的幽神小木屋。

    不论是折返回蛭岳山庄，还是前往青岳山庄，都得要往上攀登才行。

    如果花的时间一样，下山的路线应该是会轻松许多才对，男子在心里这么想着。

    当男子在地图上看到幽神小木屋的位置，想到还要撑着自己的体重一步一步往上爬，继续反复之前那令人厌烦的行程时，他顿时斗志全消。

    现在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算是要下行至幽神小木屋，还是得暂时先走到原本的山脊处，再往上攀登至金山谷顶才行。第二个问题，这条下山的路线，是以细虚线标示。意味着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路面不是很完善。是否有路标，也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有这么一条路不是吗？”

    女子说道。

    既然知道有一条可以不用再往上爬的路，就不会有走其他路线的意愿。

    他们决定下山。

    之后，两人便在途中迷失了方向。

    这应该是沿着山脊而下的山路，但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朝着山谷往下而行。以来也是因为女子已相当疲惫，为了配合她的步调而让她走在前面的缘故。由于山脊和山谷的斜面，全部都为相同的山毛泽原始林所覆盖，所以没有察觉。

    树下的草木，已由筱竹转变为山蕨里白。

    如果迷路，应该先折返回山脊，这是基本原则。像这样不愿鼓起勇气，多花一点体力往上走，因而遇难的例子，实在是繁不可数。

    不过，这两个人就没有遵守这个原则。

    要折返回原路，往上攀登，这对筋疲力尽的人而言，如同是要他们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从地形来看，应该是会往下走到左侧的河谷。既然如此，朝右边往下而行，应该会走到原本的山脊道路才对，这两人都如此认为。

    他们不久便来到了那个像是山脊的地方，但是并没有通路。他们不知不觉地闯入原本的山脊所无限延伸出的山壁皱折中。

    两人来到了河谷。

    他们沿着河谷走，往下走没多远，河谷便形成了一道瀑布。水亮虽然不多，但却高达二十公尺。他们暂时先顺着右侧的斜坡而上，绕过那道瀑布往下走。

    又是一道瀑布。

    于是他们又再绕路而下。

    在几经反复后，两个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才发现眼前走的这条小径。

    不过，他们都没有察觉这是条兽径。

    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看不清眼前的路。

    在这片黑暗中，只有女子的那双红色登山鞋清晰可见，就像是闯入山中的异物一般。

    “啊！”

    女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女子伫立在原地，望着男子。

    “刚才对面好像有个人。”

    女子伸手指着左边的斜坡处。

    “在哪里？”

    “就在那边。”

    男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那一边只有一排黑鸦鸦的山毛泽，溶入这片更显幽暗的黑暗中。

    “根本就没人嘛。”

    “可是……”

    女子话才刚出口，便旋即噤不作声。

    听男子这么一说，她顿时失去自信。或许是眼睛一时产生的错觉吧。

    为了小心起见，男子将她留在原地，往上攀登而去。但没有看到半条可以同性的道路。

    “有人在吗？”

    他喊了两次，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四周突然显得更为寂静。

    风从幽暗的谷底往上吹，将树下的草木摇晃得窸窣作响。

    “我知道没有人了啦，你快回来吧。”

    女子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男子走了回来。

    两人再次上路。

    一般来说，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应该要决定搭帐篷才对。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道路，所以男子迟迟不能做此决定。

    他们往下走没多久，男子便发现先前走来的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脚下这双登山鞋所踩的，是生长在斜坡上的山蕨里白。

    男子感到背脊发凉。

    感觉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所蒙骗，掉进对方的陷阱中。他们已完全被封闭在山里这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中。

    “路不见了。”

    女子发出紧张的声音。

    当男子正欲回答时，脚下突然绊到某个东西，整个人往前倾倒。

    “什么东西啊？！”

    男子一面起身，一面望向那个带有弹性、将他绊倒在地的物体。

    只见树下的草丛中，横躺着一个黝黑的物体，而且传来阵阵腥味。

    女子放声尖叫。

    “不过是头鹿罢了。”

    男子站了起来，如此说道。

    那是一头鹿的尸体。

    男子取下背包，从里头拿出手电筒，打开电源。

    黑暗中，顿时浮现出一片鲜艳的血红色。

    鹿的腹部有一处鲜红的伤口，白骨从皮肉间露出。它才刚死不久。内脏似乎是遭到某样生物的啃食。粉红色的内脏暴露在草地上。

    女子紧抓着男子。

    她的身子正微微地发抖。

    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夜晚的黑暗变得更为深沉。

    他们隐约听到某个声音。

    是具有重量的生物肉体，在矮木丛的叶子间摩擦的声音。

    在这片黑暗深处，有一头不知名的野兽，正要偷偷靠近他们。

    突然间，黑暗中响起了一声野兽的低吼。

    这两个人顿时浑身汗毛直立。一阵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惧，紧紧攫住他们两人。

    他们几不成声地尖叫着，拔腿就跑。但也仅只有跑的念头，身体却没有跟着做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男子双脚打颤，扑倒在地。女子则是倒在他身上。他为了从女子身体下爬出，于是便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急欲逃命，连站都站不住。

    女子抓住男子的衬衫，想拉住他。但男子的力道远胜过她。男子站了起来，将女子甩开，自顾自地逃命而去。

    女子也站了起来，想跟在他后面。

    她想呼唤男子，但却发不出声音。

    “唔！”

    后方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的声响。紧接而来的是重物倒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男子在逃跑时，耳中一直传来惊叫声。但是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些惊叫声是从他的口中传出。

    此时，男子猛然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把手电筒，于是他使劲地将它丢了出去。他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带着手电筒，会变得很醒目。但他只注意到这个层面，而没有想到他只要把开关关掉，便可解决问题。只因为他的思考能力已经麻痹。

    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圆，空中传来医生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光芒也顿时随之消失。相比是撞向了树干。

    男子没有了灯光，却依然能在这片黑暗中跑了数十步没有跌倒，这已近乎七姬。

    接着，他被树根绊倒，一头栽在地上，打了个滚。背部猛烈地撞向树干。

    他站了起来。

    口中满是湿热润滑之物。

    是血！

    他在跌倒时，咬到自己的舌头。

    男子起身时，严重噙满了泪水。

    ——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死了吗？我到底作了什么？我邀了那个女人一起到山上来。如果可以的话，想进一步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就只是这样罢了。那女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一场梦！我迷路了，我得回去才行，我可不想死啊。爸！妈！我好害怕。手电筒跑哪儿去了？

    几乎在此同时，许多片段的意识，都在男子的脑中一一浮现。

    男子看到了。

    就在前方数公尺远的这片黑暗中，有两个蓝色的光电。

    是野兽的双眼。

    这对光电就像慢动作电影似的，轻飘飘地浮上空中，然后猛然朝着自己飞扑而来。这一幕，男子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瞬间，男子只感到脸部有一道炽热的火焰。

    第一章

    奇迷罗

    1

    好快意的风。

    从敞开的南边窗户，送来了满是海潮香气的煦风。

    同样的风，吹得杂树林的树梢频频作响。枝叶的婆娑声，令人感到畅快。

    ——圆空山。

    真壁云斋和九十九三藏，两人围在围炉旁，面对面地坐着。

    九十九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

    是个不折不扣的巨汉。但他并非只是空有魁梧的体格，还兼具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

    九十九身穿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T恤布面下隆起的肌肉，就像凹凸的岩石一般。他的袖口被撑开，仿佛包不住里头的肌肉，几欲迸开一般。从袖口伸出他那黝黑的壮硕臂膀。胸膛的厚度，几乎和肩膀的宽度一样。

    九十九在地上正襟危坐。他的腰杆笔直，显得极为沉稳。从姿态和风格来看，实在很难相信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云斋在九十九的面前盘腿而坐，拔着自己的鼻毛，就像是个感到无聊的孩子。最新一期的《Science》，就在他的膝盖上半开着。云斋呆呆地张着嘴。

    九十九一直注视着他。一脸困惑的神情。

    阵阵蝉鸣，不时地传入两人的耳中。两人四目交接。

    看到九十九这样的神情，云斋诧异地跳动了一下美貌。

    “你这什么眼神啊？”

    “嗯……”

    九十九发出一声不知如何应付的回应。

    看他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绉成一团。

    这名巨汉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能自然地纾缓周遭人们的情绪。这可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老师，你这个模样……”

    “怎样？”

    “可以稍微换一下吗？”

    他的口气有一半是认真的。

    云斋现在近乎全裸。

    他身上仅穿着一条红色的慢跑短裤。两侧有两条黑色的条纹。云斋似乎很中意这种条纹。

    云斋的身材算是比较娇小，而且略显清瘦。虽然还不至于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但是和九十九站在一起，实在是显得瘦弱不堪。满头的银丝白发，看起来十足像是个年迈的老翁，但唯独肌肤还保有年轻的光泽。

    他那白色的胡子，反倒在现今的流行趋势下，让人感觉有年轻人的味道。

    从宽松的慢跑短裤中露出经脉浮现的双脚，一对毛茸茸的小腿盘在一起，这服模样透着些微的滑稽。

    “你不喜欢我这个模样吗？”

    “也不是这么说啦……”

    “否则怎么说？”

    云斋猛然立起右膝，右手枕在膝盖上。

    “喏，我指的是那个。”

    “哪个？”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看到老师的那个。”

    云斋的双脚纤细，所以慢短跑裤的裤管显得特别宽松。九十九适才这番话，值得就是从裤管的缝隙中所看到的东西。

    九十九朝着红色布面内所露出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往云斋脸上。

    “咦？”

    云斋低头看来一下九十九刚才所看的部位，然后抬起头来。

    他与九十九四目交接。

    “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景象看了实在不太舒服。”

    “说得真好听，竟然跟我装绅士。虽然我不像你一样有个大家伙，但这可是我的好兄弟呢。”

    九十九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目光移向里头流理台的方向。

    织部深雪正在里头泡茶。

    “哦——”云斋嘴角扬起一阵笑意。

    “我明白了。”

    “是明白了什么？”

    “是深雪的关系对吧？”

    “……”

    “你是为那个女孩在操心对吧？”

    “不是的……”

    “切。我才在想，你怎么突然装起绅士来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啊。平时都不会在意的事，今天却突然有意见了。只要想到这点，就知道你有什么心思了。”

    这是刚好深雪也端了装好茶的茶碗走了过来。

    “喂，深雪。”云斋向她唤道。

    “什么事？”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九十九他啊……”

    “老师。”九十九出声阻止，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

    云斋对此置若罔闻，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着。

    “他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可笑。还说我穿这件慢短跑裤很不搭调。你觉得呢？”

    “你是指现在这个打扮吗？”

    深雪看了云斋一眼，随即望向九十九，露出求助的眼神。

    “你直说无妨。心里想什么，就坦白地说出来吧。”

    “没错，要实话实说。”云斋一面将茶碗凑往嘴边，一面说道。

    深雪低头望着地面。

    “我很怕男人穿成这样……”

    深雪声若蚊鸣地说道。

    接着，她抬起了头。

    “不过，是云斋老师就没关系。因为你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很像是中国或是印度一带的仙人……”

    “哦——”

    云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声中带有些许的惊讶。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是的。”她坦率地回答道。

    深雪的双眸正视着云斋。她那天真无邪的神情，任谁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撇开。

    她全身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感觉，那是她几个月前所没有的。或许可单纯地称之为女人味吧，不过，这么说可能又过于露骨。因为在她身上，似乎又找不到“女人味”这句话所给人的那种鲜明感。

    宛如她身上还留有女人成熟前的少女稚气，只凭添了那妖精般的灵气。恰似映在白色花瓣上的微弱阴影。

    她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所遭遇的事，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

    “真是不好意思。”云斋放下手中的茶碗，不停地摇头。

    听他说话的口气，分不清是说真话还是开玩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过意不去。

    “九十九，你听到了吗？这女孩喜欢我这身打扮呢！”

    “老师，她才没有喜欢呢，深雪是说她不介意。”

    “这正是她的高尚之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我当然知道深雪是多善良的一位女孩。就连对你这样的老爷爷，她也都替你留情面呢。”

    “哼！真会讨她欢心，也不害臊。”

    光听他们的对话，会以为他们两人在吵架，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其实是在彼此嬉闹。

    然而，他们并不是打从心里享受着这样的对话。

    深雪也一样。

    现场少了一名男子，他的影子在这三人的脑中盘旋不去。

    他的名字是大凤吼。

    2

    自从久鬼丽一变身为幻兽，消失在黑暗中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久鬼。

    他的父亲久鬼玄造向西城学园提出休学申请书。申请书上只提到是为了养病，但是病名和休学时间，却是只字未提。

    久鬼的导师曾亲自登门拜访，但最后也未能见到久鬼一面。他们甚至不肯透露久鬼实在自己家中还是住院。

    学校方面对久鬼的动作，也仅止于此。只能说是做做样子罢了。

    还有一个人也失去了行踪。

    亚室由魅。

    久鬼失踪后的隔天，由魅也提出了退学申请。

    她班上的导师一早到学校上课时，便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那份申请书。理由都是关于由魅个人。

    午休时，导师打电话到由魅家中，接电话的人是她的父亲。

    由魅家中，只有她跟父亲亚室健之两人相依为命。

    “小女正好外出。退学申请并非是她个人自作主张。整件事情我也都很清楚。”

    她父亲只留下简短的几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当天放学后，倒是亲自前往由魅的住处。没有人在家。

    隔天中午又打了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二十几声，但都没人拿起话筒。一星期来，反复不断地追踪，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到了第七天，才从他们隔壁的住户那里得知，亚室父女只留了一句“暂时会有一阵子不在家”的话，便失去了踪影。

    进一步询问日期后得知，他们离家的时间正是这名老师一开始打电话来的当天下午。

    是去旅行，还是另有原因，再来就不是老师所能干涉的范围了。

    一个月后，眼见事态没有任何进展，学校方面也就接受了她的退学申请。

    这两个人就这样从西城学园消失。

    老师当中，没有人认为这件事与大凤有关。

    不过，九十九和云斋就不同了。他们认为大凤、久鬼、以及由魅这三人之间，势必有某种的关联。

    由魅曾经对久鬼说过“幻兽”这个字。三人身上的这三条线，一定与它紧紧相连。

    （大凤，你的体内也有这么一头幻兽。）

    这是久鬼在完全变身前，对大凤说过的一段话。他们两人也是从大凤口中所听来。

    （是由魅告诉我的。）久鬼还曾经这么说过。

    云斋和九十九都曾在月光下见过久鬼变身成那种奇形怪状的模样。那是个极度扭曲歪斜的人影所呈现的轮廓，无法分辨其细部。然而，那团朦胧的轮廓却化成了梦魇般的记忆，深植在他们脑中。

    只有当时昏迷的深雪，没有目睹久鬼那副模样。

    云斋和九十九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深雪。深雪甚至从未听过幻兽这个字。

    当久鬼正欲侵犯她时，适巧被路过的大凤、九十九、云斋等人所救——这是深雪仅知的大致轮廓。

    深雪心中也有疑问。

    为何久鬼要侵犯她？

    违和这三人刚好赶到现场？

    不过，深雪并没有开口询问。

    她心里有数，可能是大凤和由魅之间的事，让久鬼和大凤之间的关系起了一些变化吧。而云斋和九十九，也都会顾虑到她的心情，不愿多提相关的细节。

    从那以后，久鬼和由魅便从学园里消失，可见与那件事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解释大凤现在的态度。

    深雪无法清楚地用言语形容。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感觉就像是大凤对他自身感到不安。说得更清楚一点，大凤似乎是在害怕他自己。

    除了对幻兽的事一无所知外，深雪几乎可说是准确地看透了大凤目前的状态。

    久鬼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大凤便已开始练习圆空拳。不过，岁称之为练习，但似乎过于剧烈。就像是习武之人，要穷究剑道的极致一般。他将肉体的一切能量全都投入其中。

    仿佛就像是害怕自己睡着时，体内还留着一丝一毫的能量。

    大凤变得沉默寡言，比以前更加地禁欲。

    九十九和云斋看在眼里，他们很清楚，大凤想摆脱久鬼的“影子”。然而，大凤愈是想摆脱久鬼的“影子”，他所散发出的气息和久鬼愈是神似。

    这段期间，九十九曾经到过久鬼家造访。不过还是未能得到久鬼的消息。因为他被拒于门外。

    他对这对讲机说明他的来意，只听到另外一头传来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冷冷地回答道：“主任现在不在家。”

    关于由魅也一样，除了学校方面所调查到的消息外，一无所获。

    “看来事情相当复杂。”

    听完九十九的回报后，云斋独自一人喃喃自语道。

    关于“幻兽”，他多少有点了解。因为九十九上图书馆做过一番调查。

    所谓的幻兽，是人们凭空想象的神兽，可追溯至古代希腊。过去在荷马的《伊里亚德》第六书中有其描述。幻兽是身上流有天神血脉的猛兽，长着狮子的头，雄山羊的身体，尾巴为蛇，口中可吐出烈焰。美貌的英雄伯勒罗丰（Bellerophon）在神明的神谕下，予以收伏。

    在赫西俄多斯（Hesildos）的《诸神世系（Theogonia）》书中记载，幻兽拥有三个头。依照书中的描述，狮头的后方有山羊头，尾部前端则是长着蛇头。

    幻兽和人面狮身兽一样，是不同生物的合成体。在日语中，汉字是写成“奇迷罗”。

    不过，由魅所说的“幻兽”，指的就是他吗？接下来，就只局限于推测的范畴了。

    除了听由魅亲口说明外，别无他法。

    “幻兽”到底是什么？

    大凤再过不久，也会变得像久鬼一样吗？在那之前还剩多少时间呢？

    七月初，在云斋的建议下，大凤到市内医院做了血液检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检查，只是一般性的检查。

    检查结果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血液凝固时间和血球容积比值，也很正常。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只好说出原为，在大学医院等处做彻底的检查。如此一来，如此以来，院方便会自动对细胞、遗传基因、分子等层面进行深入的检查。

    不过，前提是对方肯相信大凤他们所说的话。想必会被斥为无稽之谈吧。

    就算真能取信对方，但这么一来，大凤恐怕会沦为实验用的白老鼠。势必会暴露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成为那些利欲熏心的医学院教授们的绝佳实验材料。

    大凤自己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待在深山里。”

    大凤以经历过一番苦思的神情说出这番话，是七月二十一日的事，当时西城学园已迈入暑假。

    3

    “从那之后，大凤就没再和你联络了吗？”

    云斋将第二杯茶换成了烧酒，压低了声调。

    “是的。”九十九颌首道。

    他现在将双脚舒展开来，和云斋一样盘腿而坐。

    “他好像没有下山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

    “已经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十天是吧……”云斋双手盘在胸前，喃喃自语道。

    今天已是七月三十一日。

    “他的粮食应该早就吃完了。”

    “他应该是只带了四到五天的份……”

    “不知他现在怎样……”云斋脸上皱纹所形成的阴影，显得出奇地深。

    或许不该让他自己一个人去。

    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就算是和大凤同行，也无法具体为他做些什么。尽管如此，心里还是会感到不安。

    大凤是在丹泽的深山里。

    夏天的外侧山脊，登山可络绎不绝。不过，大凤并不是来这里登山的，他入山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大凤向云斋如此说道，脸上的表情相当坚决。

    想必他多日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总算下定决心。大凤出现在圆空山时，身上已背着背包的。

    他并不是要找人商量，而是来这里告知自己的决心。

    不与其他登山者碰面，自己独自一人待在深山里，个中的痛苦，云斋最能够体会。虽然与大凤的出发点不同，但云斋过去也一直是从事这样的修行。

    如果是远离人烟的深山倒还好。

    只要来到丹泽的外侧山脊，便可望见远处的村落。到了晚上，还可看到秦野和平冢的万家灯火。

    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己的孤独感搏斗，很容易将人逼至忍耐的极限。云斋知道大凤现在的精神状况，远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强韧许多。然而云斋也很清楚，在大凤强韧的外表下，潜藏着远胜于以往的危险。

    有时正是会因为精神的强韧而毁了自己。

    大凤或许能忍受这样的孤独。

    如果因无法忍受而下山，一切将就此结束。但若是他度过这样的煎熬，势必嘚再陷入更深一层的地狱之中。

    大凤自己主动要入山，这正是令云斋感到不安之处。

    要是在某个人的命令下，不得已而在有期限的条件下入山，则云斋可能就不会感到如此地不安。此外，若是跟那些被遗留在小岛丛林里二十多年的日本兵一样，有类似的特殊原因，那么，云斋所感到的不安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强烈。

    然而大凤的情况并非如此。

    他随时都能下山，这才是问题所在。

    大凤的敌人是他自己，而且这是场无限期的战斗。

    “你好像很担心大凤。”九十九如此说道。

    九十九也感受得出云斋的心思。

    不过，九十九还有另外一个心结。

    是关于深雪。

    他受大凤之托，负责照顾深雪。

    “深雪就拜托你了。”大凤留下这句话，便入山而去。

    看来，大凤认为九十九比自己更适合深雪。他要借由这次入山，离开深雪。大凤入山的行径，带有这样的含意。

    九十九心里明白。但他也很清楚，深雪的心已完全给了大凤。

    最应该受到尊重的，是深雪的感受。大凤明知深雪的心意，却依然坚持入山，若是单从某个角度来看，可说是完全漠视深雪的一种行为。但反过来看，也可说他是为了深雪着想，才选择这么做。

    大凤以如此超然的态度离去，望着他的背影，不禁令人为他感到不忍。

    当然了，九十九并不想乘虚而入。

    “深雪知道吗？”九十九如此问道。

    面对他的询问，大凤回答道：

    “我还没告诉她我要入山的事。”

    深雪隔天才知道这件事。转告她的人正是九十九。

    深雪当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九十九的脑海中。

    “他要去多久？”深雪问道。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要看大凤的意思。他如果高兴，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九十九只能这样对深雪说。

    深雪一直以为大凤是为了修炼圆空拳而入山。

    然而，不可能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欺骗深雪。九十九和云斋都很清楚这点，但眼下却又万万不能告诉深雪真相。

    “只好这么做了。”

    云斋将烧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再过几天，你就上山去看看他的情况吧。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凤。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要强行将他带下山。”

    “可是他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深雪开口说道。

    “小姐，你放心吧。”

    云斋脸上露出微笑，想使深雪宽心。他那被重重皱纹所包围的眼睛，正以温柔的眼神望着深雪。眼神中满是慈爱，就像是在安抚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他的笑容和九十九一样，有一股让人感到放心的魔力。

    “那小子入山，可不是要饿死在山里的。山里有小木屋，只要往山下走，马上便能买到白米。生活上没什么问题。而且，大凤好像事前曾经两度到丹泽勘察过情况。听说他在北海道时，便经常跑去登山。山里可以吃的食物，他也很清楚。”

    里头有一半是真话。

    云斋曾经有几次和大凤一起在圆空山周遭摘采山菜，以作为下酒菜之用。云斋对深雪说的这些事，便是他当时对大凤的了解。大凤对于山菜和药草的知识，虽然不及云斋，但是与那些长年在山中生活的人相比，已毫不逊色。

    “搞不好他回来时，会比以前胖上一圈呢。”

    云斋说这番话时，不时传来嘈杂的阵阵蝉鸣。

    4

    太阳西下。

    但夕阳的光芒依然强劲。

    有个影子正背对着阳光，迈开大步走在西海地大路上。

    此人正是九十九三藏。

    他刚送深雪回家，现在正要回自己的住处。

    左右两旁耸立着气派的豪宅高墙，不断地向前绵延。这一带是小田原数一数二的大宅街。

    这些墙面比九十九还高，墙上露出松树和泽树的树枝。

    此处位于国道一号线略为靠海的道路周边，如果只是开车通过国道一号线，可能不会料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幽静的地带。

    当九十九走进天神小路的入口处时，一名男子的身影倏然从角落窜出。

    是个魁梧的男子。

    有着壮硕沉稳的体格。

    如果对手不是九十九的话，光是这股气势，便足以压倒对方。

    来着是坂口。

    九十九伫足而立。

    坂口的眼睛微微上吊，瞪着九十九瞧。相形之下，还是九十九较为高大。

    不过坂口这一身的肌肉，也不让九十九专美于前。

    “有什么事？”九十九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有话跟你说。”坂口低声回答。

    “哦。”九十九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坂口是大凤的同班同学。

    三个月前，他曾经向久鬼单挑。先是与空手道社的阿久津打得平分秋色，后来则是在和久鬼缠斗到半途时，突然掉头就跑。他那漂亮的逃跑姿势，九十九也曾经听大凤描述过。

    就在这一天，坂口对大凤和深雪动手，但却反被大凤打倒在地。

    坂口在那场打斗中，伤重住院，大凤也因为发高烧而昏睡。

    坂口现在正站在九十九的面前。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木屐。

    “我刚才看见你和织部深雪走在一起。所以我便等在这里，想说可以在这里遇到你。”

    “这下可真的让你遇到了。”

    “没错，总算遇到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九十九问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坂口微微地苦笑，环顾了一下四周。

    路上有几个来往的行人。

    “这里不方便讲是吗？”坂口点点头。

    “那我们去海边吧。”九十九话一说完，便迈步走去。

    坂口跟在后头。

    从这里到海边，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轻脆的木屐声，与前者保持一定的距离。

    两人来到了海边。

    他们穿过西湘迂回道路的下方，走向沙滩。

    那已是荒久的海岸。早川的河口面向大海，导入御兴海滨的西端。

    景致悠闲怡人。

    河口的对岸是早川港。

    上面是绵延数里远的箱根外轮山，其左端化为真鹤半岛，往相模湾内延伸而出。

    辽阔的沙滩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其中大半为钓客，也有带狗来这里散步的老年人。

    没有人注意到九十九他们两人。

    踩在砂子上的木屐，停止了声响。

    九十九缓缓回过头来。

    “就在这里谈吧。”坂口说道。

    九十九身后，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海平面上依稀可望见远方的伊豆大岛。

    “我就慢慢听你说吧。”九十九说道。

    他的声音相当沉稳。

    “嘿嘿，不好意思……”

    坂口嘴角一斜，微微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旋即撅起嘴唇，猛然迸出一道锐利的呼气。

    他踩着木屐的右脚，猛不防地从旁踢向九十九的头部侧面。

    九十九身子一沉，闪过这一击。

    坂口的趾尖，如电光火石般地划过九十九的头顶，可说是间不容发。有许多根头发随之飞散。

    九十九伸直腰杆，回复原来的姿势，脸上露出微笑。他迷人的笑容，充满了魅力。

    “这是你的问候方式吗？”

    九十九如此说着，丰厚的双唇下，露出洁白的皓齿。

    “因为我不懂言辞。”

    坂口露出腼腆的笑容，脱去脚下的木屐。

    他并没有将目光从九十九的脸上撇开。紧接着，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九十九站在和刚才相同的位置，微微打开双脚。他的左脚脚尖略为向前。为了可以在瞬间使出各种动作，他的膝盖微缩。

    坂口开始展开行动。

    他的拳脚使出了精彩的连续攻击。

    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已朝着九十九反复使出不下十数次的攻击。

    虽然是他自创的连续攻击，但全部都是基础扎实的招式。如果对手只有一般城里道场的水准，势必很难确实地躲过他的攻击。就算用手肘抵挡，但若是体重不够，恐怕会维持着手肘抵挡的姿势，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尽管身处砂地，不利于施展身手，但他的动作就像是在地板上一样利落。

    九十九闪过坂口的所有攻击。

    他运用手臂和双脚，轻轻弹开坂口的攻击，将力道往身体外侧化解。

    就在坂口的攻击出现空档的瞬间，九十九展开了反击。坂口朝九十九的脸部挥出一拳，但这拳却挥空了。九十九庞大的身躯轻盈地一沉。身子变得像螃蟹般扁平，然后一面起身，一面钻入坂口的怀中。

    坂口急欲往后跃开，但九十九的手肘比他快了一步，击中他的腹部。

    坂口仰头倒在砂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并没有昏厥。

    而是捧着腹部，仰望着天空。

    “啐——”

    坂口调整自己的呼吸，望着天空说道。

    接着，他霍然起身，在砂地上盘腿而坐，抬头望着九十九。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赢不了你。”

    “那倒也未必。”

    九十九伸出手。

    坂口轻轻将他的手甩开，自己站了起来。

    “你不适合说这种客套话。我听了一点也不会高兴。你根本还没发挥一半的实力。”

    “你不也是一样吗？因为你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哼。”

    坂口刻意发出不屑的声音。

    他拍去沾在牛仔裤上的砂子。

    “我只是想试试看，败在你手下是什么滋味。”

    “败在我手下？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不懂言辞。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代替问候。”

    他一脸正经地说着。

    周遭的钓客以及遛狗的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存在。

    因为这里的风景太过辽阔。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里打斗。在这些人眼中看来，一定以为这顶多是在做空手道的过招练习罢了。

    “我只是想要试一试实力。”

    坂口说道。

    “试我的实力吗？”

    “是试我自己。看我能和你打到什么程度。原本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和你走到了这里，就不禁想要一试。”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不知道是谁比较危险呢。”

    说着说着，坂口转头面向大海。

    刚才还照拂着大地的夕阳，如今已消失在箱根外轮山的另一头。

    风已止息。

    蔚蓝的大海，波浪层层相叠，直达外海。

    “你的确很强……”

    坂口轻声嘟囔道。

    “不仅是你，久鬼也一样。久鬼根本就是异于常人。还有大凤，当时他突然向我散发出那股惊人的杀气，我差点就被他给吓破了胆。”

    接着，坂口诉说着他在西城学园后门的丛林里，被大凤吼撂倒时的经过。

    “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我初中时，还曾经一次撂倒两个空手道社的大学生呢。但现在我已经信心全无了。起初我以为久鬼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鬼。他不过的仗着他老爸的威严，才会让阿久津那班人对他百依百顺。但结果呢……”

    坂口转头面向九十九。

    “他让我了解到，世上竟然有这种人的存在，跟我们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没想到你挺懦弱的嘛。”九十九对坂口如此说道，同时他也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逐渐有了好感。

    “难道你不想重新向他挑战？”

    “哼，我原本也有这个打算，”

    “那现在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害怕是吗？”

    “害怕？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并不只是这样。”

    “……”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干蠢事。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向大凤那小子报这个仇，都已经没有把握了。”

    “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想想看嘛。这就像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因为输给了老虎或狮子，而觉得心有不甘，想要下次再打赢它们，你觉得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算是人类啰？”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你也算是他们其中一个。”

    坂口下巴上扬，装出不屑的表情。

    九十九不禁笑了出来。

    “有意思。你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坏蛋。”

    “啐。”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看来，九十九的小声多少触怒了他。

    “我是坏蛋没错。而且我也不打算从现在才开始假扮好人。因为我过去干了不少坏事……”

    坂口独自喃喃自语，一只脚将砂子覆盖在他刚才缩图的唾沫上。

    “这世上就是有像大凤那样的人……”

    坂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如此说道。

    九十九接下坂口所投射的目光，不发一语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九十九眼神的催促下，坂口将脸撇开，开口接着说道：

    “有人就是让人会想要忍不住狠狠地揍他一顿。就算我没那个意思，但只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突然很想要欺负他。对他而言，可能也为此感到很头痛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会不自觉地去招惹他。”

    “你觉得大凤是这样的人是吗？”

    “没错。或许应该说他以前是这样。因为他已经变了个人了。”

    “他的确是变了。”

    “和久鬼很像。”

    “哦。”

    “总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很神秘。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那个时候？”

    “就是被大凤撂倒的时候。当我看着大凤时，觉得自己的情绪愈来愈亢奋，逐渐失去了理智。想要狠狠地欺负他。情绪变得愈来愈残暴。对织部深雪也是一样。我原本并不想对她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但是一看到大凤，我就……”

    坂口说着说着，突然噤声不语，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啐，我现在可不是在怪罪大凤哦。”

    坂口自嘲地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逐渐昏暗的海面。

    “你可以代我向大凤和织部深雪道歉吗？”

    他轻声地说道。

    “你说什么？”

    “你要我讲几次啊！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机会嘛，啐。这种话要是由我来讲，铁定会搞砸的。”

    他故做生气状，重新将脱在地上的木屐给穿上。

    “你替我转告大凤，我并不恨他。不过，我跟他那件事还没玩。至于要不要算那笔帐，我现在还在犹豫。”

    “我明白了。”

    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眼神相当柔和。

    ——你可以代我道歉吗？

    虽然绕了好大的圈子，但这应该就是坂口心里想说的话。

    周围开始变得昏暗。

    不知不觉间，已看不到半个钓客的人影。

    “我会照你刚才说的话转告他。”

    “啐。”

    “你要说的话，就这些了吗？”

    “还有一件事。其实这才是我真正要说的。”

    “什么事？！”

    “大凤现在人在那里？”

    坂口脸上桀骜不驯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中微微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现在人不在小田原。”

    “这样啊。”

    坂口紧张的神色趋于和缓。

    “有什么事跟大凤有关是吗？”

    “有那么一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菊水组那班人，正在找大凤。”

    “菊水组？”

    “大凤好像招惹到菊水组里头的人。详情我不清楚，不过感觉相当棘手。”

    “什么？！”

    九十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短暂的风平浪静结束，陆地上刮起一阵强风，吹向漆黑的海面。

    第二章

    新的敌人

    1

    时间，八月一日。

    地点，鬼道馆。

    空手道社的成员，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过招。

    里头就像是在洗三温暖般地闷热。

    温度计指在35度的位置。

    不过，里头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倦怠的声音。

    热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汗水味。这股气体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鬼道馆内部，分成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榻榻米地面约有二十张榻榻米的大小，至于木板地面，则大约有三十张榻榻米的大小。两者中间并没有壁面做区隔。有榻榻米的部分归柔道社，铺木板的部分则是空手道社和剑道社所共有。

    如今使用鬼道馆的，只有正值集训期间的空手道社成员。

    将近二十个人所发出的锐利呼喊声，震耳欲聋，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可思议的静肃气氛。

    在靠窗的榻榻米上，有两名男子面向而坐。

    是九十九和阿久津。

    阿久津身穿空手道服，前襟微微敞开，跪坐在地上。身体的动作很自然，感觉不出丝毫的矫作。

    他厚实的胸膛上，微微浮现着汗珠。

    九十九则是豪放不羁地盘腿而坐。他身穿T恤，下半身搭配着牛仔裤。T恤的袖子卷至肩膀的位置，使得他肩膀贲张的肌肉显得更为壮硕。

    阿久津的体格和坂口相当。就算和九十九面对面站在一起，也不会觉得不相称。

    眼前是一幅充满震撼力的画面。

    “看你们挺有精神的嘛。”

    九十九说道。

    虽然久鬼不在，但依然没有影响——这是他说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还好啦。”

    阿久津低声回答道。

    “从那以后，你有接获什么关于久鬼的消息吗？”

    九十九问道。

    “没有。”

    “你应该有去见他吧。”

    “他们不让我见。”

    “这个我知道。你吃了闭门羹对吧？”

    “没错。”

    “我也跟你一样。不过，我不认为那是久鬼的意思。”

    “……”

    “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不知道。”

    阿久津说话的语气，简洁有力，丝毫不假辞色。

    想要问出和久鬼有关的情报，他也许不是个适合的对象。不过，看来阿久津并没有刻意隐瞒。

    “我看你并没有因为那个可怕的久鬼不见了，而感到松一口气。”

    “你别乱说。我很尊敬久鬼先生。”

    他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由此可见，久鬼让这些人臣服在他的脚下，靠的并非只是武力。

    “这样我就放心了。”

    九十九说道。

    这是肺腑之言。

    对九十九而言，从同样身为云斋弟子的久鬼周遭，可以问道正常人的气息，令他松了口气。

    久鬼从以前就具有一种天生的魅力，以及深深吸引人的强烈个性，远胜过他那充满暴力的力量。此外，他还兼备令人惊艳的美貌。

    九十九在西城学园里待了半年后转到大阪的高中就读，之后，久鬼的这些人格特质便急速地成形。

    过去九十九所认识的久鬼，和现在的大凤一样，都带有某种危险。就像是一个紧绷而且质地坚硬的美丽玻璃工艺品，只要一个来自内侧的冲击，便会使其支离破碎，极其脆弱。

    然而，这股脆弱，同时也紧紧地支撑着久鬼的刚强。也正因为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所以才能办到。

    以九十九的观点来看，他也认为久鬼过着严以律己的生活。

    看得出他一直在和自己那超乎常人忍耐极限的欲望对抗。

    他所对抗之物的真面目，就连云斋也是一直到最后才知道。

    不过，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出久鬼对抗之物的模糊轮廓。

    ——幻兽。

    久鬼过去一直消耗自己的血肉，和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那头邪恶、黝黑的怪兽搏斗。

    那是何等惨烈的战斗啊。

    就连九十九也无法想像。

    他只知道一点。

    大凤现在正独自和怪兽搏斗，跟久鬼过去所对抗的那头怪兽一模一样。

    握有幻兽相关线索的由魅，也就这样失去了行踪。

    由魅进入这所高中后，便极力接近久鬼，还有很多其他女生也围绕在久鬼身边，但其中以由魅最为突出，令人印象深刻。

    她具有同年龄的其他女生所望尘莫及的成熟气质，以及令人无法抵挡的魅力。她那隐藏在制服地下，雪白光滑的胴体，透过布面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九十九向阿久津询问由魅的下落。

    “你知道亚室由魅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

    阿久津简短地回答道。

    “没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

    他回答得极为干脆利落，几乎到了不客气的程度。

    九十九叹了口气，搔着头。

    “那么，我改问一些你可能会知道的问题吧。”

    “什么事？”

    “最近好像有一班人在找寻大凤，你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指菊水组的那班人吗？”

    “你知道？”

    “知道一点。”

    “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九十九如此说道，重新盘腿坐好。

    “大凤在六月的某一天，曾经让菊水组的人挂彩。”

    阿久津正视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什么？！”

    听到这个出人意表的消息，九十九整个嘴唇撅了起来。

    “对方有三、四个人。每个人的手臂和下巴，骨头都被打碎。里头好像有个叫沼川的人，是菊水组中相当有份量的角色。沼川若是就此闷不吭声，日后势必抬不起头来，所以他想拿大凤开刀，给自己台阶下。”

    九十九喉咙深处发出几不成声的叫声，将撅起的嘴唇紧紧地闭上。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吗？”

    “可能是吧。”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社团里有几个人，曾经被菊水组的人问到有关大凤的事。综合他们所说的话，便得出了这样的线索。”

    九十九发出一声低吼。

    看来坂口所言不假。

    细部的事姑且不论，但至少可以确定菊水组的人正在搜寻大凤。

    “搜寻大凤的那班人当中，好像有个厉害的角色。”

    阿久津这番话，传进了九十九的耳中。

    九十九感到有一道沉重的黑云，在胸中形成一道漩涡。

    大凤竟然惹上了在小田原一带恶名昭彰的菊水组，而且还让对方挂彩。

    ——这是为什么？

    九十九百思不得其解。

    大凤的脸庞浮现在他脑中。但是大凤的神情，似乎什么也不肯说。

    2

    九十九走出鬼道馆。

    炽热的艳阳，从头顶直射而下。

    蝉鸣不时地齐声响起。

    九十九绕过校舍的转角，往校门走去。

    此时，有个人正从背后接近他。

    九十九转身一看，只见菊地穿着空手道服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矮胖的菊地头顶泄下，在洁白的地面留下一团黑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从中透出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细长双眼，正狠狠地瞪着九十九。比一般人还小的黑色眼珠，仿佛因仇恨而变得歪斜。

    “嗨。”

    九十九向他打了声招呼。

    “气色还不错嘛。”

    但菊地并没有开口回答。

    自从今年春天时，在由魅面前蒙受羞辱后，他便对九十九抱持着异常的憎恨。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大凤曾经被菊地和另一名男子灰岛给缠上，后来是九十九出手解危。当时由魅也在场。菊地对于此事，至今依然恨意未消。

    在那之后，九十九多次在校园内感觉到菊地的目光，那是极其病态的眼神。就像是精神方面有部分的零件脱落了一般。

    “你把由魅怎么了？”

    从他单薄的嘴唇中，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骗人！”

    “骗人？”

    “由魅从那一天起就不见了！”

    ——那一天？

    九十九想起了那件事。

    大凤与久鬼对决时，九十九正在白莲庵与由魅会面。“我已经将我和大凤上床的事，告诉久鬼了。”这番话就是由魅在那里告诉他的。

    九十九就这样从白莲庵飞奔而出，从此再也没见过由魅。

    菊地当时也在白莲庵里。

    看来，菊地认为是因为九十九的关系，由魅才会失去行踪。

    虽然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但这同时也是菊地自己片面的揣测。

    菊地的体重可能尚不及九十九的一半。身高顶多也只有155公分高。但是他厚实的身躯，有着一股几欲爆发的邪气。满脸的青春痘、像皱纸般的皮肤表面，让人联想到风干的橘子皮。

    “由魅是自己消失的。就算她跟人私奔，对象也不会是我，我连她的新居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才想问你她人在哪里呢。”

    菊地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一直瞪着九十九。

    那是完全开不得玩笑的神情。

    “我要杀了你……”菊地说道。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将口中所咀嚼的无味之物，完整地吐了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的言辞中，带有疯子特有的一种阴暗的凄厉。

    在菊地的疯狂意念下，他对九十九的憎恨，不断地自行扩张，形成了一个具有深沉杀意的怪物。

    然而，这番话并不足以令九十九感到畏惧。因为他的神经还不至于那般娇弱。

    “哪天我想死的话，会打通电话给你的。”

    他洒脱地留下这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九十九离开后，菊地依然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瞪着九十九离去的方向，严重燃烧着鬼火般的青白色火焰，伫立在亮白的阳光下。

    3

    “嗯——”

    从九十九那里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云斋点了点头。

    他身上依然穿着之前那条慢跑短裤。

    在一阵沉默后，云斋开口说道：

    “久鬼的父亲久鬼玄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才对。”

    “我也这么认为。”

    九十九回答道。

    玄造声称久鬼有病在身，但却又不让外界得知他的病情，未免太不自然。

    如果是病人染上了癌症，则经常有隐匿病名，不让当事人或外人知情的情况发生。但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谎称其他病名来对外公开。

    久鬼的病名和病情，玄造一律不让外界知情。就连要见久鬼一面，也不得其门而入，更无从得知他身在何处。

    这的确很诡异。

    不禁让人揣测——久鬼或许维持着当时变形的样貌，就这样待在玄造的豪宅中。

    若真是如此，便稍微能够理解玄造的此种行为。或许久鬼正在某处接受大规模的诊断和治疗。

    但这终究也只是揣测。

    也许在那次事件后，久鬼一直没有返抵家门也说不定。由魅跟他一样下落不明，如果说他们两人在一起，倒也是合理的怀疑。

    “就去问问看吧。”云斋低声说道。

    “什么？”

    “去问久鬼玄造。”

    “……”

    “直接问他本人，是最省事的办法。”

    云斋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算是来硬的，也得当面跟他问个清楚。即使他没有说真话，应该也可以从他的表情瞧出一些端倪吧。”

    云斋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就去试试看吧。”

    他紧盯着九十九的双眼。

    “要去见久鬼玄造是吗？”

    “嗯。不过，要求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没错。”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去的话，怕对方不甩我。”

    “说得真好听！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你跟我这个老头子讲话，明明都是很不客气的。像你这种不会尊重老年人的小伙子，比大人更能升胜任这份工作。如果真的问不出什么，就从人家那里学一点礼貌吧。好歹有一点收获。”

    他原本严肃的神情，浮现出一丝笑意。

    九十九一有所觉悟，所以叹了口气。

    “顺便提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哪家养老院肯收你这种话超多的老爷爷，我去请他们照顾你吧。”

    九十九也不甘示弱。

    “啐，这样我可就少了个乐子了。”

    “乐子！”

    “没错。等我日后老到无法行动时，由你替我把屎擦尿，那就是我的乐子，我毕竟也上了年纪了。”

    “那么，得找一家我负担得起的养老院才行。”

    “哼。你就是这么会耍嘴皮子，所以我才叫你去跟人家学学什么是礼貌。这可是师傅对你的爱心啊。我得暂时离开日本一阵子……”

    云斋皱着眉头，如同是在观察九十九的反应一般。

    “你刚才说……要离开日本？”

    “没错。”

    云斋收起下巴。

    九十九立刻转为严肃的表情。

    “要去哪里？”

    “台湾。”

    云斋回答道。

    “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

    “明天？怎么那么快？”

    “因为下午的机票已经卖完了。早一点也好。”

    “为什么决定要这么做？”

    “因为大凤，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大凤？什么事啊？”

    “现在不能说。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所以我想去确认一下。我也很久没去台湾了，想顺便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云斋叫九十九去拿烧酒过来。

    突然听闻云斋要去台湾的消息，九十九一面为他准备烧酒，一面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端来了一升装的瓶子和杯子，放在云斋面前。

    “再拿个杯子来。”

    “……”

    “你也喝。”

    云斋的口气，不让九十九有说不的余地。

    “我也喝是吗？”

    “用不着拘束。上次你去大阪前，我不是也有要你喝吗？这此则是换我要去台湾。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你就陪我喝吧。”

    两人就这样喝了起来。

    九十九很快便将手上这杯烧酒一饮而尽。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嗯——看你喝酒的样子，像个大人似的。”

    云斋侧眼看着九十九高大的身躯，也将自己杯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再过个两、三年，你的酒量就会跟我一样好了。”

    云斋将烧酒倒入自己和九十九的杯中。

    已经是该开灯的时候了，但两人都没有开灯的意思。

    “关于大凤事……”

    云斋将嘴边的杯子放下，如此说道。

    “他是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对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

    “不过，为什么是搬到小田原呢？如果是搬到东京倒还可以理解。可是……”

    “怎样吗？”

    “关于这件事，大凤曾经向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大凤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

    “凑巧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大凤，刚好和久鬼念同一所学校。而久鬼和大凤体内，似乎都潜藏着‘幻兽’。这实在很难用偶然来解释。”

    “我也这么认为。”

    “除了由魅之外，这方面似乎也隐藏着解开‘幻兽’之谜的线索。”

    云斋喝完了第二杯酒。

    紧接在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第三杯酒。

    九十九终于站起来开灯。夜已深沉。

    云斋等九十九坐定，便又接着说：

    “你最近找个时间去见大凤。一方面观察他的情况，一方面询问他这件事。”

    “我明白。”

    此时，九十九杯子里的酒也已经空了。

    云斋看了他的杯子一眼，露出苦笑。

    “这样可不行啊。你也稍微客气一点好不好。我的份都快被你喝光了。”

    “这都要怪老师你啦。这么一来，我哪坐得住啊。”

    九十九又再度站了起来，走向云斋背后的冰箱，打开冰箱门。

    “有好料的哦，老师。”

    他回过头来，露出调皮的微笑。

    “竹荚鱼是我买的，那可是今天早上才抓到的新鲜货呢。”

    “有什么关系嘛。我来煮。决定了，今天要大吃一顿。”

    “你要是在我这里吃饭，我的冰箱会被你一扫而空的。”

    “你有好一阵子可以不用看到我，你一定很高兴吧。今天你就看开一点，好好地狂欢吧。”

    九十九话还没说完，便从冰箱里取出竹荚鱼和蔬菜。

    “老师，今天我请客。”

    “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耶。师傅要出远门，身为徒弟的你，不会想替我饯别吗？难道你连这么一点心意也没有？”

    云斋嘴巴上这么说，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４

    九十九缓缓地走下坡道。

    已经过了深夜十点。

    森林里的道路一片漆黑。得再往下走一段路，才会有路灯。虽然几杯黄汤下肚，但他的步履依然沉稳。

    这条路，九十九已经走惯了。

    虽然阴暗，但并不难行。道路两旁茂密的杂草，轻拂着他的身躯。九十九第一次带大凤上圆空山时，杂草高度还不及他的膝盖，但如今已达到腰际。

    头顶的柞树，树梢间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天时不断冒出的草丛热气，如今已趋于和缓，释放出发酵过后的甘甜气息。在深夜的黑暗调和下，完成了一道问得出青叶芬芳的空气浓汤。

    森林中只有阵阵的风声。

    虽然阴暗，但并非完全漆黑。

    透过树梢，可以望见星辰，从树干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

    九十九在心里反复思量着刚才和云斋的交谈。

    是有关大凤的事。

    当时云斋正吃着茶泡饭，突然开口向他说：

    “不过，我还真搞不懂。”

    云斋啜饮着碗底剩余的茶泡饭，然后将碗放在围炉边。

    “你指的是什么？”

    九十九问道。

    “关于菊水组的事。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四处找寻大凤。”

    九十九也知道云斋所指为何。

    阿久津说，那是因为大凤打伤了菊水组中一位名叫沼川的男人。

    对方是个流氓。

    很难想像大凤会和那种人产生纠纷。更何况他将对手打伤，还可以隐瞒这件事，不让自己和云斋知情，实在很难置信。

    就算大凤想隐瞒，也会显露在态度上。

    实在是无法想像。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大凤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幻兽”，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还是其中没有任何瓜葛呢？

    云斋之所以说他搞不懂，指的就是这个。

    不知不觉间，便已来到了柑橘田。

    一望无垠的天空。

    煦风宽阔地吹拂着。

    可以问道浪潮的味道。

    看见海了。在漆黑的海面上，浮现着零星的渔火，而天蝎座的星斗，就位在上方。天顶附近高挂着天鹅座，在群星中构成了一把亮眼的十字架。

    在它地下无限延伸的这片幽暗中，闪耀着零星的街灯。

    酒为九十九带来了几分醉意。

    九十九所喝的酒量，若换作是一般成人，可能早已烂醉如泥。但是这几杯酒所发挥的功效，尚不足以令九十九步履蹒跚。

    九十九想起了深雪。

    一阵甜蜜的肉体刺痛和痛苦的思念，朝九十九袭来。

    ——深雪就在底下这片万家灯火中的某处。

    当然了，从九十九现在的位置，不可能看得见深雪家里的灯火。

    不过，心念至此，眼前这每一颗灯火，顿时都变得十分惹人怜爱。一阵几欲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思念和苦痛，涌上九十九的心头。

    看来，酒对他精神方面所产生的作用，远胜于肉体。

    “是爱吗……”九十九自言自语道。

    一旦把那句话说出口，便会以意想不到的威力将那句话渗透全身。

    九十九亟欲将深雪纤细柔弱的身躯紧紧抱个满怀。如果深雪现在就在自己身旁，他恐怕无法克制自己这股冲动。

    九十九也从自己的热血中，感觉到一股他无法驾驭的狂热。

    他体内男人的热血，因渴望女人的体温，而疯狂地撼动着他庞大的身躯。

    九十九自忖，或许日后有一天，他将无法抑制这股情绪。

    他心里有个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为了深雪而和大凤争执。

    “原来我体内也有一头幻兽……”

    九十九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不寒而栗，在原地伫足良久。

    而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有人尾随其后。

    “啐！”

    九十九在心里咒骂一声，回过头去。

    他摆好架势，目光投向黑暗中。

    但眼前只有黑茫茫的一片。

    那一瞬间所感应到的气息，就这样离奇地消失无踪。但那绝对不是错觉。

    “可恶！”

    九十九低声咒骂，没有出声。

    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呢。

    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是酒让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

    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呢？

    此人现在正潜藏在暗处，断绝身上任何的气息，从这点来看，可以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对手也已经知道九十九察觉出他的存在了。

    九十九调匀气息，让体内的气沿着脊椎缓缓往上移。这便是仙术中所说的周天法。乃是沿着特定的经络，让气子按体内循环一周。

    他面向这片黑暗，屏气凝神。

    因为酒的影响，使得他集中力涣散。

    在柑橘田中，有一道黑影一动也不动地蛰伏着。

    紧接着，一股压迫着九十九的气，正逐渐地高涨。

    这是对手的刺探，用意在测试九十九的实力。

    九十九不予理会，挺身向前。

    他朝着黑影走去。

    黑影突然黄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往九十九逼近。他完全配合九十九的步调来调整自己的速度。

    黑影和九十九的速度都没有减缓。

    就在两人相撞的瞬间，他们也同时连续出招。

    九十九的手刀挥空。

    黑影的脚尖从下而上，作势欲削过九十九的腹部，但实际却是刺向九十九的下颌。九十九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一击。但是有一道如同利刃般锐利的感觉，从他的左喉划向耳际。

    刹那间，九十九感到脊背一阵凉意。

    来了！

    黑影的脚跟，从出乎意料的角度朝着九十九的右颊踢来。刚刚闪过的那一脚，又从反方向飞了回来。这是九十九完全无法掌握节奏的攻击。

    九十九缩起脖子，勉强躲过这一击。

    黑影和九十九的位置相互对调。

    总算得以和黑影正面相对了。

    对方是一名男子。

    就在两人四目交接的刹那，男子的脸上突然泛起了微笑。

    接着，男子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后跃开两公尺远。

    他背对九十九，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男子离开后，经过数十秒的时间，九十九才回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汗水就像热水般滚烫。

    尽管如此，九十九背后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

    他已酒意全消。

    第三章

    他的名字是龙王院弘

    １

    ——当时正是九十九到鬼道馆拜访阿久津的时候。

    有两名男子走在丹泽山地。

    他们是宫本英雄和斋藤公男，虽然两人都一身登山的装扮，但他们并非是登山客。

    他们是搜救队员。目的是来此搜寻两名失踪者。

    地点是雷神河谷的上游。

    他们走的并不是盘山步道，而是山蕨里白和灌木丛生的山毛泽原始林。

    失踪者是木村保彦和住山里子。

    两人都是二十一岁的年纪，为东海大学的学生。

    木村在平冢市内租屋，住山里子则是与父母同住在叨田市内。

    两人是在七月二十七日上山的。

    里子的父母一直以为她是和两名女性友人一同出游。

    原本预定是要在塔岳住一晚，于隔天二十八号夜里返家。但都已过了半夜，却还不见她回来。而且也没有打电话联络。

    里子的父亲打电话到女儿那两位友人的家中，这才得知里子是和一位名叫木村的男子一同到丹泽登山。

    展开搜索的时候，是二十九号的白天。

    由八名队员，每两人一组分成四个班，分别搜索不同的山区。

    追踪这两人的踪迹后得知，他们二十七号晚上曾经在塔岳住过一晚。原本预定是要在当天傍晚赶到丹泽。如果遇难的话，应该就在塔岳到丹泽中间这一带的地方。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了，依然遍寻不着这两人的身影。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只是单纯的迷路。就算是迷路了，这两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男女，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只要有水喝，而且没有遭遇意外事故的话，最多两天，应该就能自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是。

    更何况天候良好，又有许多的登山客。

    如果是飞驿山或赤石山，倒还另当别论，但只要能走到山脊处，便可掌握眼前的地形。

    ——也许是这两个人都无法行动的关系吧。

    这是搜救队最后所做出的结论。

    可能是迷路后，在行进时不慎跌落河谷，因而无法动弹。不过，是两人同时失踪，而不是其中一人。如果是一起跌落的话，很有可能是掉落的一方牵连了另一个人。

    也有人认为，或许是有一方跌落，而另一个人在求援的途中也不慎掉落。从这里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了，两人皆已丧命，也是这些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

    不过，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现在是夏天，这使得搜救队抱持着一线希望。若是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就很难断言了，但是丹泽最高的山峰蛭岳，也不过才一千六百七十二公尺高，这个时节再冷也不可能会有趋近零度的低温。

    若是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尽管是夏天，有时也会有因淋浴而又疲劳冻死的情形，但此次并没有下雨。

    几年前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

    有名独自到丹泽登山的男子，从瀑布上坠落，撞击到腰椎，全身动弹不得。这名男子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获救，在这段期间，他全靠喝河谷里的水来延续生命。

    不过相反地，也有无数个罹难的案例。

    在找到木村和例子之前，尚不能妄下定论。

    走在前面的宫本突然停下脚步。他在前方的草丛中发现了某样东西。

    “前面有人倒在那里！”

    宫本向斋藤如此呼唤着，接着立刻跑向前去。

    最先抵达现场的宫本，硬是将来到嘴边的嘶哑惊呼声给忍了下来，在原地伫足不动。

    “喂、喂！”

    宫本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着斋藤，他面无血色，苍白得骇人。嘴唇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从后面赶到的斋藤，站在宫本身边，看到这幕景象后同样为之错愕。

    “这、这是……”

    那是木村保彦的尸体，他的脖子被扭断，双眼圆睁，直直地瞪着天空。

    他鼻子以下的部位被刨去，露出了白骨。

    那个被扭曲成奇怪角度的脖子，看起来像是个无聊的笑话。

    2

    木村保研和住山里子的尸体找到了。

    发现者是前往搜寻的宫本英雄和斋藤公男。

    地点是幽神河谷上游，山毛泽原始林中。

    起初是先发现木村的尸体，接着在前方五十公尺处，也找到了住山里子的尸体。

    两人的内脏几乎都被啃食殆尽。

    根据推测，两人的死因都是头部遭到强力的重击。他们全身留有多道像是野兽的利齿和牙齿所造成的伤痕。可能是死后遭到老鼠等小动物的胡乱啃食，死状不堪入目。

    伤口上聚集了许多食肉蝇，在上面满满地产下无数个白卵。

    这等凄惨的光景，实难用笔墨形容。

    在里子的尸体附近，还有一具鹿的尸体。

    因为是位在草地上，所以没有足迹可供辨别是何种野兽所为。

    据推测，这两人应该是遭到熊的攻击而知名。

    在丹泽这一带的山区，甚至是在本州的所有山区，能称之为野兽的，就只有熊和山猪。他们都属杂食性。植物的果实和根，自然是他们的食物之一，有时也会吃一些小动物和河蟹。

    不过，山猪袭击人的事件鲜少发生。就算有，啃食人肉的情形更是罕见。

    还有另外一种会袭击人的野兽。

    野狗。

    野狗比山猪和熊更有可能袭击人类。小田原市内也有野狗咬死幼儿的事件。就连人类饲养的狗，有时也会咬人，甚至将人咬死。这样的事件，在报纸上时有所闻。

    像杜赏狗之类，已经算是猛兽了。

    不过，一般的狗有可能变成野狗，气息在山中吗？

    这是有可能的。

    猎人不会单独上山。

    他们一定会带狗同行。如果没有够，就连兔子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射中。

    这些狗常会和猎人走散，而被遗留在山中。就这样在在变成了山里的野狗。

    它们会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以赤石山来说，就有数十头这样的狗聚集而成的集团，这是真实的案例。它们会成群对鹿和兔子展开狩猎，借此充饥。

    野狗并不会单独袭击承认。

    如果会展开袭击，也必定是多只野狗组成的团体。

    在丹泽，像这样的野狗群，据说有好几组。

    不过，若说这是野狗群所为，那么，尸体所留下的剩肉未免太多了。况且，他们两人几乎可说是被那头猛兽给一击毙命。野狗并没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是野狗，势必会在尸体身上留下齿痕。

    照这样看来，还是熊的可能性比较大。

    在本州可能出现的，也只有黑熊。

    根据推测，丹泽全山共有二十多头黑熊。

    人们亲眼目睹的案例，每年都有二、三件。

    不过，这种野生动物和人类要在山中相遇，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它们会躲避人类。

    以大多数的情况来看，都是动物先发现人类，然后早一步逃走。

    因此，遇见熊的情况少之又少，所以也就不会遭到熊的袭击。但事实上，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当双发都没有注意到彼此，而在极为接近的距离下遇见时，便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特别是在初春之际，山里食物短缺，而母熊又带着小熊时，可能性更强。

    最近在东北一带，就曾发生过上山采山菜的老人遭到黑熊袭击的例子。

    这算是一个很罕见的例子。

    野兽只要尝过人肉的味道，便有可能会再做同样的事。

    当地的猎人也曾聚在一起，共同猎杀那头黑熊。

    这则报道刊登在八月二日的早报上。

    看完这则新闻时，九十九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大凤。

    唇上沾满鲜血的大凤，以哀伤的神情望着自己。

    ——不会吧？

    九十九急忙挥去脑中的画面。

    今天下午，云斋将搭机飞往台湾。

    他决定中午时到圆空山一趟。深雪也会在同一时间出现。

    九十九很早便离开了家门。

    十点便已抵达了圆空山。

    云斋也看过了那则报道。

    “应该不是大凤。”云斋说道。

    在他雪白胡须下的双唇紧闭着。他今天并没有打赤膊。

    云斋上半身穿着棉质的短袖衬衫，下面穿着牛仔裤。领子是不会往下折的立领，正是时下所流行。

    未经漂白的原色布料，感觉想当清爽。

    他将两臂的袖子往上折至肩膀下方的位置。

    云斋很适合这样的打扮。他应该是打算以这身打扮去台湾。

    “不过，不管怎样，这么一来可就棘手了。”

    就算袭击登山者的不是大凤，但血的味道也许会刺激大凤。

    如果凶手是熊，他也有可能会在山中和那头熊相遇。大凤身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难保不会被猎人误认为熊，而遭到误射。

    可能还会有登山的限制。

    九十九若是进入这些山区搜寻大凤，也许会引来别的麻烦。

    云斋所指的棘手，有这层含意在。

    “猎人们应该是从今天开始上山。”

    九十九说道。

    “嗯。这个时候，你要是大摇大摆地上山，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熊而遭人开枪射击。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呢。”

    云斋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若换作是平时，九十九应该是会和云斋插科打诨才对，但此时他却是一脸正经。

    “对了。”

    九十九话锋一转。

    “做完，有个人在我后面跟踪我。”

    “哦——”

    “是在我从圆空山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柑橘田里过了几招。”

    “是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功夫很好。我差点就被他给撂倒。”

    “你被撂倒？”

    “没错。他的脚上功夫相当精妙。”

    “有印象和他动过手吗？”

    “没有。”

    昨晚那个人一脚踢来，作势欲削过九十九的腹部，但实际却是刺向他的下颌，九十九想起了那一脚的速度。

    若是换作别人，这一击足以将一般人的下颌给踢碎。

    对方那一脚划过九十九的左侧，朝上而去，却在空中一个回转，紧接着用同一只脚的脚跟袭向他的右颊。如同是在一个喘息间所使出的连续绝招。

    九十九身上的汗毛微微立了起来。

    他并不害怕。

    而是感到兴奋。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但若是下次有机会碰面，他很想再和对方正面交锋。

    “看来，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

    云斋看着九十九的神情，如此说道。

    正当九十九点头时，他们感觉到大门敞开的入口处有人走近。

    “是不是有个叫真壁云斋的人住在这里？”

    眼前站着一名男子，穿着意见花纹华丽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

    他戴着太阳眼镜，鼻子下方蓄着胡子。

    他讲完这个“里”字后，嘴唇便维持着这个形状，露出粗鄙的笑脸。

    他后面站着两名跟他打扮类似的男子。

    “这位老爷爷就是真壁先生对吧。”

    他可以将声调压低。丝毫没有隐藏他身上那股“流氓”的味道。

    “你是什么人？”云斋坐在地上问道。

    “你问我是吗？”

    “没错。到人家里拜访时，得先报上自己的名号。难道学校的老师没有教过你礼仪吗？”

    “啐！”

    男子在进门的木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云斋以冷冷的眼神望着对方的举动。

    “哎呀呀，看来你连基本的礼貌也没学。”

    “我叫做市川。”

    “哪里的市川？”

    “菊水组的市川。”

    对方以低沉凶狠的声音撂下这句话。

    “原来是个小混混。”

    云斋如此说道，一脸无趣的表情。丝毫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这里有个叫大凤的小子对吧？”

    “扫完厕所后，总算有跑腿的工作可以做了，对吧？不过，我看你顶多也只能做这些事。”

    云斋自顾自地说着，对男子所说的话置若罔闻。

    “给我闭嘴，老头子。回答我问的话。我那个叫大凤的小子，现在人在哪里？”

    “你如果哪天不想当流氓了，再到我这里来。我会免费教你什么是礼貌。好让你可以重新回归社会。”

    云斋摆明是在挑衅对方。对方似乎也明白了他的语意。

    “你这是在嘲笑我是吗？臭老头！”

    突然在别人面前出丑，这名叫做市川的男子，说话的分贝顿时提高了许多。

    “我最近愈来愈耳背了。喂，九十九，这个小混混是要我教他礼貌是吧？”

    从他的语调中，听得出他在装傻。

    九十九苦笑着。

    “好像是这样呢，老师。”

    “装肖维！”

    市川鞋子也不脱，就这样一脚走了进来。

    另外两名男子也随后跟进。

    “我明白了，你们要我三个人一起教是吧。”

    云斋脸上满是笑意。

    “九十九，你就让这三个人明白什么是礼貌吧。至少也得知道该怎样脱鞋。”

    “由我来是吗？”

    九十九如此说道，一脸为难的神情。

    “没错。我年纪大了，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疲惫不堪。”

    “伤脑筋。”

    “哦，快点站起来。”

    “我不太会教人，所以可能会有点痛哦。”

    九十九也跟着云斋一搭一唱。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庞大的身躯，就这样矗立在屋内。

    三人这才注意到九十九高大的身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要动手是吧！”

    “可恶啊你！”

    男子们摆好了架势。看表情就知道他们惯于与人逞凶斗狠。

    一阵暴力的气息，从他们体内涌出。那是像野兽般的斗争性波动，如果对手胆子不够大，光是看到这股气势，便会缩成一团。

    可是九十九却丝毫感觉不到这股波动。

    他朝着这三名男子走去，步调完全没有改变。

    “要小心。这小鬼好像会空手道！”

    市川一声大喊，另外两名男子立刻向左右散开。

    当左右两人同时冲向九十九，让他出现破绽时，自己再出手偷袭——市川似乎是在心里打这个主意。

    “乳臭未干的小子！”

    “空手道又怎样！”

    这两人大声地叫阵。

    经常和人打斗的混混，比那些练过空手道，但却学艺不精的人更来得骁勇善战。在实战方面，比的是看谁有胆识。

    以这些男人的经验来看，他们也很清楚这点。但他们之所以不敢立刻冲上去，乃是因为对九十九的魁梧身材心存畏惧。

    九十九故意露出破绽，对这地面使劲一踏。

    这一踏，让人全身为之一震，紧接着下一个瞬间，左右两人同时向他展开攻击。

    “喝！”

    “去死吧！”

    好个全力使出的一记直拳和飞踢！

    但是却无法击中九十九。

    九十九以右手掌接下右侧男子的直拳。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这一拳打偏，打向了麻药一般，男子的右拳被九十九的右拳给紧紧包住。

    同一时间，九十九也将左侧男子踢来的右脚夹在自己的左腋下。

    被握住拳头的男子，脸皱成一团，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虽然九十九看起来只是轻轻地握着，但想必是令人痛不欲生吧。对方痛得甚至忘了用左手展开攻击。

    左侧的男子，就跟当时在“COCITY”前动手的那名男子一样，为了稳住平衡，拼命地用单脚跳个不停。

    “臭小子！”

    市川看准了时机，趁着九十九现在双手无暇其他之际，朝他扑了过来。

    九十九右脚踢出，呼的一声，漂亮地从旁扫中市川的腰际。

    虽然这一击并未使出全力，但市川的身体还是飞出足足有两公尺远，摔落地面。

    九十九伸出左脚，轻轻扫向左侧男子支撑重心的那只脚。

    男子应声倒地，背部撞向地面。

    他的后脑撞到了木板地面，发出“叩”的一声，让人为他的下场感到同情。

    九十九用左手将这名男子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往没铺地板的地面丢了过去。

    “你自己脱吧。”

    九十九将脸靠近那名拳头被他握在手上，不住呻吟的男子，如此说道。

    男子痛得嘴角歪斜，但还是单手将双脚的鞋子脱下，自己丢向地面。

    云斋笑盈盈地看着整个经过。

    当九十九放开右侧男子的右手时，市川正从地上起身。

    他怒不可遏。

    他已经没戴太阳眼镜，眼睛布满了血丝，满脸铁青。

    他将左手伸入花衬衫下，抽出一把匕首。右手扶着刀柄尾端，发出像怪鸟般的尖叫声，整个人冲了过来。

    “咻！”

    从九十九的双唇间，发出一道像笛声般的声响。

    只见匕首的刀刃一闪，飞向了空中，不住地翻滚。

    九十九侧身闪过一旁，从下往上踢中了市川的手腕。

    “哎呀呀。”

    云斋站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奔向那把被踢飞的匕首。

    他以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轻松地捏住那把不停旋转而下的匕首。

    “九十九，你这个傻大个儿。这样会弄脏我的地面呢。”

    “对不起。”

    九十九一面说着，一面扭住市川的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老师，要怎么处置！”

    九十九问道。他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

    “问得好。得先叫他们把弄脏的地方给擦干净。”

    “我明白了。”

    九十九从后方揪着市川的衣领，将他强押到进门处。

    “你干什么！”

    他让怒吼的市川蹲在地上。

    市川这条洁白如新的裤子，就在臀部位置的下方，有一口他刚才吐的唾沫。

    另外两名男子，已斗志全消，只是在一旁看着情势的变化。

    九十九用力将市川的肩膀往后拉，市川就这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唾沫上。

    “你可真仁慈啊，九十九。像这种从嘴巴出来的东西，就叫他自己舔干净不就得了。”

    云斋一边说，一边把玩着那把匕首。

    “老师，这样他也太可怜了吧。”九十九回答道。

    此时，市川如同是在呻吟般地大叫着：

    “龙先生，拜托你。你差不多也该出来了吧！”

    就像是回应他这声呼唤似的，从入口的阴暗处，突然散发出另一个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大感意外，让人直觉他是突然出现在现场。

    照市川的口气来看，此人一定是打从一开始便已经躲在那里。之前他一直断绝自己身上的气息。

    可怕的家伙。

    想必他很擅长隐身术吧。

    入口处站着一道黑影。

    “龙先生！”市川大叫道。

    从高空直射而下的白热阳光，它的反射形成了反光，看起来就像是瞬间在入口处开了一个人形的黑洞。

    “看吧，果然行不通。”

    黑影人以爽朗的声音说道。

    他踩着堪称优雅的脚步，走进屋内。

    是个一袭黑衣装扮的男子。

    不论是他身上的鞋子、窄裤、还是紧身的短袖T恤，一律都是黑色。

    但相对的，布面没有覆盖的肌肤，却是异常地白皙。就像雪一样洁白，令人很难想像这是人的肌肤。

    在他的直发下，有着一对笑眯眯的眼睛。他的双唇就像是涂了口红般地鲜红亮眼，皓齿由唇间露出。

    好俊美的脸庞。

    不过，他的美与久鬼、大凤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的美。

    丝毫不带有一丝的阴暗面。

    看他的笑容，就像是个开朗的少年。

    “嗨。”

    男子对着九十九说。

    “九十九兄，我昨晚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

    他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你的问候可真是周到呢。我昨晚未能好好向你回礼，如果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够再一次好好向你问候。昨晚还来不及询问你的住处，你便已先行离去，害我不知道感谢信要寄往哪里，正在伤脑筋呢。”

    九十九的嘴角浮现出毫不客气的笑意。

    3

    “呵呵呵——”

    云斋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谈，眼中露着光辉，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九十九，这位就是你昨晚遇见的那个男人对吧。”

    “嗯。”

    九十九小声地回答道。

    “年轻人，你要不要进来？”

    云斋开口问道。

    “在那之前，九十九先生，你可否先放开市川？”

    男子对着九十九微笑。

    九十九手一松开，市川便连滚带爬地绕到这名男子的身后。他捡起了鞋子穿上。另外两名男子，也跟着市川做同样的动作。

    “我因为害怕，所以跟他们说我不想来。但是市川却说，只要稍加威吓，你们便会乖乖听话。所以就让他们三个一起来了，最后果然还是行不通。”

    市川看起来比男子年长十岁，但他却毫不客气地直呼市川的名讳。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你进来吧。我们也有些话想问你。”

    “那我就打扰了。”

    男子脱下鞋子走了进来。

    “九十九，你也来吧。”

    在云斋的呼唤下，九十九庞大的身躯缓缓地转过身来，站在围炉前。

    他站着不动，与这名男子正面相望。

    门外的那群男人，忿忿不平地站在原地，紧盯着这三个人。

    “你们两个都是吧。”云斋说道。

    九十九和这名男子依然相互望着对方，坐了下来。

    他们围着围炉，云斋和男子相对而坐。九十九就坐在他们中间，仿佛是看守着左右这两个人一般。九十九的左边坐着云斋，右边坐着那名男子。

    九十九的正对面，也就是围炉的另一边，有一扇窗。杂树林的树梢因风而摇曳，绿叶在阳光底下闪耀着光芒。树林的另一面，是盛夏的晴空。

    “我叫龙王院弘。”

    男子说。

    丝毫不带一点邪气。

    刚才他的同伴对着这间屋子的地板吐口水，以及没脱鞋就踩进来的事，他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是真壁云斋。我旁边这位大汉……”

    “是九十九三藏先生对吧。”

    龙王院弘说道。

    “看来，我还挺有名气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传闻了。”

    “传闻？”

    “是啊。九十九先生比传闻中要厉害多了。好在我昨晚有先跟你打过招呼。否则我就自己先来这里了。”

    “你才不简单呢。你那一脚，令我现在还直发抖呢。”

    九十九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却紧紧地凝聚周身所储存的气。

    这是九十九向对手的试探。

    “就是这样。正是因为年轻，你才会有这种举动。”

    龙王院弘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松化解了九十九的试探。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比九十九年长。

    九十九重新打量眼前的龙王院弘。

    以他的容貌猜测其年纪，确实是和九十九相去不远，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但九十九同时也发现，从他样貌所散发出的气息中，感觉不出丝毫稚气。

    不可以被他的外表所蒙蔽。

    九十九在心里这么想。

    如果昨晚这名男子在黑暗中所留下的印象，才是他本来面目的话……

    眼前这名面带微笑的男子，他的容貌瞬时在九十九心里产生急遽的转变。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化为一张分辨不出年纪的脸，就像戴上能剧的面具。随着观看者角度的不同，就算他的脸上突然出现空洞般的垂垂老态，也不足为奇。

    这种印象和外表的不协调感，仿佛正释放着一股神秘的波动。刹那间，重力感消失，感受到一种远近整个颠倒的错觉。

    龙王院弘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妖怪，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此时，云斋开口替九十九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你叫做龙王院弘是吧。你应该不是外表这个年纪吧？”

    “你果然是明眼人。靠着这张娃娃脸，我可是很受女性的欢迎呢。”

    “你几岁了？”

    “您看我像几岁？”

    龙王院弘说完这番话，伸手搔着头。

    “拜托，我可不是来这闲聊年纪的。我要是和你们聊得太起劲，回去之后，上头的人会骂我工作不认真。有人在一旁监督着我呢。”

    他看了门外那三人一眼。

    那三人的眼神相当凶恶。

    “看你的气质，和那些肮脏的家伙不太一样。”

    “我是他们聘请来的。从总部远道来到这里。”

    “你是从川崎来的吧？”

    “没错。”

    “原来如此。我们也差不多该迈入正题了。”

    “看来，总算可以谈工作的事了。”

    龙王院弘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的容貌顿时老了三、四岁

    不过，他外表所呈现的那股开朗，却丝毫未减。这个男人就像是能自在操控脸上的表情一般。

    “你刚才说过，你在找寻大凤对吧。”

    “是的。”

    “为什么？听说大凤伤了你们里头一位叫沼川的人，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错。不过，这件事确实吗？”

    “有人亲眼目睹。说对方是西城学园的学生。而且有一张像女人般俊美的脸蛋。受伤的沼川他们也都这么说。他们也多方做了不少调查，但是现在就要提着人头去验明正身，还言之过早，所以便从受伤的那群人当中，找来一位伤势较轻者，要他在校门附近监视了几天……”

    “于是就发现了大凤是吗？”

    “对，就是这么回事。不久，学校就放暑假了。他们也问了不少人。最后打听到大凤固定都会来这里。所以我今天才会来此登门拜访。我还知道他的的住处，但是他似乎一直都没回去。可能是你们早就发现到我们正在四处搜人，所以将大凤窝藏在这里……”

    “原来如此。”

    “沼川现在还经常回医院就诊。他的脖子还不能活动自如。其他人也一样，不是手臂骨折，就是下颌碎裂。可怜哦，沼川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么多人，在众人面前被一个高中生的小鬼给打的趴在地上，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所以才由你出面？”

    “他们说那位叫大凤的少年功夫了得，所以才找我来。对手是个高中生，如果是直接给他一枪，不但颜面尽失，警方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那么，你们找到大凤后打算怎样？”

    “带去见沼川。再来我就不知道了。我负责的工作只到这里。”

    “对方的目的是为了钱吧。还是要断他的手臂？斩他的手指？”

    “这个嘛……”

    听他的口气，好像事不关己。

    从他的表情来看，实在分辨不出他是认真还是装傻。

    “还是两种都要？”

    “大凤人在那里？！”

    龙王院弘问道。

    虽然声音轻柔，但有一股重压缓缓从他的身体直逼而来。

    “他不在这里。”

    九十九回答道。

    “在哪里？”

    “不能说。”

    “就算动武也一样吗？”

    龙王院弘低声说道。

    他脸上浮现出不同于刚才的笑意。那是昨晚九十九在黑暗中所见过的笑容。

    “就算动武也一样。”

    九十九也同样缓缓地低声回答。

    “哦——”

    这次则是换云斋出声了。

    “这可有意思了。”

    他藏在胡须下的嘴唇倏然扬起。

    云斋走向正凝视着彼此的这两个人，开口道：

    “要继续你们昨晚未完的比试吗？”

    “可以吗？”

    九十九如此问道，脸部依然向着龙王院弘。

    “当然可以。偶尔败在别人手下，也是件不错的事。”

    “如果我赢了，你会告诉我大凤现在人在哪里吧？”

    龙王院弘问道。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九十九的头和手随便你勒，你可以好好地逼问他。”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真想和你交手。”

    “我不会动手的。因为我年纪大了。我派我徒弟上场，如果我徒弟赢了，我也可以借此逞逞威风。要是我徒弟输了，我就得抛下他自己逃命去啰。”

    “好个见死不救的师父。”

    九十九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已做好觉悟。

    当九十九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有一股雄狮般的气势。

    “动手吧。”

    “动手吧。”

    龙王院弘站起身子。

    4

    九十九与龙王院弘，两人正面对峙。

    龙王院弘脱去了袜子。为的是不让脚底打滑。

    九十九则是从一开始就打着赤脚。

    刚才上来的时候，脚底传来地板冰冷的寒意，但现在已经和体温一致。

    九十九感觉到从自己体内深处不断涌出的斗志。就像是即将沸腾的热水。此种微妙的平衡，勉强保持着平静。

    夹带着几欲令人颤抖的紧张以及喜悦。

    九十九并为意识到，是这份喜悦使自己紧张得微微发抖

    ——又能再次见识到那一招了。

    昨晚他好不容易才闪过那一招攻击。不过，也许今天会有更厉害的绝招向他袭来。

    “偶尔败在别人手下，也是件不错的事。”

    云斋那番话，一直在他耳中萦绕不去。

    难道师父认为我会输吗？不，如果真是那样，他不会刻意要我和这个男人动手。师父平时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然而，九十九心里还是很在意。

    正因如此，面对眼前这名深不可测的男子，九十九也开始评估起他的实力。

    一股缓和的亢奋感逐渐高涨，攫获九十九全身的细胞。

    “升龙脚和飞龙脚，合成双龙脚，昨晚是第一次有人闪过我这项绝招。”

    龙王院弘说道。

    他左脚往后收，右膝微微往前突出。双臂往前伸出，一手在上，一手在下。

    “是吗。”

    九十九丰厚的嘴唇向前撅起，露出他强健的牙齿。

    他的嘴唇呈现微笑的形状，当然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九十九压低身子，膝盖弯曲，两脚朝前后打开。他的双手朝上下敞开。右手手肘弯曲，伸向头顶前方，左手则是停在肚脐的位置。

    这是相当大的动作。

    是个攻守俱佳的绝妙架势。

    龙王院弘的体形与大凤神似。身材瘦长而结实。他身穿黑裤和T恤，乍看给人清瘦之感，但其实不然。他全身无一处赘肉。就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柔软而又有弹性。

    身材也比大凤略为高大。

    突然间，两人同时展开行动。

    龙王院弘开始使出了步法。

    九十九也配合他的动作，一面改变重心的支撑点，一面绕着他打转。

    龙王院弘的动作加快。

    速度逐渐攀升。

    很奇妙的节奏。

    舞动中的手脚，哪一个会展开攻击，完全无法预测。

    就在这个时候，微微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

    “九十九——”

    是深雪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所出现的短暂空隙，龙王院弘并没有错过。

    他的右脚朝着九十九的太阳穴飞来，就像一条黑色的鞭子！

    九十九左肘微弯，挡下这一击。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龙王院弘整个人飞上了空中。

    他以留在地板上支撑重心的左脚展开跳跃。弹跳而起的左脚脚尖，由上而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朝着九十九的下颌飞来。

    这招当真是匪夷所思。

    九十九用右手将这脚朝外侧弹开。

    龙王院弘顺势朝后方一个翻身。就如同是体操项目中的后空翻一般。

    龙王院弘甫一着地，九十九立刻欺身向前，右脚呼啸而出。

    龙王院弘在这一脚即将踢中自己身体之际，旋即顺着力道的方向跃开。

    九十九的右脚猛烈地踢向龙王院弘。

    但却没有踢中的感觉。

    龙王院弘身体向后弓，以双肘挡下九十九的右脚，再利用这股力道往后方跃开。后面是一面木板墙。

    龙王院弘双脚往木板墙一蹬，与疾风迅雷的速度跃离壁面，朝着直冲而来的九十九飞去。

    刹那间，吹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可怕杀气。

    从龙王院弘的红唇间，发出了一阵怪鸟的叫声。

    他就像是突然化身为厉鬼一般。

    之前的一切，全都是假动作。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栗。

    他全身喷出火焰，以强烈的气势接招。双肘护住脸面。

    在对手脱身前，他将使出寸指破，与其一决胜负。

    然而……对手却没有使出攻击。

    九十九的双肘感到一阵轻微的冲击。

    龙王院弘单脚借着九十九的手肘跃上了空中，几乎让人感觉不出他的重量。

    他现在整个人头下脚上。

    上下颠倒的脸庞挂着微笑。

    龙王院弘双脚勾着横在屋顶内侧的一根梁柱上，整个人倒悬在空中。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脸上抹过一丝笑意。

    就在深雪发出那声叫唤后，仅只过了十秒不到的时间。两人还未使出各自的绝招，便就此离开。

    “今天我就乖乖地回去吧。关于大凤的事，早晚有一天，我会再次登门拜访。”

    “恭候大驾。”

    九十九不敢大意，向后推开数步，保持充分的距离后，这才向入口处望了一眼。

    深雪站在那里，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龙王院弘已从上头跃下，站在地面上。

    “我会再来向您请教礼仪的。”

    龙王院弘留下这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第四章

    埋伏

    1

    时间，八月四日。

    地点，丹泽。

    在鬼岩下方一千公尺处，有一头黑熊遭到射杀。

    那是一头重达105公斤的母熊。

    它是在猎犬的追捕下逃往这里时，被埋伏在一旁的猎人所击毙。当时这头母熊的右前脚呈现跛态。

    在检查过它的尸体后发现，它的脚根附近，有个旧的枪伤，里头还留有子弹。推测子弹深达骨头内，经常压迫到这个部位的神经。

    这几年来，并没有熊遭到枪伤的报告。

    也许是盗猎者所为。

    接着检查它胃部的内容物。只看到了尚未消化的河蟹和树果。以这个时期来看，它的食量算是相当地少。

    问题是，凶杀事件到底是不是这头熊所为。

    就算是这头熊吃了木村保彦和住山里子，但那也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单凭胃部食物的检查，并无从得知。早就已经被消化排出体外。

    线索只有一个。

    就是它前脚的枪伤。

    熊一旦被人开枪射击过，便永远不会忘记。在畏惧人类的同时，也会心生憎恨。特别是像这次的例子，子弹留在它体内，压迫着它的神经，这会一直让熊感到疼痛，并且让它变得更为凶暴。因为有伤在身，它所能取得的食物数量也变得有限。他胃部内容物的量，证明了这点。

    ——对人类心存憎恨，个性凶暴，而且饥火中烧。

    这头熊的模样逐渐清楚地浮现。

    如果这两个迷路的登山客，恰巧遇到了这头熊的话……

    也没有看到野狗的影子。

    这头遭到射杀的黑熊，很有可能便是杀害那两人的凶手。

    从地理位置来看，凶案现场离这里的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远。

    根据当地猎人的说法，以这附近作为势力范围的黑熊，可能就只有这一头。

    为了谨慎起见，猎熊的工作会再持续两天。

    2

    ——深夜十点。

    路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有时车灯的光芒会浮现在覆满常春藤的红砖墙上。

    那是一道长长的红砖墙，里头坐落着一栋气派的豪宅。

    面向红砖墙的左手边，有着两根大理石石柱，中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打造得极其豪华。

    街灯位在大路的对面。有名男子伫立在此，可以避开灯光。

    是九十九。

    他在这里等待某人的出现。

    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之久。

    今天是八月七日。

    云斋前往台湾，已经五天了。

    “不能尽信。”

    九十九还记得云斋在出发前所说的话。

    关于龙王院弘的陈述，云斋只说了一句“不能尽信。”

    “撂倒菊水组那班人的，搞不好是久鬼。”

    云斋还曾经说过这么一句。

    云斋认为他们有可能将大凤和久鬼两人搞混了。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一道车灯的光芒，划破黑暗疾驰而来。

    车子就停在红砖墙的大门前。

    是一台黑色的凯迪拉克。

    死机走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车内走出两名年轻的男子，紧接着二位身穿和服，姿态沉稳的男子也随后步出。

    九十九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背后。他的利身伸手，足以媲美猫科的大型肉食动物。

    “您是久鬼玄造先生吧。”

    当九十九发出声音时，这两名年轻男子立即以闪电般的速度，挡在这名身穿和服的男子面前，挺身加以掩护。

    以保镖来说，这样的身手可说是无可挑剔。

    看他们的动作，像是精通某种格斗技。

    “我叫九十九三藏，和丽一就读同一所学校。”

    尽管九十九表明了身份，但是这两名男子身上所散发出的紧张感，却丝毫没有松懈。不愧是职业保镖。

    “哦，是九十九啊。”

    两名男子的背后，传来玄造温和的声音。

    “以前曾经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九十九说道。

    两年多前，玄造参加过西城学园的入学典礼，当时久鬼曾向他介绍过九十九。

    可怕的人——这是九十九当时对他的印象。

    从玄造那乍看温和的相貌中，可以看出他钢铁般的意志，他心里所想的事，没有达成绝不罢手。有一股野兽的气味，渗遍他全身，给周遭的人带来一股压力。

    “无妨，是我儿子的朋友。”

    玄造此话一出，两名男子旋即不发一语地推开。玄造这才完全现身。

    他之所以给人沉稳之感，不全然是身穿和服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展现出深沉的器量。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您都不在。不得已，只好在这里恭候您了。”

    “这样啊。”

    语毕，玄造紧闭着双唇。

    他并没有询问九十九的来意。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地催促着九十九说出他来此的用意。

    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势迎面而来。

    “请让我见久鬼。”九十九面对着玄造，开门见山地说道。

    “有什么事吗？”

    “听说他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的病情。”

    “一切都跟我告诉校方的一样。你应该也有听说吧。”

    “我只听说他生病了。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没必要告诉你。”

    “为什么？”

    玄造没有回答。

    他以锋芒内敛的眼神注视着九十九。

    “久鬼人在哪里？”

    “他正在某个地方接受充分的治疗。详细的情形，你没必要知道。”

    “就算是跟久鬼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有关，也一样吗？”

    这句话是为了这个时候所准备的。九十九终于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玄造早已知道久鬼身体所产生的变化，那么，此时他的表现，不得不令人对他过人的自制力大感佩服。

    玄造面不改色地说道：

    “哦。你刚才说，丽一的身体曾经产生过某种变化是吗？”

    “你不记得了吗？”

    “我该记得什么？”

    九十九开始犹豫。

    该让对方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细你？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藏住大凤这个秘密。玄造有可能已经得知大凤的事。但是在确认这件事之前，万万不能草率回答。

    “我听说……有些动物虽然是草食性，但随着养育方式的不同，也有可能改为吃肉。”

    “你这么说就更令我摸不着头绪了。九十九小弟，你在和我玩猜谜是吗？”

    玄造的话语中，凭添了一份无形的震撼感。

    “讲到猜谜，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你知道埃及的人面狮身兽吗？”

    “知道。”

    “人面狮身兽会问旅人谜语，如果对方答不出来，便会被它吃掉。”

    “哦。”

    “‘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这是哪一种生物？’这就是人面狮身兽的谜语。有一位叫做伊底帕斯的英雄，他解开了这个谜语，您猜答案是什么？”

    “是什么！”

    “人类。”

    “哦——”

    “人来在刚出生的婴儿时期，是用四只脚爬行，长大了后便用两只脚走路，等上了年纪之后，拄着拐杖，就成了三只脚。”

    “原来如此。”

    “听说人面狮身兽听到他的回答后，便从岩石上跳下来，坠地而死。这头人面狮身兽，它是一种人头狮身的生物，您知道吗？”

    “我知道。”

    “在希腊神话中，也有一头同时拥有狮子、山羊、蛇这三种头的怪物。你知道这头怪物的名字吗？”

    “……”

    九十九如同是在窥探玄造的反应似的，沉默了片刻后，又接着开口问道。

    “听说叫做幻兽。”

    玄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你今天的来意吗？”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口吐出了什么固态物体一般。

    “我今天来此，就只为了这个。”九十九也回答得很干脆。

    玄造的脸上首次浮现出可以称作是微笑的表情。

    “有意思。”

    玄造望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九十九小弟，你相当有意思。不过，你还年轻，所谓的年轻，就是有时会做出失控的举动……”

    “哦。”

    “你的头脑不错，看起来也身手不凡，最重要的是你很有胆识。我很欣赏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头脑不错呢。”

    “不过……”玄造倏然收起脸上的笑意。

    一道沸腾炽热的火焰，在他薄薄一层的脸皮下摇曳。玄造终于露出些许的真面目。

    “这社会上，有一个你不应该闯入的世界，现在还是学生的你，最好能先了解这个道理。有时你会意外地被烧得遍体鳞伤。不，甚至不是被火烧伤便能了事……”

    “你说我头脑不错，真是受之有愧呢。”

    九十九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他那豪迈的笑容。

    “其实我很笨。您刚才是在吓唬我吗？”

    “我那是忠告。至于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玄造首次低声而笑。

    “你高中毕业后，如果没地方去，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来。”

    此话甫毕，玄造便转过身去。

    “结束了。”

    他向那两名男子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朝着司机先前便已为它敞开的大门缓缓走去。

    3

    九十九离开久鬼家，迈步朝圆空山走去。

    云斋出门后，九十九便哦堵在圆空山过夜。

    云斋告诉九十九，在他回来之前，房子任凭他使用。

    现在时间，已过了深夜十点半。

    已经没有巴士可坐。

    要走上将近一小时的路程。

    走路并不辛苦。白天的热气已消散泰半，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反倒是如其所愿。

    ——久鬼玄造果然知道一些事情。

    这是他今晚和玄造碰面所得到的感觉。

    就算只是确认了这点，也一样大有斩获。

    前方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是一辆红色的FairladyZ。似乎是2by2的四人座车款。

    当九十九从它旁边走过时，车子的喇叭响了起来。

    “九十九。”是个熟悉的女子声音。

    九十九回过头看。

    “好久不见了。”

    亚室由魅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微笑。

    “由魅！”

    九十九不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你和久鬼玄造见过面了吧。”

    由魅嫣然一笑。

    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变得更加美艳不可方物。她那仿若可闻的美色，溶在夜色中，弥漫着一股香气。

    “你知道？”

    “监视久鬼家的人，并不是只有你。”

    “你也是？”

    “没错。”

    由魅一面说着，一面解开前座的车门锁。

    “要不要上车？你要到风祭的圆空山对吧。我载你到山下。”

    “那就有劳你了。”

    九十九将高大是身躯挤进车里，坐上前座的位置。

    FairladyZ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你有驾照呢。”

    九十九邪眼看着由魅的脸。

    由魅双眼注视着正前方。

    尽管时值盛夏，她的肌肤还是一样雪白，晶莹剔透。

    她穿着一件前胸敞开的红色T恤。更加凸显出她雪白的肤色。

    ——这个女人总是突然冒出来，令我大吃一惊。

    第一次遇见大凤时也是这样，还有那次为了见久鬼一面，独自前往“白莲庵”时也是。

    当时久鬼不在，而由魅却在场。由魅告诉九十九，她刚刚才将自己与大凤之间的关系告诉了久鬼，九十九闻讯，旋即直奔而出……

    从那之后，由魅便从九十九面前消失了踪影。

    有好多事得当面向她问个清楚才行。

    然而，九十九只是望着由魅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短暂的沉默，对九十九来说，感觉却是如此的漫长。

    “我还以为你会劈头问我一大堆话呢。”

    首先开口的人是由魅。

    “哦，难道我开口问你，你就会回答我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日后有机会告诉你也不一定。”

    “看来我是白费力气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久鬼现在人在哪里。”

    “你知道久鬼人在哪里是吗？”

    “没错。”

    “快告诉我！”

    在此一瞬间，由魅的视线由前方移往九十九的脸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宛如娇艳欲滴的神秘花朵。

    由魅再次将视线移至前方。

    FairladyZ的速度骤然攀升。由魅的右脚正踩着油门。九十九宽大厚重的背膀，整个往后倒向椅背。

    “我有个条件。”由魅说道。

    “条件？”

    “没错。你如果愿意接受，自然就能知道久鬼目前的所在地。”

    “说来听听吧。看你开的条件，我可以考虑看看。”

    “我希望你帮我救出久鬼。”

    “什么？！”

    “久鬼现在需要我。他被人抓走，而且遭到监禁。”

    “被监禁在哪里？”

    面对九十九的询问，由魅沉默不语。

    “说啊！”九十九说话的语气很重。

    不过，由魅还是没有说出久鬼的所在地。

    “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虽说是救人，但却像是绑架……”

    “是谁抓走久鬼？目的何在？不能报警吗？”

    “不能报警。”

    “因为他是幻兽对吧。”

    九十九缓缓的说道，口气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没错。”

    由魅回答道，旋即又陷入片刻的沉默。

    “幻兽到底是什么？”

    九十九问道。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是什么人监禁久鬼，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是谁？”

    “久鬼玄造。”

    “什么？！”

    当九十九发出这一声惊呼的同时，由魅也才下了刹车。

    “风祭到了。”

    由魅注视着前方说道。

    九十九没有起身。

    “玩魔术久鬼玄造要这么做……”

    九十九如此喃喃自语着。

    “久鬼现在人在久鬼玄造位于箱根的别墅中。”

    “你不是说要去救他吗？”

    “大概只有明天这个机会了。你如果愿意帮我，就请在明天晚上十一点，到小田原车站前等我。我会开这辆车去接你。就算你不来，我还是会独自前往。”

    由魅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五章

    黑暗使者

    1

    河谷中扬起了薄雾。

    夜晚的武器，就像黑暗所吐出的沉闷瘴气，低沉地在地面爬行，缓缓地流动。

    空气在靠近山脊的森林上方流动着，但是在靠近谷底的森林中，则是停滞不动。

    入夜后趋于一片沉寂的森林里，充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声音。

    微微的风声。

    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踩着枯叶前进的脚步声。数目彼此摩擦，仿佛空气出现裂缝般的嘎吱声响，

    夜里猛禽的振翅声，以及小动物的哀叫声。

    这一切全都化为整座山的声响，传入人们的耳中。

    独自在山中度过一夜，会给人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作用。

    应该说，会对山林感到着迷吧。

    恐惧、不安、还有一份神秘而又原始的喜悦，感觉自己逐渐化为动物。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与山林同化。此时，成川（成川丈二）从自己的肉体中，发现到血液正不可思议地战栗着。

    然而，人毕竟无法完全化身为野兽。

    是这片山林的夜色，让这个无法化身为野兽的男人，对远古时被遗忘在远方的野兽勾起了甜美的乡愁。

    成川丈二拿起调理锅，将刚煮好的咖啡送进嘴里，享受着这样的气氛。

    凝视着自己心境的变化，使他乐此不疲。

    眼前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黄色的火焰，在枯枝间摇曳舞动着。

    若不是这团火，自己跟山里的野兽将没有什么两样——成川心里这么想着。

    看着眼前的火焰，让他感到放心。

    自古，火焰便保护人们不受自然的媚术魔力所侵害。而人们也借着火焰，得到他的安身之处，同时也失去人们本应回归的大自然。是火焰让他们远离了野兽和大自然。

    它给人一种甜美的错觉。

    咖啡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火焰上放着树枝所串起的牛肉，正开始飘散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成川是一名摄影师。他经常拍摄动物。

    不过，与其称他为动物摄影师，不如称他作自然摄影师还较为贴切。只要兴之所至，不管是山林、植物、还是动物，他都不会放过。

    随着户外活动的流行，对自然风景照的需求也随之增加，有不少生意上门。

    成川现在对丹泽的毡鹿（※长鬃山羊）很感兴趣，这两年来，他都追着毡鹿跑。

    而今天，他的目标一样是毡鹿。

    地点是弁天泽的上方。只要沿着河谷一直往上走，上面就是丹泽山了。

    毡鹿并不是鹿的同类。它虽然名称中有个鹿字，但它其实是属于偶蹄目牛科，也就是牛的同类。

    丹泽全删据说有50-100头之多，但是根据成川的判断，大概只有12-30头。

    毡鹿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在丹泽，毡鹿分布于山腹，而鹿则是分布于山路和山顶附近的山毛樱林中，呈现出一种三明治型的垂至分布状态。只有在海拔1000公尺左右的地方，才有毡鹿的总计。

    毡鹿有很强烈的好奇心。

    所以自古人们便知道一种名为“毡鹿舞”的猎捕手法。

    当猎人们发现毡鹿后，会由其中一名猎人先用手巾缠在头上，然后在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好奇心强的毡鹿会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一动也不动。此时，其他猎人便趁机接近毡鹿，开枪加以射击。

    对于这项传闻，成川也很感兴趣。

    毡鹿原本并非是栖息在高山的动物。它们是因为被人类追捕，以及其他野兽的追赶，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定居于山上的动物。

    大学中辍后，成川辗转历经了各种职场，终于在现在这个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谋生之路，他将自己的模样与毡鹿重叠在一起。

    今天是入山后的第二个晚上。

    平时都会在弁天泽附近观察他的毡鹿们，现在却连一直也没现身。

    人们常说“鹿一日、毡鹿三日”，由此可见，要见他们一面得花上几天的时间，而在丹泽，两天看不到毡鹿的总计，并不足为奇。

    成川打算明天走到棚泽山顶部一带看看。猎熊的行动已经停止。

    关于那一男一女遭熊攻击致死，以及有一头黑熊被射杀的消息，成川当然早有耳闻。

    对于那对惨遭杀害啃食的男女，他当然也相当同情，但是他更同情那只熊的遭遇。

    山里原本就是熊和动物们的地盘。人类才是入侵者。

    熊不能杀害人类，但人类却可取其性命。每一份报纸似乎都做着这样的陈述。

    动物不会为了玩乐而杀生。

    他们之所以杀害其他生物，不是为了果腹，就是为了自保。

    只有人类是为了乐趣而杀害动物。说来实在残酷不仁。

    那些杀害动物后，将它们的头装饰起来，以此为了的人，成川实在搞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那头被射杀的黑熊，脚上还留着先前被盗猎者开枪射中的子弹呢。

    此时，成川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停留在他的右颊上。

    他猛烈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右方。

    就在他转移目光的同时，草丛间骤然窸窣作响，有一道窜动的黑影。

    ——是人吗？

    成川的心里这么想着。

    就在黑影开始窜动前的那一刹那，成川看到一个像是人影的形体。

    那个伫立在草丛中，静静注视着他的一名少年。

    他的眼神充满了悲痛的哀伤。

    不过，在这片漆黑中，不可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是对方留下这样的感觉。哀伤的眼神，也许只是成川自己的想像。

    火焰的亮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就连那道黑影是人还是动物都已分不清了，当然更不可能确定他是一名少年，而目眼中还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在一片黑暗之中，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浓雾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难道是错觉？

    成川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那份悲伤的哀伤感触，却是如此鲜明地留在他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不论是人类还是野兽，可以确定的是，有某个东西曾经伫立在那里。

    成川站了起来，如同是受到了引诱一般。

    他手里握着手电筒，朝着他刚才看到那道黑影的丛林走去。

    山毛泽的根部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阻碍着成川的去路。成川无视于这一切，用膝盖拨开脚下的杂草继续前进。

    阳光正照在刚才他看到那道人影的地方。

    绿色的山蕨里白浮现在黑暗中，宛如第一次呈现在人们面前一般。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仿佛这些植物他们之前一直偷偷地交谈着，直到阳光突然照了进来，它们才装作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成川的膝盖湿了一片。

    这是因为雾气的水滴凝结在草叶上，进而沾湿了长裤。

    就在这个时候，在森林里的某处，传来了野兽的一声长嚎。

    呜——

    呜——

    是极其凄美的旋律。

    这是从未听过的声音。这阵远扬的野性呼唤，仿佛会打从心底动摇听者的灵魂一般。

    呜——

    呜——

    成川感到背后一阵鸡皮疙瘩。

    全身竖起的每一根汗毛，就像是在呼应这声长嚎一般，引起了静电，不住地颤抖。

    如同是一种宗教的感动，让人浑身由内而外地逐步净化。

    ——怎么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

    成川在心里激动地呐喊着。那是前所未闻的声音。

    既不是狼嚎，也不是成川所知的任何一种动物的叫声。

    在数次的长嚎后，那声音的尾音愈来愈细，终至归于宁静，就像梦的余韵一般。

    成川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片刻过后，当成川走回营火处时，他再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成川硬生生地将还未说完的话给吞了回去。

    原本放在柴火边以避开火焰高温的生肉，已不知去向。

    而放在火上烧烤的肉，已经烧焦。这块肉兀自留在原处，但放在附近的那块生肉却已消失无踪。

    树梢在头顶沙沙作响。

    一股山林无形的黑暗压力，突然施加了重力，笼罩着成川。

    夜晚的森林原本一直展现出它不可思议的亲近感，但如今仿佛脱去了伪装的外衣，从底下跑出一个成川全然不知的异形怪物，缓缓展露出它那黑暗深沉的真面目。

    2

    在一处柏油路面的陡坡上，有一名年轻女子正往上而行。

    现在是深夜时分。

    道路两旁覆盖着浓浓的树荫，构成了隧道般的通路。白天阵阵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晚上却寂静得可怕。

    有时就像突然想到似的，会看到一根孤零零立在路旁的路灯。但正因为路灯设置的距离半长不短，反而更显得可怕。

    这名女子穿着一件连身洋装。手上提着竹藤制的灯笼。

    她修长的美腿，在黑暗中更显白皙。

    是深雪。

    她现在正拿着自己亲手做的晚餐，要送给人在圆空山的九十九。

    现在深雪的所在位置，上面除了云斋的住处外，没有其他人家。

    深雪之所以独自走在这条路，一来是因为熟悉这里，有一份轻松感使然，二来是现在才刚过八点，令她感到放心。夏季日落的时间总是比较晚。就在一个小时前，路上还有人没开灯地骑着脚踏车。

    然而……

    深雪还不知道，就在她身后数十公尺处，有一辆没开车灯的车子，正缓缓地沿着坡道上行。

    从深雪走进这条路的时候起，那辆车便已尾随其后。

    当深雪正打算走进那条穿越柑橘田的小路时，那辆车子突然加快了速度。

    深雪甫一转头，便已经被这辆车给追上，车子紧急刹车，挡住她前方的去路。

    接着车门打开，走出两名男子，样貌极为怪异。他们都戴着蒙面头套。只看得到眼睛。

    像极了蒙面的摔角选手。

    这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将深雪包围在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呀。”

    虽然没有尖叫，但是深雪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织部深雪小姐对吧。”前方的男子说道。

    “是深雪小姐没错吧。”站在后方的男子，也跟着补上一句，又问了一次。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大凤那小子的藏身之处。”前方的男子说道。

    “大凤？”

    “你应该知道吧。”

    男子猛然朝深雪面前逼近。

    深雪急忙向后退，但背部却撞到某样东西。是站在他身后那名男子的胸膛。

    几天前，在云斋前往台湾的当天，有人要他们说出大凤的藏身之处，相比就是眼前这两人。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云斋和九十九都没有告诉深雪。她只知道他们来重暴的目的，是为了搜寻大凤。

    “我不知道。”深雪充分表达出她的拒绝之意。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也不打算在这里问你话。”

    “我们会换个地方让你好好想一想。”

    深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惨白。前方那名男子伸手抓住深雪的手。

    “住手！我要叫啰！”

    “你叫啊。”

    当这名男子用冰冷的声音如此说道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强压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吗！”

    抓住深雪手臂的男子赶紧转过头去。

    在远处路灯稀微的光芒下，站着一名男子。有着结实厚重的体格。

    是坂口。

    “还不快把你的手拿开！”

    坂口说道。

    他的声音比那些不入流的混混更有气势。

    “你是什么东西啊！”

    “我只是个过路人。”

    “跟你无关，闪一边去！”

    “那可不行。”

    “小心有你苦头吃的。”

    “呵呵。”

    坂口嗤之以鼻地笑道。

    “不久之前，有个男人也跟你们现在一样，欺负着眼前这个女孩。你们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样了吗？”

    “……”

    “他被一位喜欢这个女孩的男人给打到住院。不过，他现在已经出院了，而且就站在你们面前！”

    “坂口！”

    看来，深雪总算发现这名男子是谁了。

    她挣扎着想要甩开身旁男子的手。

    男子似乎加强了手上的力道，深雪发出微微的呻吟，蹙紧了眉头。

    “混账！”

    坂口的眼睛上吊，露出了白眼。那是极其凶恶的表情。

    就在几天前，深雪才从九十九口中得知坂口和他见过面的事。坂口请九十九代为传话，表达他对大凤和深雪的歉意。

    坂口猛然展开了行动。

    “喝！”

    坂口的右脚跟越过深雪头顶，击中她身后那名男子的脸。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对方鼻子的软骨可能会因此而碎裂。

    那名男子掩着脸退往一旁。鲜血从他指缝中不断渗出。

    坂口并未因此停手。他接着跑向另一名男子，朝着他的身体挥出一击重拳。拳头深深陷入对方的腹中。

    那名男子虽然也在同一时间出拳，但拳头却只是在坂口肩上发出一声轻柔的声响。

    男子捧腹弯腰，坂口毫不留情地以膝盖踢向他的脸部。尽管男子用单手护住了脸，但坂口的膝盖还是瓦解了他的防护，给了他脸部一记重创。

    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解决了这两个人。

    “织部，你不要紧吧。”深雪点点头。

    她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走吧。你不是要去圆空山吗？我送你去。”

    坂口伸手扶着深雪的肩膀，迈步走去。

    坂口如果是敌人，会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但若换作是自己人的话，像他这般可靠的男人，倒也寥寥可数。

    “请留步。”

    正当两人即将离去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徐缓的声音。

    车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

    他并没有戴着头套。

    是个肌肤白皙的男子，一头柔顺的长发垂在额前。他修长的身体，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T恤。

    乌黑的双眼，从长发下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是龙王院弘。

    “你还有意见是吗？”

    “还好有我在。否则这位小姐就这样被你给带走了。”

    他的语调极为冰冷。

    “带不带得走，试过才知道。”

    “没必要一试吧。”

    龙王院弘这句话还没说完，坂口便发出了一声强而有力的呼喝。

    “喝！”

    坂口踢出了右脚，但却踢了个空。

    龙王院弘闪过了他的攻击。

    他双脚一缩，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上了空中。

    咚地一声，龙王院弘的左脚往坂口的右脚上方一蹬。在空中借着坂口这一脚，跃向更高的高空。

    宛如没有任何重力一般，飘然飞舞。

    紧接着，龙王院弘的右脚脚尖朝着坂口的头部左侧袭来。

    坂口急忙将身子往后仰，欲闪过这一击，但龙王院弘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脚跟踢中了他的下巴，这招是双龙脚的反击技。坂口身子往后仰，维持着这个姿势后仰倒地。

    “坂口！”深雪放声尖叫。

    “不用担心。”

    坂口霍然站起。

    嘴唇渗着鲜血。

    他以手肘擦去唇边的鲜血。浮现在他脸上的笑意，就此冻结在唇边。在刚才的亲身体验下，他很清楚对手惊人的实力。

    不过，坂口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并不会因此而失去斗志。

    “你用的招式可真古怪。”

    他压低了身子，重新摆好架势。那是十足沉稳的架势，难以撼动他分毫。连态度也变得极为慎重。

    “你的下巴可真耐打呢。”

    龙王院弘的语气中微微带着惊讶。

    在往后仰的同时，坂口将下巴内收，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坂口连续出拳，朝对方的身上招呼。他的每一拳都使足了力气，只要身体的任何一处被这样的拳头击中，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龙王院弘闪过了每一拳，一个闪身，绕到了坂口身后。

    同一时间，龙王院弘伸手抓住坂口的左手，扭转至他的背后。

    坂口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关节被反折过来，只要再稍加施力，手臂便会应声而断。

    “这么一来，胜负已分。你如果不想要这只手臂，我随时都能让你如愿。”

    龙王院弘说道。

    “住手！”深雪放声尖叫。

    “大凤人在哪里？”

    “……”

    深雪张着嘴，半晌不发一语。

    “织部，不能说！你别管我，快点逃！”

    坂口痛苦地呻吟着。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从他的神情中，可得知他被人掳获在手中的痛苦程度。

    其中一名头套沾满鲜血的男子抓住了深雪。

    另一名男子则是走到坂口面前，一拳狠狠地挥向他的面前。

    接着又是一拳。

    坂口的颧骨发出嘎吱的声响，鲜血从鼻孔汩汩流出。

    “呸。”

    坂口朝那名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并没有男子的身体，径直落到了地面。

    唾沫的颜色一片鲜红。相比是口腔内破损出血所造成。

    “小姐，你就告诉我们大凤的所在地吧。”

    深雪沉默不语。满是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再不说，这个男人就有苦头好吃了。”

    坂口的背后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就像细枯枝被抱在布里头这段的声音。

    坂口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他的额头冒着一颗颗粘稠的汗珠。

    “你做了什么？”

    因为过度紧张，使得深雪的声音为之嘶哑。

    “你听不出来是吗？那么，我就再让你听一次吧。”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坂口再也按捺不住，清楚地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手指被我折断了。”

    龙王院弘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开朗的笑容极其诡异，看起来就像是恶魔一般。

    深雪顿时全身无力，就在她即将倒地时，身旁的男子伸手扶住了她。

    坂口发出野兽般的低吟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男人可真是倔强。一点儿也不可爱。这么不可爱的人，我最不喜欢了。害我很想一根一根地试，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住手！”深雪尖叫道。

    龙王院弘对这深雪微笑，沉默不语。

    “他在丹泽！大凤人在丹泽！”

    “你总算说出来了。”

    “请你把他的手放开。得赶紧送他去医院才行……”

    “还没完呢。你得告诉我他人在丹泽的哪里才行。”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因为大凤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深雪的眼中泛着泪水。

    “我知道了。”

    龙王院弘说道。

    “对了，可否请你到我们那里一游呢？”

    “一游？”

    “是的。我们想好好招待你。这里有你这位男性友人在，可否请你亲口在他面前答应我们呢？不然，我们的行为就如同是绑架了……”

    “我听你在放屁！装模作样地，这算哪门子招待啊！织部，别理他们……”

    坂口话才说到一半，又发出了折断枯枝时，那种令人发毛的细微声响。

    “我去！”

    深雪闭着眼睛放声大喊。

    “织部！”

    坂口原本想放声大叫，但声音却戛然而止。

    龙王院弘以一记手刀打在坂口的脖子上。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阵轻抚，但坂口却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就此失去了意识。

    坂口沉重的身躯倒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3

    九十九感到犹豫不决，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昨晚由魅告诉他十一点碰面，要他准时到小田原车站来。

    为的是前去解救久鬼。

    “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

    由魅这番话，一直在九十九的脑中响起。

    意思就是说——这是违法的行为。

    久鬼人在他父亲玄造的别墅里，他们要从那里把他救出。也就是擅自潜入民宅，将里头的人带出。这种行径近似绑架。不，应该说，若是久鬼本身不想离开那里，这就构成了绑架。

    可说是相当严重的罪行。

    而且，久鬼现在是处于被监禁的状态。

    既然需要九十九的相助，系那个比由魅心里已料到会有一场大骚动。

    得赶紧下定决心才行。

    ——这个时候要是云斋唉就好了。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云斋在这里，又会怎么做呢？

    他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也有可能会全部推给九十九一个人去做。

    “看来事情相当复杂。”

    云斋这番话，现在只是令他感到更为沉重。

    该采取行动吗？

    可是又不想成为罪犯。

    不过，九十九对此倒是很感兴趣。不仅是为了大凤，关于此次的“幻兽”一事，令他感到蠢蠢欲动。

    若是就这样与由魅断了联系，便会失去“幻兽”的相关线索。

    然而，今晚与由魅所要采取的行动，远超过高中生应有的行为范畴。

    一旦超出这样的范畴，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九十九如此思索着。

    现在要抽手还来得及。

    他可以平安地从高中毕业，甚至升上大学。还能冀望成为这个社会当中的一员，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有预感，要是他接受由魅的邀约，就等于是拒绝了这世界的一切。不，说是预感，不如说是确信还来得更为贴切。

    那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

    久鬼已经踏进那个世界了。

    而大凤也即将走入那个世界，这是他的命运。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九十九并没有具体的了解。

    如今由魅正从那世界走来，握着九十九的手，要将他带往那个世界。

    当然了，也许由魅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对九十九而言，由魅可说是那个世界派来的使者。

    “你现在还只是个学生，这社会上，有一个你不应该闯入的世界。”

    昨晚，久鬼玄造才对九十九说过这番话。

    然而，这同时也是诱使人走入这个黑暗世界的强力诱惑。

    九十九感觉到，唯有在那里，才能全力施展自己的能力。

    他的对手并非只是流氓之类的保利集团。还有意想不到，而且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

    如同云斋所言，他势必得在这个“不能光只会打架”的世界里，将自己置身于弱肉强食的斗争之中。

    他想在那里试试自己的实力。其中带有男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

    可是……

    在这十几岁的年纪，便被迫得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痛苦的煎熬。

    九十九不知如何是好。

    屋里没有电灯。

    风从敞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

    在一片漆黑中，只见九十九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冥思，任凭微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他庞大的身躯不动如山。

    但是在他的心中，却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搏斗。

    令他犹豫不决的原因当中，有一个是可以确定的。

    就是织部深雪。

    将自己置身在黑暗世界，也意谓着与深雪的诀别。深雪若是继续与大凤、云斋、以及自己保持这样的关系，势必也会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九十九很清楚这点。正是因为这样，才会犹豫不决。

    九十九得像大凤一样下定决心。

    此时折磨着九十九的，是他对深雪那几欲疯狂的思念。说得露骨一点，就是对女人肉体的欲望。

    九十九很想随心所欲地驾驭她那纤细、白皙的肉体。

    对深雪的思念，已经对她肉体的渴望，两者合而为一，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万分。

    但两者确实密不可分的。

    ——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想将她的肉体据为己有，为所欲为。

    附身在每个男人身上的黑暗火焰，令九十九身陷煎熬之中。

    深雪今晚应该会带晚餐来才对。

    每两天一次，他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和深雪见面。

    “你要入山找寻大凤时，请带我一同前去。”

    深雪每次来这里，都会这样轻声地向九十九说道。声中所潜藏的强烈思念，令九十九妒火中烧。

    嫉妒的火焰是黑暗的。

    这股鬼火，会毁灭别人，同时也会毁了自己。

    你以后最好别再来了。

    九十九打算利用今天这个机会向深雪说清楚。

    表面上，他会告诉深雪，她有可能会再次遇上那群流氓，不希望她冒这个险。

    然而，这却不是他的真心话。

    其实九十九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担心自己有一天会紧紧地搂住深雪的香肩。

    最近在夜里和深雪单独见面，如同是严刑拷打般的难捱。

    如果是白天，或是有云斋在身旁，就不至于这般难受，但是一到了夜里，两人共处一室，则又另当别论。

    是深雪那完全依赖九十九的眼神，强压着九十九的冲动。

    九十九感到彷徨。

    在彷徨中，他凝视着脑中深雪的倩影。

    就连深雪已迟到多时一事，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是某个东西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九十九察觉到那是脚步声，旋即睁开眼睛。

    在大门数公尺处，有一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那名男子正不住喘息着。

    痛苦的喘息声和强忍疼痛的呻吟声，同时从他的唇间传出。

    他右手捧着左臂，连站立都显得吃力。

    气氛诡异之至。

    “是坂口吗！”

    九十九此话才刚说完，那道人影便砰地一声倒卧在无力。

    九十九赶忙电灯，朝着那名男子跑去，将他抱了起来。

    果然是坂口。

    他的脸部肿胀，多处淤青，而且还在渗血。

    “怎么回事？”

    九十九问道。

    “可恶……”

    坂口咬着唇，从喉咙深处硬挤出声音来。

    “织部深雪被抓走了……”

    他喘息着说道。

    “什么？！”

    九十九感到背后升起一阵可怕的寒意。这股恐惧令人想嚎啕大哭，几欲委软在地。感觉就像是脊椎骨突然消失了一般。

    “是个功夫很高的家伙。就是他将织部给抓走的……”

    一阵剧烈的颤抖，袭向九十九的背脊。

    4

    九十九不停地跑，就像狂风一样地奔驰。

    他的内心也在奔驰。

    九十九的身体划破黑暗向前疾驰而去，就像是要追上他奔驰的内心一般。

    我一定得去解救深雪才行。

    九十九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龙王院弘。

    抓走深雪的人就是他！

    依坂口的说法，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肯定是龙王院弘没错。

    欲造访圆空山的坂口，只是偶然在现场撞见了那一幕。

    坂口的左手有三根手指骨折。

    “麻烦你打电话报警。”

    留下这句话后，九十九便飞奔离开圆空山。

    现在报警可能已经太迟了。

    而且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是菊水组所为。

    要潜入菊水组内，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在这段时间内，这些流氓有千百种对付年轻女孩的方法。

    “不可饶恕！”

    九十九咬牙切齿地说道。

    管他是龙王院弘还是何方神圣，我都要打得他不成人形。

    只要他们敢动深雪一根汗毛的话……

    一想到此，便深感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是拦不到计程车。

    九十九不由得对自己肉体速度的极限感到懊恼。

    菊水组的事务所位于荣町。

    是一栋靠近大路旁的木造水泥双层建筑，夜晚十点一过，路上几乎没有半个行人。

    似乎楼下是事务所，楼上是几间房间。

    九十九在外面观察里头的动静。

    一楼的事务所亮着灯。

    有一名男子两脚翘在桌子上，正在看漫画杂志。他的狡辩放着一个玻璃杯，里头装着像是威士忌的液体，男子不时将它送入口中。

    二楼有两扇窗。

    其中一扇窗亮着灯，另一扇窗则是一片昏暗。里头有亮灯的那扇窗户，整个敞开，里头传来一群正专注于麻将桌的男子声音。

    下面一个人，上面至少四个人，合起来一共是五个人。

    不知道另外还有多少人。

    晚上会待在事务所里的，几乎都是年轻人。

    大部分的干部都住在都市内的大楼，其他的组员则大多住在出租公寓里。

    从这种气氛来看，深雪可能不在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也没关系。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深雪不在这里，就勒住里头的某个组员，要他说出深雪的所在地。

    九十九直接从正门走入。

    大门没有上锁。

    他缓缓地打开门，走进门内。

    那名看着漫画的男子抬起了头。

    是个样貌轻浮的男子。

    看他的容貌，还未满二十岁。虽然像个大人似的，两腿交叉放在桌上喝着酒，但充其量也只是个接线生罢了。如果上面那些人在场，他一定不敢摆出这副模样。

    这名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

    “请问有什么事吗？”

    出乎意料的，他以客气的口气如此问道，双脚收回地面。

    看来，他将九十九误认为是干部的朋友。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样的时间，空着手，独自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事务所里。

    九十九一走近这名男子，立刻以左手捂住他的嘴，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男子挣扎了一下，但是双手都已被九十九给抱住。

    他的双脚踩不到地面。

    九十九右手猛然使力。

    男子喘不过气来，伸脚踢着九十九的脚，但九十九根本不痛不痒。

    他稍微松开力气，靠近男子的耳朵轻声地说：

    “知道我的力气有多大了吧？”

    男子点了点头。

    看他惊魂未定的神色，搞不好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一个浑身蛮力的彪形大汉突然闯了进来，牢牢地抱住了他，令这名男子吓得魂不附体。

    “我有件事要问你。你如果不好好回答的话，我就把你的脊椎折断。”

    九十九感觉到这名男子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快感，在他充满怒火的体内流窜。那是以暴力令对手屈服的一种不道德的喜悦。

    “今天有没有一位女孩到你们这里来？”

    男子摇摇头。

    “有一位年轻女孩被你们的同伴抓走了。是一名高中生。你没听说这件事吗？”

    男子再度摇摇头。

    他鼻孔的呼吸声愈来愈急促。

    九十九的右手又多施了点力。力道比刚才强上许多。

    男子的身体发出嘎吱的声响。

    男子紧闭双眼，一阵痛苦的呻吟声自鼻孔传出。

    九十九停止施力，接着问道：

    “你没骗我吧。”

    男子在九十九的手中，拼命地点头。他充满血丝的眼睛，显得相当认真。

    “沼川在找一名叫做大凤的学生，你知道吗？”

    男子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龙王院弘人在哪里吗？”

    男子摇摇头。

    “你知道龙王院弘这个人吗？”

    男子又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

    男子点点头。

    真是匪夷所思。

    当时，云斋向龙王院弘“你是从川崎来的吧？”，他点头称是，这是九十九亲眼所见。

    小田原的菊水组事务所，只能算是分部。而分部则是在川崎。

    龙王院弘的意思是，他是受总部的聘请，为了追捕大凤，才被派往小田原来。‘然而，眼前这名男子却不知道这件事。

    云斋曾经说过，龙王院弘的话不能尽信，此时九十九才想起这番话。

    也许云斋所言，意外地说中了事实。

    如果真是如此，又该如何找寻深雪呢？

    九十九整个人深陷焦躁不安的情绪之中。

    捣住这名男子嘴巴的左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脱。

    男子的嘴巴一挣脱束缚，立即放声大喊。

    然而，他发出的这声喊叫连五分之一也不到。

    因为九十九踢出一记膝击，撞向了他的心窝。

    里头有个楼梯。

    九十九缓缓地沿着阶梯而上。

    上面传来麻将牌的声响。

    刚才那一声大喊，应该已清楚地传到了楼上。但这群男子沉浸在麻将桌上，他们做梦一没有想到，下面那名男子是被入侵者所擒，才会放声大喊。

    “哦，阿帖是怎么啦？”

    “看到老鼠了是吧？”

    “难不成是被咬到了卵蛋？”

    男子们哄堂大笑，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

    “搞不好是挨揍了。”

    “被老鼠揍吗？”

    “那小子最怕老鼠了。上次事务所在出现老鼠时，只有他一个人没命地往外冲。”

    “那件事我也知道。”

    “我还是亲眼目睹呢。”

    这群男子正天南地北地聊着。

    九十九满腔的怒火涌上心头。那是一阵黑暗的烈火腥风，连他自己无法控制。

    一想到深雪现在可能正被这种人的脏手所拉扯，他就不禁气血翻腾。全身不住地颤抖。

    九十九猛然将隔门打开。

    隔门的边缘撞向木头门柱，发出一声巨响。

    顿时，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围在麻将桌前的男子们，都维持着刚才进行到一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目光移向九十九身上。

    这群男子们都打着赤膊。

    其中一人穿着七分裤。另外三个人身上有刺青。

    但是这种威吓，对九十九丝毫起不了作用。

    “你是什么东西啊！”

    其中一名男子开口道。

    “我是来打架的。”

    九十九噘着嘴唇说道。

    这四个人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九十九认真的神情，旋即露出轻蔑的笑意。

    “了不起，好大的胆子。”

    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名男子维持着坐姿，将身体斜向一边，打开了柜子的抽屉。

    里头可能放了匕首之类的东西。

    “你们里头谁最大！”

    九十九声如洪钟般地说道。

    此时，一旁的隔门突然被拉开。

    是刚才一直没有亮灯的房间。

    有个全裸的男子站在门口。

    他胯下之物，正升着半旗，垂吊在乌黑茂密的从林中。那东西因湿润而微微发光。男子的身后有名裸女，将棉被紧紧地拉在胸前。

    他之前在做何勾当，显而易见。

    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弯曲的武士刀。

    “沼川先生！”

    其中一名男子大叫道。

    “这家伙突然闯了进来。”

    “我知道。”

    沼川以刻意压低的嗓音说道。

    “他是认识大凤的一名学生。想必是来找寻那头发情逃走的母猫吧。那头母猫可能现在正在跟人快活着呢。”

    他满是憎恨地说道。

    “王八蛋！”

    一名男子双手将麻将桌给掀翻，霍然站起。

    九十九的喉咙发出几不成声的呐喊。感觉全身的皮肤就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蠕动爬行一般。

    一听到沼川这番话，九十九体内的某种束缚就此消失。有一种近乎痛觉的刺痒，由体内不断膨胀，就像是数以万计的针头，从九十九的体内一针一针地扎着他的肉体。如今正一口气爆发出来。

    九十九对这朝他飞来的麻将桌猛地踢出一脚。麻将桌迅速的飞出，直接命中一名来不及闪避的男子腹部，劲道锐不可当。那名男子连同麻将桌一起飞出二公尺外，头部重重地撞向窗缘。

    九十九纵声长啸。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满是炽热的白光。

    在他令人闻之色变的长啸下，屋内的空气为之震荡。

    九十九庞大的身躯显得更为巨大。

    他充满压倒性的力量，席卷整个房间。

    “喝！”

    对方一刀砍来，九十九反手一记手刀，从旁挥向武士刀的刀腹。

    锵！

    一声高扬的金属声响起，刀尖应声飞出。

    九十九以寸指破击向剑身中央，将它击断。如果没有超乎常人的速度、时机的拿捏、以及劲道，万万使不出这般的绝技。

    刀尖刺进了天花板。

    一名男子的手腕被击碎。

    另一名男子正面挨了九十九一记重拳，鼻子整个陷入脑中。

    从柜子里取出匕首的男子，在他摆出挺刺的姿势前，胸口便已先中了九十九的肘击。肯定断了不少根肋骨。

    才短短几秒的时间，四名男子便已倒在榻榻米上不住地翻滚、呻吟。

    只留下手握半截断刀的沼川。

    沼川一刀砍了过来。

    九十九朝着他的手腕猛力挥出一击。

    沼川手腕的骨头应声碎裂。

    九十九伸出右手叉住沼川的下巴，就这样硬生生把沼川的身体抬了起来，将他的后脑勺撞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九十九并未因此松手。

    沼川的后脑勺就这样被强压在墙壁上。

    他勉为其难地用脚尖站立，以借此稍微减轻下巴所承受的体重。

    九十九手上多加了几分力道。

    只听见嘎吱的声响传出，沼川发出女人般的尖叫。

    “你知道深雪人在哪里对吧？”九十九问道。

    “不、不知道……”

    沼川以楚楚可怜的声音回答道。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你不可能不知道。”

    九十九毫不留情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你的脖子还不能活动自如，不是吗？”

    九十九说道。

    “我可以直接将你的脖子扭断。大爷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就算杀了你，我也还只是个高中生，不会进监狱的。”

    “住、住手！”

    “想说了是吧？”

    “我说、我说。”

    他发出凄楚的哀嚎，与坂口相比，实在是有失体面。

    “深雪在哪里？”

    “详、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在久鬼玄造的别墅里。”

    “什么？！”

    “我想，她是被带到久鬼玄造位在箱根的别墅去了。因为他们曾经在那里进出……”

    “为什么？为什么久鬼玄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快说！”

    “我、我在调查后得知，害我受伤住院的人，其实是久鬼玄造的儿子。于是我便跟他父亲玄造联络，想好好向他敲一笔赔偿费。这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做法。结果隔天，就被菊水组的老大叫了去，他劈头就叫要我忘了玄造他儿子所做的事。”

    “这不是很奇怪吗？”

    “好像是久鬼玄造的人面很广，与川崎方面有直接的人脉关系。对方那边跑来和我交涉。给了我一大笔钱，比我原本所要求的金额还多呢。”

    “久鬼玄造给你钱？”

    “是啊。不过，他说那不是赔偿费，是给我的封口费和医药费。我被吓得不敢作声，赶紧说那笔钱我不要了。我的立场才应该带着钱或是砍掉一截手指去赔罪才是，我害怕都来不及了，哪还敢拿那笔钱啊。”

    “但你最后还是拿了，不是吗？”

    “我是拿了。不过，拿归拿，却也有一个附带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大对我们说：‘打伤你们的不是久鬼玄造的儿子，而是一个名叫大凤的小鬼。懂了吗？’我听了之后，频频点头说好。所以老大才叫我们找出那个叫大凤的小鬼，装作什么不知道，把他带来这里。老大还派了一个名叫龙王院弘的人跟我们一起行动。不过在小田原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应该都以为打伤我的人是大凤，我找他是为了向他勒索赔偿费。”

    “为什么要把大凤带来这里？”

    “我不知道，只知道久鬼玄造似乎有事找他，上头所做的事，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这样我懂了。”

    九十九提起右膝轻轻撞向沼川的腹部。

    沼川哎哟一声，将吃进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九十九接着在他的后脑补上一记手刀。

    沼川应声倒地，一动也不动。

    那名女子发出轻声的尖叫。

    九十九对她连望也不望一眼，便径直向外走去。

    他的神情如同恶鬼般凄厉。

    第六章

    久鬼缭乱

    1

    “我来了。”

    “我就知道你回来。”

    九十九坐上由魅的车时，两人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车子扬长而去。

    来到了国道一号线。

    由魅脸上脂粉未施。简单地绑着一束马尾，头上盘着红色的头巾。

    她穿着意见标准的男性衬衫，但丝毫无损于由魅的美艳。她轮廓分明的五官，原本就不需要任何化妆来衬托。

    九十九一直凝视着挡风玻璃的前方。

    他并不是在看眼前的景致。

    他凝视的是眼前这一片黑暗。

    前方一望无际的混沌黑暗，是接下来九十九所要前往的世界。

    九十九正身处这片黑暗中，看着自己踏出这无法回头的一步。

    纵使前方的黑暗出现路灯的亮光，但旋即便又消失在后方的黑暗之中。

    怀念的事、无法重拾之物，皆以同样的速度往九十九身后飞去。

    可是……

    我并不后悔！

    九十九深信这点。

    在混沌的黑暗深处，有深雪的倩影。唯有进入这片黑暗之中，才能解救深雪。

    不管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一定得救出深雪才行。

    这是他无法撼动的坚定意志。

    九十九紧闭双唇，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如同是在压抑他炽热的思绪。

    通过大平台时，由魅开口说道：

    “后座不是有个袋子吧。帮我拿一下好吗？”

    后座放了一个黑色的背包。

    九十九伸手拿了过来。

    “你打开来看。”

    九十九将袋子打开。

    里头放了一件衬衫。

    “把你的T恤脱下，换上里头这间衬衫吧。”

    这是一件男性衬衫。

    好像有人曾经穿过。上面还隐约留有男性的汗臭和烟味。

    “猜猜看这是谁的？”由魅说道。

    “这可是久鬼玄造的衣服呢。”

    “久鬼玄造？”

    由魅斜眼看了一眼九十九吃惊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由魅将FairladyZ停在久鬼玄造的别墅前方五十公尺处。

    九十九和由魅走出车外。

    他们现在位于杉树林中。

    月亮高挂空中。

    杉树的影子，使地面显得出奇地幽暗。

    由于他们避开了从仙石原通往湖民的柏油路，所以没有半台往来的车辆。这条路的前方是条四路。

    东边应该是明神岳，但是被林立的杉树遮住，无法望见。

    九十九已经在车内换好衣服。他船上由魅背包里放着的那件久鬼玄造的衬衫。腰部的纽扣虽然勉强扣得上，但胸口的扣子却是全部敞开着。

    露出了他厚实的胸肌。

    由魅身上穿的也是久鬼玄造的衬衫。

    玄造的衬衫穿在九十九身上太小，但穿在由魅身上却又太大。虽然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但这种宽松感与脂粉未施的由魅却很相称。

    不管什么样的衣服，由魅都能配合自己的风格来穿着。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才能，令人啧啧称奇。

    这些衬衫，是由魅用钱买通一位经常出入久鬼玄造住处的洗衣店老板，才弄到手的。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这是今晚的必备之物。”

    因为别墅内养着杜宾犬。

    周围为两公尺高的围墙所包围的宅邸内，每晚都放养着一头杜宾犬。杜宾犬是一种猛犬。有些国家以它作为军用犬。如果对手的赤手空拳的人类，立刻便会被它咬断喉咙。

    衬衫是用来蒙骗这些狗的嗅觉。

    据说狗的嗅觉为人类的十万倍或十五万倍。狗天生近视，它们就是利用鼻子来分辨人类。

    无论再怎么巧妙地潜入别墅里，只要一越过围墙，狗立刻便能察觉。要是狗狂吠，让里头的人得知有人入侵的话，今晚的计划便会付诸流水。

    别墅里一定有人拥有枪支。就算九十九如何神通广大，终究也不是枪的对手。

    面对身上散发着和主任同样气息的人，狗很少会吠。就算杜宾犬也不例外。

    只要在狗判断出入侵者是可疑分子之前将它解决即可。

    九十九轻身爬上围墙，伸手拉起了由魅。

    围墙内侧种满了树。形成了浓密的树荫，要从家中发现入侵者实属不易。夜晚更是如此。

    九十九抱着由魅，跃至底下的草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得先将狗解决掉才行。

    他压低着身子，环顾四周。

    围墙内相当辽阔，宅邸占地约400坪。别墅就建在靠近东侧处。

    九十九和由魅是从南侧的围墙潜入。

    四周一片寂静。

    蓝色的月光从空中洒下，青草因微风而飘动，如同青银色的波浪。

    夏日的虫鸣未曾稍歇。

    狗在哪里？

    它要是位在下风处，应该早已发现入侵者了。

    他们确认过北侧一楼的房间，已经点亮了灯。

    两人打算从二楼潜入。面向南方的二楼房间设有阳台，只要攀附在支柱的木头上，便能攀登而上。

    已知平时有五个人会常驻在此。但今天未必是那五个人。

    有可能是五个人，或是更多，得先考量到这点才行。

    ——深雪应该就在里头，可能龙王院弘也在一旁。

    九十九给沼川的后脑一记手刀，令他昏厥。

    他不会那么快就醒来。

    就算他醒来，会不会打电话到这里也还是个问题。

    可能性各半。

    沼川会专程打来报告他的丑态吗？其他四人不是当场昏厥，就是疼痛难当，应该听不清楚沼川说了些什么才是。因为沼川在说话时，九十九正单手抵着他的下巴。

    他说话的声音，就连九十九也是好不容易才听懂。

    就算被其他组员听见，他们也无法马上猜出两人所谈的内容。

    再来就只剩那个女人，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不过，九十九闯入菊水组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问题就在于到时候沼川会怎么说了。其他组员对于他们谈话的内容知道多少姑且不论，但至少知道沼川向九十九说了一些事。关于此事，沼川势必得花一番功夫解释。

    不过九十九在离开事务所前，给了沼川心窝一记膝击，使其昏厥。他可能现在还未清醒。事发至今也还不到两个小时。

    九十九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那头杜宾犬正站在他的面前。

    在前方三公尺处，有两个光点浮在草地上数十公分高的位置。是动物特有的瞳孔。

    它发出微微的低吼。

    眼前的入侵者身上同时掺杂着陌生人和主人的这两种气味，它对此明显地摆出警戒的神色。

    这只狗的嘴唇上翻，利牙在月光的照拂下闪闪发光。

    但它的低吼声旋即变调。九十九展开了行动。两个沉重的肉体撞在一起，之间草地上两团肉块滚动着。

    位在上方的杜宾犬，头部猛烈地挥舞着。而位在下方的九十九，则是左手缠住狗的身体，以强大的握力紧攥住它颈部的毛皮。

    看起来就像是抱着这只杜宾犬。

    杜宾犬的低吼声，变为奇怪的声响。如同是口中被塞入什么异物一般。

    接着又转为像是在泥地中呢喃的声音。杜宾犬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许多。

    杜宾犬停止了动作。

    九十九左手抱着那头杜宾犬，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没入杜宾犬的口中，直至手肘一半的位置。

    他不疾不徐地将右手抽出。

    右手满是狗的黏液和鲜血，在月光下发出湿润的光泽。

    “杀生的感觉真不舒服。”九十九独自喃喃自语。

    他以哀戚的眼神望着由魅。

    由魅从他眼瞳的深处，看见了燃烧的烈火。

    2

    这个房间的大门，建造得特别牢固。

    门的上方有个小窗，里头嵌着铁栏杆。看来似乎是最近才改建而成。

    好诡异的房间。

    室内没有半件家具。只有在房间的一角摆放了一张床。

    九十九从嵌有铁栏杆的小窗往内望。

    久鬼在里面。

    他在蓝色的月光下端坐着。全身不蔽一物。

    他赤裸的背部面向九十九，身体的正面则是面向正面的窗口。看不到他的脸。由于门位在房间的一端，所以仅能勉强看见他脸颊的部位。

    月光从天窗洒落在久鬼身上，也从正面的窗口照进房内。

    就像是望着一处淡蓝而又清澈的深海海底一般，干枯的植物散落一地。

    久鬼仿佛正在凝视某个物体。

    一个位在地板上的物体。

    九十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久鬼前方约两公尺处的地板上，有个圆筒状的素花盆，里头插着一株桔梗。

    久鬼在月光下凝望着这株桔梗。

    在月光的照拂下，久鬼和桔梗的影子，清楚地映落在地上。

    房里充满了静谧，静得可怕。

    久鬼正面的窗口以及天窗，也都嵌上了铁栏杆。

    这个房间如同是一座圈养野兽的栅栏。

    为何做父亲的，非得将自己儿子监禁在这样的房间里不可呢？这实在有违常理。

    久鬼玄造现在可能人在小田原的宅邸里吧。

    “久鬼在里面。”九十九低声说道。

    由魅和他对换位置，往窗里窥视。

    “好机会。可以趁现在把久鬼带离这里。”

    “可是门锁着。”

    “放心吧。这种锁，应该还难不倒我。”

    由魅从口袋里拿出铁线。

    经过了约两分钟左右的搅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门锁应声而开。

    两人缓缓地走进里面。

    房里充满了异味。

    有腐臭、生物的排泄气味、以及浓郁的野兽体味。

    “久鬼……”九十九叫唤道。

    “听这个声音，是九十九吧。”久鬼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株桔梗上。

    “我来救你了。”九十九说道。

    “你对那只狗怎样了？”

    “我把它杀了。”

    “你可真有一套。”

    久鬼说话的声音很微弱，就像是静静吐出的气息。

    九十九发觉久鬼的身体明显消瘦许多。

    肩膀和手肘的关节处，骨头浮凸。

    光是一、两天不吃不喝，不会有这样的面貌。

    久鬼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端坐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他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

    “久鬼……”九十九低声呢喃着。

    “我正在欣赏毁灭。”

    “什么？”

    “毁灭。毁灭是一种美。正因为花会逐步走向毁灭，所以才如此美不胜收。”

    久鬼突然沉默不语，再度静静地望着那株桔梗。

    “花和人都一样。”

    久鬼在月光下，缓缓地转过头来。

    “你知道吗，九十九……”

    久鬼抬头望着九十九，他的两颊深陷。就像是亡灵一般。宛如亡灵般的凄美脸庞。

    尽管如此，依然无损于久鬼的美貌。如同是他唯一仅存的自豪象征，让他依旧堪称为久鬼。

    他的美，美得骇人。

    久鬼倏然未唇微咧，脸上浮现一丝浅笑。

    他的双眸如同是一股燃烧的青白色鬼火，充满生气地摇曳着。

    “有话待会儿再说。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由魅说道。

    久鬼缓缓将脸转向由魅的方向。

    “由魅……”

    “久鬼，我们是来救你的。”

    “来救我？”

    久鬼的嘴角上扬，带着揶揄的味道。

    “就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看那个。”

    久鬼伸手指向窗口的铁栏杆。

    直径三公分粗的铁条，被歪斜地撑开。

    “再看看这个房间。”

    墙壁上斑驳处处。

    有像是指甲划出的伤痕，以及不知如何形成、深得惊人的挖刨痕迹，遍布于墙上。

    “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正确地说，是现在在我体内沉睡的幻兽所干的。”

    “幻兽……”

    “没错，九十九。幻兽现在正在沉睡。不，应该说它正醒着，偷偷等待它出场的机会。它正隐藏在我体内某处……”

    久鬼以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

    “我现在正勉强地抑制着这头幻兽。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几天没睡了。我现在变成幻兽的时间愈来愈长，最近只有几小时的时间可以恢复人形。这次我要是睡着了，可能就再也没就会变回现在这个样子了。”

    “久鬼……”

    “不过，我要感谢由魅。我没想到变成幻兽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远非吸毒所能比。或许那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点站起来，久鬼。”

    九十九甫一将手搭在久鬼肩上，久鬼整个人便马上瘫倒在地上。

    “你没办法站吗？”

    “没想到他变得这么虚弱。”

    久鬼可能全凭他的意志力，才得以勉强坐在地上。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久鬼的肌肉不住地颤抖。他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九十九将久鬼的手臂横在自己肩上，几乎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迈步向外走去。

    “由魅。”

    九十九说道。

    “将久鬼带离这里之后，你在车上等我。我还有件事要办。”

    “好。不过，如果情况危急，我会把你丢在这里，自己逃命去哦。”

    “没关系。这样我反而比较轻松。”

    正当他们要进入通往阳台的房间时，楼下传来了电话铃声。

    似乎有人拿起了话筒，铃声不久便消失了。

    九十九脑中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难道会是沼川……”

    紧接着，楼下开始一阵骚动。

    “快点！”

    九十九向由魅催促一声，旋即跳向通往阳台的房间。

    同一时间，也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人声。

    他们的脚步声并不急促，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对方可能没有想到，九十九已经侵入这里了。

    当他们走进阳台时，听到久鬼的房间传出一声大叫。

    “不见了！”

    “他逃走了！”

    一群人马上蜂拥而出。

    他们很快就会赶到这个房间来。

    “由魅，你自己可以下去吧？”

    九十九说完这句话，由魅以冷静的神情点了点头。

    ——好个胆识过人的女孩。

    九十九在心里暗暗吃惊。

    九十九抱着久鬼，往栏杆上一跨，直接就往下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利落的身手，媲美野生的猫科动物。

    由魅双手垂吊在阳台的外缘上，深吸一口气，从上面跳了下来。

    “找到了！”

    “在庭院里。快点赶到庭院去！”

    他们听到阳台上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枪声响起。

    子弹划破夜空的声音，在九十九耳畔响起。

    “笨蛋！你要是杀了那东西，要怎么向久鬼先生交待啊！”

    其中有某个人如此喊道。

    九十九心想，那东西指的应该就是久鬼。这么一来，机会就更大了。

    九十九抱着久鬼，朝着由魅和树丛的方向奔去。

    好在之前已先处置了那头杜宾犬。

    3

    有起名男子从房里走到了月光下。

    只有一人手中持枪。

    龙王院弘并不在这七个人当中。九十九原本心中惴惴难安，此刻顿时大感放心。龙王院弘不在这里，平安逃离的机会大增。

    他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旁准确地朝着九十九等人藏身的树丛靠近。

    一边三人，另一边死人。持枪的男子，是在三人这一路。其他人手上也都握有木刀、铁棍。也有人握着武士刀。

    “久鬼就交给你了。”

    九十九让久鬼躺在草地上，开始在黑暗中展开爬行。

    他朝持枪男子所属的这三人靠近。

    双方的距离缩短了。

    此时突然传出由魅的声音。

    “呆瓜，我在这边。”

    由魅跑了起来。

    这并非是事先套招的举动。这是由魅信赖九十九所采取的应变之策。九十九顿时便了解由魅的用意。

    在此瞬间，这群男人的注意全部集中在由魅身上。

    九十九也没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在草丛中猛力一蹬，庞大的身躯顿时跃上了空中。

    九十九一脚踢中那名持枪男子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一声枪响。

    那把**兀自不停地打转，飞向一片黑暗之中。

    子弹穿过九十九身旁，射入他身后的树干里。

    男子握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九十九不给其他人有找那把枪的机会。

    他闪过木刀和铁棍的攻击，兔起鹊落间，右脚已划出两道闪光。敌人应声倒地。

    九十九将龙王院弘称之为双龙脚的招术，转化为自己的独门绝技。

    他以脚尖击中其中一人的下巴，再以同一只脚的脚跟击向另一人的太阳穴，两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撂倒，倒卧在草地上。

    在九十九使出前踢的瞬间，他也顺势扭转上半身，使出了后踢。基本上是类似这样的绝招，但却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解释。

    也唯有像九十九这样拥有过人的本事，才办得到。

    另外四名男子停止追逐由魅，站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九十九。

    “竟敢耍我们！”其中一人咆哮着。

    “找到了，他躺在这里！”手持铁棍的男子蹲在地上。

    被他们发现久鬼了。

    九十九赶紧快步趋前。

    此时，他们将久鬼围在中间，握着手中的武器摆好架势。

    这四名惯于打斗的男子，手持武器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就算是九十九也无法马上解决他们。如果是像刚才那样出其不意地袭击，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得要有挂彩的心理准备。

    其中有一人下手——九十九心里这么想这，同时开口向他们说道：

    “今天有没有一位年轻女孩被带到这里来？”

    他一面说，一面找寻下手的时机。

    “少废话。你这小子就是刚才在我们事务所里打伤沼川的家伙对吧！”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说道。

    他们每个人都有漏洞，但四个人合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破绽。不知道由魅现在藏身在何处，要是她可以制造机会的话，可能就有办法对付他们。

    这四名男子刚才见识过九十九的本领，所以现在也不敢贸然出手。

    目前并没有其他人出现，从这点来看，这栋别墅里可能只有这七个人。

    ——那么，龙王院弘和深雪又会在哪里呢？

    就在此时，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由魅的FairladyZ，引擎发出马力十足的声响，正迅速朝这里接近中。

    “我刚才发出信号了。帮手很快就会赶来。”由魅在某处大喊。

    车子的声音突然整个变大。

    是车子从西门冲进宅邸内的声音。

    应该是由魅从里面打开大门的缘故。

    ——不过，又是数在架势呢？

    这群男子开始心志动摇了起来。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胡乱挥着手中的刀子，猛然冲了过来。

    九十九轻松地闪过，将男子的双手连同那把武士刀一起踢向空中。

    “哎哟！”

    男子手中的武士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刺进了他的左肩。

    他发出一声惨叫，不自主地伸出右手，想要握住刀刃。

    “吓！”

    他右手的手指纷纷掉落。

    日本刀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掉，男子肩膀的肉被削去一大块。

    男子跪倒在地，以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被切断的手指。

    “痛死我了！”男子发出凄惨的呻吟。

    从他手指滴落的鲜血，在草地上洒落一地的红点。而从他肩膀流出的鲜血，沾湿了男子左半身的衬衫。

    鲜血立刻滴落到仰躺在一旁的久鬼身上。

    原本闭着眼睛的久鬼，在鲜血气味的诱使下，双眼陡然圆睁。

    鲜血在久鬼的脸上形成了红色的斑点。

    久鬼张开嘴，从口中伸出一条奇长无比的舌头。舌头舔着他脸上的血。

    “出、出现了！”

    其中一名男子发现这幅景象，发出凄厉的哀嚎。

    久鬼缓缓挺起上半身。

    他的背部歪斜地弯曲着。

    从他向两旁横咧的嘴唇中，露出了长长的白牙。上颌逐渐鼓起，鼻子整个变高，向两旁敞开。他的额头皮开肉绽，从里头冒出一根角来。

    浑身的体毛也陆续变长。

    “嘎！”

    久鬼发出一声鸣叫。

    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在月光下改变形貌的久鬼，他的脸上形成一道可怕的阴影。他脸上留有斑斑血迹。

    久鬼转动头部，不疾不徐地看着这四名男子和九十九。

    这四名男子因为过度恐惧，连拔腿逃命的本能都给忘了。

    九十九则是一脸惨败。

    ——这就是幻兽？

    它正缓缓地从久鬼体内爬出。久鬼浑身的肉体相互摩擦，有个像毛毛虫般的物体，正在他的皮肤下不停地蠕动着。

    眼前的光景，仿佛会让人头晕目眩，意识逐渐远去，感觉是如此地不真实。

    唔、

    唔唔、

    唔唔、唔咕咕……

    久鬼的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发出一阵阵怪声。

    嘎、

    嘎、

    嘎咕、

    嘎咕、

    嘎咕呜、

    嘎咕呜……

    那三名男子丢下先前手持武士刀的男子，放声惨叫，拔腿就跑。

    呜呜呜——

    从久鬼的喉咙发出凄厉的嚎叫。

    久鬼纵身一跃，飞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空。

    这群男子的双脚不听使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他们紧抓着要往前跑的同伴，每个人争先恐后。

    九十九清楚地看到，久鬼在跃起的瞬间，同时对准那个倒在地上，失去小指的男人击出一拳，打中了他的后脑。

    如同疾风迅雷一般。动作之快，非常人肉眼所能看出。

    这是寸指破的贯透技。

    这名男子往前扑倒，不再动弹。

    紧接着，久鬼由另外三名男子的头顶上方直扑而下。

    只听见骨肉被压扁的声响。

    顷刻间，三人便已被制伏。

    在久鬼扭曲的身影下，有三个肉体像圆木般不住地翻滚。

    “久鬼！”

    九十九大声叫道。

    眼前那怪异的黑影，正弓着背，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已经不是久鬼了。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栗。

    这并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令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凉的一种可怕情绪。

    它超越人的知觉，直接侵袭人的肉体。甚至可称作是一种感动。

    久鬼如同在草上滑行一般，迅速地朝着九十九奔去。

    一股感受不出人气的野兽气息，形成了风压，向九十九直扑而来。

    九十九的背脊整个冻结。

    他奋力跃向空中。

    而久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跃起。

    一阵快如闪光的攻击，从九十九头顶的高空向他袭来。九十九双肘护住头部，挡住这波攻势。

    一道又一道九十九从未承受过的重击，朝着他的双肘排山倒海而来。猛烈的冲击力道，就像是有人手持铁棒狠狠地挥击一般。

    九十九双脚先着地，久鬼紧随在后，从他头顶上方直袭而来。

    九十九赶忙向前翻滚，并顺势向后踢出右脚。但右脚却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是被久鬼的指甲所抓伤。

    九十九的裤子裂开，小腿处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九十九不禁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为一场噩梦。如果换作是神经不够敏锐的一般人，恐怕早已当场昏厥。

    正当九十九欲起身的之际，耳畔传来一声枪响。

    九十九立刻将他起身的力道使向一旁，往右边跃开。匍匐在草地上。

    久鬼就这样在他面前倒地。

    “真是千钧一发呢。”

    那台FairladyN就停在久鬼身旁，旁边站着由魅和一名男子。男子手中握着枪。

    在光下，无法看清楚男子的表情。

    “你朝久鬼开枪？”

    “是麻醉枪。”

    回答的人是由魅。

    “这个人是谁？”

    “我叫亚室健之，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男子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亚室……是由魅的父亲吗？”

    “正是。站起来吧，九十九。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九十九站起身来。

    他想到了深雪的事。

    “道谢就不用了。因为我由我自己的盘算。”

    九十九环顾四周，找寻刚才被他击碎手腕的那名持枪男子。

    那名男子从草地上挺起身子，手按着手腕，蹲坐在原地。

    九十九向他走近。

    “回答我。织部深雪在哪里？”

    男子已没有忤逆他的勇气。

    “在丹泽。”

    他以痛苦而又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

    “因为要以她作为诱饵，来引出那个名叫大凤的小鬼。”

    “龙王院弘也在对吧？”

    “他也一起同行。”

    男子在回答时，背后突然响起汽车的引擎声。

    “不妙！”

    九十九赶紧回头。

    FairadyN正扬长而去。

    “可恶！”

    九十九箭步趋前。

    尽管在那一瞬间，差点就给他给追上，但车子旋即加速，将他远远地抛在后头。

    “被摆了一道。”

    九十九咬牙切齿地说道。

    FairladyN离去后，由魅和她父亲随之失去踪影，连久鬼也一起消失无踪。

    因月光而摇曳着一片蓝光的草地上，之间男子们东一个西一个的黑色身躯，不住地在地上翻滚。

    第七章

    漆黑之兽

    1

    九十九感到嫉妒的焦躁不安。

    自从他进入丹泽而后，转眼三天已经过去。

    第一天，他搭巴士从涩泽到大仓，攀登大仓的山脊，前往塔岳。

    他向山中小屋里的人打听情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徒步走到桧洞九。但却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行经大室山、加入道山、眭丸山，下山来到了幕泽，接着搭巴士前往玄仓，走林间小路的捷径来到了幽神，在小木屋里过夜。

    今天是第三天，他决定不走登山道，要沿着主山脉，绕着海拔1000公尺附近的山麓走一圈。

    他选择这个海拔高度，并非是毫无根据。九十九设身处地站在大凤的立场去想，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接近1500公尺高的山顶附近，有许多行走于山脊间的登山客，那里童山濯濯，有不少地方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如果是要隐居山中，远离人群，这样的场所并不适合。

    此外，海拔500公尺左右的高度，到处都有露营的场地，容易被人发现。

    不管大凤位于哪一处山区，1000公尺左右的高度，应该就是他主要的生活圈。这项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然而……

    山林真是深不可测。

    九十九现在才感受到大自然是如此地深不可测。

    “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凤。”

    云斋这番话，感觉是说来让人心安的。

    九十九心里明白，找寻大凤，就等于找寻深雪，但他始终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的一切努力，最后只是徒劳无功。

    九十九自己也很清楚，他平时不会如此急躁。

    “真不像平时的我。”九十九低声呢喃道。

    海拔1000公尺处，有无数的山壁皱折和河谷，如同是迷宫一般。如果没有时时将自己的所在地标记在地图上，很容易迷路。

    令九十九感到焦躁的原因，在于深雪。

    一想到深雪现在不知道正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就想发足狂奔。

    然而，光赶路是行不通的。在森林里，视觉严重受限。

    与其直接靠肉眼来找寻人影，远不如将重点放在行踪的搜寻上。

    应该能在某处与大凤或是龙王院弘等人的活动路线交错才对。此时万万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脚印、柴火的余烬、掉落的物品、摘取野菜的痕迹，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发现，就有线索。

    当然了，那也可能会是别人所留下的踪迹。但只要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只能坐困愁城。

    九十九的背包里放满了食物。他对山菜的知识虽然不像云斋那般渊博，但也略知一二。

    在找到大凤和深雪前，他不打算下山。走在非登山道的山路中所会面临的危险，他也早有心里准备。

    不过，天气实在是酷热难当。

    身上的T恤吸取了汗水，因热气而蒸干，然后再度流汗，为T恤所吸取——在这样的反复循环下，T恤的布面上积了一层盐。

    在近午时分，九十九听到下方有水声。

    下方有一座河谷。

    他决定到那里补充用水，顺便用餐。

    九十九才刚往下走没多久，便从河谷下方吹起的和风中，问道一股异味。是腐肉的气味。

    他在河谷附近的草丛中，发现一团隆起的毛皮。

    是一头毡鹿。毡鹿的腹部被撕裂，里头的内脏完全净空。

    九十九脑中想起前些日子的新闻报道。

    那篇报道提到两名男女遭到熊的袭击和啃食。尸体的附近也有鹿的死尸。

    之后也有一篇报道提到那头熊已遭到射杀。

    但眼前这具尸体再怎么看，都像是三、四天前才发生的事。照死亡的时间来看，有可能更晚，但绝对不会更早。

    换言之，在之前那头熊被捕杀之后，才有这头鹿的尸体。

    一股新的不安，如乌云般扩散开来。

    ——如果被射杀的那头黑熊，并没有啃食那两名男女和这头鹿的话……

    那个神秘的杀戮者，还在山中游荡着。

    “会是大凤吗？”

    九十九不禁想起前几天，久鬼那骇人的样貌。

    若是大凤也已经完全变成那种样貌，那么，大凤便是凶手的猜测，绝非凭空想像。

    九十九往下来到河谷，将背后的背包取下，以清水洗练。他感到相当畅快。同时也喝饱了水。

    这里的水蛭非常清爽，带有微微的苦涩。

    当九十九抬起头时，发现一名男子正站在对岸山谷的斜坡处低头俯瞰着他。

    男子和九十九四目交接，旋即沿着斜坡往下走来。他后面跟着一只狗。是尾巴上卷的白色纪州犬。

    他跃过石头上方走了过来，站在九十九面前。

    背上背着一个中型的背包。肩上扛着一把**。

    “喂。”

    男子开口唤声道。唇上的胡子，使他显得清高气昂。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脸色黝黑。九十九知道，这是因为日晒和污垢所造成。若光只是在山里待个两、三天，不至于会这样。

    “我在喝水。”

    九十九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又不是登山道，而且离河谷沿线的登山路线又很远。”

    “我为什么要一五一十向你报告？”

    九十九有点恼火。

    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劈头就是一阵盘问，实在没这个道理。这令他大感光火。

    “这里很危险。为了你好，我劝你早点回去。我是为你着想，才给你这个忠告。”

    “你指的危险，就是那个吗？”

    九十九伸手指向刚才他发现的那具毡鹿尸体。从这里看不见尸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一具毡鹿的尸体。好像遭到某样东西的袭击和啃食。”

    “什么？！”

    男子脸色骤变。他往毡鹿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男子走了回来，脸上因激动而一阵铁青。

    “你最好赶快回去。”

    “为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有那种下场的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但也不打算回去。我正在找人。你有见过一名约莫高中年级的男子，或是带着一名女孩同行的五、六名男子吗？”

    “还有其他人闯进这一带吗？”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带，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走一般的登山步道才对。”

    “我要是发现他们其中一方，我会转告他们，叫他们立刻下山去找你。所以你现在赶快下山。不然，走一般的登山步道也好。”

    “到底有多危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

    “我已经给你忠告了。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男子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他走向那头毡鹿的尸体旁，沿着九十九走下来的斜坡，往上而行。那只狗走在男子的前方，做他的前导。

    男子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翠绿的树丛间。

    九十九开始用餐。

    是他在下面的小木屋要来的饭团。

    ——刚才是否应该向那明年男子多问一些问题呢？

    九十九暗自思忖。

    关于男子所说的危险，从他说话的语气当中明显地看出，他知道危险的真相是什么。

    这项危险，有可能会发生在大凤或深雪身上。至于这项危险指的是否就是大凤呢？倒也不无可能。

    九十九轻轻背起沉重的背包，再度启程。

    午后下起了雨。

    九十九取出予以，走在雨中。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歇。

    九十九发现另一具尸体，是在隔天的下午。那是人类的尸体。

    尸体圆睁着双眼，倒卧在地上。他的眼珠，黑压压地聚满了一大片食肉蝇。他那因恐惧而歪斜的脸庞，充满了诡异。

    他的内脏也遭到了啃食。

    他的嘴巴没有阖上，里头堆积了昨天的雨水。

    照情况看来，似乎是在野外扎营时，遭到“危险”的袭击。周遭散乱着露营的道具和照相器材。

    死者是成川丈二。

    2

    ——夜幕低垂。

    强风摇晃着山毛泽的树梢。覆盖在原始林斜面处的筱竹，不断地沙沙作响。

    从山脊上露出的一轮明月，在山脊上洒落一地耀眼的月光，一大群的竹叶上下起伏着，宛如黑夜的波浪。

    九十九坐在柴火前，喝着冲泡式咖啡。

    许久未刮的胡须，浓密地长在脸上。原本看起来就比实际年龄大的脸庞，如今更显苍老。

    也不全然是胡须的缘故。这四天来，精神上的痛苦，使得九十九显露出这样的容貌。

    大半的痛苦，是对深雪的一份操心。

    火焰的颜色在他满是胡须的脸颊上摇曳着。

    九十九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是火焰。

    而是像微风般的感觉。

    它轻抚着九十九的脸颊，突然间，感觉消失了，但旋即却又出现。

    ——是什么？

    不同于九十九以往所体验过的任何感觉。

    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虽然和缓，但却极为鲜明。

    宛如自己像是成了一件商品，正被人打量着。

    那东西正饥肠交缠。

    那股逐渐明朗的感觉，是饥饿。有个东西正躲在黑暗的某处窥伺着九十九。

    因为是静悄悄地逼近，所以九十九一时之间并没有察觉那东西代表着危险。

    九十九终于发现有某样东西正向他逼近中。

    有一股压力紧紧包住九十九全身。此时，那份感觉就像是泛着油光的火焰，摩挲着他的脸颊。宛如肉食性动物那火热的石头一般。

    在筱竹泛着银光的叶波中，蹲踞着一个黝黑的物体。

    无法得知到底是何物。

    只知道它正缓缓地朝九十九逼近。

    它打算接近到某个距离后，再猛不防地扑向九十九。

    九十九缓缓地将身旁的背包取至两腿中间。左手紧握着背包的肩带，右手则是伸向柴火，握住一根燃烧着火焰的粗大枯枝。

    九十九以这样的架势伺机而动。

    为了不让这股气外泄，他将全身的气凝聚体内。

    突然间，那东西直扑而来。

    就像是一阵漆黑的疾风。在那一瞬间，九十九对此幻影般的神速，感到一种梦幻之美。

    “喝！”

    他运起所有体内储存的气，击向那东西。

    野兽的咆哮，与九十九的这声吆喝正面激荡。

    产生了一股石破天惊的冲击。

    九十九将燃烧的枯枝插入那东西的口中，然后仰身往后倒，以登山鞋的脚尖，狠狠朝他的腹部踢去。

    那东西在空中一个翻转，重重地撞向后方的山毛桦树干。

    不，它并非是撞向树干，而是顺势抱住了树干，以惊人的速度朝书上攀登而去。

    在头顶的一片黑暗之中，发出了树梢的窸窣声，紧接着，在数公尺高的树梢处，又再度发出一阵声响。

    它的气就这样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九十九全身汗如雨下。

    好可怕的家伙。

    他望了一眼握在手中的背包。

    刚才他便是以这个背包挡住它的攻击。

    坚固耐用的Millet牌背包，布面被划出一道好大的裂痕，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3

    时值第五天的下午。

    昨晚的风势转强。

    晴空一片湛蓝，近乎黑色的蓝。

    然而，九十九对这样的天色感到不安。那表示暴风雨即将到来。

    山毛泽的原始林里响声不断，树木被风吹得严重弯曲。

    九十九深处桧洞丸北边的斜面中央一带。

    他将行李塞进辅助背包里，脸色凝重地走着。

    昨晚那头黑色的野兽，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至今仍未找到深雪和大凤，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九十九强力激起心中的火焰，以抑制那股不断向他袭来的无力感。

    绝对不能输给自己！

    他打算走到桧洞丸的小木屋，告知他发现那位摄影师尸体的事，然后再下山走到算泽。

    他要在算泽打通电话给深雪的家人，补充一些粮食，然后再入山。

    他已做好决定。

    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枪响。

    九十九立即往前奔去，展开全力奔驰。如同一头野兽，在一大片草芦上狂奔。

    九十九不停地跑着。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草地上倒卧着一个人。

    他的身体被鲜血染成了一片鲜红。

    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只毛皮被染红的白狗，已然气绝。

    倒卧在地上的这个人，就是在两天前叫九十九赶紧回去的那名手持**的男子。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名男子，正低头看着他。

    这名男子穿着一件褴褛不堪的牛仔裤，身上的T恤看起来相当眼熟。

    那明年那字发现了九十九，抬起头来。

    男子开口说道：

    “九十九……”

    是大凤。

    “大凤！”

    九十九放声大叫。

    诚如云斋所言，正好是第五天。

    第八章

    幻兽之吼

    1

    在修行的法门当中，有一种名为山岳修行的修行法。

    必须进入特定的山中，坚守规定的戒律，度过一段时日。

    这种修行法并不轻松。

    得粒米未进地走在山岳中，口中诵念真经。

    虽然形式林林总总，但在修行者当中，甚至有人因此而送命。过去也有不少人采用自成一格的修行法。

    从平安时代到镰仓时代，整个丹泽山地可说是关东的一大修行道场。因此，丹泽有很多地名都是源自于佛教。

    大山有一座阿夫利大山寺，是在奈良时代由良井上人所建。

    当然了，大凤并不具备这样的知识。

    然而，大凤所进行的，也可说是一种山岳修行。

    彻底磨练自己的肉体。

    这正是大凤所期望的。

    他想借由肉体的磨练，来获得强韧的肉体和精神。不，或许他本身并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

    他真正的目的，是和潜藏在自己肉体内的幻兽搏斗。

    起初大凤脑中想到的，是北海道的大雪山。他在初中时，经常独自一人登山，山路的岩石奇形以及山脊的风景，勾起了大凤心中无限怀念的记忆。

    他想在那清新的空气中，彻底重新锻炼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也意味着，他要让自己远离深深为他着迷的深雪。

    就连拥有强韧精神意志的久鬼，也抑制不了幻兽。

    久鬼变身为畸形怪物的模样，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有个一模一样的怪物，正在我体内沉睡。

    大凤很清楚这点，也对此深信不疑。

    独自一人在深山里生活，并不轻松。

    他没有用帐篷。居无定所，随处而卧。

    食物勉强可以应付。

    他知道设陷阱捕野兔的方法，也具有山菜方面的知识。说的夸张一点，只要没有毒，他什么都吃。

    重点是烹煮的方法。就算有毒，还是有因应的烹煮之道。

    只要是生物就能吃如果没有这样的基本想法，要在山中独居生活，将难如登天。

    对于这一切，大凤全都忍了下来。

    唯一令他感到难受的，是那份孤独感。

    在渴望和人见面，寂寞难耐的夜晚，尽管已是三更半夜，他还是会在山里不停地行走，直到筋疲力尽为止。还曾经偷偷跟在一对男女的身后。当时那名女子看到了他，他仓皇逃逸。

    他也曾被烤肉的香气所吸引，来到那位烧着柴火的男子身边。当时也是被对方撞见，大凤急忙逃窜。

    ——我为什么要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尽管一再地逃跑，但还是有人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是久鬼，是由魅雪白肌肤的触感，是深雪哀伤的神情，是云斋和九十九令他怀念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逃？

    ——我想逃避什么？

    大凤想要逃避自己。想逃离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幻兽身影。

    大凤发出一声悲愤填膺的长啸。

    这声长啸，和久鬼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大凤当时并没有察觉。

    入山后，大凤曾经一度遇见过那头不可思议的野兽。

    那是夜晚所发生的事。

    当时大凤正爬上山毛泽眺望夜景。那头全身漆黑的野兽就蛰伏在旁边的树枝上，宛如盘踞着一股黑暗。

    它紧盯着大凤。因月光而反射出绿光的眼珠，像鬼火般闪闪发光。

    血的气味，顺着风势飘了过来。

    这头野兽，似乎刚刚才在某处享用过猎物的血肉。

    它发出满足的低吼。

    彼此相互凝望将近十分钟后，那头野兽突然一个反身，在树梢上响起一阵声响，就此消失无踪。

    多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啊！一股奇特的兴奋情绪笼罩着大凤全身。

    血的气味和那只野兽的模样，让大凤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也有个野兽的声音诡异地呼应着。

    大凤很想放任自己发出呼唤，但同时也想压抑这股冲动，这两种情绪在大凤心里对抗着。

    大凤就像是一位年轻的密宗僧侣，为了投入修行而将自己的身心燃烧殆尽。

    他对满是鲜血的生肉，有着疯狂的渴望。

    他想一头钻进活生生的动物体内，一面倾听心跳，一面尽情地撕裂其内脏，让甘甜的鲜血染满脸庞。那是一股很强烈的虫洞，有时会令他全身颤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冲动愈是强烈，大凤愈想加以克制。

    他将刚死的兔子皮剥去，把生肉摆在自己面前，盘膝打坐凝视着它，一整天不吃不喝。

    大凤也都忍下来了。

    但最痛苦的，却是对女人肉体的饥渴。

    由于他曾经体验过像由魅这般罕见的诱人胴体，所以这股强烈的欲望，疯狂的燃烧着大凤的肉体。

    有时他会梦见自己紧贴在由魅那白皙的肌肤上，恣意地享受她的肉体。耳畔可以清楚听见她的娇喘。有时他也会梦见由魅压在他身上，扭动着她软柔的娇躯，他躺着握住由魅的酥胸，尽情地揉搓，浑然忘我。

    有时候，一样的由魅的身体，但是脸却换成了深雪。这时候，由魅的身躯愈是做出愉悦的反应，深雪的神情就愈显哀伤。

    进入深山后，大凤梦见由魅的次数，远多过深雪。

    大凤的肉体渴望着由魅，但精神方面所追求的却是深雪。显而易见的，肉体的欲望居于上风。

    不，或许大凤并没有如此明显的区别。

    只是每当他梦见由魅时，便会对深雪感到歉意。

    他也曾经关心过深雪的近况。

    她是否已经和九十九交往了呢？自己明明就是希望有这样的结果，才离开小田原，但每当这两人的脸庞浮现脑中，便会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大凤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他很想将自己的心整个掏出，丢弃一旁。

    他想封闭自己一切人类的情感。

    自己的欲望，正是幻兽的泉源。只要封闭欲望，便可封住幻兽，大凤在心里这么想着。

    但是大凤并不知道，这就等于是封闭身为人类的一切。

    以前他会在晚上来到山脊，一面流泪，一面望着秦野的街灯，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做了。

    一想到这片万家灯火下住着人类，过着和平的生活，不由得升起一阵难过的思绪，几欲令他心碎。底下的灯火一路连接至小田原，想到深雪、九十九、以及云斋就住在那里，反而徒增心里的感伤。

    大凤还不知道云斋为了他专程前往台湾。当然也不知道九十九在玄造位于仙石原的别墅里，与久鬼展开一场死斗。

    他只是一味地投入全部的精力，来封闭自己的内心，这使得大凤整张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在某一天，大凤意外地在附近听到一声枪响。

    紧接着传来一阵惨叫和狗吠声。不久后，狗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凤往声音的方向奔去，之间眼前倒卧着一名男子和一只狗。

    那只狗已经断气，男子一息尚存。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其他人的存在。

    转过头来，只见九十九矗然站在他面前。

    2

    倒卧的男子，名叫奥野。

    奥野在伊势原市的大山山麓下，拥有一栋别墅。他原本在东京有栋房子，但后来他将房子让给了儿子和媳妇住，自己独自一人住进别墅里，一住就是五年。

    第一年，儿子和媳妇还会不时地来探望他，但到了第二年，则几乎从未露面。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亲子间的关系原本就不好。

    他手上有点闲钱。以他的年纪，大可利用这笔钱重新开创事业。但自从妻子在六年前过世后，他顿时斗志全无。

    他打算在伊势原终老一生。

    奥野从以前就很喜欢动物。年轻时还曾经打过猎。

    于是他想尝试饲养动物。

    反正有的是钱，既然要养，最好就养大型一点的动物。他从以前就很喜欢猛兽。

    过去曾经一度想在家里养狮子，但是遭到妻子反对，不得已只好做罢。

    如今，已没有人反对了。

    于是他透过朋友的关系，向业者买了一头黑豹。

    这头黑豹产自马来西亚，出生已满两年。以它现在的年纪，要习惯人类已经太迟了，但奥野并不以为意。

    如果它习惯了人类，就跟宠物猫没有两样了。养一头猫多没意思。奥野想要的是一头猛兽。

    黑豹果然无法和奥野混熟。但是奥野觉得这样正好。

    他每个月会喂黑豹一次活饵。活饵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附近抓来的野狗。

    黑豹袭击这些活饵，而奥野看着它屠杀的模样，感到大为满意。他在心里赞叹着——真不愧是猛兽。

    有一天，这头黑豹逃出了牢笼。因为奥野在喂完活饵后，忘了上锁。

    附近并没有人知道黑豹逃走的事。好在周遭没有其他人家。

    黑豹逃入了山中。

    奥野并没有报警。

    几天后，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则报道，提到有一对男女的尸体在山中被人发现。

    奥野心想，是那头黑豹干的好事。但他还是没有报警。

    他想螓首解决那头黑豹。

    他感到一种令他浑身战栗的兴奋。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像是突然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这使得他全身热血沸腾。

    所幸报纸上写道，这是黑熊所为。

    有猎人上山，多少令他有点在意，但是他认为目前还无需担心。猎人们搜捕的对象是熊。他们当然会采用猎熊的搜捕方式。若不是一开始便得知对象是一头黑豹，而采用因应的搜捕方式，再加上十足的运气，尽管有十几个猎人入山，也不可能会发现黑豹的行踪。

    唯一令奥野担心的，是那些人数远多于猎人的登山客，他们有可能会在偶然的情况下，遇见那头黑豹。若是又有登山客遇害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多了。

    不过，黑豹应该鲜少会靠近人多的登山步道。再者，它的活动时间几乎都在晚上。

    奥野还有机会。

    他进入了奥野山。

    好不容易循线追上了黑豹，但却反被它给撂倒在地。

    奥野一面喘息，一面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大凤与九十九。

    奥野的颈部被爪子抓伤。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胸。

    “那畜牲埋伏在一旁偷袭我。”

    奥野如此说道，痛苦地喘息着。

    那头黑豹突然向他扑了过来，奥野只朝它开了一枪，便被它的利爪所划伤。

    “我那一枪，应该有击中它身体的某处才对。”

    掉落地面的**，枪身变得有些弯曲。

    想必是承受了很大的力道。虽然只有些弯曲，但已经无法发射子弹了。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无法从中看出，他现在是否正在和自己体内不断上冲的那股冲动对抗者。

    “对了。”

    奥野对着正欲替他止血的九十九说道。

    “趁我还有一口气，我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你向我提过，有一班人带着一位女孩同行，那个女孩是不是大约高中生的年纪？”

    奥野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他口中吐出的气息，闻得出血的气味。

    “你有见过他们是吗？”

    “见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往下走到神川旁的地方。我有向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却对我不理不睬。”

    奥野说到这里，突然眼睛整个瞪大，剧烈地咳嗽。

    血块从他口中涌出。

    “不妙……”

    奥野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像是在忍着剧痛。

    “怎么了？”

    “黑豹逃跑的路线，刚好就像往神川的方向……”

    此时奥野再度开始咳嗽，突然整个人瘫软在地。

    奥野靠在九十九臂弯里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已经断气。

    “可恶！”

    九十九暗自发出一声咒骂，霍然起身。

    他那怒不可抑的神情，几欲喷出火来。

    他取下背上的背包，从里头取出一把登山的小刀。

    “大凤，这个给你用。”

    九十九说道。

    “那你怎么办？”

    大凤从九十九手中接过刀子，如此说道。

    “我用这个。”

    九十九写下背包，身体轻盈许多，他拾起掉落地上的那把**。

    “用这个玩意儿，比挥舞木棒有威力多了。”

    九十九的唇边，扬起了他惯有的豪迈笑容。

    那是大凤许久未见的笑容。

    就连九十九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未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那是成熟男子的笑容，让他显得比他过去更为雄伟、更具气势。

    “走吧，大凤。深雪有危险。”

    “深雪也来了？”

    “没错。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九十九全身涌出一股强烈的气，如同一道烈火。

    他全身肌肉贲张，嘎吱作响。

    暴风雨来临前的强风，吹得山毛梁的树梢在头顶不住地摇晃。

    “我们走。”九十九纵声长啸，发足狂奔。

    仿佛他每向前踢出一脚，就会有一股高压的能量在他体内逐渐盈满。

    禁锢着九十九的那把锁，如今已完全解脱。

    3

    向前疾驰的大凤，他的双眼宛如冰冻的钢铁。

    不到一个月的山居生活，明显地改变了大凤的外貌。他和久鬼相似的部分，已随着山居生活而被封印，呈现出另外一种风貌。就连久鬼冷澈的眼神中特有的那份柔和，也已从他身上消失。

    唯有一股强悍、非比寻常的精气，被扭曲扩张，呈现在他的容貌上。

    他的两颊凹陷，如同一把利刃。

    然而，大凤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是大凤自成一格的艰苦修行，带给他如此的变化。改变的是大凤本身。

    九十九察觉到大凤相貌的改变。

    ——难道大凤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

    当两人重逢时，大凤并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不过，现在没时间关心这件事。

    深雪正身陷危机当中。

    九十九一面跑，一面将深雪被菊水组的人带往这里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大凤。

    此时，两人都沉默不语。

    他们循着遗留在草地上的血迹展开追踪。

    大凤体内开始产生了变化。

    和九十九的相遇、鲜血的气味、以及深雪的事，面对这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时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再这样的刺激下，使得大凤所封闭的内心周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大凤尚未注意到这道裂痕。他只是将它视为一阵心湖的涟漪，默默承受了下来。

    大凤以更胜以往的轻盈步伐快步地奔驰。

    突然间，九十九停下了脚步。眼前断断续续的血迹，突然间凭空消失。

    大凤也在九十九身旁停下脚步。

    ——难道它爬到树上去了？

    两人同时抬头环视头顶四周。

    此时丝毫不能大意。

    因为不知道那头黑豹什么时候突然向他们展开袭击。

    风势逐渐增强。

    天空中的灰云开始流动。天候正在急速转变。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是从神川的方向传来，就在犬越路山顶那一带附近。

    一群男子的惊呼声，划破长空，断断续续地顺着风势传来。

    九十九握着手中的枪冲了过去。

    大凤紧跟在后，右手握着那把登山用的小刀。

    接着传来一名女子的尖叫。

    是深雪的声音。

    同时还有一声野兽的咆哮。

    九十九纵声怒吼！

    大凤后颈的汗毛整个竖了起来。

    ——深雪！

    大凤在心底呐喊着。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抵达现场。

    龙王院弘与黑豹正迎面对峙着。

    鲜血兀自从黑豹的右眼流出。龙王院弘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了雪白的前胸，与现场的情况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令人看了发毛的血痕。

    龙王院弘右手握着刀子。

    刀身因为沾了鲜红的血液，显得湿滑光亮。他可能就是用那把刀刺中了黑豹的右眼。

    两名男子身首异处，倒卧在血泊中。

    没有看到深雪的踪影。

    在那一瞬间，九十九和大凤眼中只看到这些光景。

    “龙王院弘！”九十九大声叫道。

    黑豹转身面向九十九，一个翻身，朝他跃了过来。

    九十九双手握着枪身前端，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枪托的部位猛力挥向飞扑而来的黑豹头部。碰地一声，发出一声可怕的声响。

    黑豹同时发出一声惊人的惨叫。

    强身整个弯成了弓形。

    但黑豹并没有死。如果换作是人类，早就头盖骨凹陷，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它从压低身子的九十九头顶越过，逃逸而去。大凤就站在它逃窜的方向。

    大凤并没有逃跑。

    他从正面一跃而起，撞向那头黑豹。

    大凤闪过它的利牙，一刀刺进它的胸口。一阵温热的鲜血，飞溅至大凤的脸上。

    黑豹的胸口被刺进这一刀，但是速度却丝毫未减，还是继续向前直奔而去。

    展现出野生动物惊人的生命力。

    “你让我捡回了一条命，九十九先生。”

    龙王院弘如此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好个神经不正常的怪人。

    “我并不打算救你。织部深雪人呢？”

    龙王院弘沉默不语，顾左右而言他。

    “这位是大凤吧。总算见到你本人了。”

    大凤沉默不语。他脸上沾满了血，站在原地不动。

    他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两人。不，应该说，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一点上。

    “深雪她人呢？！”九十九追问道。

    “逃走了。跟我其他三个同伴一起。我那些同伴真是无情。竟然趁我和它厮杀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来。”

    龙王院弘的幽默感，实在是很无厘头。

    “我没把你打趴在地上，实在是怒火难消。”

    “好可怕哦。”

    “就算你不想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九十九以骇人的语调如此说道。

    “大凤。”

    此时传来了深雪的声音。

    九十九立即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深雪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被三名男子围在中间。想必是知道黑豹已经跑走，他们才又回到了这里。

    然而在这一瞬间，九十九一不留神，被龙王院弘逮住了可乘之机。

    就在九十九感到不妙之际，后颈同时也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

    “喝！”

    龙王院弘发出一声锐利的吆喝，紧接着刀光一闪。

    九十九反射性地向一旁跃开，之间刀子就这样插入他的右大腿中。

    九十九在地上打了个滚，旋即重新站起。

    他已将那把刀子拔出，握在手上。

    裤子上的血迹逐渐地晕开。

    深雪发出一阵尖叫。

    紧接着，现场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嘎

    所有人的背脊为之冻结。

    这个声音，今后势必会永远出现在现场每一个人的梦中，永难抹灭。

    嘎。

    这是从大凤的唇际所发出的声响。

    九十九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他感到浑身的毛发正一根一根地慢慢竖了起来。

    龙王院弘脸上也失去了笑容。

    大凤的双眼，从他沾满鲜血的脸庞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一股可怕的肃静笼罩着现场。

    就连暴风雨的声音也仿佛远在天际。

    大凤并不知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一直被他封印在体内的某个物体，如今已完全破茧而出，化成了一团高压的能量。

    在这团能量下，感觉有一股更巨大、更怪异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既恐怖又熟悉。

    它缓缓地遍布至大凤全身每一处细胞。

    他的胯下之物，在裤裆中像肉瘤般地鼓起。

    在他肉体某处的一扇门，如今已从内侧缓缓向外摊开。那东西突然蠕动了起来。

    它通过一条过去曾经走过的通道，不疾不徐地爬行着。就这样滞留在大凤体内。是一股无法想像的黑暗能量。如今它正不断地增强压力，慢慢地撕裂大凤的肉体。

    大凤全身滚烫。

    喉咙深处感觉卡着某种异物。

    无法呼吸，里头堵着一个像肉团般的物体。

    大凤感到猛烈的恶心感。

    他的喉咙正咕嘟咕嘟地蠕动着。

    “咕”

    喉咙发出一阵声响。

    “咕噜”

    又是一声。

    “哇”

    大凤吐出了一团肉块。

    那是一条长得吓人的鲜红舌头，从大凤的口中垂落地面。

    那东西如同火山一般，猛烈地爆发开来。滚烫的熔岩涌向大凤的肉体。

    一阵几欲令人昏厥的剧痛，旋即转化为快感，一阵无法抵挡的快感。大凤如同溃堤般不停地射精。

    全身的肌肉感觉到一种异物感。紧接着，全身筋骨嘎吱作响，肌肉贲张隆起。细胞整个膨胀、迸裂。

    就连颧骨也开始逐渐变形。

    喉咙被撕裂，发出长声的呐喊。

    大凤欣喜若狂。

    他朝着如痴如醉的境界巅峰迈进，将这股欢喜转为长啸，从自己的喉咙溅射而出。

    眼前的景物化为一片白光，自眼界中消失。

    咕噜噜噜噜噜！

    呜呜呜呜呜呜！

    大凤变身为一头可怕的野兽，在众人面前发出恍惚的嚎叫。

    龙王院弘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原来自己一直在搜寻这样一头怪物。他眼睛紧盯着大凤，身体朝同伴的方向移动。

    这时，大凤整个人倏然跃向空中。

    如同一只飞鸟。

    从那群男子的头顶直扑而下。

    其中一人的身体被弹飞出去，猛力地撞向树干。另一名男子的手臂，被大凤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绕到背后，倒卧在草地上。最后一名男子则是后脑遭到撞击，全身痉挛，不住地抽动着。

    这都是转瞬间所发生的事。

    只有龙王院弘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大凤的攻击。他跃往后方的大树底下，踢出数脚，沿着树干直垂而上，来到中途，奋力使出全身的弹力，跃向远方的草丛中。

    好利落的身手。

    只要他动作稍有差池，可能就会和其他同伙面临相同的命运。不过他刚才使出的绝招，可说是穷其毕生所学。

    大凤并没有朝龙王院弘坠去。

    他抱起深雪的身体，发足狂奔。

    “你要做什么，大凤！”

    九十九忍着腿部的剧痛，大声喊道。

    大凤没有回头。

    九十九拖着脚，在后头穷追不舍。

    大凤将九十九远远抛在后头，消失无踪。

    龙王院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如白蜡。

    “怪物……”

    他低声咒骂道。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正不住地颤抖。

    4

    大凤将深雪丢在草地上。

    他的容貌整个改变

    那是野兽的容貌。短短地长着浓密的兽毛。

    他将深雪的衣服撕裂，露出她的酥胸。她雪白的双峰是如此圣洁，令人不敢直视。青草抚娑着她的肌肤。

    深雪没有尖叫。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不会感到恐惧。

    九十九、云斋、以及大凤一直瞒着不让她知道的秘密，如今终于真相大白。

    为何大凤对自己如此冷淡，大凤为何要入山，这一切深雪都已明了。

    她回想起九十九的痛苦、云斋的慈祥。

    接着，她想像着变成这副模样的大凤，他你超乎寻常的哀痛。

    大凤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忍受这一切？他所忍受的包袱又有多重呢？深雪思考着这一切，想象着大凤的孤独。

    他为何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选择独自对抗这一切？

    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她感到一股深沉的哀戚和无限的怜爱，感到一股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这次该换自己报答大凤了。

    泪水自深雪的两颊滑落。

    尽管大凤已变成了一头野兽，但是深雪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中。

    深雪心想，如果大凤想要她的肉体，她愿意献身。

    此时突然听到九十九痛苦的呐喊声。

    “住手，大凤！”

    九十九右手染满了鲜血，矗立在面前。

    大凤回过头去。

    此时大凤的神情，机器阴森骇人。虽然还不至于到久鬼变身后的长相那般狰狞，但是从他脸上已看不出大凤原有的样貌。

    他全身摇曳着青白色的鬼火。

    “你离深雪远一点！”

    九十九怒吼着。

    他赌上了自己的姓名。

    他现在严重出血，全身的力气不断地流失。

    就连站立都很勉强，一切全靠强烈的意志力在支撑。

    为了保护深雪，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过，对手是大凤，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他感到可悲。

    此时，九十九全身也升起了一道炽热的火焰。

    他不知道大凤对他所说的话能理解多少。

    深雪站起来，大声地叫道：

    “不要打了！”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裸露的酥胸。

    “九十九，够了。你用不着救我……”

    她的眼中带着泪水。

    “所以我求你住手。我不想看到你和大凤互相残杀。我就算是死在大凤的手中，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深雪毫不保留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九十九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虚脱感席卷他全身。

    破绽出现了！

    大凤扑向九十九。

    他已来不及闪躲。

    九十九双手护住头部，以抵挡大凤的攻击，他使出身上仅存的所有力气，让气劲自体内爆发开来。

    这是圆空拳的发劲法。

    大凤的身体瞬时被弹飞出去。

    大凤冲向九十九的力道，全数又弹回给自己。

    然而，九十九已经用尽所有力气。

    他缓缓地仰头倒在草地上。

    好舒服的感觉。

    青草的前端摩挲着他的脸颊。那种细微的刺痛，是如此地鲜明，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大腿的疼痛也已经消失了。

    难道我快死了？

    死了也好。

    只是心里还是替深雪感到担心。

    大凤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刹那间，九十九感觉到有个柔软的物体压向他的身体。

    是深雪！

    深雪赤裸的前胸，就这样贴着九十九的胸膛。传来了深雪温暖的体热，以及心跳的鼓动。

    深雪身上芬芳的香气，送入九十九的鼻内。

    若能像这样怀抱温香软玉而死，夫复何求呢？

    大凤突然停止动作。

    他凝望着压在九十九身上，抬头用泪眼望着他的深雪。她的眼神中充满无法言喻的哀伤。

    大凤慢慢恢复神智。

    感觉就像是从梦里醒来。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九十九和深雪两人依然紧紧靠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凤回复他本来的面貌。

    大凤的眼神再度恢复为之前的模样。

    是他与深雪在西城学园的樱树下初次相遇时的眼神。

    突然间，大凤转身背向他们，向前直奔而去。

    “大凤！”

    “大凤！”

    九十九和深雪呼唤着他的名字。

    大凤留下一声悲恸的呜咽，就此消失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森林中。

    森林里传来一阵唯有人类才会发出的声响，声中满是深沉的哀伤。

    5

    大凤不知道该跑向何处。

    当他回过神来，四周已笼罩着一片黑暗。

    空中乌云密布，猛烈的大雨打在他身上。

    暴风呼号，撼动着整座山林。

    大凤发现前方似乎有人。

    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倒卧着黑豹的尸体。

    大雨打在它乌黑的毛皮上。

    它的身旁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男子。

    大凤逐步走向那名男子，而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大凤。

    “嗨。”

    男子终于开口说话。

    是个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大凤。”

    男子如此说道，脸上洋溢着俊美的笑容。

    站在眼前的这名男子，正是久鬼丽一。

    —完—

    敬请期待《幻兽キマイラ3饿狼变》

    后记

    自成一派的小说宣言

    让各位久等了！

    请容我大声这么喊。

    完成了！

    《幻兽キマイラ》系列的第二弹，《幻兽キマイラ2胧变》，在此呈现在各位面前。

    这本书原本应该还要再等四个月才能完成，之所以能提前几个月完稿，都多亏了读者们不断热烈地催促。有许多为跟我在一九八二年“SF大会”中碰面的读者，都向我问道：“下一集什么时候出？”就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爬格子作家”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心里真的是欣喜万分。虽然我当时回答：“明年吧”“春天吧”，但心里已经飘飘然了起来。最后我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在这一年内完成。所幸，在不知不觉中，顺从了大家的要求，心中不胜感激。我所欣赏的是九十九三藏，是本书的主角。

    最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当我在写书时，一些登场的人物，陆续脱离作者的想法，而独自展开行动。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体验。九十九也是如此，本书大半的内容，几乎都是追随在他身后所展开。不过话说回来，整个故事原本就不是遵照着固定的主轴来描写。为此，我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也写起来，倒也乐趣无穷。故事也就这样逐渐地推展了下去。

    起初我认为这套书大概会写成四集，但是照现在看来，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我的心已经飞往印度。本书的五台，途径日本、中国，最后移往了印度，虽然不是“西游记”，但是通往遥远的天竺之路，还很漫长呢。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

    这是隐藏在我心里的野心。

    不知道称呼他为“冒险·武打小说”评论家是否恰当？就姑且先将他贴上这个标签吧。对于上述这一长串的小说，他的“眼神”相当令我在意。我第一次得知北上次郎的大名，是从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本书——《书的杂志》创刊号（一九七六年）中所获悉。当时也正是我开始沉迷于西村寿行的时候。

    他在《书的杂志》以及其他杂志的专栏中，写下了他对西村寿行的主观看法。我之所以会开始在意北村次郎的“眼神”，就是因为他对西村寿行那一系列小说所展现的“坚持”，令我深有同感。

    我本身对于西村寿行那简洁有力的文体，以及他在描写动物和自然时的高明手法，非常神往。我贪婪地加以阅读、吸收。那段时间，我同时也在恐怖冒险小说这个迷人的领域中，摸索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西村寿行的文字带有一种新奇感。他那丝毫不畏惧被人冠上矫饰主义之名的写法，完成了一本有一本的著作，从他这股生命力中，甚至能感受到作者板起面孔的觉悟。过去，寿行一再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蜕变（也许称之为“投入”比较恰当），如今终于到达“恶鬼”的境界了。这对我而言，是一个“事件”。

    关于此一“事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北上次郎让我见识到了他对寿行的“坚持”，令我难以忘怀。北上次郎对于《冒险·武打小说》的“坚持”或“眼神”，或许可称之为“偏见”，但他的“偏见”却又是此等的真知灼见。

    我想写一本足以接受他“偏见”的小说，一本拥有无限生命力，足以接受他的“坚持”，并加以突破的小说。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站在Sonorama文库这个地方，发表这微不足道的宣言。

    这令我浑身感到一股兴奋的战栗。

    我再次重申，这本书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于小田原梦枕貘

    【精装本·后记】

    接触新的幻兽キマイラ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后，我像被邪灵附身似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乐部”的稿子，之后我便中断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家父的厚实。

    当初我开始写《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万万没有想到，日后年近五十的我，会捏起家父的那话儿为他把尿，帮他换尿布。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伤，我却将他抛在日本，独自前往喜马拉雅山，从那时起，我便有一种感悟——日后自己将无缘见父母临终的最后一面。

    当我看到家父头盖骨凹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当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虽然我已经用所有打工攒来的钱，换来了一张飞往喜马拉雅的机票，但我当时已有觉悟要抛弃这一切。

    过了几天，家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于是我便向他提及这件事。此时，家父却对我说道：

    “你去喜马拉雅山吧。”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悟到……这一生当中惟一的一次机会，虽然是什么样的机会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远失去这惟一的机会了。

    我将无法见家父临终的最后一眼。

    无法见家母临终的最后一眼。

    我已经有所觉悟，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担心家父可能会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过世，但家父却多活了两个月。

    在这样的侥幸下，我才能在家父临终之际，见他最后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你表现得很好哦。”

    每天早上，当我这样向家父报告时，他便会动一下眼睛，点头向我示意。

    老实说，帮家父换尿布这种工作，并没有想像中那般难受，反而觉得毫无防备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补射；这同时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奇，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事，若非亲身经历，无从体会。

    总之，当家父过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时，我就像发了疯似的，整天在外游荡。

    我跑到九州去钓香鱼。

    我独自一人开着车，白天钓香鱼，晚上写稿。

    回家住一宿，便又动身前往东京，到马濑川玩陶土，之后再回家住一宿，紧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一样是去钓鱼。

    之后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启身前往四国，待了四天。

    这段期间，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到海合川是为了钓香鱼。

    今年香鱼的季节就快结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断地赶场。

    风雨无阻。

    过了将近二十天这样的生活。我先将行李送往各个目的地，一再地辗转，从这个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个行李的所在位置。

    不久，我便厌倦了这种旅途奔波的日子。

    哎！够了吧。

    应该尽兴了吧。

    我兴起这样的念头，是字四国海合川的一个夜晚。

    以钓鱼场来说，海合川的环境最为恶劣。因为河川会因大雨而暴涨。强风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馆房间窗户上敲打了一整晚。

    我看着窗外，心里喃喃自语着：“够了吧。应该尽兴了吧。”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灵，随着风雨一起落地。

    那灵退去，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书桌前，面对白色的稿纸。

    我在旅途中，有个东西一直放在背包里，就是这本《幻兽キマイラ》的校订本。

    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仔细地反复将《幻兽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过，然后画上红线。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了。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这个故事仍未完结。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逊的写法。”

    当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却没有充分的描写，要不就是过于赘述这便是我所看到的。

    我在开始《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那种初生之犊的意气、青涩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动手做了不少修改。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还是有多处更动。

    若是和文库版做比对，便可明白其中的差异。

    太逊了。

    描写得不够贴切。

    不过……

    超越这些问题，增加了更多的内容，这部故事也将变得更为精彩。

    这是个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对于自己过去所写的故事，很少会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对《幻兽キマイラ》，我却很想再做些修正。

    我还想尝试不同的花样。

    还想以这个故事，找寻另一个目标。

    接着这个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几乎没有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摆有全套的《幻兽キマイラ》。

    如果读者没有第一集，势必不会从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开始看。

    现在之所以从第一集开始，重新推出《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也是为了这个用意。

    希望读者们能够从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十八年后，经过梦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经看过文库版的读者们，也能够从第一集开始重温此书。

    就是这样的来龙去脉。

    它就是这样的故事。

    随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进展，将会出现与涩谷有关的描写，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时间点来看，我所要写的涩谷，似乎比当时晚了二至三年。

    然而，无论现在的涩谷有多大的改变，《幻兽キマイラ》里头对于涩谷的描写，绝对不能改写成现代的风格。因为我喜欢《幻兽キマイラ》当中所描写的涩谷，而且我认为，那才是这本书里头的涩谷。

    是踩着三轮车的鲜与美纱所居住的涩谷。

    很抱歉，这些部分不能改写。这点尚请各位读者包涵。

    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写同一部小说，就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回到书桌前，面对尚未动笔的洁白稿纸。我并未因《幻兽キマイラ》而肠枯思竭。

    相反的，我因《幻兽キマイラ》而满心期待。

    人终将归于一抔黄土。

    任谁也躲不过。

    没有人能独活，而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必经之路，通过同样的门，人终将会离开人世。

    无人能够例外。

    你也会离开人世。

    我也一样。

    人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生离死别，无须担心。

    请放宽心去看待。

    尽管世事多变，但是我执笔《幻兽キマイラ》的这只手，是不会停手的。

    这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

    虽然出版的步调，是两年一次，但是《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我还是会一直写下去，绝不怠惰。为了《幻兽キマイラ》，至少两个月一次，我将永不停歇地执笔创作。

    请有此觉悟。

    做好觉悟吧。

    我已经有此觉悟了。

    我已经觉悟到，这个故事，我将永远不停地写下去。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欣赏坂东玉三郎演出“杨贵妃”之日——于银座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三卷 饿狼变 序章

    1

    ——实在是搞不懂这个人。

    这是灰岛切身的感受。

    这个人，指的就是菊地。

    他的个性原本就很难摸透，但过去两人好歹还能沟通。一起干了不少坏事。

    然而，最近就很少走在一起了。

    ——菊地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灰岛心里有数。

    大概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哪天，指的便是今年春节新学期开始的日子。说的更明确一点，就是从发生那个事件后开始。

    那个时间，也就是灰岛和菊地将大凤吼带进小田原市内的小巷内，想向他勒索一事。然而，当时突然杀出了一位名叫九十九三藏的大汉，反将两人给撂倒在地。

    九十九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子。

    身怀绝技的他，就算是和俊美如魔兽般的久鬼丽一交手，也毫不逊色。

    菊地便是在他“寸指破”这种寸劲功夫的攻击下，当初晕厥。

    而亚室由魅也目睹了现场的一切。

    隔天，灰岛和菊地在鬼道馆接受了制裁。

    下令的人是久鬼，执行者是阿久津。

    大凤、九十九，以及由魅也都在现场。

    当时，菊地对九十九燃烧着一股刺眼且异样的杀意，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灰岛的记忆中。

    灰岛心想，菊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了一个人。

    空手道社的联系，菊地原本经常缺席，但现在则是准时报到，从不间断。不仅如此，他似乎连回到家中，也不忘锻炼拳技。甚至还双拳绑着渗血的绷带上学。

    灰岛曾亲眼目睹菊地换绷带的情景。

    拳头的指根处以及关节的皮肤，全都松垮斑驳，淤渍处处，里头淤积着脓和血水。除非是朝着水泥墙之类的硬物猛力挥拳，否则绝不会伤得如此严重。

    菊地在鬼道馆后面，面不改色地换着绷带。灰岛向前想看个究竟，但菊地却眯着细长的眼睛，目无表情地瞪视着他。

    菊地眼珠的部分，比一般人还小上一圈，因此眼神看来有些异常。他那绿豆般大的眼睛中，漫溢着锐利的杀意。

    灰岛感到不寒而栗。

    菊地在与人进行空手道对打时，更是异常。

    鬼道馆内所采用的对打规则，并非是点到为止，而是采全接触制，这在高中社团里是不被允许的，但老师们向来都默许这样的行为。

    对打时，菊地几乎完全没有防御，任凭对手出拳，

    然后，对手殴打菊地的代价，就是换来他发狂似的回殴。甚至连挥拳攻击脸部的禁止动作也毫不避讳。

    完全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他会全力冲向前抱住对手，使出头槌、用指甲抓人，有时甚至还张口便咬。

    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

    他在与人对打时不发一语，有时则会发出下怪鸟般的叫声。

    没有人愿意和菊地对打。

    就连灰岛，也曾被菊地的指甲抓得手臂上满是血痕。

    唯一能勉强应付菊地的，就只有主将阿久津。

    2不时齐声响起的螺鸣声，在鬼道馆内挥之不去。

    扑鼻的热气中，溶入了男人浓厚的汗臭。

    八月十九日。

    是空手道社夏季集训的最后一天。

    社员们在木板地面上练习对打。

    久鬼自从没在鬼道馆路面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不过社员之间并未产生松懈的气氛。

    主要当然是归功于阿久津的领导能力，但久鬼无形的影响力，也不容忽视。

    此意味着，久鬼并非全是靠无力来统御这群人。除了他给人的恐惧感外，还有充满魔性的美貌以及迷人的独特魅力，才得以使众人对他无限神往。

    自由对打——在柔道中，称之为自由练习。

    由有空闲的人，彼此自由地更换搭档来练习。

    在一群男子所围成的源泉当中，只有一个人离群孤立。

    是菊地。

    他站在屋内的一隅，直挺挺地站着，有如一根矗立的棍棒，瞪视着其他同伴间的对打。

    他的身高不到一六○公分。

    矮壮的身材有如岩石。他的脖子极为短小，犹如陷入肩膀内般。皮肤黝黑干瘪有如皮革，就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他那狮头鼻的两侧，长着一对细如丝线的眼睛。

    灰岛一面和人联系对打，一面不时地观察菊地，但菊地对他所投射的目光，完全不予理会。

    逐渐脱离同伴的恐惧，以及无人肯理睬的悲哀，从他身上丝毫感受不到。

    他那面无表情的骇人容貌，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超然的孤傲。

    菊地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其他人的对打，突然间，他的严重露出一道异样的光芒。

    他的目光投向鬼道馆的入口处。

    入口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九十九吗？

    看见这道人影时，菊地脑中霎时闪过这个念头。但此人并非是九十九。

    是名外国人。

    他的金发垂在额前，尽管站在远处也一望便知。

    这名男子居高临下，以诡奇的眼神望着鬼道馆内。

    他的鼻梁极其弯曲，就是俗称的鹰钩鼻。长相奇特。

    在高挺的鼻梁两旁，有着一对碧眼。

    他的眼神恍如一位隔着栅栏注视着游乐园的少年，同时也像是个透过病房的窗户凝望蓝天的病患。

    然而，这只限于他的眼神。他的长相和身材，都与成人无异。

    他的嘴角带着笑意，像极了爬虫类的阴冷微笑。

    他的身材高挑，似乎有一九○公分高。身高与九十九相仿，但却显得清瘦许多。

    从前胸敞开的T恤间，露出了金色的胸毛。

    这名外国人的目光，突然停在菊地身上，眼睛眯成一道细缝。似乎带着一抹讪笑。

    菊地脸色骤变，整张脸变得铁青，鼓胀了起来。

    不仅是菊地，其他在对打的所有人，不久也都注意到这名外国人的出现。

    其中有个人在对打时，未能闪过对手的肘击，脸部挨了一记，重重地倒在地上。

    因为这名外国人的出现，害他注意力分散。

    倒地的人正是灰岛。

    灰岛抬起头，一条细细的血丝，从他的鼻孔流出。

    “停！”

    阿久津发出一声号令，宛如是以灰岛倒地作为契机似的。

    “佐藤。”

    阿久津唤了一声灰岛练习对手的名字。

    “是！”

    “你会讲一点英文对吧。你去问他有什么事。”

    佐藤的表情有点僵硬，似乎面有难色。

    “是！”

    佐藤向阿久津微微一鞠躬，喝怒似的涨红着脸，迈步向那名外国人走去。

    佐藤站在他面前，正要开口向他打招呼时，这名外国人却先开口说道：“这里有没有人是大凤吼的朋友？”

    虽然听起来洋腔洋调，但他所说的日语相当清楚。

    他的声音宏亮，一字一句都传进了鬼道馆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佐藤回头看了阿久津一眼。

    “有人认识大凤吗？”

    阿久津如此说道。他的目光停在灰岛和菊地身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大凤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幻兽的事，但是大凤打败坂口一事，众人皆早有耳闻。坂口曾经和阿久津打得旗鼓相当，不是简单的角色。

    他们也知道久鬼对大凤有一份特别的情感。

    “我想看你插花。”

    久鬼甚至还曾经在众人面前对大凤说过这么一段话。

    然而，他们所知道的，也仅止于此。

    里头唯有灰岛和菊地比较特别。他们曾经向大凤勒索过。

    阿久津的目光之所以停留在这两人身上，也有这层含意。

    灰岛按着鼻子，急忙避开阿久津的目光。

    唯有菊地对于阿久津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他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视着这名外国人。那绿豆般大的小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神色。

    这名外国人操着怪腔怪调的日语，从大凤的级任导师那里问出了大凤的公寓住所，前往造访过几次，但是大凤都不在。

    “大凤有个朋友，名叫九十九。你不妨去问那个男人。”阿久津说道。

    “九十九？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他？”

    “他人应该是在风祭的圆空山。”

    “离这里近吗？”

    于是阿久津便向他说明前往圆空山的路。

    这名外国人只听过一遍，便点头表示理解。可见他日语的听力和记性非比寻常。当他说了一声谢谢，转身欲离去时，有人将他唤住。

    “等一下！”

    这名外国人在内，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出声的人是菊地。

    他那利刃般的视线，正瞪视着这名外国人。

    “你刚才在笑对吧？”菊地如此说道。

    “你看了我们的练习，对我们发出嘲笑。”

    他因为情绪激动，嗓音微微发颤。

    外国人将身体转正，以和刚才同样的目光望着菊地。

    菊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你的确是在嘲笑我们。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比我们强。仗着自己高大，就嘲笑别人，我饶不了你！”

    “菊地！”阿久津低声加以喝止。

    菊地沉默不语，但眼神依旧犀利。

    现场笼罩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菊地所说的话有违常理。

    他的眼中满是憎恨。

    只能说，他对于像九十九这种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着一份特别的情感。

    这名外国人再度转身，菊地朝着他身后撂下一句狠话。

    “你怕我是吗？”

    “住口，菊地！”

    阿久津伸出粗壮的手臂，制止了菊地。

    菊地张开五爪，向阿久津的手臂抓去。

    阿久津重重地踢出一记膝击，砰地一声，没入菊地的腹中。

    菊地整个人往后飞出两公尺远，仰躺在地。

    “啐。”

    阿久津左手紧按着自己的右臂。

    他的右臂被划伤，冒出无数颗血滴。血滴在眼前不断地变大，紧接着，滴落在道场的地面上。

    菊地霍然起身。

    “喝！”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朝着那名外国人扑去。

    外国人轻轻抬起右手，犹如是要挡住菊地的攻击。紧接着，菊地的脸就这样整个被他张开的手掌所包覆。

    同一时间，菊地仿佛全身虚脱无力似的，浑身瘫软。就像是挂在这名外国人巨大手掌中的一具人偶。

    只有脚尖微微够得到地面。

    在场所有人全都看傻了眼。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道场内，只听见阵阵蝉鸣。

    外国人将手放开，菊地顿时倒落地面。

    他已失去意识。

    两眼翻白，鲜血自口中汩汩流出。

    “请帮我将这东西还给这位小朋友。”

    外国人将手伸向阿久津，张开巨大的手掌。

    菊地两颗沾满鲜血的门牙，在他的掌心中滚动着。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一章 仙人问答

    1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

    眇眛乎其深也，

    故称微焉。

    绵邈乎其远也，

    故称妙焉。

    这是葛洪所著的仙道书《抱朴子》中的内容，摘录自卷一《畅玄》篇中的一节。

    所谓的玄，以颜色来说，既是我们所说的黑。而在《老子》中，指的则是天地形成前的形态。

    了解何谓玄，并纳为己用，便能获得永恒的生命，遨游于天界之中。

    了解玄的道理，称之为玄道。

    玄道亦即仙道。

    因兆类而为有，托潜寂而为无。

    沦大幽而下沈，凌辰极而上游。

    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

    方而不矩，圆而不规。

    来焉莫见，往焉莫追。

    乾以之高，坤以之卑。

    究极玄道者，称之为仙人。

    仙人。

    在中国不胜枚举的志怪传说中，登场的仙人多繁不可数。

    据说，有的仙人活了八百年，有的仙人则是与天地同寿。

    过去也经常使用名为“方术”的各种妖术，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姑且不论真实与否，但倒是有不少流传至今。

    有人能够剪下人形的纸片，作为自己的仆役来加以差遣。

    有人遭遇暴风雨，从沉船中逃出，在海底走了七天，最后终于返抵家门。

    也有人能御龙、差遣鬼神。

    也有人能飞天。

    这些记载，当然不能完全尽信，但也无法单以一句“虚构”来一语道尽。

    目前在中国大陆，源自于仙道的气功法，已被视为科学的领域。

    所谓的气功法，简单来说，就是借由特殊的呼吸法，将囤积在体内的老旧废气吐出，吸纳宇宙新鲜之气的一种法门。

    气功法也可大致分为“练气功”和“养气功”两种。

    练气功如同其字面上的意思，是锻炼体内的气，强化筋骨和力量的一种法门。可借由气的力量，空手将粗大的铁棍给弄弯。一个矮小的老人，也可以空手碎大石。有些气功师甚至可以让载满砂石的大卡车从他凝聚真气的腹部上方辗过，而毫发无伤。

    这些全都可以在电影或是录影带中看到。

    养气功则是借由气的力量，来促进身体健康的一种法门。它可因应疾病的种类，运气来治疗内脏的疾病。

    气功是可以经由学习而学会的一种具体技术。

    气的力量，不像肌肉的力量那般，会收到肉体的大小与年纪的影响。只要勤于修行，好不怠惰，纵使迈入高龄，气的力量还是能够维持、成长。

    中国是在解放成立新中国之后，才开始使用“气功”这个名称。

    解放后，河北省卫生厅也河北省唐山市城里，并开设了“唐山气功疗养院”。在开设之初，请来了一位名叫刘贵珍的气功师担任指导员，对众多的病患进行指导。根据中国当局对外的发表，此气功法的疾病治愈率高达八成以上。据说目前在各大医院或医学院里，都设有气功法的诊疗部门。

    气功法原本是名为“导引法”的一种仙道呼吸法。

    由于仙道和仙术给人的印象过于神秘，所以才将它换上“气功”这样的新衣，但他其实就是中国自古流传的仙道。

    有一块土地，至今依然披着仙道这个神秘的外衣，保留着远古的传统。

    2

    这是一座广大的森林。

    郁郁苍苍的草木，在热气中沸腾着。

    明明海拔已超过二千公尺高，但却依然是温带林的植物面貌。

    树龄高达数千年的桧木原始林，向前无限延伸。

    日本给人的感觉，完全无法适用于台湾的山林中。

    就算登上二千公尺以上的海拔，但是以日本山林的标准来看，这样的植物面貌顶多只有一千公尺左右的高度。

    随处可见高达六十公尺，与桧木混生的台湾杉树。

    遍布于原始林下的山蕨里白，叶子长得厚实，而且色泽深湛。

    这里位在台北南方约三百公里处，地处中部山脉的中央。

    为玉山北边的山麓。

    有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走在这片原始林的草丛中。

    这名老者轻松地踩在没人任何足迹的湿地上。

    玉山是台湾第一高峰。标高三千九百九十七公尺。比富士山还高。（注：作者所引用之玉山标高三九九七公尺乃旧资料，近几年已更正为三九五二公尺。）

    山麓的群山间，还留有许多人迹未至的原始林。

    飞禽走兽也不少。

    这名老者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衬衫，外加一条牛仔裤。衬衫是没有折领的圆领衬衫。

    此人是真壁云斋。

    两个星期前，他从小田园出发时，就是穿着这套服装。

    未经漂白的原色布料，因汗水和沾粘的绿色植物汁液而略显脏污。也许已经洗过几次了，但也有可能一次也没有。

    牛仔裤沾满了泥巴。他脚上穿的是运动鞋，而不是登山鞋。

    看来，他已经在山里行走多日。

    云斋的步伐依旧轻盈，看他满身泥泞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

    他肩上背着以红色的小背包。

    想到他连日呆在深山里，更凸显出责备白的大小。想必他相当习惯山里的生活。

    云斋一面行走，一面不时地蹲下来摘拾野草。看来他是打算供作食用。

    云斋还有另外一个动作。

    在他蹲下时，每几次当中就会有一次利用野草和野草的茎部，打一个奇形怪状的结。他并没有将草拔起，只是在地上留下这么一个结。

    云斋蓦地停下脚步。

    有一条埋没在荒烟蔓草中的小路。

    也许是一条兽径。

    云斋趴向地面，将脸埋入小路两旁的杂草中。闻到了明显的野兽气息。

    他抬起头，侧着头沉思。

    在深山里，要区分这是兽径还是人走的小径，实属不易。

    不论走过的是人类还是野兽，都会很自然地形成一条通道。基本上来说。两者是相同的。有时候，人类和野兽都会利用同样的道路。人类走在兽径上，野兽走在人行的道路。

    只要人类没有动手加以整修，就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人走的步道。

    台湾也有黑熊。

    “嗯。”

    云斋起身，迈步沿着兽径走去。

    桧木原始林逐渐转为山毛泽原始林。不久，运载发现地面有鹿的足迹。

    然而，这并不能马上就证明这不是人走的步道。因为像这种身上小径，就算是人走的步道，野兽也可能会加以利用。便于人类行走的道路，野兽走起来也很方便。懂得利用的，不仅是鹿，应该还有许多其他的动物，像是猴子、山猪。长鬃山羊等等。

    随着一天当中时间不同，包含人类在内，各种动物都会在不同的时间行走于同一条小路。

    各种野兽，从各自不同的兽径走入这条小径，然后在分歧走向不同的兽径。而这些分歧的兽径，有可能是通往各个泥巴地或是巢穴的兽径，也可能会半途中断。

    就算是兽径，也不会无端形成一条道路，或是任意分歧。这些通道皆各自有其形成的原因和重点。

    山涧之间的汇流处，以及巨大岩石的附近，很自然会形成歧路。

    特别是生性敏感的野兽，一定会可以采用迂回路线。

    问题在于利用云斋所走的这条兽径的野兽当中，是否也掺杂了他想见的人。

    台湾拥有大约三十万人口的原住民。他们是由印尼、马来人种长期间歇性地渡海而来所构成，所以人们也称之为山胞。他们分为十个部族，除了居住在兰屿岛上的雅美族外，几乎都居住在台湾本岛东侧。

    正如他们山胞的名称一般，他们是以贯穿台湾中央的山岳地带为生活的核心。他们在台湾山胞有各自的传统文化和语言。有些不落甚至在不久前还留有猎人头的风俗。

    云斋现在身处的中部山岳地带，住有布农族。

    在原住民的各部族当中，布农族保有最原始的生活形态。

    对他们和野兽来说，云斋就是所谓的入侵者。

    外国人依法不得进入这片山区。允许登山的区域，仅有雪山以及距离云斋现在身处的山麓南方数公里远的玉山。而且，倘若要进入玉山，还得事先获得台湾省警务处的入上许可，兵有台湾省体育会山岳协会的会员当向导才行。

    云斋无视于这一切的规定，单枪匹马走进这片深山之中。

    以常理来说，这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日本的高山几乎都有路标，在到达山顶前的路上设有小木屋，但这里并非如此。诚如字面所见，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深山。而且还是布农族的势力范围。

    布农族有可能利用这条兽径。

    若真是如此，布农族的部落就位于这条路的某一端。

    和他们见面，云斋并不觉得害怕。他会讲台湾人所用的福建方言，也就是台湾话，广东话和北京话也能朗朗上口。

    云斋并不是第一次来台湾。

    布农族的语言他也略知一二。

    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人认得他呢。

    如果能向他们询问，也许反而能轻松找到他所要找寻的人物。

    ——或许打动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云斋再度迈开步伐,同时在脑中这么想着。

    搞不好还能喝到那久未品尝的布农族当地美酒。

    大凤、九十九，以及久鬼的事，一直令他感到挂怀。

    云斋原本就预估会花上半个多月的时间，结果真的如她所料。

    ——酒是吧。

    云斋眉开眼笑，眼睑眯成一道细缝。

    此时，他当觉身后有一股气。

    不，正确来说，不算是气。而像是气的影子。

    是从断绝一切气息的某人体内，自然往外逸出一股真气，掺杂在呼气之中。

    尽管对方断绝了身上的气，但由于他向云斋投射出意识，所化为一股沾染了气的呼息，落于空气之中。

    那是气所形成的一种微妙的纹彩，非常人所能察觉。

    这比人类所能感受的气味还要淡薄数十万倍，唯有狗一般的嗅觉能力，才能敏感地嗅出这股气味的差异。

    “哦……”

    云斋一面走，一面在唇边喃喃自语。

    虽然只有些微的感应，但却犹如针头般锐利。

    好比有人拿着一个比蜘蛛丝还细的玻璃针，针头若即若离地低着自己颈部的肌肤。

    云斋走离那条兽径，他脚下的运动鞋再度踩着山蕨里白色的叶子。

    有一道气的影子，紧跟在他身后。

    逐渐向他逼近。

    云斋停下脚步，那道气的影子也随之停止。

    云斋行动，气的影子也随之行动。

    “有意思。”

    云斋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就像是个发现新游戏的孩子。

    “该怎么玩好呢？”

    3

    云斋缓缓加快了步调。

    那道气的影子也紧跟在后。

    ——看你能跟到什么程度。

    云斋想试试对方的身手。

    虽然看起来步调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云斋的速度已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将近一倍。

    犹如在在草地上滑行一般。

    倘若前方出现灌木，云斋的身体便会轻飘飘地伏在草丛上，像乘风飘荡的羽毛般轻盈地一跃而过，

    云斋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

    紧追在后的对手，若再继续断绝身上的气息，势必无法跟上这样的速度。

    只感觉到身后这名对手身上的气，正忽明忽灭，断断续续地传来。紧接着，明灭的间隔逐次缩短。同时，它释放出气的时间，也变得比封闭的时间来得更长了。

    正当云斋快步奔驰之际，突然间，对手将身上的气整个释放开来。

    看来，他已经了解断绝气息是无用之举，而决定要全力追上云斋，

    沙沙！

    云斋身手的头顶上方，山毛泽的树梢发出一阵声响。

    他转头向后望，但脚下的动作未曾稍歇。

    只见头顶山毛泽的树梢间，有一道黑影在晃动。

    在这片应反光而耀眼的绿光中，有一道像是猿猴的巨大黑影正快速移动着。

    沙沙！

    反光的绿叶一阵摇晃，那道黑影攀附在树枝随之弯曲。

    他飞了将近有十公尺之远。

    很明显的，那不是猿猴，而是人类。

    尽管云斋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疾驰，但对方也完全跟上了他的速度，在高达十多公尺的森林高空中飞驰。

    台湾的森林中，有一种比豹更能适应在身上生活的动物，名为云豹。此人的身手更在云豹之上。

    黑影朝着云斋的头部射出一条黑色的绳索。

    云斋转头伸出右手，迅速握住那条绳索的前端。这条长约五十公尺的绳索，就这样缠绕在云斋的右手上。

    云斋停下脚步。

    在他头顶十公尺高的山毛泽树梢处，那道黑色人影也静止不动。

    “臭小子！”

    云斋举起右手，朝着台语说道。声中带有些许的嬉闹。

    缠在云斋右手的绳子，竟然是一条蛇。

    而且是百步蛇。

    这是一种毒蛇，身上长着骇人的黑色斑纹。只要有人靠近，它便会以讯如闪电的速度一口咬过来，被咬中的人走不出百步便会当场气绝身亡，它也正是因此得名。

    云斋手上紧握着蛇头。

    如果只是将它甩开的话，甩出去的那只手有可能会被毒牙咬伤。

    “很危险也！”

    云斋将那条蛇抛向后方。

    黑影人默不作答。

    他双脚踢距在被风吹的上下晃晃的树枝上，抱着双膝俯瞰着云斋。

    他有着媲美猿猴的平衡感。

    突然间，黑影人如同落石般朝着云斋直坠而下。

    云斋迅速往后一跃。

    黑影人降落在云斋先前所站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巧妙地化解了下坠的速度。

    此人是名男子。

    此时，男子的身体就球一般地弹跳而起，朝着云斋直扑而来。

    从它的身体涌出了白雾状的光芒。

    话虽如此，这道光芒绝非寻常人的肉眼所能看出。

    那是人在发劲时，从体内进出的一种真气的光芒。也唯有云斋才能清楚度看出这一切。

    云斋双手合并，朝着男子信手推出双掌。

    那名男子被云斋的掌力震飞，倒在数公尺远的草地上。

    “真厉害。”

    男子霍然起身。

    他是个布农族的青年，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上除了一条半截的短裤外，别无他物。

    这名青年刚才在追赶云斋时，徒手捉了一条白步蛇，就这样握在手上，在树梢中飞驰。

    他全身无一处赘肉，肌肤黝黑得发亮。身上的光泽，是野兽毛皮般的亮丽色泽。犹如一豹子。

    青年身上所散发出的斗争心已然消失，但是从他体内不断涌出的力量，无法自抑，化成了从他双眸所激射而出的耀眼光芒。

    宛如涌现在他的肉体上的力量，让他不知道如何驾驭。

    他垂放在身边两侧的手臂，比一般人还多出一个拳头的长度。若是伸长手指，前端可长达膝盖。而且他的手臂异常的粗壮。

    “发劲是吧。”

    云斋低声沉吟。

    他指的是这个布农族青年刚才所使出的招术。

    所谓的发劲，是中国拳法中难度最高的招术。在使出招数的瞬间，将贮存在体内的气向外爆发。若是以气功法来说，属于练气功的招术。

    如果是一般人，会在强烈的冲击下被震飞数公尺之远，就像碰到高压电一般。然而，被震飞出去的人并不是云斋，反倒是这位青年。

    要对看运气所使出的发劲，有几种方法。

    得使出对等或是更强的气来发劲，以此接下对手的攻击，或是断绝体内的气，来化解对手的气。

    然而，若只是化解对手的气，使得承受对手紧接而来的肉体攻击。

    云斋所用的招术，同时融合了前者与后者。

    他先断绝体内的气，但这名青年的肉体与自己的手掌接触的刹那，再使出轻微的分劲。

    所谓的分劲，是几乎没有动到肉体所使出的一种发劲法。

    具体来说，尽管只是拳头抵着对方的肉体，但只要一使出分劲，便能给对手带来等同于猛力挥拳般的伤害。

    寸劲、一寸拳等招数，也算是其中的一种。

    这名青年应该有感觉到云斋的肉体在一瞬间变成了透明。在撞向这道透明的障碍后，这名青年便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

    真厉害——这名青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在被震飞出去的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么……”

    云斋挑动了一下眉毛。

    “带我到猩猩那里去吧。”

    青年点了点头。

    4

    向东走了约一个小时的路程，两人走进了一处不算太大的河谷。

    下面传来了阵阵水声。河谷下送来了凉风，掺杂着水的气味。

    在森林的草地中，长着镂斗菜、沙参等高山类的植物，相当显眼。

    蓦然间，森林里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广场里盖了一间简陋的小屋。

    “猩猩！”青年朝着小屋大声叫道。

    小屋的大门开启，发出咯吱的声响，从里头走出一名圆滚滚、长像怪异的老者。

    他的头顶一片光秃，脸就这样埋在皱纹当中。

    他的下巴垂着一大片的皮肉，无法区分下巴和脖子。与其称作是双下巴，不如称之为多层下巴。有一种蜥蜴的喉咙就是长这副德行。

    活脱像是头圆滚滚的红毛猩猩，被人剃光了全身的长毛。

    当他看到云斋时，那细长的眼睛迷得更细了。

    此时用眉开眼笑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几乎无法分辨出那一处是眼睛，那一处是皱纹。

    “云斋，你来啦。”

    这名老者的声音异常的高亢。他肥胖的身体，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白色麻布道服。

    虽然脸上没有胡须，但却有一对好几公分长的白眉。配上他那对眼眼眉下垂的细长双眼，构成了如孩童般的可爱面貌。

    “好久不见了，猩猩。”

    云斋的双唇，在白髯中露出了微笑。

    “如何啊！”

    信心对着站在云斋身旁的青年如此问道。

    “和老师所说的一样。”

    青年粗鲁地回答道。

    “果然赢不了他对吧？”

    “没错。”

    他的语气中显得心有不甘。

    “猩猩，你那是在试探我啊。”

    “别生气、别生气。”

    猩猩摇着双手，像是在求饶似的。

    不过，全然看不出他有一丝的歉意。他还是一样眉开眼笑。

    “我昨天看到草绳的记号，就知道是你来了。所以才叫斑孟去迎接你。”

    “这小子朝我丢了一条白步蛇，当做是迎接我的问候礼呢。”

    “哦……”

    猩猩发出一声愉悦的赞叹。

    “要是出人命怎么办。”

    “你哪那么容易死啊。”

    “既然要丢，何不丢钱或是丢个年轻女孩过来。”

    “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依我看，你可能是吩咐他狠狠地揍我一顿，把我杠在肩膀上带回来呢。”

    “你倒很清楚嘛。”

    “如果有毒蛇的话，顺便再抓来往我身上丢……”

    “就算是吧。”

    猩猩骚着他粉红色的头皮。

    “呻。”

    “我只是跟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就放手去做。不过我也告诉过他，我不认为他有这个能耐。”

    “真的吗？”

    “我才这么一说，这小子就认真起来，结果真的就动手了。”

    “看来，你不当肌肉松弛，连脑筋也不灵光了。不会是因为糖尿病，浊血跑进了脑袋，变秀逗了吧？竟然唆使别人去打自己的老朋友还拿着个来开玩笑呢。”

    “别生气嘛，老友。”

    当然，云斋并没有动怒。

    两人一来一往之间，脸上都挂着微笑。

    “这小子一面跳，一面使出发劲，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他是你的亲人。猩猩，我可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在台湾的深山里绕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好不容易在嘉义市听到你的传闻。所以就绕过阿里山来到可这里。”

    云斋伸出了右手。

    猩猩也伸手握住。

    此时，猩猩的脸色倏然大变。

    “你……这是什么东西啊？！”

    猩猩急忙将右手抽回，但却被云斋的右手紧握着不放。

    云斋兀自奸笑着。

    云斋与猩猩握手时，似乎在右手中藏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就夹在云斋和猩猩两人的手掌中。

    猩猩所指的就是这个。

    “是我带来的土产。”云斋说道。

    “你猜是什么？”

    云斋的声音变得极为柔和，以此增加对方的恐惧。

    猩猩粉红色的脸，登时不见半点血色，一脸惨白。

    “你？！”

    猩猩高亢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头上冒出了几滴汗珠。

    “和你的见面礼百步蛇比起来，我这东西可爱多了。是我在来这里的途中发现的，为了讨你的欢心，我才特意带来的呢。”

    “莫非你……”

    “哟，是不是有个又湿又冷、软弱无骨的东西在动啊？这正是你喜欢的东西呢。不知道它会吸附在谁的手上。你的手掌血气比较饱满，看起来比较可口。”

    “是……是山蛭？！”

    云斋一脸好笑。

    “云斋你这家伙！”

    猩猩发出一声惊呼，急忙纵身往后跃。

    他圆滚滚的身体轻盈地飘上空中，跃上了小屋的屋顶。

    同一时间，云斋就这样握着猩猩的手，跟他一起跃上了屋顶。

    从两人经过的手掌缝隙中，吹散出一股近似闪光的真气。

    猩猩正在发劲。

    猩猩才刚发劲，皱成一团的脸孔马上便因为放心而舒颜展眉。

    “你骗我。”

    两人松开紧握的右手。

    它们的手掌都沾满了湿粘的泥巴。

    “我不记得我有骗过你。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山蛭？是你自己说的吧。”

    “你好诈。”

    猩猩的声音犹如幼童。

    “我才没有呢。”

    “你明知我最怕山蛭那玩意儿了。”

    “哦。”

    云斋在装傻。

    “你好诈。”

    只见猩猩布满皱纹的脸上，正撇着一张嘴。

    如同是小孩子吵架似的。

    “本想说好久没见了，却看你跟个乞丐似的，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我面前。”

    “不懂少乱说。现在都是正流行这种装扮。像你这种跟不上时代的仙人，是不会懂得。现在电视都是彩色的，你知道吗？你偶尔也该到台北的大街上逛逛。保证看的你目瞪口呆。”

    “我不久前才去过台北一趟。我就是喜欢住这种地方。不像你这个色老头。”

    “你说什么！”

    “怎样！”

    原本应该只是嬉闹，但现在开始有点认真了。

    斑孟抬头望着眼前这两个人，看傻了眼。

    5

    磅礴大雨，猛烈地打在小屋的屋顶上。

    是夏季每天都会下一次的雷阵雨。

    云斋隔着一张木制的餐桌，与猩猩迎面而坐。

    两人喝着酒。

    他们喝的是大麴酒，为高粱加小麦所酿造，是台湾特有的名酒。属于烧酒的一种。酒精浓度六十六度，极为浓烈。

    带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两人端着木碗喝酒。

    “过去，乱藏那小子受你照顾了。”

    云斋说道。

    “哦，那个大个子啊。”

    猩猩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笑意。

    “很费神对吧。”

    “有个怪师父，自然就会有个怪徒弟。”

    “你也不是他的师傅之一吗。”

    “哼。”

    “哼。”

    云斋也愉悦地将酒一饮而尽。

    桌上的菜肴是云斋采来的山菜。

    餐桌下摆着一张和式桌，两人中间的这张餐桌，就摆在上面。尽管如此，餐桌的高度，还是只到两人膝盖的位置。

    斑孟在一旁板着一张脸，替两人的空碗斟酒。

    他们坐得那个不是椅子。而是坐在高一百五十公分，直径二公分粗的长棍上。没有任何支撑。只是在地板上立起一根长棍，人就这样坐在上面。

    以单脚的脚跟侧着横放在长棍上，臀部就坐在脚跟上，盘腿而坐。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便会从上面坠落。更何况还喝着酒。

    “接下来，我们就来进行‘棍上问答’吧。”

    猩猩如此说道，云斋接受了他的提议。

    “以酒当武器。”

    云斋如此说道。喝醉酒而从长棍上掉落的一方就算输。

    两人争先将满满一整碗的酒送进嘴里。顷刻便已喝完半碗。

    猩猩粉红色的脑袋整个涨红，目不转睛地看着云斋。

    “你来找我做什么？难道你自知老迈昏惯，在临死之前，想来看我最后一面？”

    “你少乱讲！我是想来看看，你是否已经老到连拉屎撒尿都要别人照料，若真是如此，我就亲自来为你超度。”

    “超度？你什么时候成了佛教的沙门（注：梵文sramana的音译，原为古印度各教派出家修道者的统称，佛教盛行后，则指出家修行的憎侣）。难道你宁可当和尚，也不想当尸解仙吗？”

    （注：葛洪将天地间分为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其于《抱朴子·论仙》中，明白解释其间的差异：“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仙人也分成几个阶级的位阶。

    从上而下的依序是天仙、地仙。尸解仙，猩猩对云斋说说的尸解仙，便是其中排行最低的位阶。

    在世的时候未能修成正果，死后才成仙，因此才有这样的称呼。

    “你下巴那团分不清是皮还是肉的东西，我真想剥开来瞧瞧。”

    不就，碗又见底了。

    两人咚地一声，将碗放在桌上。

    斑孟再度斟满了酒。

    “我之所以来这里……”

    云斋望着装满酒的木碗，嘴里咕哝着。

    “是为了八位外法。”

    “什么！？”

    猩猩原本笑眯眯的双眸，顿时转为严肃的眼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的是位在海底轮下方的那个秘密。”

    云斋说完这番话后，讲究一饮而尽，瞪视着猩猩松弛的圆脸。

    “什么！”

    猩猩的身体一阵摇晃，差点就要从长棍棍上掉了下来。

    他以绝佳的平衡安稳住身体，向云斋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咚地一声，云斋从上面跃下，站在地面上。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二章 新的幻战

    1

    所谓的脉轮（cakra），在古印度所使用的梵语中，意指“轮”。

    在讲神智学时，非谈到不可的，便是轮。据神智学人士所言，人类在灵性进化时，最重要的便是脉轮。

    脉轮到底是什么呢？

    与其说是轮，不如说是沿着人类脊椎所绽放的花朵，这种感觉还较为贴切。

    它一共有七种。

    从上而下依序是位于头顶的头轮（sahasrara）、眉心轮（ajina）、喉轮（visnuddha）、心轮（anahata）、脐轮（manipura）、生殖轮（svadhisthana）、以及海底轮（muladhara）。

    云斋所说的海底轮，在梵语中称作muladhara，位于人体的底部，相当于会阴的部位。

    据说，只要使灵量这种力量觉醒，借此使脉轮转动、活化，便可促成灵性的成长。

    而所谓的灵量，则是存在于各种进化植物体内的宇宙力量，长被比喻作螺旋状的蛇。

    灵量这条存在于体内的蛇，据说就沉睡在海底轮内。只要让这条蛇觉醒，便会沿着脊椎，顺着气道而上，依序绕过其他脉轮，促使灵性觉醒。

    这便是古印度的瑜伽基本概念。

    西藏佛教——喇嘛教，也加入了同样的概念和技法。

    仙道中所说的导引、小周天、大周天等法门，也可说是大同小异。

    它们共同的根本法门，就是冥想和呼吸法。

    在仙道中，也有相当于脉轮的七个部位。从上而下分别是泥九、印堂、玉枕、脑中、夹脊、丹田、尾闾。

    将呼吸所引入体内的气，往下方的尾闾推进，沿着连接刚才那七个部位的气道，在体内循环一周。这便是俗称的小周天之法。

    神智学和仙道都是有同样的根源所衍生而出。

    有许多中国拳法的绝招便是将此项技术融入武术中，以作为其功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发劲。

    然而……

    “八位外法是吧……”

    猩猩低声沉吟。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他肥胖的身躯整个缩成一团。

    在投入仙道的修行者当中，有极少部分的人流传着一项传说，就是此“八位外法”。

    “到底是否真的有这八位外法？”云斋问道。

    八位外法——位在第七个脉轮下方的另一个脉轮，也就是仙道中称之为“鬼骨”的部位。这是远古流传至今的一个传说。而转动这第八个脉轮的方法，便是所谓的八位外法。

    当然了，关于其方法，并没有相关的文献记载。

    是采口述的方式流传。

    传说中的神仙老子，有个名叫赤须子的弟子，据说他花了四十年的光阴，终于打通了鬼骨的脉轮。过去也在神仙之列的赤须子，突然变身为野兽，吞噬了数百名村人，最后被老子亲手铲除。

    此外，在某个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则是提到，连老子也无法收服赤须子，最后只是将他封印收场。

    但是一个鬼骨，就拥有超越七个脉轮全部合起来的力量。

    “真是不可思议。”猩猩说道。

    云斋和猩猩都已从长棍上跃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什么意思。”

    “你并不是第一个问我八位外法的人。”

    “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我去过台北一趟吗？看来是刚好和你错身而过了，不过，我在哪里遇到了一名外国人。”

    “外国人？”

    “他说自己是德裔的美国人。对了，他的名字叫做佛列德里希·柏克，是一名男子。他的先忙与众不同，长得很奇怪。”

    “那名男子问你八位外法？”

    “没错。”

    “是专程来问你的吗？”

    “好像不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台北有一些符咒派和拳法的道场得去关照。我算是那里的顾问、咨询师之类的。平均每年都得到那里露一次面。”

    “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四年前吧。你不是也说了嘛，偶尔也该到都市里逛逛。我没让他们知道我的住处，想去的时候，就会去看看他们。”

    “嗯。”

    “于是，我就遇见了那名男子。”

    “在哪里？”

    “陈如龙的道场。”

    “那是八极拳的如龙吗？”

    “没错。”

    “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遇见他？”

    “是那名叫柏克的男子自己来的。说起来，应该算是来踢馆的吧。但又有点不同。”

    “哦？”

    “他是个很不一样的人。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虽然平时很少使用发劲，但咯龙还是从他的门上当中，找了一位姓张的中好手，表扬了两次发劲。接着，那名外国人站了起来，叫那个姓张的对他使用发劲。接着，那名外国人站了起来，叫那个姓张的对他使用发劲。姓张的加以拒绝，但是熬不过他的坚持，于是便轻轻地对柏克的腰际使出了寸劲。但不知为何，柏克的身体一点事也没有。第二次也一样。于是，那个姓张的便全力使出了发劲。结果你猜怎样？”

    “你赶快接着说吧。”

    “姓张的整个人飞了出去。”

    “哦？”

    “柏克歪着头说，这种运气法，和他有点不同。”

    “怎样不同？”

    “如龙似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于是柏克便说了：‘我可以使出来给你看吗？’这个时候，刚才被震飞出去的那个姓张的门生站起来说道：‘你说你的气跟我们不同，那你朝我身上试试看啊。’”

    “哦？”

    “就在柏克碰触到她的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这样飞了出去。而且是横向的。”

    “横向？”

    “这个叫柏克的男子，他所使出的，似乎是鬼劲。”

    “他会使用鬼劲是吗？”

    “大概吧。”

    “大概？”

    “这是我后来听他们说的。我就是刚好在那个时候走进如龙的道场。当时如龙正要起身。他好像打算要亲自和那外国人过招。”

    “他们又动手吗？”

    “没有，我阻止了他们。”

    “呻。”云斋发出一声咒骂。

    “云斋，这是受雇于人的痛苦之处。”

    “算了。重要的是，八位外法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是那天晚上的事。那个叫柏克的男子跑到我的下榻的饭店来找我。”

    “嗯。”

    “他好像向如龙打听过我的事。”

    “不会是对你这个满脸皱纹，又爱臭屁的老爷爷感兴趣吧。”

    “呵呵呵。他是来向我讨教的。他告诉我，其实他要找的并不是拳法家，而是‘仙道导师’。”

    “仙道导师吗？”

    云斋忍着不笑出声。

    或许是信心的说话方式有点滑稽，也有可能是“仙道导师”这种不自然的说法带点可笑，云斋的笑容，让人莫不着他的心思。

    或许两者都有吧。

    “因为遇不到好的仙道导师，不得已，只好到拳法家的地盘晃晃。”

    “就在这个时候……”

    “出现了我这位满脸皱纹的老先生。”

    云斋和猩猩同时将手上的酒送进口中。

    斑孟板着一张脸，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他还在为猩猩没能带他上台北的事感到不服气。

    “他向我问道，似乎有所谓的第八脉轮的一种说法，但是在仙道中是否也有些说呢？他还知道泥丸、印堂，乃至于到丹田、尾闾的这七个仙道的部位。”

    “你如何让回答他？”

    “其实告诉他也无妨，但我还是以一句‘不知道’含混带过。不过，他还是死缠着我不放。他问我：‘要是真有这么个东西，你认为是为在身体的何处？要使这个脉轮运行，得采用何种呼吸法呢？’我不但没有回答，还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是不是你有什么线索？’”

    “他怎么回答？”

    “他只是笑而不语。那个男人可不好骗啊。”

    “是吗？‘

    “云斋，你认为有鬼骨这么一个脉轮吗？”

    “我不知道。”

    “我以前也曾经用自己的方式试过。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试着将小周天的阳气导入那里，但最后没能成功。”

    “不过，这并不表示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嗯。”

    “如果真有其事的话……”

    “如果真的有，可能就如人们口耳相传的，就位在尾闾的下方。而他要是真的存在，就表示传说所言不假。”

    “鬼骨是吧……”

    “不知道有无让它运行的方法……”

    “不管怎样，鬼骨绝非一般的脉轮。它不会让人成仙，反而会使人堕落成恶鬼。”

    云斋如此咕哝着，如同是吐出了喉咙里的一股闷气。

    酒已经喝完。

    外头的雷阵雨，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歇。

    猩猩蓦然拍起头，像是注意到了雨停的变化。

    热气散去，窗口吹净了满含翠绿气息的冷风。

    “你提到了外法，由此我便已猜出你的来意。”

    猩猩站了起来。

    “你是来看那个东西的吧？”

    猩猩摇晃着地下巴松垂的皮肉，已有所指地望着云斋。

    “没错，我就是专程为此而来。”

    云斋站了起来。

    2

    猩猩浑圆的身体走在前头，踩着脚下湿润的草地。

    此处是一片森林的缓坡。左则为山谷。草丛中有一条细长的小径。

    才走没多远，云斋的运动鞋便以完全被沾湿。运动鞋只要一再地沾湿，便会变得很容易吸水。

    包含于录得岩楛梗花，只要双脚微微碰触，水滴便会从紫色的花瓣上滚落。

    在这片暑气全消的森林中，洋溢着透明、清新的生气。

    被露水沾湿，反而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斑孟裸露的肩膀，杠着一只皮质的袋子。

    云斋从自己身后可感觉到斑孟散发着一股闪耀的热气。

    坡面骤然变陡。

    猩猩停下脚步。

    云斋也随之驻足。

    森林斜坡的岩石表面，有一处黑暗洞窟的入口。

    洞口的顶端覆盖着一株山毛泽老树，斑孟的光影落在地面上。每当微风吹过，光影便会在草地上摇曳。

    在洞窟所贯通的岩石上，也长满了青草，被雷震雨淋湿的这片浓绿，正因风儿婆裟。

    此洞窟的大小，足以让两名大人张开双手通过。

    入口处设有粗大的铁栏杆，阻挡了去路。

    虽说是粗大，但是其粗大的程度非比寻常。足以令观者毛骨悚然。几乎和关大象的栏杆一样粗。

    这些粗大的铁条，成纵向阻断了洞窟的入口，再有比它略细的铁条横架在头上。

    然而，很明显的，这栏杆的用处并不是用来关大象。

    从纵向和横向的铁条之间所形成的空间大小来看，便可明白这点。

    里头所监禁的对象，比大象还小得多。

    是个体型比老虎和狮子还小，但力量却比他们还强的凶猛野兽。

    这个铁栏杆就是为这样一头野兽所打造。

    较细的横向铁条，有几处已经略显歪斜。

    从洞窟内传出一阵生物所排泄的屎尿味。以及那个生物本身所散发的气味。

    是人吗？！

    无法分辨这气味是来自人类还是野兽。

    一股气的波动，幽暗而又沉重地从洞窟内缓缓飘出。

    这个为粗大的铁条所封闭的洞窟中，存在着某个生物。其若有似无的呼吸，在不断的反复下，流泻出这股气。

    云斋额首示意。

    他还记得这种感觉。

    他曾经亲身体会过于此即为类似的一种气。

    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是那个时候。

    云斋回忆着。

    今年五月的某个深夜，有一头潜伏在云斋屋外的野兽，也发出与此相同的气。

    当然两者有其差异。

    但是他们都有同种生物所特有的一种气的臭味，这是无法掩饰的。

    久鬼的肉体雷吞噬，彻底变身为幻兽，从他绝望的内心深渊所发出的气，正是这样的感觉。

    当时，门外还有一阵黑暗的意念向云斋传来。

    尽管拥有坚强的意志，但是这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所发出的意念之中，满是深沉的苦恼。那是一种泣血般的意念。

    ——久鬼啊。

    云斋在心里喃喃自语着。

    他感到怅然。久鬼是多么盼求他伸出援手，但他却未能出手相救，这令云斋深感悔恨！

    为什么我当时就没发现呢！

    曾经一度，久鬼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

    是久鬼哪超越常人的克制力，压抑着他的苦恼，不让它显露在外。

    然而，未能看出这一点，云斋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不过，久鬼变身幻兽的时间，未免也太快了。

    背后或许有某个力量或是意念在驱使着这一切。

    云斋脑中浮现出由魅的身影。

    还有大凤。

    九十九和深雪的脸庞也出现在他的脑中。

    至少的拯救大凤。

    云斋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

    离开小田原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也许自己花了太多时间。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他屏气凝神，注意着洞窟里的动静。

    隐约可以看出里头的模样。

    有个向世人的形体，抱膝蹲踞在洞窟深处。

    长长地黑发和胡须，掩盖了他的脸庞。

    “巫炎。”猩猩向他唤道。

    对方没有回答。

    此人蹲踞在洞窟内，一动也不动。

    “巫炎？”

    “是里头这个人的名字。我替他取的。没有个名字，总是不太方便。”

    猩猩如此说道，向他后方的斑孟使了个眼色。

    斑孟走向前，将肩膀上的袋子取下。

    “我不太想这么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睁大眼睛看吧，云斋。你远道而来，就只有这么一次哦。”

    猩猩转为阴郁的神色。

    相反的，斑孟的眼神则是释放出烈火般的热气。

    斑孟从皮带中取出的，是生的鹿肉。

    斑孟拿着它走到铁栏杆前，将它放在草地上。

    那是从铁栏杆内伸手可及的距离。

    紧接着……

    蹲坐在洞窟内的那个人——巫炎，它所释放出的气开始产生了变化。

    原本反复的和缓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现在，速度越来越快。

    透过铁栏杆隐约可以看见的那道人影，开始动了起来。

    不，并不是巫炎的影子有所行动。而是巫炎的形体产生了变化。

    从灰暗的洞窟深处，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可以感受出巫炎的气，就像是烧的火红的炭火，朝着铁栏杆外的生肉直达而来。

    “噶——”

    一阵可怕的怪声扬起。

    “噶、嘎嘎、噶——”

    是巫炎在发出叫声。

    嘎、嘎、嘎、嘎呜、嘎呜、嘎嘎呜、嘎嘎呜——

    那像是紧咬着牙齿，在喉咙内摩擦骨头所发出的声音。也如同是想借由喉咙的蠕动，将卡在喉咙里的内脏给吐出来一般。

    “噶！”

    巫炎站了起来。

    就在起身的同时，他原本还保有人类形体的肉体，开始扭曲变形。

    肩膀像长了肉瘤似的隆起。

    手脚的关节扭拧、变窄，弯曲成奇妙的角度。

    现在总算可以用肉眼看清楚巫炎了，他全身赤裸，不蔽一物。

    他的腹部的肌肉膨胀迸裂，分裂卷缩，就这样在眼前化成青黑色的鳞片。

    背部就像折成两半似的往前弯曲。从背部的肌肉下，伸出凹凸不平的背脊。

    宛如饲养在体内的虫卵孵化，化为幼虫，不约而同地在皮肤下钻动。皮肤膨胀鼓起，紧接着皮开肉绽，鲜血汩汩而出。

    他的臀部间有一条骇人的黑蛇。

    这条黑蛇猛然一个卷曲，这才发现他是根充满不祥之气的肉棒，原来他长着一条尾巴。

    砰地一声，他以前大的力量撞向铁栏杆。

    粗大的铁条，顿时往外则严重弯曲。

    碰地一声，他又再次展开撞击。

    往前突出的下巴，垂着一条长长的粉红色舌头，不住地摇晃。嘴唇两端裂开，露出唇外的森森白牙，染着湿滑的鲜红。

    从唇边溢出的鲜血，化为鲜血的血滴，顺着胡须滑落。

    外凸的黄色眼球，紧紧盯着那块生肉。

    他的双眸露出压抑的苦恼神情。

    突然间，他的眼睛上吊，翻出了白眼。

    以变身为兽人的巫炎将上身往后仰，直直地对着天花板敞开喉咙，纵声大叫。

    “呜呜——嘎呜——嘎呜——噶！噶！”

    他吐出火球般的长啸，剧烈地甩着头。

    一股腥臭的呼气，朝着云斋扑面而来。

    有个可怕的东西，从接近地面的栏杆处爬了出来。

    是一只野兽的手，令人看了发毛。

    这只手像是爬虫类和猴子的组合体，经过了任意的变性。从指头到手肘，全部为鳞片所包覆。手肘以上则是长满了兽毛。

    他身上的兽毛活像个生物，迅速地伸长、蠕动，进而竖起。

    就在他的手掌快要抓住那块生肉之际，猩猩蹲了下来，将生肉往后扯。

    那只已伸长至极限的手臂，犹如是在做垂死前的痛苦挣扎一般，不断地扭曲，以刨爪猛抓着地面。

    “你看着……”猩猩说到。

    此时，发生了一件极其骇人的事。

    哪知毛茸茸的手掌，突然伸长了十几公分。不只是手臂，连指头也跟着变长。

    云斋吞了一口唾沫。

    由于口干舌燥，所以连唾沫的吞咽都有所困难。

    猩猩的脸部表情扭曲，恍如正接受着严刑拷打。

    那只伸长的手掌抓住了生肉。

    猩猩用脚踩住了那块肉。

    巫炎的手握住那块生肉的半边，肉的另一半则是踩在猩猩的脚下。

    云斋本以为巫炎会整洁将那块肉给撕裂。

    当他猜错了。

    当巫炎得知无法挪动那块生肉时，他握着生肉的那只手，就这样眼睁睁地在草地上转化为可怕的样貌。

    “唔！”

    我这生肉的手掌，直接转变成野兽的下颚。

    手指长出了牙齿，紧咬着那块生肉。

    “这是……”

    “看到了吧，云斋。”

    手掌所变化而成的下颚，备有牙齿和舌头。因为没有眼、耳、鼻，更突显出它畸形和恐怖。

    完全不同于云斋过去所知的任何一种生物。

    它充满了不祥之气，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地球上的进化所产生的生物。

    他身上的兽毛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它已经在啃食那块生肉。

    不知不觉地，那只手臂已变成了像蛇一般的形体。从它表面的形状变化，可以看出他所吞噎的肉块，正在手臂的内部缓缓移动着。

    真是一场噩梦。

    “久鬼喂肉给自己的右手吃。”

    西本曾经对九十九说过这番话，如今再次浮现在云斋的脑中。

    难道就是这个？

    云斋紧咬着嘴唇。

    这就是幻兽吗？

    云斋、猩猩以及斑孟，这三人的前额满是涔涔汗珠。

    3

    “原来如此。”

    猩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听完云斋说明他来此的用意。

    “我之前曾经听乱藏说过你这里有一个奇异的兽人。所以我就想起了那件事。顺便想向你请教，这是否与八位外法有关。”

    “八位外法是吧……”

    “你认为有这个东西吗？”

    云斋又谈起了先前的话题。

    微风舞弄着云斋零乱的白发。

    三人坐在洞窟前方的草地上，面对面交谈着。

    适才在体内应该是贮存了不少酒精，但现在已完全酒醒。

    “嗯。”

    猩猩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

    “巫炎的这个摸样，是八位外法所造成的结果吗？”云斋问道。

    “也许在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正流传着着向外法。”

    “发生在久鬼身上的变化，和我刚才所见，有可能是一样的。”

    “不过，那个叫久鬼的少年，应该是不知道八位外法才对。更不可能是在修行是偶然转动了鬼骨。否则在这一千年来，早就有人无意转动了鬼骨。虽然也不无可能，但是连那个叫大凤的少年也同时发生这样的事，表示我们可以将偶然发生的这种猜测摒除在外。”

    “或许他们两人身上所流的血脉，天生就具有转动这八位脉轮的素质。”

    “如果幻兽和八位脉轮的鬼骨是相通的，这就很有可能。”

    “真是神秘难测啊。”

    “也许在我们所无法预料之外，将会发生某样大事。”

    两人之间的交谈，并无法立刻得到答案。

    他们两人现在所讨论的，还只是在推测的范围内。

    “十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巫炎时，我就想到了八位外法。如今听了你这番话，让我更确信外法的存在。”

    “你跟巫炎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来龙去脉呢？”云斋如此问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我从雪山移居到此时，布农族人来到我这里，请我帮他们收服妖怪。”

    “哦？”

    “有几名布农族人被那只要怪所吞噬，同时也有许多人受伤。惨遭吞噬的，有女人也有孩子。我本以为他们所说的妖怪，可能只是受伤的云豹或是黑熊，但他们却只说不是，而且坚称是鬼怪所为。当时我也是疑信参半，但当我初次见到巫炎时，我便明白他们所言不假。如你刚才所见，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连我也对付不了。我得知巫炎有时候会恢复成人的模样，所以在他恢复为人形时，才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乱藏也助了我一臂之力。不，与其说是抓住了他，不如说是他自己束手就擒。它以人类的姿态来到我的住处，自己走进那个栅栏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说话、能否听得懂人话。给他东西就吃，就算没给，他也连坑也不吭一声。还几天过去，他都是一只静静地抱膝坐在洞窟里。后来我想起了之前所遗忘的外法一事，起初的两、三年，我都想从他身上打听和外法有关的事，但也始终不发一语。到最后，我也就放弃了。因为我知道，他打算在这个洞窟里终老一生。”

    猩猩语毕，看着云斋。

    “十年了是吧……”

    “没错，十年了。”

    在这个狭小的洞窟里度过了十年。

    那是相当漫长的岁月。

    而且还是巫炎自愿走进这座洞窟。

    “这十年来，他从未想离开这座洞窟一步。”

    猩猩说这句话的时候，将目光移向了洞窟。

    “在处于人类形体的时候。”

    随即又加上这么一句。

    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斑孟，此时突地开口说道：“猩猩……”

    他沉声说道，语气如同沉重的巨石一般。

    他的目光直直地往洞窟投射而去。

    “总有一天，你得让我亲手杀了巫炎。”

    他的声音中带有毫不掩饰的憎恨。

    “不行。”猩猩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让他就这样在洞窟里终其一生，是最好的办法。”

    “我已经变强了。我要亲手击碎他的脑袋。”

    他摆在膝盖上的那双异常粗壮的手臂，鼓起了岩石般健壮的肌肉，正微微地颤抖着。

    “不行。”

    猩猩口气严厉地加以制止。

    看来，他们两人之间曾经多次提及此事。

    斑孟闭口不语。

    “斑孟的父母亲，就是被巫炎说吞噬，连骨头也不剩。”

    猩猩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4

    夜幕低垂。

    窗外长一片深沉的黑暗。

    云斋和猩猩再度回到小屋中，隔着餐桌迎面而坐。

    屋内没有电灯。

    头顶的油灯点燃的火焰，是里头唯一的灯光。

    入夜之后，山里的空气极其冷冽。

    成群的昆虫乘着夜气，从窗口飞进屋内。虽然以焚烧艾草来驱虫，但似乎没有多大的功劳。

    两人又开始喝起酒来。

    现在所喝的酒，比白天的温醇许多。

    猩猩答应云斋，关于巫炎的过去，他会尽全力调查，并将结果告知云斋。

    “云斋……”

    猩猩一面喝着碗里的酒，一面说道。

    “看来，乱藏的弟弟三藏，也被卷入一场棘手的风波当中了。”

    “嗯。”

    “八位外法如果真有其事，你早晚非得到中国大陆一趟，才可解开这个谜。”

    “中国大陆是吧……”

    云斋眯着眼睛，一脸无限怀念的神情。

    “你打算深入探究问题了吗？”

    “已经深入其中了，有个可爱的女孩也被卷了进来，九十九和大凤也是如此，我不能让那个女孩面临不行的遭遇。”

    “不过，要避免那个叫深雪的女孩遭受不幸，最好的方法，也许就是不要深入去探究。”

    “我知道。不过，人的命运无法掌握。我甚至想靠占星来指点迷津呢。”

    突然间，云斋的目光停留在斑孟身上。

    他幽暗的眼眸深处，闪耀着野兽似的光芒。

    “嗨，斑孟。”云斋开口道。

    “你要是一直摆出这种眼神，可就枉费你那俊俏的脸庞了。日后，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你就到日本来找我玩吧。至少到国外看一看，有个经验也不错。”

    斑孟刚强的眼神，顿时软化了许多。

    “真的可以吗？”斑孟以日语问道。

    “你会讲日语吗?”

    “会。”斑孟回答道。

    虽然有个腔调，但却是标准的日语。

    “是我教他的。我原本就打算日后让他去你那里。”

    此语甫毕，猩猩的圆脸蓦然地收起了笑容。

    “对了那个男人……”

    “什么事？”

    “就是我白天跟你提到的那个名叫柏克的外国人。”

    “……”

    “提到了日语，我才想了起来，他说接下来要到日本去。他是在前往日本的途中，顺道来台湾调查第八脉轮的事。”

    当猩猩讲到这里的时候，刹那间，从幽暗的深处，传来了野兽高安的嚎叫声。

    呜……噜……

    噜……呜……

    之前久鬼在变身为幻兽时，云斋也曾听过这个声音。

    呜……

    呜……

    犹如森林里的精灵朝着天际长啸一般，这声咆哮，让人体内的灵魂也为之激荡。

    声音悲痛至极，带有无法言喻凄美和清澄。

    顺着风势，声音通过透明的幽暗，一路传了过来。

    巫炎正在洞窟里呼号。

    云斋、猩猩以及斑孟三人，一同走出屋外。

    高大的树干上，漆黑的树梢沙沙作响。

    周遭的树木仿佛是在在呼应这声呼号，也一起跟着哗哗作响。

    呜……

    不久，转为锥心蚀骨般痛苦的声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呢。”猩猩喃喃自语道。

    呜……

    啊……

    云斋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动。

    他全身的寒毛为之竖起。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三章 不死之身的柏克

    1

    时间，八月十日。

    地点，圆空山。

    九十九三藏在铺木板的地面上盘腿禅坐。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慢跑短裤，其他什么也没穿。

    像岩石般令人称羡的壮硕肌肉包覆着九十九全身，宛如身穿铠甲。双脚的肌肤直接接触着地面。

    正面的大门入口完全敞开，眼前是一片杂树林。

    九十九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前方。

    青叶的末梢，在阳光下迎风摇曳。

    微风从左侧的窗户吹入，婆娑着九十九的脸颊。是一阵带有海潮气息的和风。

    从窗口望去，可看见远方的大海。

    太阳已升至中天。

    天候炎热。

    杂树林里的阵阵蝉鸣，带来更炎热的暑意。蝉鸣声犹如空气沸腾为热气的声音。

    在蛁蟟和熊蝉的声音中，夹杂着寒蝉的鸣叫。

    九十九闭目养神，进入不知第几次的调息。

    但进行的并不顺利，因为他心有杂念，而这不是天候炎热的缘故。

    车辆驶过山下迂回道路所发出的引擎声，以及街道细微的喧闹声，都想杂念似的传入九十九的耳中。

    从丹则山中救出了深雪，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离那次的事件，也不过才过了一个星期。

    关于那件事，已大致解决。

    菊水组的那帮人，为了钱而诱拐深雪，躲进丹则山中。在山里遇到奥野家逃出的黑豹，遭到袭击。两名绑架放当场毙命，其他三人则是深受重伤。深雪被当时赶到现场的九十九所救。黑豹的饲主奥野，也遭到黑豹的攻击身亡。而黑豹则是在先前的打斗中受伤，大量出血，所以在逃离现场后，便倒卧在血泊之中。

    这是对外公开的宣称。

    媒体报道也几乎都是如此描述。

    然而，与幻兽相关的事实，却是隐而不表。

    当然了，久鬼玄造和大凤的名字也一样只字未提。

    是久鬼玄造暗中施压。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就连九十九自己，对于大凤和久鬼玄造的别墅一事，也是完全闭口不提。

    就算他据实以告，但只要没有确实的证据，也没有人会相信，就算有证据，恐怕也会被久鬼玄造说抹除。

    这种成人世界的斗争，实非九十九所能适应。

    “会不会打架，只能说是这世上多种竞争项目中的一项罢了。”

    云斋曾经说过的话，在九十九的耳畔响起。

    这至少让他明白了一点。

    久鬼玄造的力量，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光从媒体报道的部分来看，便可发现这起事件满是疑点。

    绑架深雪的那帮人为何要带她进入丹则山中呢？

    报道中引用了那些受伤的犯人供词：“我们是打算将她藏在山里，再由同伴打电话到她家里勒索赎金。”

    这样的供词很难让人信服。神学的家人至今从未接过半通要索讨赎金的电话。

    然而，就是就感觉得出，警察似乎是打算以这个方向定案。

    这对九十九来说，也是很值得庆幸的结果。

    关于久鬼玄造的别墅一事，明显地对九十九不利。因为它是非法闯入。

    种子，这件事就这样平息落幕了。

    但九十九心里人就感到不安。

    他担心深雪。

    深雪对大凤的事只字未提。大凤已是半人半兽的状态了，深雪这么做，显见是为了大凤着想。

    可是……

    深雪要是说谎，她也将会内卷进这个就是就以一脚跨入的世界。

    这是深雪在看过大凤的模样后，有所觉悟而作的结论。

    然而没这样这的好吗？

    九十九所要前往的，是一条修罗之道。一旦踏入，便永远无法回头。

    万万不能让深雪踏进这样的世界。

    九十九的腹部还感觉得到深雪赤裸的酥胸所留下的触感。她覆盖在自己身上的肌肤湿热，仿佛已渗遍全身。

    虽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却是令人目眩神迷的无上幸福。

    然而，这般温暖的触感，如今却化成不可思议的痛楚，阻碍着九十九的调息。

    “我就算是死在大凤的手中，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句话伴随着深雪覆盖在九十九身上的芳香，贯穿了他的肺腑。

    为了拯救深雪，他使尽所有力气阻挡在大凤面前，但深雪却对他说出这番话。

    当时向九十九袭来的一股虚脱感，以及接下来所做到的幸福甜蜜，两者交互缠结着他的肉体。

    龙王院弘射出的小刀，在他右大腿所留下的伤口，如今已大致痊愈。伤口本身是小事，当伤口所流出的大量鲜血，消耗了九十九的不少体力。

    只要补充血液，体力便会逐渐恢复。

    九十九肉体的恢复力，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倘若只是进行一般日常的动作，并不会感到疼痛。

    只要稍微忍一下痛，连一些吃力的动作也能办到。

    九十九张开双眼。

    因为他在调息时，始终会产生紊乱。

    原因并不是全然是深雪。九十九有生之年，首次对自己的肉体感到怀疑。

    ——我输给了大凤。

    他心里有这样的念头。

    当时，若不是深雪舍命相救，自己一定会被大凤打败。

    运气差一点，甚至还可能会丧命。

    自己当时确实是有伤在身。

    而且，大凤变身为一头野兽，全身散发出异于常人的气。在化身为幻兽时，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可是……

    大凤在九十九面前，兔起鹃落之际便将押着深雪的三名男子击倒在地。一人撞向树干，一人手腕骨折，另一人则是后脑受到撞击，三人在转瞬间便被摆平。

    只有龙王院弘一人成功脱逃。

    连龙王院弘这位体术的天才，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得以避开大凤的攻击。

    曾以双龙脚的绝招令九十九浑身颤抖的龙王院弘，也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我有那个本事吗？

    九十九自忖，大凤变身为幻兽后，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累积了十多年修行的他，也许三两下便会被大凤给搁倒。

    大凤的资质和进步，确实是相当的出色。然而，若是在人类的水准的战斗下，大凤尚不是九十九的对手。

    大凤一旦变身为幻兽，便能发挥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

    云斋传授九十九的圆空拳发劲法，让他得以勉强抵挡大凤的攻击，但接下来，却是深雪保护了他。

    九十九甚至在心里想着，如果能够在那幸福甜蜜的瞬间，就这样死去，不知道该有多好。

    要不是深雪在场，自己一定会被大凤击倒。

    不，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非得和大凤对决不可呢？

    ——为什么我要拿自己的和大凤比较呢？

    是因为深雪在场的缘故。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大凤的行踪成谜。

    他就这样消失在山中。

    我的想办法解救大凤——除了这样的想法外，九十九心里也希望大凤就此一去不回。

    他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可耻。

    自己的肉体逐渐变化为幻兽的那种恐惧和绝望，不知有多难受，但是在感受大凤的痛楚之前，九十九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欲望。

    仿佛身材越是高大，肉体中所充塞的毒素也越多。

    九十九建国到我在山中的那头黑豹的尸体。

    黑豹的腹部被纵向剖开，里头一部分的内脏露出体外，显然已气绝多时。

    黑豹在九十九和大凤面前消失时，还没有这道伤。是这道伤口，给了黑豹最后一击，结束了它的野性。

    是什么人下的手？

    大凤吗？

    还是……

    九十九的思绪奔腾。

    他豁然站起。

    如果这个时候云斋在身边就好了。九十九渴望见云斋一面。

    “要去吗……”

    九十九暗自沉吟。

    他要去的地方，是久鬼玄造的住处。

    为了抓住大凤，而派菊水组的人强行掠走深雪的，正是久鬼玄造。

    虽然没有证据，但九十九确信是这样没错。

    此刻的他，自然是对久鬼玄造有着满腔怒火。然而，他对玄造的愤怒，却又似乎少了一点什么。玄造明明就是害深雪遭遇这一连串危险的罪魁祸首，但九十九对他的怒火却以消退。

    看来，是玄造那不科斯的魅力，以及围绕在他身上的许多谜团，才使得九十九有这样的反应。

    他拾起脱在地上的牛仔裤和T恤。

    久鬼丽一和由魅一起失踪，大凤和云斋也不在，如今可查出幻兽之谜的唯一线索，就只有久鬼玄造。

    2

    这里是一处宽敞的会客室，里头正开着空调。

    就是就坐在豪华的黑皮沙发中。

    尽管九十九对房屋的家具和设计一窍不通，但是连他这样的人也能明白地看出里头全是一流的高级品。

    至少，所费不菲是可以确定的。

    不会过于华丽，而且相当地协调。

    室内清一色采用黑色系，风格独具。很懂得钱该花在什么地方。

    就是就有些不知所措。

    本以为会吃闭门羹，但是当他透过对讲机，说明他想见玄造的来意时，对方却很干脆地请他进屋内。接着，他就被请到了这间会客室。

    约莫过了十分钟后，久鬼玄造才现身。

    大门打开，玄造稳重的身影终于出现。他身后站着先前见过的那两名保镖装扮的男子。

    “不要紧。你们退下吧。”

    玄造的目光扫向身后，向那两名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吆唤。

    那两名男子微微点个头，向他行了一礼。

    玄造板起了那扇厚重的木门，犹如是要将这两人摒除在门外似的。

    他身上穿着和服。

    “让你久等了。”

    这时，他才将目光移到坐在沙发上的九十九身上。

    他正面看着九十九。

    这里所说的正面，并非只是站在前面的意思。玄造是真正从正面看着对方。

    他睁开眼睛，直直地望着对方。既不装腔作势，也没有献媚之色。从正面以实现与人对峙。

    既无鄙视九十九的神情，也不显丝毫惧色。

    玄造所具有的一股压迫感，正不断地传来。

    “抱歉，我刚才在换衣服，”

    “哪儿的话。”九十九回答道。

    玄造不急不徐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身上有一股气势，与九十九高大的身材相形之下，毫不逊色。

    “那么……”

    玄造轻声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便沉默不语。

    他并没有询问九十九的来意。

    和先前的那个晚上一样。他在等九十九自己说明来意。

    “我原本没想到可以见到你。”

    九十九故意拐个大弯。

    他来到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目的。

    九十九的目的是要得知大凤、久鬼以及幻兽的相关情报。

    还有，为何玄造要将自己的儿子久鬼监禁在箱根的别墅里。

    如果披头就这样质问，玄造势必不会回答。

    想必玄造也知道九十九偷袭菊水组事务所，之后又从他箱根的别墅放走久鬼的事吧。总之，九十九打算才旁敲侧击的方式。

    “你是来见我的对吧？”玄造回答道。

    “是的。”

    “我之前说过，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来。不过看你的神情，不像是要来投靠我的样子。”

    “我的神情看起来有怎样吗？”

    “与先前和你见面时，有些许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你现在的神情，仿佛连你自己的父母也会被你给吞噬。”

    玄造如此说道，紧抿着双唇。

    尽管这个男人咋看温和，但是在他的沉默之中。带有一股气势。

    他那看是五十多岁的年纪的脸庞，具有独特的旺盛精力。

    他与云斋不同，有一种好比磁铁般吸引人的魅力。九十九之所以来到这里，也许正是被玄造的磁力所吸引。

    在哪一瞬间，九十九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已被整玄造所看透。

    “你在菊水组的事务所里，把他们整的人仰马翻是吧。”

    玄造徒然冒出这么一句。

    “真没想到，这些在黑道混饭吃的人，竟然被一名高中生打得落花流水。我没跟他们的老大这么说，算是替他们留了一点面子。”

    听起来，玄造这番话像是在威吓。

    “我听说在你的别墅里，有菊水组的人在，所以我专程跑到箱根，想向他们赔不是。不过，我这个人不太会讲话，所以又和他们动起手来。”

    “哦？”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你的儿子丽一，他被关在二楼的房间里，全身赤裸。”

    “原来如此。”

    “我看见了。”九十九缓缓地说道。

    他向玄造投射出试探的目光。

    玄造依旧神色自若地正面接下九十九的目光。

    “久鬼在我面前变身为一头奇怪的野兽。如同是电影中常见的那种狼人变身的镜头。”

    “你看到那个了对吧。”

    “是的。”九十九沉声回答道。

    “那根本不叫治疗。你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儿子关在那种地方？”

    “九十九小弟。”

    玄造粗大的下巴微微后收，瞪视着九十九。

    “上次我曾经跟你说过。现在我再讲一次。你现在还是个学生，有一个不是你所应该闯入的世界。你最好先了解这点。”

    玄造如此说道，他的言谈之中，带有可怕的含义。

    然而，九十九并未因此感到胆怯。

    “我当时有没有告诉你，我的记性不太好？”

    “你在我的别墅里所看到的，诚如你亲眼所见一般。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关于那件事，你最好别深入细究。”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位年轻女子端来一个盘子，里头放着泡好的红茶的杯子。

    那名女子离开后，九十九对茶杯依然连沾都不沾一下。

    这种名为拉普山小种茶的红茶，其独特的印度风味芳香，朝着九十九扑鼻而来。

    “年轻人，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玄造喝了一口红茶后，将杯子放回杯盘中，如此说道。

    “九十九，你是为什么而活呢？”

    好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

    如同时冷不防地被一把钝刀的前端刺进了腹部一般。

    “是为了钱、女人、还是权力？其实这些并非是不同的事物。它们都取决于同一样东西。你活在世上的目的是什么？希望你的回答不会令我失望。”

    九十九无法回答。

    他脑中首先浮现出深雪的脸庞。接着是云斋和大凤。

    之后，有各种思绪如浪潮般不断向地涌来。

    他想将深雪据为己有。

    他还希望能在一个可以尽情发挥自己肉体与技艺的世界，穷究自己的极限。

    这些似乎都是他的人生目标，但又仿佛不是这么回事。

    “没办法回答是吧。”玄造说道。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回答不出来。”九十九坦率地说道。

    “不过，我就很清楚我要什么。”玄造说道。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正面瞪着九十九。

    “是什么？”

    “不能说。”

    红茶所扬起的热气已然消失。

    玄造的目光停留在红茶上，静静凝视了半晌，接着又再次抬起头望着九十九。

    “你看起来本事不少，不过，如果你和我相争，你认为谁会赢呢？”

    就是就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注视着玄造。

    他无法掌握玄造这个问题的含义。

    “你的确很厉害。如果是一对一空手搏斗，你可能一击就能取我的性命。”

    “没错。”

    “不过，所谓的升幅并没有那么简单。特别是要取对方的性命……”

    “……”

    “如同你拥有力量一样，我拥有的是人脉和钱财。如果一旦和你相争，我就算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你击溃。我回到世界各地找寻比你更强的高手，花大把的银子聘请他们。如果有机可趁的话，就算使毒也在所不惜，可以用人海战术偷袭你，也可以采用暗杀的方式，有必要的话，甚至不惜动用枪械或是战车。而且，危害到的不只是你。就连你的家人和周遭的朋友，也都会受到波及，只要你有心爱的人，那就是你的弱点。我将毫不犹豫地攻击你这项弱点。所谓的斗争，原本就是这么回事。没有规则而言。”玄造以很重的口气如此说道。

    “你所拥有的拳法功夫，与我所拥有的财力，在这个层面下是一样的意思。不过，要能将拳法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需要经验；相同的，要懂得运用钱财，也需要经验。”

    “或许吧。”

    “九十九一面看着房内的摆设，一面如此说道。”

    “如果你和我动手，你会怎么对付我？”

    “我会逃跑。”九十九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逃跑？”

    “没错，逃跑。”

    “逃跑之后呢？”

    “等。”

    “等什么？”

    “等时间过去。”玄造首次朗声而笑。

    “以时间作为武器是吧。”

    “只要耐心地等，你自然会比我先死。”

    “瞧你说的那么可怕。”

    玄造仿佛觉得很可笑，脸上带着微笑，但眼中却不带半点笑意。

    他的目光穿过九十九的身体，望着遥远的远空。

    3

    虫鸣声此起披落。

    虽然现在才八月底，但坐落在柑橘田外的杂树林，入夜后便带有浓浓的秋意。

    邯郸和青松虫在树上尽情地鸣唱，响声如同笛声般透明清澈。脚底下可听见蟋蟀轻快的叫声，掺杂在虫蛰和马追的虫鸣声中。

    白天的暑气已然消退，林中吹着清爽的微风。

    在九十九高大的身躯通过的瞬间，虫鸣声戛然而止。不久，背后又再度传来阵阵虫鸣。

    九十九离开久鬼玄造的豪宅后，顺道去了坂口家一趟。

    坂口为了救深雪，被龙王院弘折断了两个手指。九十九前往探视，还在他家用了晚膳。

    儿子的朋友到家里玩，坂口的母亲似乎很高兴。

    九十九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上弦月高挂天边。

    “你是为什么而活呢？”

    就是就在心中一再反复思索着玄造这番话。

    这句话在他耳中盘旋不去。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好沉重。

    九十九站在圆空山前，突然感到浑身紧绷。

    他在出门前才关好的大门，现在正微微开着。

    里面有人。

    他感觉的出来。

    就是就听到了声响。

    像呜咽似的微弱声音。

    那是从紧闭的双唇所以出的啜泣声。

    有个人正在这漆黑一票的小屋内哭泣。

    九十九缓缓将小屋的大门打开。

    西倾的月亮，青色的光芒从天顶洒落至屋内，有如从九十九的脚底划入一般。

    在木板地面的中央，坐着一道清瘦的人影，背对着九十九。

    “你是谁……”九十九以低沉而又清楚的声音问道。

    那道人影缓缓地转头面向九十九。

    他的容貌因月光的照拂而变得清晰。

    这张望着九十九的憔悴面孔，正是大凤。

    “大凤！”

    九十九呆立在原地，叫了一声大凤的名字。

    大凤俊美的脸庞，明显地消瘦憔悴许多。

    脸峡深陷，蓬头垢面。

    服装还是跟他们两人在山中分手时一样。但现在已褴褛不堪。

    “这段时间你跑哪儿去了！”

    就是旧鞋子也没脱就要走进屋内，此时大凤却霍然站起，像是不准他靠近。

    两人就这样对立而望，不发一语。

    大凤乌黑水亮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九十九。

    当初在山中与大凤相遇时，那种充满危险的眼神，已从他眼中消失。现在所呈现的，是九十九与大凤初遇时的眼神。

    大凤凝望着远方。

    “我来这里，为的是见你和云斋老师一面。”

    他的声音相当沉静，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云斋老师还没从台湾回来是吧。”

    九十九点了点头。

    “不过，能够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大凤，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凤黯然地微微一笑，以此代替了回答。

    “请带我向老师问好。我以后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

    “什么！？”

    “深雪就拜托你照顾了。”

    “等一下，大凤！”

    大凤的身子跃向空中。

    正当九十九要朝它奔去时，大凤已经轻盈地越过他的头顶。

    九十九伸手欲栏，大凤错身而过，朝着敞开的大门入口疾驰而去。

    此时，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遮蔽了月光。

    大凤急忙越往一旁。

    在空中一个翻转，缩着身子，降落在木板的一端。

    出现在门口的不速之客，是名外国人，身高与九十九相仿。在月光的反射下，可清楚看出他满头的金发。不过容貌依旧模糊。

    门口站着那名外国人了，木板地中央站着九十九，一端站着大凤。

    三人之间紧绷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最先开口的是那名外国人。

    “你是大凤对吧。”

    虽然腔调很生硬，但却是正确的日语。

    大凤沉默不语，低头注视着那名外国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你是谁？”

    九十九接话道。

    它在体内存满了真气。

    如同时接受了对方的挑战，那名外国人的体内，也凝聚了同样压力的真气。

    九十九大感错愕。

    这名金发的外国人，竟然能将真气运用得如此纯熟，真是前所未见。而且，那是极其冷冽之气，犹如北极的冷气出现在眼前一般。

    “我叫弗列德利希·柏克。”柏克回答道。

    “我白天时，曾经来这里拜访，但是没人在。所以我现在再次前来。很高兴能够见到大凤。”

    就在此刻，大凤身子往后翻转，朝着窗口急奔而去。

    柏克高大的身躯一阵起伏，紧追大风而去。

    同一时间，九十九正面挡住她的去路。

    大凤扑向窗口，将玻璃窗拉向一旁，纵身跃向窗外着一片黑暗之中。

    窗外的草丛登时沙沙作响。

    “快让开，九十九！”

    现场除了柏克这一声大喊，还可听到大凤的身体拨开草丛而去的声音，正急速地远去。

    “你找大凤做什么！”

    九十九如此问道，同时伸手打开了电灯。

    失去了大凤，令他挂怀，但是纵容这名男子前去追赶大凤，更令他担心。

    这个叫柏克的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灯泡亮起。

    在黄色的灯光下站着一名男子，像极了一头全身湿滑的爬虫类动物，昂然挺立。

    他的身高与九十九相仿。但是全身的肌肉远不如九十九来得壮硕。

    从他敞开的衬衫中，露出了金黄色的胸毛。

    柏克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九十九。

    整烫过的金发，盖在他白皙的前额上。

    他高挺的鼻梁，如同鹰嘴般弯曲。鼻尖垂至上唇的位置。

    很奇怪的长相。

    脸部其他部位和一般人没有两样，惟独鼻子异常高挺。

    而站在他面前的九十九，在日本人当中也算是个高人一等的巨汉。

    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上半身活像是个特大号的木桶。

    他胸膛的厚度，几乎与肩膀同宽。

    包覆着肩膀的T恤，布面高高地隆起，犹如里头装了岩石似的。上面还接着一个粗壮的颈项。

    他的头部好比一颗信手放置的岩块，几乎呈四方形。

    T恤的袖口，犹如要被他鼓起的上臂肌肉所撑开一般；包住大腿部位的牛仔裤，则显得极为紧绷，宛如包着两个圆木。仿佛只要略微使力，布面就会被撑破。

    然而，他的肌肉不像健身运动所练就的那般矫作、不自然。而是完全符合实战的肌肉。长得相当均称。

    尽管他的容貌称不上俊美，但却充满了独特的魅力。

    “你要阻拦我是吗？”

    柏克略微将腰部往后缩。

    “我是有这个打算。得看你怎么做咯。”

    九十九丰厚的嘴唇往右扬起，呈现出微笑的形状。但眼神不带一丝笑意。

    柏克的碧眼倏然眯成了一条线。

    “我找大凤有事。”

    “我会替你传话。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大凤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柏克保持腰部往后收的姿态，开始往门口后退。

    九十九迈步向前追去。

    此时，柏克对着九十九的脸轻轻挥出右掌。

    这个动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当他察觉时，柏克巨大的右掌以来到眼前。他的手指长的惊人。

    “喝！”

    九十九头部一沉，同时使出左肘，将他这一掌往上弹开。

    九十九顿时感到左手腕隐隐作痛。

    原来柏克的右手已抓住他的左手腕。

    好强大的握力。

    如果他手中握的是苹果，只要微微出力，马上便能挤出果汁。

    九十九头部往下沉，柏克迅速伸出左掌，袭向他的喉咙。

    动作好似蛇一般。

    九十九并不加以闪避，他采取另一种强硬的手段。他扭转腰部，使出浑身的力量，将被柏克扣住的左手腕甩向一旁。

    就是就具有灰熊般刚猛的力道，也唯有他才能使出这样的绝技。

    柏克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往一旁飞了出去。他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向空中。

    因为柏克在完全失去平衡前，朝着九十九的方向用力往地面一蹬。

    柏克松开了九十九的左手，趴着落在地面上。

    九十九的T恤，从领子以下，有一道偌大的裂痕。领子到胸口的布面，就握在柏克的左手中。

    因为柏克朝着九十九的喉咙所施展的攻击未能得手，只抓住了T恤的衣领。

    “喝——”

    柏克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从喉咙深处吐出干涩的呼气。

    真气在柏克体内凝结，他猛然聚满了真气。

    九十九感到背后一阵强烈的寒意游走。

    莫非他要使出发劲？

    九十九随即也在瞬间贮存了和他同等的真气。

    九十九打开气道，造出一条通往右拳的通道。

    他打算以相同的发劲来抵挡柏克的发劲攻击。

    柏克挺起上身。

    刹那间，只见他全身化为一道白光所包覆，那道白光像蛇一般强烈地扭动。

    就在他劲射出这倒白色闪光的同时，九十九从中央看到柏克扬起嘴角一笑，这景象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的薄唇正咧嘴而笑。这是使出发劲时的力量影响下，扭曲变形而成的笑脸。

    是爬虫类动物的笑脸。

    九十九向前挥出一记右拳，伴随着强烈的气势，以发劲击向对手。

    然而，他所使出的发劲攻击，并没有击中对手的感觉，向前挥出的这一拳，就这么大众柏克的胸膛。

    如同是打向了软趴趴的橡皮。

    紧接着而来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打中九十九的后脑。

    他只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高压电球结狠狠地击中了似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九十九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向前倾倒。

    砰地一声，他的胸口和脸部撞向了某个东西。

    他以手撑地，把头抬了起来。眼前看到的是地面。他这才明白，原来他的胸口和脸部撞向了地面。

    九十九右手撑在地上，他说碰触的地方，正是刚才大凤所坐的位置。

    地上还留着些微的温热，如同是大凤哀伤的残渣。

    在他脸部下的地板上，有水滴的痕迹。

    ——大凤刚才在这里哭过吧。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九十九想起了刚才在黑暗中所听到的轻声呜咽。

    门口传来了声响。

    是柏克离去的声音。

    就是就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动弹。

    ——我输了吗？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缓缓地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门的另一头，是一片深坠无限的黑暗。杂树林在这黑暗中频频哗哗作响。

    九十九感觉到，这片黑暗犹如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大凤没入这片黑暗当中，而现在，柏克也消失其中。

    久鬼应该也身处于这片黑暗中的某处。

    只有他独自一人被遗留在这里。

    “别丢下我啊，大凤。”

    他想叫出声，但是嘴唇却动不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

    这是何等的哀戚，何等的落寞。

    “别丢下我啊！”

    九十九再次想要说出这句话。然而，他只是低下头。

    眼前是大凤所留下的水滴痕迹。

    这如同是大凤所遗留的纪念象征，代表着他与九十九、云斋，以及与他自己的诀别。

    九十九的右手已经无力再撑着，更无力让自己抬起头来。

    他闭上眼睛。被这片黑暗所吞噬。

    呜……

    在逐渐失去意识的过程中，九十九感觉自己仿佛听过这个野兽对这黑暗呼号的旋律。

    在他的脸部再度撞向地面前，意识却被拖进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三卷 饿狼变 第四章 九十九彷徨篇Ⅰ

    1

    宫小路

    从车站钱走向海岸的方向，越过国道一号线，小田原的霓虹街就坐落在这里的一处。

    也许是临海的缘故，林立着许多海产为主的小吃和居酒屋。尽管是个不甚宽敞的角落，但是酒啊、俱乐部、酒店等店面栉比鳞次，连色情三温暖也一应俱全。

    过去，这里曾是小田原的闹街，但是如今，往日的盛况已不复见。生意已全被车站周边的居酒屋和酒店所抢走。

    但入夜之后，四处会亮起鲜艳的霓虹和灯光，展现出其名副其实的景象。

    在宫小路的边缘处，有一间名叫“红狐”的小酒吧。

    这家店并不大，仅有四间包厢，以及顶多只能做满十人的吧台。不过，里头陈列摆设的小饰品，皆有退局的品味。

    吧台和包厢，有一半坐满了人。

    来此的大多为熟客，彼此都有点头之交，有时他们会隔着很远的座位打招呼。

    店内的吧台上，坐着一名大汉，远看有如一个巨大的异物。

    此人正是九十九。

    九十九的面前摆着一瓶俗称“达磨”的三多利old酒瓶，以及一个装了冰块的玻璃杯。（注：达磨指的是不倒翁，这种酒瓶形状是远胖的葫芦形，故有此别名。）

    九十九正喝着酒。

    他喝得不是掺水的威士忌。他刚喝完玻璃杯里的酒，将杯子放在吧台上。

    他巨大的手掌握着酒瓶，将威士忌倒入玻璃杯中。

    威士忌装不到玻璃杯的一半，瓶子里的酒便已经见底。

    好快的速度。两小时不到，一整瓶就便已被喝个精光。

    “麻烦再给我一瓶。”九十九低声说道。

    “你酒量可真好。”

    那名端酒过来的女子，将新的酒瓶放在吧台上，如此向九十九说道。

    “嗯。”

    九十九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声。

    女子一脸扫兴。

    九十九开新酒瓶，将里头的液体装满玻璃杯。接着他拿起杯子送进口中，一口气便喝去了一半。

    九十九第一次到这种店里喝酒。

    他并不是第一次喝酒。过去曾经陪云斋喝过几次，也曾经独饮。

    不过，独自一人在这种店里喝酒，倒是从未有过。

    他很清楚色情酒店和这种一般酒店的差异。

    九十九只是想尽情地喝酒，女人的服务只会惹他心烦。况且，那种服务他也负担不起。

    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这种酒店。

    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半。

    他之前在圆空山时，已先干了一瓶。因为酒瓶见底，所以才来到这里。这已经是第三瓶了。

    周遭的人见了他那高大的身躯和样貌们似乎没人会以为他是个高中生。顶多会认为他是某所大学的体育系学生吧。看起来实在不像文学院或是理工学学院的学生。

    大凤出现在圆空山后，不久便离去，从那之后，已经三天过去了。

    从隔天晚上开始，九十九便开始在圆空山饮酒。

    尽管白天没喝，但入夜之后，他便开始狂饮。

    九十九的内心极度空虚。

    那一晚的夜半时分，他在脸贴着地面的状态下醒来。

    周遭空无一人。

    他昏迷了将近一个小时之久。

    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就在他配合对手的发劲，以自己的发劲击向对手的那一瞬间，一阵冲击袭向他的后脑。不管怎么说，自从他修习圆空拳以后，从未有过如此的惨败。

    不论是柏克，还是幻兽，这都不是他所能应付的对手。在箱根时，光是抵挡久鬼的攻击，他便已竭尽全力。

    ——他们不是我能应付的对手。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他独自一人被弃之一旁。

    九十九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买醉而喝酒。

    一瓶新酒，转眼便又喝去了三分之一。

    这次是真的醉了。身体热了起来。起初入口觉得麻辣的威士忌，现在以入喉不辨其味。

    自己到底能喝多少，他心里也没个准。

    不久前，当云斋要启程前往台湾时，他们两人曾经喝完一升装的烧酒。

    如今他的醉意更胜当时。

    但意识却依然清醒。

    不过，或许这只是错觉，其实是酒醉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九十九在心里这么想着。

    四名大人喝的烂醉，吐了一地的酒，合起来正相当于九十九体内的酒量。

    外面传来店门开启的声音，店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也许是有常客来了。

    “砰！”

    “你来啦。”

    三名年轻的男子，朗声走进了店里。

    他们满脸通红，不知道这是他们续滩的第几家店了。这几个人看来似曾相识。九十九始终想不起来。

    算了，不重要。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他将威士忌送进口中。

    不久，一名男子往九十九身旁的位子坐下。

    他手上拿着一个玻璃杯，里头的酒加了水。他好像来自后面的包厢。

    男子将玻璃被放在吧台上。

    “你……”男子突然开口向他唤道。

    九十九看了男子一眼。

    是刚才喧闹地走进店里的其中一名男子。看起来的确很眼熟

    “你还记得我吗？”男子问道。他似乎也认得九十九。

    他理着短发，锐利的眼神让人看了不太舒服。虽然嘴角挂着一丝不正经的微笑，但眼神却丝毫没有半点笑意。

    “小林，你认识这位客人啊？”

    刚才那名女子在一旁搭话。

    “没错。”男子如此说道，伸手袭向那名女子的胸部。

    “小林，你好死相哦。”

    女子身子向后一缩。

    男子的指尖仅从女子的胸部上方擦过。

    “你是不是上错店啦？”

    “嘿嘿。”

    女子和男子齐声而笑。看来，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位客人酒量很好哦。他这已经是第二瓶了。”

    “哦，你挺能喝的嘛。”

    男子的唇边又扬起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笑意。

    就是就沉默不语。

    “你是西本的朋友对吧。”

    九十九总算想起来了。

    今年六月的时候，剑道社的西本和三名男子，曾经从前面一家名叫“coclty”的小酒吧里一同走出，眼前这名男子便是其中一人。

    他当时一只脚被九十九握在手中，一只单脚跳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九十九如此说道，将头转向后方。

    当他往身后的包厢望去时，只见当时见过的其中一名男子也正看着他，一脸阴阳怪气的模样。刚才一同走进的另一名男子，则是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跑去上厕所了吧。

    “你还是高中生吧？”

    那名叫小林的男子低声说道，话中别有含意。

    “没错。”

    九十九将粗壮的手臂横放在吧台上，如此说道。

    “你放心吧。我不会说那种不识相的话。我从国中就开始喝酒了。不但如此，还抽烟、玩女人呢。”

    “……”

    “不过，高中念到一半就被退学了。”

    九十九并没有说话。

    他将玻璃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几乎不辨其味。

    他想起了西本。

    现在的他，与当时的西本没有两样。但是他并不明白西本的心情，但现在他多少能够体会了。

    “是不是发生什么不顺的事啊？”

    男子在一旁向他搭讪，死缠着不放。

    虽然觉得烦人，但是男子的话语，在酒酣之际听来倒也悦耳。

    只要喝酒聊天，便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彼此心意相通，九十九似乎已明白这个道理。

    眼下并不像他和云斋对饮时那般快乐，但九十九现在却很像沉醉在酒精所产生的短暂错觉中。

    当时责备西本的他，现在跑到哪儿去了呢？

    九十九想从座位上站起，但却被身旁的男子给劝住了下来。

    男子拿起酒瓶替九十九的杯子倒满酒。

    “多喝点嘛，我陪你。你在这家店里说喝的酒，全算我的。”

    男子的话听了让人烦心，但是要摆脱他话语的缠绕，却更是心烦。

    由他去吧。我何必装模作样呢。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一整杯的威士忌，九十九就像是在喝啤酒似的，将它一饮而尽。

    男子以惊讶的表情看着九十九。店里嬉闹的酒客，全都一起哄然叫好，拍手鼓掌。

    “真有你的。”

    独坐在后面包厢的那名男子，也端着自己的玻璃杯，移到吧台的座位来。

    他坐在九十九左侧的位置。

    九十九就坐在这名男子与小林中间。

    “小哥，你酒量真好。”

    从后头走来的这名男子，讲究到如九十九的空杯中。

    自从九十九走进店里，它巨大的身躯就一直吸引着店内所有人的目光。这些就可们会利用谈话时的空挡偷看九十九，他转眼便将一整瓶酒喝光的模样，全瞧在他们的眼里。

    众人的这项兴趣，现在已完全不需要掩饰。

    酒客们齐声拍手，表示他们可以公然地欣赏九十九的一举一动，现场弥漫着这种气氛。

    “你还真能喝，对吧。”

    倒完酒后，从后面坐到吧台来的这名男子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少了一颗门牙。给人的印象，就像是跟人打架，而被打掉了牙齿。

    九十九和刚才一样，转眼杯子便已见底。

    酒客们又是一阵哄堂叫好。

    ——我到底在干吗啊。

    就是就暗自忖道。

    简直就像是在表演，同时也是一道好看的下酒菜。

    然而，他心中的不悦，逐渐变得逐渐变得模糊。

    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这股快感，开始胜过心里的不悦。

    他在这点店里所喝的第二瓶酒，已经见了瓶底。

    不知何时，先前不见踪影的那名男子，现在现在也回到这里。

    “我们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吧。”

    那名叫小林的男子如此说道，随即站了起来。他将手伸进九十九的腋下，将他扶起。

    九十九脚下一个踉跄。

    这三名男子笑眯眯地扶着九十九。

    当九十九想付钱时，小林伸手加以阻拦。

    先前坐在九十九左边的那名男子代他付了钱。

    他们离开了店里。三人围着九十九慢慢地走着。

    九十九深深吐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

    天边闪耀着稀稀落落的星光。外面的空气湿滑湿热。

    我得回圆空山去——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但是他也觉得，就这样凭这群男子带着他走，也挺不错的。

    这三名男子围住九十九，将他带往一处位于宫下路的神社内。

    松原神社。

    神社内一片昏暗。只有屋外的电灯。

    此地位于宫小路的一偶，是仅存的一处古意盎然的暗夜空间

    数株松树林立。神社内的中央，铺着石板。

    突然间，这三名男子倏然离开九十九身旁。

    此时，从神社的暗处冒出多名男子，将近有十人之多。

    九十九见过其中一名男子的面孔。

    是他杀进菊水组事务所，将沼川搁倒在地时，那名在一楼接线生的男子。

    他叫做铁，当时在二楼玩麻将的男子，便是这么称呼他。是菊水组里的小混混。

    从这群男子的身上，传来一股阴沉的气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九十九吐出满口的酒味。

    在店里遇见的那三名男子，其中有一个人中途不见了踪影，原来就是这个缘故。

    想必这三名男子当中，有人认识菊水组的成员，并且从中得知九十九与菊水组之间的过节。

    “你真的醉了吗？”

    那名叫做铁的男子如此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畏惧。因为他深知九十九的可怕。

    “他一个人就喝光了两瓶酒呢。”小林在后面搭腔。

    “不对，不是两瓶。”

    九十九微微将双脚打开，如此说道。

    他感到全身的皮肤内测隐隐发麻。宛如肌肉间被塞满了面纸。

    “是三瓶。”

    九十九举起右手，用手指比了个上的手势。

    原本应该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为了保持平衡，微微地向前后移动。

    “只要能将你搁到，我们就能在组里扬眉吐气了。”铁如此说道。

    “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适合当个接线生呢。你不是怕老鼠吗？听说你曾经因为看到老鼠，而尖叫着往外冲呢。”

    “妈的！”

    铁的脸上乏起黑气。

    “你这样可不妙哦。你们菊水组现在不是纷争不断吗？那件绑架事件至今还没解决，如果现在又搞出这个问题来，会被警察给盯上的。到时候，你非得砍掉小指谢罪不可。”

    九十九一面说，一面数着周遭的人数。

    一共有九个人。连同小林这三人在内，共有十二人。

    有四个人手上握着木刀。其他人则看不出来。

    像这种负责接电话的小弟，以他的人脉所找来的人手，不太可能会带枪，但是怀里藏着小刀或是匕首，倒是可以预见。

    这群男子都还很年轻。从他们的长相来看，较年轻的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大一点的，也都不满三十岁。

    “我今天可不只是喝醉哦。”九十九说道。

    “我的心情也很糟。况且，我现在喝醉了，下手不知轻重，所以你们最好有所觉悟。”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名男子从背后发出一声怒孔，朝他扑了过来。

    2

    只听见“扣”地一声闷响。

    木刀直接命中了九十九的头部。

    虽然他微微侧身闪躲，但木刀的动作还是快了一步。

    木刀的前端应声而断。

    一股钝痛在头部敞了开来。

    九十九伸手摸了一下，只见手掌浪漫了整片鲜红。

    是血。

    头发间有一股湿热之物，缓缓地来到了前额。让他感到一阵麻痒。

    九十九以粗壮的手臂擦去前额的鲜血，整个额头染成一片鲜红。

    现在的他，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有两名男子从九十九身后将她紧紧抱住。同一时间，前方也有好几个挥拳向他袭来。毫不留情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体和脸上。

    但九十九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殴打他腹部的男子当中，有不少人握着手腕不住地呻吟。这也难怪，九十九的腹部注入了全身之力，若是以未经锻炼的拳头加以殴打，自然会落得这般下场。有如一拳打在岩石上，一个不小心，甚至还会手腕骨折。

    他们不值得同情。

    九十九的鼻血直流。咽喉里满是腥臭的液体。

    口中吐出的唾沫，尽是一片鲜红。是鼻血流至口中的缘故。

    木刀的刀尖，狠狠刺向他的腹中。

    每当这些攻击打在他的身上，便会有一股莫名之物，如沸腾的气泡般，从他体内涌向全身。

    这股无从宣泄之气，是他对自己的满腔怒火。

    每挨一拳，这股愤怒便会取代痛楚，囤积在他体内。

    不，这甚至无法称之为愤怒。

    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情感凝块。

    就像是将好几公吨从臭水沟里捞起来的秽物，丢进熔炉里闷煮似的。

    在炉里闷煮的秽物中，有自己被柏克打倒在地的身影。

    有大凤在黑暗中抬头仰望的身影。

    有久鬼玄造的脸庞，对着自己说：“你是为什么而活？”

    有深雪哀戚的神情，对着自己大叫：“我就算是死在大凤手中，又不会有任何怨言！”

    就是就想起了当时深雪哪软绵绵的酥胸。

    可恶！

    他咬牙切齿。亟欲伸手将自己的腹部撕裂，将腹中那满含着愤怒、哀伤、憎恨，百感交集的情感凝聚倒一空。

    它正化成一股无法抑制的内压，从内而外地挤压着他的肉体。

    可恶啊！

    九十九紧咬着嘴唇。

    那名叫铁的男子，在九十九面前取出小刀。原本挂在他唇边的笑意，也随之变得僵硬。

    铁双手握着小刀摆在腰际，朝着九十九中冲而来。

    此时，在九十九体内的某处，有某样东西迸裂飞散。

    紧抓着九十九的这群男子，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他们的手中隆起，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就是就纵声长啸。

    他奋力扭转身躯吗，双臂猛然往上弹。

    紧抓着九十九的那群男子，如同是在狮子身边嬉闹的小狗，顿时便被打分的老远。

    此时铁真正朝着地冲了过来，九十九使劲挥出一记重拳，打中铁的下颚。

    他清楚地感受到拳头的前端传来骨肉碎裂、血花飞溅的触感，犹如正看着一步慢动作影片。心里感到一阵痛快。

    铁整个身子倒飞了出去，还未发出哀嚎便以仰躺在地，白眼外翻。

    他的下巴歪向一边，外翻的舌尖上，有一颗沾满鲜血的断齿。

    有一股令九十九浑身战栗的快感在他背上游移。

    他全身笼罩着一股奇异的感觉。

    ——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颈后的寒毛，正缓缓地竖起。

    一把木刀从正面直劈而来，九十九右脚脚尖往上一杨，将木刀踢向了空中。

    手持木刀的男子顿时失去了武器，就是就将他的右手夹在自己的左腋下，握住他的手腕，猛力往上一扭。

    紧接着噶咛一声，男子的手骨发出了令人发毛的声响，一股痛快无比的快感窜过九十九的背脊。

    那名男子的手臂，从肘关节的部位方向变成了直角。此番样貌委实古怪诡异。

    “吓！”

    男子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倒卧底面，这声哀嚎听得九十九大感痛快，几欲为之酥软。

    九十九浑身寒毛竖立。

    看着别人的肉体被自己的双手破坏。击溃，这份欢愉传遍他的全身。

    在地面不住打滚的这名男子所发出的呻吟声，如同天籁般悦耳。

    有股翻译绷紧着九十九的皮肤。

    一直过去未曾体验过的节奏，在他体内窜流。

    他的身体随着这阵节奏而舞动。

    我的体内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对于自己体内不断涌出的这种感觉，令九十九感到战栗，同时也感到欣喜。

    九十九是体内盈满而出的这阵节奏的演奏者。他只要顺着就走舞动身体即可。

    他的肉体完全无视于眼前袭来的任何攻击。

    九十九的身体正展开行动，他的每个行动，为的都是击溃对手的肉体。

    现在的他，笑容满面。

    然而，见到他脸上笑容的人，并不会感到心安。倘若深雪目睹了这一切，恐怕也会闭上眼睛，不忍卒睹。

    那是残忍至极的笑颜。

    3

    当九十九回过神来，眼前已经躺着八名男子的躯体，宛如八根圆木一般。

    其中有一帮人，还兀自发出痛苦的呻吟。

    其他人似乎已在慌乱之中逃逸。

    九十九体内那阵狂怒的暴风已然散去。

    一阵无力的虚脱感向他袭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九十九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另一个人干的，与自己无关。他简直无法置信，这全是他一人所为。

    九十九慌感无主地迈步离去。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鲜血。浑身的血迹已开始凝固，产生一股紧绷感。脸上带有淤青，衣服上也处处溅着血迹。

    九十九尚未察觉，现在自己的某样有多么令人惊骇。

    他感到无限惆怅。自己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大家都已离我而去。

    久鬼和大凤也都抛下我一个人而去。

    现在就连云斋也不在身边。

    就是就现在只想见深雪一面。

    他多么渴望将脸埋在深雪的胸前，像个孩子似的沉沉睡去。

    九十九突然感到一阵醉意。

    他踩着踉跄的步履走向海边。

    所幸没有半个往来的行人。

    途中有个啤酒自动贩卖机。

    九十九以他仅有的零钱，买了罐装啤酒。

    他的喉咙干渴难耐。十一灌的啤酒，就这样一罐又一罐第流入喉中。

    无论喝得再多，依旧无法满足他的干渴。

    九十九再度朝海边走去。

    途中有一座电话亭。九十九走进电话亭内，他那巨大的身躯，如同是硬塞进去一半。

    他拿起电话筒，投入钱币。

    电话亭的玻璃上，映着他的面容，外头一片漆黑构成他身后的背景。

    玻璃上的容貌，有如刚吃过人的恶鬼。

    4

    海风吹进，夹带着浪潮溅起的水花。

    九十九仰躺在沙滩上，海风从他身上吹拂而过。

    背部传来了低沉的浪潮声。

    这里是荒久的海岸，购房时西湘迂回道路。路灯为沙滩带来了迷蒙的亮光。

    往脚的方向望去，是黑漆漆一片的相模湾，辽阔无垠。

    夜间海钓的船只，在幽暗的海面上点缀着点点灯火。

    高崇的箱根外轮山，为西方夜空的地缘镶边。

    右手边不远处，是早川的河口。

    磅礴的水量不断涌入大海的这股分量感，透过沙地传递了过来。

    河口的对面是早川港。配合着灯塔明灯的闪烁，海面漆黑的波浪上忽而满是耀眼的红光，忽而复归于一片幽暗。

    群星高挂天际。

    天蝎座位在南方的水平线上，溶于这一片黑暗之中。如同仰躺在天地的交界处，俯瞰着夜空底下的万物。

    星辰缓缓转动，天地逐渐倾沉，肉体仿佛能感受出其变幻的速度。

    九十九所呼出的酒臭，被海风带往幽暗的天际。

    他凝视着苍穹，心中感到宽心。

    耳畔还留有刚才深雪从电话的另一头所传来的声音。

    九十九简短地将不久前大凤现身圆空山的事告诉了深雪。

    “我现在想见你一面，你可以从家里溜出来吗？”他向深雪如此问道。

    深雪回答他，只要能给她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便没有问题。九十九给人的感觉不同于平时，所以深雪很快便做了答复。

    深雪挂断了电话。

    她家位在南畔，就在海边不远处。

    从她家到荒久的海岸，如果走快一点，不到五分钟便可到达。之所以要三十分钟之久，想必是要避开父母的耳目吧。

    深夜十一点已过。就算是九十九的邀约，深雪的父母应该也不会准许她外出。他们对绑架事件，至今余悸犹存。

    看来，深雪打算等父母就寝后，再从房间窗户溜出去。虽然话中没有提到，但却有这样的弦外之音。

    深雪讲电话的声音，当然没有传入她父母的耳中。

    这三十分钟，是九十九提出要求，深雪点头同意后所决定的时间。他对深雪和她父母都相当过意不去。

    然而，未能见深雪一面，跟宁就是就感到痛苦难熬。今晚是否能撑过去这样的煎熬，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真没出息！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我。

    他打算将自己这副摸样，赤裸裸地摊在深雪面前。

    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他完全不去想。

    九十九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双眼。

    天旋地转。

    不，感觉到旋转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感觉身体正急速沉入沙中。

    胃部好沉重。

    因为在激烈的运动下，酒精发挥作用，他又喝下了大量的啤酒。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觉得有异样反而才奇怪。

    九十九急欲作呕。

    他体内满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糊状物。他很想将他一吐而尽。

    醉成这副德行，当然是他的首次体验。

    九十九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沉睡。

    当他醒来时，只感到前额有个温软的肤触。

    好舒服的感觉。

    打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深雪的脸庞。

    “九十九……”

    深雪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迂回道路的路灯，微弱地照在她雪白的脸颊上。

    她垂着乌黑的长发，发梢摩裟着九十九的脸颊。

    稚气未脱的双唇微微撅起，犹如正看着某个令她心痛的景象似的，紧蹙着秀眉。

    虽然有着仿若可闻的女人香，但绝非是肉体的腥膻。因为肉体的气味，似乎已从她身上褪去。

    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深雪的外貌有了惊人的改变。

    尽管容貌和肉体依旧保有少女的无邪，但精神方面却已急速地转化为成熟的女人。

    过去所未见过的强韧内芯，正紧布在她那看是妖精般柔弱的内面之中。

    她变得更为美丽动人。

    事实上，在这短短数天当中，有许多事发生在她身上。甚至不禁让人觉得，那个事件不过只是用来让他脱变的诱发剂罢了。

    原本便潜藏在深雪体内的特质，如今正一点一滴地显露在外。

    如同是一只脱去旧衣，逐步脱皮的毛毛虫，正缓缓地变身成蛹，进而化为蝴蝶，展开鲜艳的双翅，一切的过程全都呈现在眼前。

    人体内永不停歇的时间，不断溢满而出的时间，在这短暂的瞬间，在神学的体内收起了双翅，展开休眠。

    深雪的肉体，宛如是即将展开漫长之旅的时间，用来让双翅暂时喘息的旅店。

    “发生什么事了吗？”

    深雪柔声问道，眼神充满了伶惜。

    九十九的脸面红肿，到处都是淤青。脸上和T恤沾满了血迹。并非全然是他自己所流的血。

    而且还浑身酒臭，让人很像将脸转开。

    深雪从未见过九十九这幅模样。

    她不禁怀疑，眼前的男子和那位喜欢说话、个性温柔的巨人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眼前的九十九，像极了一头受了伤、奄奄一息的野兽。

    九十九缓缓抬起他巨大的手掌，放在深雪置于他额损的小手上。

    在那一刹那，深雪以为九十九可能会突然放声大哭。

    当他并没有哭。

    他以强忍痛苦的眼神抬头望着深雪，手掌加了几分力道。

    深雪现在明白，眼前这位巨人，如今正恳切地渴望温柔的慰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深雪像慈母般似的，再次柔声向九十九问道。

    九十九以全身去承受这个声音所带来的感触，闭上双眼，仿佛要让这份感觉浸润全身的每一处细胞。

    为了确认深雪现在就在身边，对着自己说话，九十九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吁出。

    他睁开了眼睛。

    “我遇见了大凤了。”九十九低声说道。

    “我在电话中听说了。”

    “大凤他不会再回来了。”九十九接口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凤他走了……”九十九喃喃自语着。

    大凤他走了——当他喃喃说出这句话时，九十九体内有股冲动，如同溃堤般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紧握着深雪的手极为炽热。

    他已经再也无法按捺。

    “深雪……”

    九十九伸手将深雪拉了过来。

    深雪纤弱的身躯，就这样压在九十九身上。

    “九十九，你怎么了？”

    九十九将双手绕到深雪的背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我……”

    “我喜欢你”这句话，他总局还是说不出口。只是紧紧地抱着深雪温暖的身躯。

    “等一下……”

    深雪在他的臂膀中扭动着。

    其实，深雪也很明白九十九对自己的爱慕。

    那日在山上，她压在九十九身上，那厚实的胸膛所传来的感触，她至今仍然感觉得到。如今，和当时相同的感触，就在自己身体下方。

    眼前这名巨人正紧紧地抱着自己，她也很想用同样的力量去抱紧这名巨人。她有一股冲动，想用尽全部的力量，紧紧搂着九十九。

    如果自己是在遇见大凤前，早一步认识这名巨人就好了……

    现在的她办不到。

    “不行！”

    深雪挣扎着。

    “大凤不会回来了。”

    每当深雪在九十九的臂膀中挣扎，她双峰柔软的触感便会碰触着九十九的胸口。

    九十九感觉到，有个凶暴之物，正从他的肉体深处往上直冲而来。

    大凤的容貌突然从他脑中掠过。

    这幅景象旋即消失无踪，只剩狂野的冲动盈满了九十九全身。

    他抱着深雪坐起，左手放在她的胸部上。与她津贴的脸颊开始滑动，探寻着深雪的双唇。

    “不可以，九十九，我求求你！”

    深雪不想看到这样的九十九。

    “你就这么喜欢大凤吗？”

    深雪的罩衫破裂，发出了尖细的声响。

    此时，九十九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有只强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九十九的肩头。

    九十九回过头看，坂口就站在他的面前。

    九十九双手一松，深雪赶紧从他的双臂中挣脱。

    “坂口——”

    九十九缓缓起身。

    看到他这副摸样，坂口顿时蹙起了眉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坂口问道。

    “你要来妨碍我是吧？”

    九十九吐出满口的酒臭。

    “你喝酒了是吗？”

    坂口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

    九十九竟然会喝成这样，这令他感到难以置信。

    “我喝酒不行吗？”九十九满脸通红地说道。

    “我没说不行。”坂口回答道，涩然一笑。

    “呻，身为不良少年的我，并不打算对你说教。”

    “那你就闪一边去吧。”

    “那可不行。”

    “什么？”

    “深雪打电话给我，说你怪怪的，所以我才来这里。”

    九十九看了深雪一眼。

    “别生气哦。现在的你，没有资格生气。”

    “你给我闭嘴！”

    这股几欲将他撕裂的羞耻，令九十九不禁放声咆哮。

    “要动手是吗？”

    坂口不客气地笑着。他双脚往后一踢，脱去了脚上的木屐。

    “之前刚好也是这个地方和你动手。”

    他压低身子，摆好了架势。姿势相当沉稳，无懈可击。左手所缠绕的绷带，在黑暗中更显洁白。被龙王院弘这段的手指，就包覆在绷带下。

    “我不想和受伤的人动手。”

    “呻。”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你自己不也一样受伤吗！再说了，我跟醉汉打架从来没输过。”

    九十九顿时满脸通红。他脸上露出深雪从未见过的神情。

    “住手。”

    深雪这句话才敢说出口，九十九右腿便以踢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向坂口的头部侧面袭去。

    坂口以右肘挡住这脚，顺势飞出左脚，向九十九支撑中心的左脚踢出。

    九十九整个人跌落地面。

    这种基本的踢击可以让九十九摔得人仰马翻，实在很难置信。

    “怎么啦！”坂口扯开嗓门叫道。

    九十九立刻便站了起来。

    他的步履蹒跚。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冷不防地，坂口冲进九十九怀中。

    他的右肘击中九十九的腹部，右肘打得九十九的下巴整个扬起。

    九十九被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后仰。

    他再度爬了起来，气喘吁吁。他感到摇摇晃晃。坂口的拳头不像先前那些小混混那般软弱无力，他的每一拳，都渗进了九十九的骨髓里。

    九十九的胃部有团沉重之物。头部疼痛欲裂。随时都有可能呕出满腹酒水。

    他使出的每一项攻击，一记重拳挨向九十九的脸，接着击中了他的腹部。

    要挡格坂口一半的攻击，已用尽他的全力。

    “为什么你会被我打得这么凄惨！”

    坂口一面挥拳往九十九身上招呼，一面大声咆哮。

    就算醉得再怎么严重，这样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你不应该是这么软弱的啊！”

    坂口的声音中，带有愤怒和惋惜。

    他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前踢，直达九十九的心窝。

    九十九曲身捧腹，巨大的身躯弯成了弓形。

    哇地一声，他张口呕出胃里的秽物。

    坂口的右膝飞起，击向他的脸部。

    一击重击的痛楚在九十九的脸部游走。他抱着坂口的右膝，大口呕了起来。

    一团带有酸味的黏糊之物，沾满了坂口的右大腿。

    九十九一面呕吐，一面趋身向前。他以右脚勾住坂口的左脚，将坂口压倒在地。

    九十九再次张口大呕。

    他不停地呕吐。但是不管呕的再多，还是一样没完没了。

    胃部紧缩、痉挛，一股温热苦涩之物，顺着食道直涌而上，涌过咽喉，从嘴巴不住地往外溢出。

    真丢脸。

    不知道深雪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坂口缓缓起身，对准九十九的颈部，由上而下重重地使出一记肘击。

    九十九趴在沙地上，背部像瞎子一样蜷曲，全身不住地扭动。再次张口大呕。

    他吐得满沙地都是，脸就这样栽在上头。

    九十九心想，如果就这样被深雪嫌弃，那倒是求之不得。

    他手撑在沙地上想要起身。

    “坂口，你的攻击对我完全没用。”

    他嘴里嘟哝着，将口中残存的呕吐物连同唾沫一起吐向地面。

    自己现在正如同是当时的西本。

    坂口的右腿往九十九的腰部呼啸而来。

    九十九纵身跃起，勉强躲过这一击。

    他甫一着地，坂口便又朝着他展开第二波攻击。是一击左后回旋踢。

    只听见一声闷响，九十九的太阳穴被一脚踢中。

    呕吐物从他口中喷出，他庞大的身躯倒卧地面。

    尽管如此，还是未能构成致命伤，因为九十九顺着坂口攻击的方向偏过头去，自己滚向沙地上。

    九十九的身躯经过两三个翻滚，一口气从沙地的缓坡上滚落。

    他的双手和膝盖，长满了湿冷的海沙。正身处浪潮与岸边的交界。

    冰冷的浪潮，猛然从九十九身后向他袭来。

    “喝！”

    坂口从上方猛力一跃，使出一记沉稳的飞踢。

    九十九从浪花的白色泡沫中霍然起身，双手握住坂口的右脚。

    他顺势将身子移向一盘，朝着坂口出力的右方，狠狠地将坂口的身体往退去的浪潮砸去。

    坂口的脸部和胸口，猛烈地打向水面，扎实地撞进水面下的沙地。

    坂口停止了动作，随着退却的浪潮飘去。

    深雪微微一声惊呼。

    九十九将坂口的身子拖了回来。

    他抱起坂口的身躯，让他整个人仰躺。

    九十九跪着走了起来。

    紧接而来的大浪打向他们。只见两人的身躯在浪涛中忽而缠绕，忽而分离。

    在阵阵波浪下，坂口又动了起来，他挺起湿透的身躯，以膝盖跪在沙地上。

    他吐了一口唾沫，连同口中的沙子一起吐出。

    九十九对着退去的浪潮，再度大呕了起来。

    浪潮冲走了他呕吐的秽物。

    他跪坐在地，一动也不动。任凭浪涛打在身上。

    他缓缓地抬起头。

    深雪正站在前方的沙地上望着自己，眼中噙着泪水。在她身后，还立着另一个人影。

    是个似曾相识的熟悉脸孔。

    “九十九——”那张脸正以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对方的满头白发和雪白长髯，正随风飘舞着。

    “瞧你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

    来者正是真壁云斋。

    “老师！”九十九用尽全身的日期大喊。

    “你这个没有头脑的大金刚……”

    云斋缓缓走向前。

    从九十九的唇际，传来了几不成声的呜咽。他抬头望着云斋，顿时眼眶盈满了泪水。整张脸皱成一团。

    “怎么啦，九十九？”云斋如此说道，就像是在抚慰一个哭泣的孩子。

    声音中满是慈爱。

    九十九以粗壮的双臂撑在沙地上，将脸埋入其中，开始放声大哭。

    好汉九十九三藏。

    年仅十八。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五章 九十九彷徨篇Ⅱ

    1

    圆空山。

    在道场的木板地面上，云斋和九十九迎面而坐。云斋盘腿而坐。九十九则是采端正的跪坐。

    盘腿而坐适合云斋，而跪坐则与九十九较为相称。

    正襟危坐的九十九，展现出不凡的气质。他的腰杆笔直，宛如巨岩般沉稳。

    让人很难将它与昨晚在沙滩上哭泣的男子联想在一起。他脸上已看不到那凶神恶煞的神情。不过，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刚强也随之消失。

    他脸颊有些消瘦，浑身是伤。

    凉热才刚交换过彼此所得到的情报。

    “九十九，觉得怎样？”云斋问道。

    “头还会痛吗？”

    “会。”九十九回到道。

    “我昨晚回到这里时，看到翻倒在地上的威士忌酒瓶，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是。”

    “要不是坂口专程打电话给我，看我是不是已经回来了，我还真不知道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事呢。”

    “是。”

    不论云斋说什么，九十九都只是一脸困顿地点头称是。

    “呻。”云斋发出一声咒骂。“哭成那个样子，跟个小鬼似的。”

    “请不要那么说嘛。”九十九搔着头。

    他当然还记得昨晚的事，一回想起来，便觉得无地自容。浑身整个热了起来。

    他深觉对不起深雪。

    身上所残留的多处伤痕、淤青，都比不过内心自责的痛苦。

    现在已是午后。

    尽管不再频频作呕，但身体仍未恢复正常。

    “九十九，我告诉你，你要跟大人一样狂饮还早得很呢，再等十年吧。”

    “是。”

    “你找到自己的生存目标了吗？竟然为了这种蠢事而被刷的团团转。你那脑袋，根本就没办法用来想事情。我以前也曾经说过，你只要一想事情，脑袋就会打结。”

    “是。”九十九回答道。

    “算了。”云斋说道。

    面对九十九的毫无反应，云斋似乎也感到无趣。他的毒舌也因此没那么咄咄逼人。

    他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裤，裤脚露出毛茸茸的小腿，手指正在上头搔个不停。

    上半身穿着一件明亮的黄色T恤。

    这名老人和适合这身年轻人的打扮，委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九十九则是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搭着一条蓝色牛仔裤。

    为了方便上臂活动，他将袖口到肩膀的布面撕开。露出他黝黑壮硕的肩膀。

    “总之，我们的先找寻大凤的下落。”云斋喃喃地说道。

    不过，要从何找起呢？云斋和九十九都没有半点头绪。

    再过不久便要迈入九月，新的学期即将展开。

    在那之前，不知道大凤归来的可能性有多高。但应该是不太乐观。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管日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件事我都不会摆手。”

    “八位外法是吧？”

    “嗯。”

    “鬼骨就是幻兽吗……”

    “关于这点，还不清楚。”云斋摇了摇头。

    九十九也是甫才从云斋口中听闻他在台湾所遭遇的事。情况的发展，远超乎九十九的想象。

    还有那名叫弗列德利希·帕克的男子。

    柏克为何到日本来？又为何知道大凤的名字？

    根据云斋所言，柏克对于第八脉轮似乎也略微所悉。

    他是个可怕的男人。

    柏克避开九十九的发劲，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对他造成冲击，这招更是可怕。

    人外有人。没想到有这样一名高手。

    这是九十九发自内心的感触。

    “九十九……”云斋以严肃的语气向他问道。

    “是。”

    “你认为自己够强吗？”云斋一脸正经地问道。

    “我不知道。”九十九坦率地回答。

    “是吗，原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不久前，我还认为自己小有本事，但最近突然全部搞糊涂了。”

    “哦？”

    “我现在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三脚猫呢。”

    云斋望着九十九，眼睛眯成一条线，一副心有所感的模样。

    “九十九，你很厉害吧？”这是以前大凤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当时九十九回答道：“是啊，是很厉害。”

    当大凤更进一步问他有多强时，他回答道：“算蛮强的吧。”

    九十九所言不假，既没夸大，也无不实。尽管有点难为情，但正因为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才会如此坦率地回答。

    当时就算是和再厉害的人交手，他也有自信能战胜对手。

    现在的他，和当时一样坦率，但却认为自己很弱。仿佛不论和谁交手，三两下便会被搁倒在地。

    “我很弱。”他对云斋如此说道。

    云斋对着九十九的脸端详了半响，随即霍然起身。

    “九十九，我们好久没过招来了，来试试吧。”他由上而下俯瞰着九十九。

    “过招？”

    “就是对大。”

    “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咯。会拳拳到肉哦。”

    “我办不到。”九十九回答道。

    “哪容得你说不啊。我很想试试，看你到底有多弱。”

    “你真坏。”

    “我会用八卦掌出招。”云斋说道。

    所谓的八卦掌，是中国拳法的流派名称，是构成圆空拳原形的众多拳法当中的一种。

    它是清朝末期，由河北文安县的董海川所一脉传承的拳法。据说，董海川曾经在江南的雪花山遇见一名仙人，这套拳法便是仙人所传授。

    八卦拳与其他拳法不同，它用的是掌，而不是拳，也就是张开手掌攻击对手，所以才有这样的称号。

    它不是靠蛮力与对手激烈地互殴，而是如行云流水般地变化多端，或跃于空中，或潜行于地，是一种圆融的拳法。

    如同它的别名“暗拳”一般，有许多出人意表的绝招。它会潜入对手的下盘，绕到其身后，从一项不道德角度展开挥击、脚踢、摔投、甚至是指戳。

    顺着肉体的动作来控制体内蕴藏的气，这种用劲的法门，也是八卦掌特有的技巧。此种反弹的力道，与扭转的弹簧恢复原状的原理相同。它是皆有扭转手臂、双脚以及全身，来发动招式。

    缠丝劲。

    据说这是中国拳法中最深奥的一门功夫，目前可以传授这门正统功夫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

    圆空拳的寸指破这顶绝技，便是源自于八卦掌，寸劲和分劲的原理也和它相当类似。

    “你尽管使出真本事吧。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云斋对着刚起身的九十九如此说道。

    2云斋展开双脚，压低身子，摆好了架势。

    这是牛舌掌的基本架势，五指并拢，以掌迎敌。

    九十九一年困惑地站在原地。

    因为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脑中有不少知识，他知道云斋这个架势会产生何种基本变化。该如何接招，他也很清楚。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该采用什么架势来接招。

    一碗只要对手摆好架势，他的身体便会自己动起来，摆出最适合当时情况的架势。

    有时因应过招的状况，身子还能使出自己独创的组合技。

    但现在却是一筹莫展。仿佛只要自己一乱动，手脚便不听使唤。

    九十九代站在原地，惶惑无主。

    “随你高兴吧。我要出招咯。”

    话才刚说完，云斋的身体便倏然划过地面，朝着九十九袭来。

    九十九脚往后退，想闪开攻击，此时，云斋的身体以贴着地面，宛如于地上爬行一般。

    云斋以右脚为轴，左脚猛力一扫，袭向九十九的背后。

    九十九想加以闪躲，但双脚已被云斋的右脚给扫中，转瞬便已跌倒在地。

    他想马上起身，但才敢站起，云斋便又从他的侧面逼近，不断地对他展开攻击。

    九十九所承受的攻击，不是拳，而是掌。

    云斋的每一个攻击，都钻过九十九所抵挡的空隙，准确地击向他的身体。

    九十九只爱手脚展开动作前，便已在脑中思考该如何闪躲。

    来了。

    击中了。

    一切正如他所料，拳头飞了过来，击中了他的身体。

    他只有挨打的份。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实在是狼狈万分。如同不是自己身体似的。

    云斋的攻击，的确是毫不留情。虽然没有攻击要害，当下手着实不轻。

    九十九向身旁踢出右脚，使劲地朝着向他逼近的云斋扫去。

    云斋不费吹灰之力便闪开了。

    云斋的实力实在高的离谱。

    就在九十九市区评分之际，云斋也轻身跃至他的胸前。一注重重地右拳击中了他的胸口。九十九的双脚后退不及，整个人往后便倒。

    就在他想往后倒时，云斋的掌底如蛇一般地迅速伸了过来，袭向他的下巴。

    九十九一面向后倒，一面双手交叉，想抵挡住云斋的攻击。但云斋掌底的速度，霎时又加快了几分！

    九十九的下巴挨了沉重的一击。

    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重重地撞向地面。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

    在黑暗中，他那远去的意识逐渐恢复。

    他睁开眼睛，手撑着头，坐起身子。只看到云斋盘腿坐在他面前，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真的变弱了呢，九十九。”云斋有感而发地说道。

    “是。”九十九以困惑的眼神望着云斋。“我的确变弱了。”他点头回答道。

    “算了。”云斋霍地站起。“喂，九十九，你还不起来啊。”

    “还要打吗？”

    “笨蛋，要是像这样一再出手打你的身体，痛的是我的手掌。”

    九十九也站了起来。他周身疼痛的部位u，又比昨晚多了几处。

    “到外面去吧。我让你看个好东西。”

    云斋如此说道，光看脚往屋外走去。

    3

    九十九跟在云斋身后，也来到了屋外。

    云斋站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中。

    虽说是庭院但并没有特别整修。不过是一处任凭杂草丛生的广场罢了。云斋就喜欢这样。

    只有杂树林连接圆空山入口的小路附近和入口周边，有进行除草。

    云斋的膝盖整个埋没在这片杂草中。每当微风吹过，草尖便婆娑着云斋的大腿。

    晚夏的艳阳以几乎西沉，阳光从杂树林上曳照而下。

    “要挑哪一个好呢？”云斋沉吟道。

    “哪一个？”站在云斋身后的九十九不解地问道。

    “挑石头啊。”

    “石头？”

    九十九这才注意到云斋眼前的事物。

    云斋正看着庭院里随处看见的石头。

    “嗯，就挑这个吧。”云子喃喃自语着，伸手指向一年篷丛生的庭院一隅。

    哪里有一块灰色的玄武岩。

    “你去拿一个过来。”云斋说道。

    “拿那个是吗？”

    “没错。”云斋若无其事地说道。

    九十九拨开杂草，站在石头边。

    是一块椭圆形的扁平岩石，看起来约有八十斤重。

    “你在磨蹭什么。你虽然变弱了，但至少还留有一身的蛮力吧？那可是你唯一的优点呢。”

    九十九将那块岩石抬了起来。远比目测还要重上许多。

    “喂，可别伤了那些附着在石头背面的虫子哦。”

    九十九依言，伸指将附着在石头背面的千足虫和鼠扫弹落地面。有几只蛞蝓附在他弹落虫子的指头上。九十九以叶子将他们抹去。

    他单膝跪地，右手抱着这块岩石，左手伸到石头下方，一口气将他杠上了右肩。

    “你只要身体一直都这么健壮，包你一辈子不愁没饭吃。”

    云斋迈步走去。九十九肩上杠着大石，紧跟在后。

    云斋绕到了圆空山旁的山面处。

    “将石头立在这里。”云斋吩咐道。

    在屋子旁边的山面处，堆有防止落石的石墙。低下的地面，铺有约三十公分宽的水泥地。

    云斋吩咐九十九，将岩石的一端放在水泥地上，另一端这是立着靠在石墙上。

    九十九依言将岩石放下，立起来靠着石墙。为了稳住岩石，他将岩石的一端固定在石墙间的凹陷处。

    “九十九。”

    云斋笑吟吟地以手掌拍打着岩石。

    “你能空手击碎这块岩石吗？”他眼睛上扬，仰望着九十九。“就算你有一身蛮力。恐怕也办不到吧。”

    “是。”

    根本没有一试的必要。

    如果是一把冶炼不够精良的武士刀，只要时机和专注力巧妙配合，从旁劈向刀刃，也能让它应声而断，但是这么大一块天然岩石，任何绝招和人力都无法伤其分毫。

    在空手道的表演项目中，常可见到表演者左手拿着一块扁平的天然岩石，用手刀加以击碎，其实里头有其诀窍。

    只要看过便可明白，表演时的底座大多是采用一块大石，或是铁质的底座。也就是说，在右手的手刀击向石块的瞬间，表演者将左手的石块微微抬起。以右手的手刀劈向抬起的石块，让石块撞向下面的底座，使其断裂。

    在表演中所看到的碎石绝技，大多是采用这种伎俩。

    当然了，这也需要修炼才能办到，但比起将岩石放在原地来加以劈碎的方式，委实轻松许多。

    徒手劈石，几乎不可能办到。

    “那么，我就示范给你看吧。”云斋神色自若地说道。

    他不急不徐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身上的肌肉虽称不上弹性十足，但也不见松弛之态。该要有的肌肉，都长在该有的地方。这便是云斋的肉体。

    他浑身的机头都是真材实料，绝非外强中干。肌肤充满光泽，让人很难相信他已有点岁数。

    “还真有点难为情呢。”云斋一面说着，一面从棉裤的口袋中取出一条细绳。

    他很利落地将绳子缠在右肩上。

    在多次调整呼吸后，他站在岩石正面偏左的位置。右肩就位在将岩石分成左右两边的中心线上。

    他左脚微微向前，置于岩石的左侧一带。

    接着肩头微沉，右手掌底碰触岩石的中心。

    一面将腰部往后收，一面将掌底从前面收回，然后身子向前，再次以掌底碰触岩石。

    他似乎在估计某种时机。

    九十九可以感受出云斋的紧张。他前额不住地冒汗。

    “九十九，你瞧仔细了。”

    历经多次反复的调息，云斋的气息已然调匀。

    他将腰部和掌底往后收，停住身体的一切动作。

    一阵蝉鸣传入九十九的耳中。

    突然间，云斋的身体动了，动作看起来潇洒自然。

    “喝！”

    难以置信的，那块岩石在云斋的掌下应声而断，发出一声震响后随之崩裂。

    岩石的崩声传入九十九的耳中，以眼前的光景还慢了分毫。

    真不敢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好痛、好痛。”

    云斋捂着左脚蹲在地上

    “臭石头，它恨我将它劈了，竟然砸在我的脚上。”

    九十九蹲下身检视云斋的左脚。

    他左脚的脚背右侧擦破了皮，红了一大片。要是有穿鞋，就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了。

    “刚才那下子，又看到吗？”云子啊一边婆娑着左脚，一边问道。

    “看到了。”

    九十九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声音中难掩兴奋之情。

    在云斋出手的那一瞬间，九十九看到一道蜿蜓的白光，如波浪般，从云斋的涌出。

    这道光化为一道白色的光束刺向岩石，接着云斋的掌底才打向岩石，有如追寻着那道光的轨迹。虽然只是转瞬的片刻，但是看在九十九的眼中，却呈现出这样的景象。

    九十九将自己所见毫不保留地告诉云斋，云斋频频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是的。”

    “随着用法的不同，发劲也可以做这样的运用。”

    “真厉害。”

    九十九刚才所见，是运载发劲所产生的光芒。讲得更明白一点，他看到的是气的流动。

    曾有这么一个故事。

    有位姓川岛的武术高手。某日，他和一位剑道名人对战，两人展开多次的比试。

    比试的结果平分秋色，但是剑道名人的木刀却从未伤及川岛分毫。

    比试完后，川岛的弟子向他询问此事。

    川岛回答道：“在对手打过来之前，可以先看到一道白光，接着，木刀便会随后跟上。我只要闪开一开始看到的那道白光就行了。”

    气可借由肉眼看出。

    人所拥有的力量，可分为两种。九十九抬起岩石的力量，称之为“力”，而云斋击碎岩石的力量，则称之为“劲”。

    以跳远为例，一开始的助跑，用的是“力”，而跳跃时蹬脚的力量，则是所谓的“劲”。

    当“力”与“劲”协调地往外送出时，人体便能产生足以碎石断金的强大力量。

    这没什么。中国的一些功力深厚的气功师傅都能办得到。“

    云斋站起身，拆下他右臂的绳子。

    “这是……”九十九询问道。

    “这是用来防止气的反震。要是一个没弄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肩膀给废了。所以才这么做。”

    “如果是打在人的身上，有可能一击毙命。”

    “笨蛋。你以为那么容易就可以打得到人吗？如果对付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还这样慢吞吞地运气，马上便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你那一身的蛮力才可怕呢。只要被你那双大手打到，大部分的人都会一命呜呼。再说了，碎石的劲，跟打人的劲是不同的。如果将两者搞混，肯定会有苦头好吃。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见识一下人类能够到达什么样的程度，好让你那不太灵光的脑袋也能明白。”云斋如此说道，迈步离去。

    “那个叫柏克的男子所用的绝招，可能是所谓的鬼劲。详情我也不清楚，但似乎是比刚才我说用的那招还要厉害许多。”云斋背对着九十九，沉声说道。

第三卷 饿狼变 第六章 修罗之男

    1

    修罗正迈步而行。

    这位修罗是名男子。

    他快步走在新宿的人群中，宛如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一般。

    这位修罗的名字叫龙王院弘。

    现在是深夜时分，刚过午夜零时不久。

    但人潮却未有消减的迹象。

    这里是歌舞町一带。

    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有大学生组成的团体、下班返家的上班族、以及一看便知道是学生的小女生、小男生。当然了，里头也有一些从外表判断不出年纪的人。

    有些女孩，稚气的脸庞上抹着蹩脚的浓妆，一眼便能瞧出她的年纪，但其中也有人可以打扮得像二十多岁的上班女郎。

    在年龄方面，少年远比少女容易辨别。少年脸上的稚气是无法掩饰的。不管是染了发色，还是戴上墨镜，少年依然是少年。

    一些地方上的小城镇，商店街一到晚上七点便关门，人潮顿时退去，归于一片宁静。而眼前这副光景，正是他们所无法想象。

    在粉红沙龙（译著：一种类似色情酒店的行业）以及酒店这些闪耀炫目霓虹的店家附近，竟然开着一间明亮的汉堡店，无视于周遭的灯红酒绿。

    真可说是一条异样的街道。

    以歌舞町为中心的一个小小角落，几乎聚集了日本各式的色情业者，色情业界潮起潮落，转变之剧，即使纵观全球亦属罕见。

    这里还有许多暴力酒吧，会强行将客人拉进店里，光是消费两、三瓶啤酒，便开出惊人的天价。

    龙王院弘便走在这片喧闹之中。

    他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裤，上身搭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袖衬衫，与他仟瘦的身躯极为贴合。就连脚上的鞋子也是黑色。

    他的头发直顺而乌黑。相反的，肌肤倒是出奇地白皙。

    这不是一般的白，不像是正常人的肤色，反倒像是生长在不见天日的洞窟中，终日与黑暗为伍的软体动物身上的肤色。

    龙王院弘喝了点酒，但没有显现在脸上。唯有双唇如吸过血似的鲜红。

    他生就了一张俊美的娃娃脸。是有别于久鬼和大凤的另一种美；既没有大凤的纤弱，也没有久鬼所给人的禀然清澈之感。而是经过一番精致的打造，看不出真实年纪的人偶之美。

    总给人一种异样感。

    他那俊美的长相，呈现出诡异的样貌。

    是恶鬼般的面相。

    他那不带一丝阴暗的脸庞，化为一张恶鬼的面像，但却有完整保留了它原有的美。

    自从在丹则山中目睹了那头怪物，那身影便一直在龙王院弘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好比口中咬着锋利的刀片。

    当龙王院弘看到变身为幻兽的大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而但大凤向他直扑而来时，他甚至已有死亡的觉悟。

    ——我竟然找这种怪物当对手？

    他暗暗自忖，全身寒毛直竖。

    当时他就像个小鬼似的浑身不住颤抖，每当他想起自己拿难堪的模样，便有一股想要自我了断的冲动。

    他无法原谅那深陷于恐惧之中的自己。

    他未能带回大凤，连报酬的十分之一也没有拿到，就这样离开了小田原，但这份羞辱远不及自己因恐惧而颤抖所得到的屈辱感。

    不过……龙王院弘心中暗自纳闷。

    菊水组……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久鬼玄造之间的关系匪浅。此次的事件，出钱的人似乎是久鬼玄造。

    玄造抓住自己的儿子，将他软禁在别墅中。而且还派菊水组的人看守。

    真是一对不正常的父子。

    与那头怪物有关的某件事，似乎正在展开。

    “我要加以阻止。”

    龙王院弘在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他能再次和那头怪物对垒吗？有勇气和他搏斗吗？

    他没有这个自信。

    面对那样的怪物，是人类所能应付的吗？

    “当时，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这个想法有如一道烈焰，激荡着他的肉体。

    这正是令龙王院弘感到焦躁的原因。

    “真不可原谅!”他在心中暗忖。

    他无法原谅那个叫大凤的小鬼，以及被那个小鬼吓得魂飞天外，差点尿湿裤子的自己。

    这个想法，让一头恶鬼住进了龙王院弘的心中。

    2

    快步而行的龙王院弘突然停下脚步。

    他乌黑的双眸紧紧注视着前方往来的人群。

    最可当中混着一名少年，正走在人群之中。

    ——是他！

    龙王院弘旋即跃往一盘的小港内。

    他两眼上吊，呼吸变得急促。

    是大凤吼。

    不会有错！

    刚才从前面走来的那个人，确实是他在山里见过的那个人。

    大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走在这种地方呢？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甚至还担心会被大凤给听见。

    他全身立起鸡皮疙瘩，双脚微微颤抖。

    大凤吼从右到左，缓缓地由小巷前面走过。

    他的双眸凝视着远方。

    一头散乱的头发，盖在他的前额上。

    大凤身上还穿着当时他们在上里见面时所穿的服装。浑身污秽不堪。

    龙王院弘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凤感觉就像是在目睹这一件奇妙的事物。

    大凤不久便从他的眼界中消失。

    ——啐！

    龙王院弘回过神来，从小巷中飞奔而出。

    他的脚撞到了某物。

    原来是他踢到了小巷路口附近的一个塑胶桶。

    龙王院弘身子一个不稳，撞向了从右边走来的一群男子其中的一人。

    “可恶！”龙王院弘紧咬着嘴唇。

    这种不想他平时所会做的事，最近接连不断发生。

    他往大凤行走的方向望去，看到大凤往右转进了前方不远的一出街角。是通往丙谷胺街的方向。

    正当龙王院弘想追上前去之际，肩头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

    “等一下。”

    是个低沉的嗓音。

    “你撞了人，不打声招呼就像一走了之是吧？”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

    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身后还站着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子。

    其中有两人还穿着学生制服，似乎是大学生。

    “不好意思。”

    龙王院弘如此说道，同时手腕迅速一个翻转，将男子抓着他肩头的那只手往上拨。

    这名男子的手被利落地弹开。

    男子粗大的手指关节处，长着练空手道的人特有的一层层茧。

    这六名男子不约而同地放出一股波浪般的杀气。

    他们个个酒酣其热，满脸通红。是大学空手道社的醉汉。

    男子们对龙王院弘回眸一顾的娃娃脸以及美貌先是一愣，接着是对他那娃娃脸不应该有的桀做态度感到吃惊。

    之所以会化为这股杀气散发出来，想必是几杯黄汤下肚的缘故。

    龙王院弘翻转手腕的动作，让这群男子一致认为他也懂得空手道。

    既然是这样，就不是一句“不好意思”便能了事。

    然而，唯唯诺诺地献媚赔笑，向人鞠躬哈腰，这又是龙王院弘的尊严所不允许的。

    虽然眼前的对手并不足惧，但现在没时间同他们消磨。于是龙王院弘一个转身，拔腿便跑。

    “别想逃！”

    “该死的家伙！”

    这群男子旋即急追在后。

    龙王院弘跑进大凤转入的街角。但已看不见大凤的身影。

    “啐。”

    他暗自咒骂一声，回头一望。

    只见那六名男子在身后紧追不舍，环顾左右。还是不见大凤的踪影。

    尽管可望见几处宾馆的亮光，但他不认为大凤会在里头。

    他从歌舞畔外围跑到了这里，不过才短短一百公尺左右，当往来的行人已明显减少许多。

    而且光线昏暗。

    龙王院弘驻足而立，那留名大学生也随后赶到。

    他们完全误会了。

    一开始他们以为龙王院弘想要逃跑，当他现在在这里停下脚步，可见他是在挑选方便动手的地方，而可以将他们引来这里。

    男子们自作聪明地解释这一切。

    “喂，你胆子可真大。”刚才那名高大的男子，红着一张脸如此说道。

    这六个人将龙王院弘团团围住。

    龙王院弘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往他先前窥探过的小巷缓缓移动。这条小巷的行人更是稀少。

    有几名路人停下脚步，看了这群奇怪的男子一眼，接着便快步走过。

    没有人敢出声。

    每个人都嗅出空气中的暴力气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眼睛为之一亮。

    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真想看看——这样的欲望，以及害怕受到波及的心情，都清楚滴传递了过来。

    只要不是警察恰巧路过，根本不会有人出面制止。

    koma剧场（译著：“koma剧场”，位于新宿，koma一词源自于汉字的“独乐”，为陀螺之意。）的附近有派出场，但就算有人去报警，也是大打出手之后的事了。大多是在一切事情解决后，警察才会姗姗来迟。

    一个晚上并非只有一两起的斗殴事件。

    “没办法了。”

    龙王院弘倏然打开双脚。

    他那修长的身躯所潜藏的强韧弹力，正极度紧绷，趋势待发。

    “我就来陪你们玩玩吧。”

    他那好比抹了朱红的红艳双唇，往两旁咧嘴而笑。

    俊美的娃娃脸上，浮现了恶鬼的笑颜。

    这群男子真是被他这张娃娃脸所骗。

    他们心想：“原来如此，他看起来是挺有两下子的，但绝非我们的对手。”

    再怎么说，他们也有六个人。六名空手道社的强手，岂会轻易被眼前这名清瘦的男子所打败。

    “喝！”

    离龙王院弘最近的一名男子，使出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

    若是一般的打斗，这一踢得时机和速度都很恰如其分。平衡度也够。

    他的脚尖划过龙王院弘的鼻尖。

    如同一脚踢向了风中，没有击中的感觉。

    龙王院弘后昂闪躲，避开了这脚，但由于他技巧高超，使出回旋踢的这名男子甚至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以为自己算准了距离，但脚就是够不着对方。

    当他往前跨出一步时，龙王院弘的右脚突然弯曲，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鞭。

    紧接着，男子的下巴猛然向后仰，下颚的牙齿嵌入上颚中。被打断的牙齿落在路上，发出一声落地的声响。

    龙王院弘并没有使出双龙脚，光用升龙脚便以绰绰有余。

    男子像圆木一样倒卧地面。

    “臭小子！”

    男子们登时为之退却，只见龙王院弘以脚尖站立，以身轻如燕的节奏冲入这群男子所围成的圆圈当中。节奏极其古怪诡异。

    龙王院弘以刚才发出一声怒吼的男子为目标，身体弹跳而起。他展开飞驰，身躯与地面平行，左脚的脚跟击中男子的鼻头。

    对方鼻子的软骨被压扁，鼻血狂涌，仰后便倒。

    龙王院弘咚地一声，整个人立在对方的胸口上。

    “这世上有个怪物，尽管用我这样的绝技也对付不了。”他嘴角扬着冷笑，如此说道。

    男子们纷纷后退。

    “喝！”

    龙王院弘的唇际一道强劲的呼喝。

    只见他整个人跃向高空。

    他飞身至一旁的大楼的墙面上，斜斜地往上蹬出数公尺远后，跃向那群不住往后退的男子身后。

    男子们脸上的表情，因错愕而变得扭曲，转头呆呆地望着龙王院弘。

    “我不会让你们逃走的。”

    龙王院弘的红唇呈V字型上扬。

    这群男子总算发觉到他潜藏在那俊美容貌下的魔性。

    一场杀戮就此展开。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七章 拳风鬼

    1

    圆空山许久没像现在这样聚齐四个人。

    他们分别是真壁云斋。九十九三藏、深雪以及坂口四个人。

    离那晚的事件，已经三天了。

    这四人也是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才首度碰面。

    坂口一大早便来到了这里，深雪则是中午才出现。

    她在山下的超级市场才买了一些食材。深雪来这里，为的是替他们三人准备午饭。

    菜肴摆在道场的木板地面上，四个人围在一旁。

    九十九、坂口以及深雪面前放着杯子，里头是冰凉的麦茶。玻璃上凝结的水滴，带给人清凉之感。

    只有云斋独自一人喝着没有温过的烧酒。

    “怎么了，九十九，你不多吃一点吗？”云斋向九十九说道。

    九十九庞大的身躯像是缩成了一团，一脸羞窘的摸样。

    眼前所陈列的菜色，以牛排为主，都是九十九爱吃的菜肴。而且内容丰盛，不像是午餐的菜色。

    深雪就像过去一样，到圆空山来为他们做饭。而且做的都是他所爱吃的菜。

    尽管深雪沉默不语，但这样的举动，正意味着她已没将那晚所发生的事放在心中。

    九十九心里明白。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羞愧。

    怎么可能心里毫无芥蒂？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那晚他醉了酒，而且浑身是伤，打电话找深雪出来想对她做什么，九十九心里明白。

    自己做了何等的蠢事啊？

    这件事对深雪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呢？

    要说毫不芥蒂，绝不可能。

    她是刻意以这样的形式，来叫九十九别放在心上。

    九十九很感激深雪的体贴。他深切地感受到深雪的这番好意。

    不久，众人用完餐，收拾完碗盘后，深雪便返回了家中。

    深雪离去之后，云斋有感而发地说道：“她可真是个好女孩啊。”

    他轻轻拍了一下九十九的肩膀。“你这个傻大个儿懂吗？”

    “我懂。”

    “要是我能在年轻个三十岁。我一定和你们争。”

    云斋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个一升装的酒瓶，里头只剩三分之一的烧酒。

    “这瓶酒我一直很省着喝，但也喝得只剩这么一点了。”

    这是大凤每个月送云斋一瓶的烧酒，作为修习圆空拳的学费。云斋现在手上拿的，是大凤在七月时留下的那瓶酒。

    “喂，九十九。”云斋手中拿着酒瓶说道。“你懂女人吗？”

    “女人……？”

    “我是问你，有没有和女人上过床。”

    九十九禁不做声。

    如果是平时，他定会插科打诨来回应云斋这番话，但现在他却无法轻松以对。

    “看你这个表情，一定没有。”

    “没有不行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行啊。没尝过女色也无妨。就算尝过，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若换做平时，九十九应该是一面苦笑，一面笑云斋是个色老头，但现在的他则安分许多。

    “你说的是。”九十九只是在一旁点头称是。

    “你叫坂口是吧，你呢？”

    坂口背靠着道场的窗边，不发一语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谈，云斋却突然如此向他问道。

    “我是个不良少年，所以……”坂口的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哦！”云斋的眼睛为之一亮。

    此时，电话突然响起。九十九离电话最近，他拿起了话筒。

    “请问是真壁云斋先生的府上吗？”电话的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九十九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哈哈，听这个声音，你是九十九对吧？”对方如此说道，声音中满含笑意。

    九十九清楚地想起此人的声音。

    这个声调。这种说话方式，是那个男人没错。

    他就是绑架深雪，折断坂口手指的那个男人。

    云斋和坂口也都察觉出来九十九紧绷的神经。

    “你是龙王院弘对吧！”九十九沉声怒吼道。

    “没想到你听得出来。”电话的那头，正咧嘴而笑。

    “你有什么事？”

    “你接的真好。我刚好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要跟我说？”

    “是关于大凤那个怪物的事。”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他人在那里吗？”

    “你知道？”九十九的声调提高许多。

    龙王院弘却只是语带玄机地朗声而笑。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多聊一点。”

    “你要聊什么？”

    “我告诉你大凤在哪里。你则是就你所知，把所有关于那怪物的事全部告诉我。就这样，你局的如何？”

    “条件交换是吗？”

    “算是吧。我觉得这样的条件挺合适的。”

    “要怎么做？”

    “我去你那里也无妨，不过，我是希望等你气消了之后再去。况且，你那里还有个可怕的老爷爷在。可以劳驾你来我这里一趟吗？”

    “去你那里？”

    “我人在东京。我们就在新宿一带的酒吧里，边喝酒边聊吧，你觉得呢？”

    “喝酒？”

    “没人会当你是高中生的。你应该很能喝吧？”

    “在哪里？”

    “你知道歌舞伎畔吗？”

    “知道。”

    “在空吗剧场后面，有家名叫‘soritaril’的店。可以喝到别具风味的好酒。还有许多可口的墨西哥风味的小菜。明天八点在那里碰头，可以吗？”

    “我知道了。”

    “不过，只准你一个人来。可别带真壁先生或是警察来哦。明白了吧。”

    “我知道。”

    “哪就恭候大驾咯。”

    龙王院弘挂断了电话。

    2

    隔天傍晚。

    九十九搭乘小田急线前往新宿。

    从小田到新宿，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九十九魁梧的身躯，在电车中显得特别显眼。从车内的天花板垂吊而下的广告，几乎要撞上他的脸。站在人群中。他的头显得特别突出。

    九十九一手抓着吊环，凝望着窗外的景致。其实也称不上凝视，应该说是窗外的风景从他的视线中掠过。

    电车刚通过邓户车站。

    夕阳开始西沉。窗外掠过的街道，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讲完那通电话后，九十九将他与龙王院弘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云斋和坂口。龙王院弘口中所说的怪物指的便是幻兽，关于此事，由于坂口也在场，所以九十九隐而不表。

    机灵的坂口回去后，云斋和九十九重新展开讨论。

    结果正如龙王院弘所愿，九十九只身赴约。

    “要留神哦。”出发时。云斋对九十九说道。

    “现在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九十九如此回答，转身离开圆空山。

    他一面望着窗外，一面在心里思忖着这件事。

    他感到不安。因为他掌握不到龙王院弘心里真正的想法。

    真的如同他在电话中所说的吗？还是别有意图？

    龙王院弘的背后，应该有菊水组和久鬼玄造在操控。

    久鬼玄造不可能会这样大费周章地打听幻兽的事。

    再者，就算他知道大凤的藏身之处，也没必要刻意告知他这个消息。

    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这一切的行动全都是龙王院弘个人的决定。若真是如此，便可理清很多疑点。

    记得龙王院弘曾说自己是“受雇于人”。

    他之所以称幻兽为“怪物”。也是因为他不知道幻兽这个名称的缘故。

    龙王院弘为何想知道有关大凤的事呢？

    就是这点令九十九大感不解。

    还有，两人若是动起手来，或许正如云斋所言，自己将不是他的对手。

    这名男子可说是脸上戴着一张漂亮人皮的妖怪。那个叫早川的流氓，看起来比他年长，但却任凭他直呼其名。

    虽然知道他的实际年龄比外表还老，但到底有多大岁数，却有答不上来。若光从脸蛋来看，大约只有十几岁的年纪。

    龙王院弘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电车抵达了下北泽站。

    九十九抬起头，视线停在前方。

    因为从前方不远的入口处，走进了一位与深雪有几分神似的女子。

    当然，此人并非是深雪。她的个子比深雪高，而且年纪也不同。很明显是名二十多岁的女子。

    两人的相似之处在于眼睛。

    有这双眼皮的一对大眼睛下，还带着稚气未脱的梦幻神情。

    这名女子在走进电车内时，曾与九十九四目相接。

    对九十九而言，与人四目相交是常有的事。

    当他搭乘电车或是公车时，之后才上车的乘客，起初都会先注意到他庞大的身躯，投以惊奇的目光。

    接着，与九十九目光一接触后，便会急忙将视线移开。面对九十九几欲抵住天花板的魁梧身躯，有人甚至会毫不避惟地等着他猛瞧。

    而这名女子的眼神，与旁人截然不同。

    他诧异地望着九十九半响后，突然嫣然一笑。其实那并非是足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但是看在九十九的眼中，只见她柔唇微张，露出雪白的皓齿。

    与当时深雪初次见到九十九一样，女子的眼中显露出神往的赞叹之色。

    但女子旋即低下头去，在后头乘客的推挤下，往车厢内移动。

    她与九十九相隔约四公尺远，伫立于电车中央。

    此时，九十九才注意到这名女子身穿和服。

    她侧身对着九十九。挂在手上的皮包，是以和她身上这套和服同样花纹的布料所作。

    虽还不至于像挤沙丁鱼般拥挤，但车内已无空出的吊环。

    九十九有如望着一件奇妙的事物，不时地将目光移往女子身上。

    她将头发晚上盘，露出雪白的后颈。

    炎炎夏日身着和服，看起来酷热难当，但这名女子却丝毫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她的腰带和衣领穿戴整齐，反而给人一股清凉之感。是女子本身所持有的爽朗气质，呈现出这般风貌。

    当九十九望着这名女子时，站着一名瘦削的男子，正在看手上的报纸。

    这名男子的态度很不自然，透着一丝诡异。

    不过，这并非其他乘客所能察觉。正因为是九十九，才能看出这点，同时也因为他对这名女子多了一份关注，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这名男子的心思并没有放在报纸上。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名绿坝子的皮包上。

    ——难道是扒手？九十九暗忖道。

    若真是如此，这名男子将目光放在报纸上的同时，一定也不时地在思索着女子皮包的构造，以及她将钱财放在何处。

    这样子打开，下手，然后取出——男子灾难中一再地思考每一个步骤，并掂量着下手的时机。

    虽然曾经听人提过，但实际目睹行窃的现场却还是头一回。

    扒手大多最多人一同下手，而非个人。在多人。或是两人一同作案的情况下，通常其中会有一位负责担任“障碍”的角色。

    所谓的障碍，就是在同班盗取钱财或是钱包时，在现场作掩护，以避人耳目的一种角色。

    九十九环顾四周，搜寻像这样的人。

    不过，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士。

    看来，男子是独自一人负责隐藏的工作。

    ——原来如此。

    九十九察觉，男子打算以手中充做隐蔽之用。

    时间呢？男子何时才会下手？

    九十九思忖着。

    扒手并非只是冷不防地出手，而是利用电车摇晃，或是同伴可以在附近让物品掉落，借由这片刻的骚动来下手行窃。

    电车驶入新宿车站的月台中。

    可能就是现在——九十九在人潮开始移动前，快速地穿过人群。

    电车停了下来。

    单边的车门开启。

    人们的视线和注意力往车门的方向集中，不约而同地开始钻动。

    男子配合众人的动作，很自然地将折叠好的报纸放下。

    车门开启，与报纸遮住女子皮包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事件发生。正当女子欲动身时，那名男子用身体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男子的右手也在报纸的遮蔽下展开了行动。

    他将皮包打开来，取走里头的财物。

    好个电光石火般迅捷的手法。

    他的动作足以媲美拳王级的刺拳。

    扒手若是打到高手的境界，据说光是用指尖碰触，便可猜出钞票的种类和张数。

    九十九也曾在电视上看过一位已经金盆洗手的小偷，展现他过人的绝技。

    那是一位有点年纪，看来平凡无奇的瘦小男子，他从平整的堆放的一叠纸当中，瞬间抽出其中一张。

    眼前这名男子，正使出这样的动作。

    他想比那名女子早一步走出车外，但在这个时候，九十九伸手塔在他的肩上。

    肩上的这股重力，令男子大感骇异，他立刻转过头来。

    “等一下好吗？”九十九说道。

    男子脸色为之一沉。

    他看起来不想上班族，是个全身无明显特征的中年男子。

    此时，那名女子正越过男子身旁要往外走，九十九将她唤住。

    女子停下脚步，眼角浮现着诧异的奇妙微笑。

    九十九蓦然拿起男子受伤那张折成四折的报纸，打开之后，里头现出那只布制的皮包。

    “这个应该是你的吧？”

    “啊！”

    单女子发出这一声惊呼时，另一边的车门也已开启。

    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九十九，往车门的方向冲去。

    “呻！”男子一身咒骂，比上车的乘客早一步冲出了车厢外。

    九十九并没有上前追赶的意思。

    “这是我的钱包没错。可是为什么会……”女子一脸吃惊地抬头望着九十九。

    九十九眯起了眼睛，仿佛她的容貌会令他感到刺眼。

    他丰厚的嘴唇绽放出许久未见的笑容。是一张充满魅力的笑颜。

    女子也报以嫣然一笑。

    她身上的香水味直扑九十九的鼻端。那是深雪说没有的成熟女人香。

    九十九心想，自己现在不会是满脸通红吧。

    “是你的就好，再见。”

    九十九大咧咧地留下这句话后，便走出电车，迈步离去。

    他觉得浑身发烫。

    那名女子从后面追了过来。

    女子不住地呼唤着他，声音略显高亢。

    穿着和服要跟上迈开大步的九十九，势必得加快脚步才行。

    看来，女子总算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似乎是想向九十九道谢。

    九十九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名女子。

    “再见。”

    他以豪迈的动作，弓着壮硕的上半身，向女子行了一礼。

    女子还未能趋步向前，九十九便又转身迈步离去。

    3

    soritario

    九十九在阴暗的店内包厢里，等着龙王院弘的到来。

    他点了一瓶啤酒，就这样放在桌上，由冷变温。

    原本几欲满处的酒泡也已消失，从啤酒的水面到酒杯的杯缘。空出了将近三公分的空间。

    九十九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塔着一件苔绿色的T恤。

    他这身打扮，并不适合这种场所，但店里的人似乎也没看出他是名高中生。

    九十九对自己庞大的身躯感到不知所措。

    这个狭小的店面所设置的包厢，实在很难容乃他的身躯。

    若是照一般的坐法，脚根本就无法伸进桌子底下。

    就像是硬折起两根粗大的圆木，而要将塔塞进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空间里，若是稍微勉强一下。倒也不是挤不进去，只不过，那就像是大学生正襟危坐在小学生的座位上一样，只能用一句滑稽来形容。

    将脚伸到走道上，斜身而坐，是最轻松的姿势。

    由于这里是内测的包厢，所以不会阻碍旁人通行，尽管如此，九十九还是感到不自在。

    店里有好几位女待，但是都不愿靠近九十九这一桌。

    杯里的啤酒他不当一口没喝，而且还板着一张脸，不发一语，这令女待们反感。

    此时，位在吧台一端的电话响起。

    拿起话筒的调酒师，旋即将目光转向九十九身上。

    当九十九得知对方时在看他时，调酒师将手按在话筒上说道：“你的电话。”

    音量极为普通。但声音却很清楚地传进了九十九的耳中。换言之，这家店有多小，由此可见一般。

    九十九有如从桌子下爬出似的站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贴近耳朵。

    “九十九，你果然来了。”

    电话的一头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是龙王院弘。

    “我只说一句，我要找店里个头最大的那个男子，结果对方就知道是谁了。”

    “现在已经八点三十分了。”

    “真对不起。”

    “你人在那里？”

    “我不能告诉你。”

    “你到底想怎样。没跟你碰面怎么聊啊。”

    “我只是要确定你是否真的是自己独自前来。”

    “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因为我刚才都看见了。”

    “真过分。”

    “对不起啦。毕竟，只要你或是织部深雪一句话，我马上就会成为警察追捕的对象。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不想将大凤的秘密公诸于世，所以要是你们敢去告密，我也会将这件事给抖出来的。”

    “就算你说出来，世人和媒体也不会相信。”

    “不过，若是以大凤本人作为证据，那就不一定咯。”

    “原来如此。”

    “没骗你吧。”

    “说，大凤现在人在哪里？”

    九十九这句话才刚说完，龙王院弘便咯咯地放出一声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的立场似乎整个颠倒了。以前还是我到你那里打听大凤的下落呢。”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经九十九这么一说，龙王院弘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要你付完酒钱后，到外面来。然后……有了，你就独自一人在这附近散步。最好先从热闹的地方开始。晃个十五分钟左右，再慢慢移向人少的地方。就在新大久保的方向走吧。等我确认过你后面没人任何人尾随，我会主动叫你。你在途中不可以跟任何人交谈。当然也不能讲电话。要是让我看到你跟别人说话，不管对方是谁，这间交易当场取消。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

    九十九说完话，便将话筒挂上。

    4

    九十九并没有刻意往后看，或是找寻有没有人在后头跟着。

    他只是遵照指示去做。

    因为他心里明白，只要这么做，龙王院弘终究会主动出面叫住他。

    他在闲街里闲晃了约十五分钟之久，然后缓缓迈步走向人少的地方。

    走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对方的脚步声正配合之自己的步调。

    四周一片昏暗。

    这里是似乎是大宅街。到处都亮着路灯。

    脚步声缓缓靠近，与九十九并列而行。

    “真是辛苦你了。”

    来者正是龙王院弘。

    “你搞得可真复杂。”

    “越是胆小的野兽，活得越久，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胆小的野兽是不会偷偷从人背后靠近的。只有肉食动物才会这么做。”

    “你还是一样，嘴巴可真毒。”

    龙王院弘一面走一面苦笑。

    两人在交谈时，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

    龙王院弘还是一样穿着一袭黑衣。他的体重与九十九相差将近一半。从后方看来，九十九的臀部和龙王院弘的皮带位置一般高。

    “我们就这样一面走一面聊吧。”

    “就像一对情人似的。”

    “别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哦。我是真的想死你了，甚至想紧紧地抱住你，将你的肋骨给折断。”

    “你是说真么吗？”龙王院弘抬头望着九十九。

    “真的。”九十九低头望了他一眼。

    两人这才有了目光的接触。他们不约而同地驻足而立。

    此时，龙王院弘面露厉色。这样的厉色，与他原本应有的容貌才算相配。此种凶神恶煞般的神情，就在几天前，也曾在九十九的脸上出现过。

    这是亲眼目睹过幻兽的人，一定会被附身的恶鬼面相。

    坂口、西本，以及九十九自己，过去也曾被附身。

    也许是幻兽唤醒了潜藏在人们心底的兽性。然而，这才是人们原本有的面貌。

    “你折断坂口的手指，还强行将深雪掠走。这些事，我一直牢记在心。此外……”

    九十九伸手指着自己的右大腿。

    “那一刀刺进我这里，这件事我也一直没忘。”他以凌厉的语调，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一字一句。

    “好在没刺进心脏。”龙王院弘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要不是大凤那件事，我就可以当场揍扁你。”

    “大凤那件事啊……”

    龙王院弘再度迈步而行。

    “用什么样的规则好呢？”

    “规则？”九十九一面走一面问道。

    “你先讲出大凤打秘密，我再告诉你大凤人在那里。这样可以吗？”

    “这方法我不喜欢。”

    “怎么说？”

    “由你先说。你为什么对大凤的秘密那么感兴趣？你得知大凤的秘密之后，打算怎样！”

    “这个嘛……”

    “应该不是久鬼玄造委托你来的吧。”

    “如你所料。当初出钱请我入三搜寻大凤的人，正是久鬼玄造。不过这次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是我个人的嗜好。”

    “嗜好？”

    “而且又有利可图。”

    “你是打算捕获一头珍奇异兽，不透过菊水组，直接将它卖给久鬼玄造是吧？”

    “这令我吃惊，被你说中了。是不是常有人夸你聪明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呢。倒是常有人说我只要一想到复杂的事，脑袋就会打结。”

    “哦……”

    “所以咯，你是想先调查大凤的秘密，自己先有个底，好知道该怎样跟久鬼玄造开价是吧？”

    话才刚说完，龙王院弘便拍起手来。“这如果是大学入学考，你这篇论文算是及格了。”

    “不过，还不到满分吧。”

    “哦。”

    “我可是有看到哦。”

    九十九突而语调一转。变成了像是在对情人轻声细语似的声调。

    “你看到了什么？”

    “你在大凤面前，吓得直发抖呢。”

    九十九话才刚说完，龙王院弘体内骤然升起一股暴戾之气。

    他这番套话，巧妙地说中了龙王院弘的心事。

    “不准你说！”

    龙王院弘停下脚步。紧咬着嘴唇，横眉竖目。

    “你害怕是吧？”九十九的声音如同是在歌唱。“我看你是吓得屁滚尿流。你无法原谅自己的胆怯。那东西伤了你的自尊。你想像那东西报仇。这才是正确答案。”

    九十九的一字一句，都有如实在龙王院弘的伤口上撒盐。

    “别再说了，九十九。”龙王院弘低声呻吟道。宛如扭拧着自己的内脏所硬挤出来的声音。

    “你说你知道大凤人在哪里，这恐怕也是骗人了的吧。我看你是随便编个谎把我叫来，想平白从我这里片区有关大凤的情报。”

    “什么？！”

    “我就透露你一个秘密吧。那东西的名称叫做幻兽。”

    “幻兽！？”

    龙王院弘以惊人的自制力仰制住体内那股不断涌出的暴戾杀气。

    他浑身微微地颤抖着。

    “没错，他到底是什么，我们也是一无所知。”

    九十九并没有据实以告。

    关于八位外法一事，当然没必要告诉这个男人。

    不过，他也不认为龙王院弘对他的说法完全尽信。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

    龙王院弘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着。

    他的杀气破茧而出。宛如一条妖蛇咬破他的肉体。从体内迅捷地跃出。

    “大凤他人就在新宿。”

    “什么？！”

    “至少两天前的晚上他还在这里。”

    龙王院弘体内那股气所凝聚而成的妖蛇，咬破他的外皮，现出了原形。它缠绕在龙王院弘的身上，在头顶昂首吐息，化为一道烈焰。

    “受死吧，九十九！”

    龙王院弘的咽喉发出“斯”的一声，右脚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犹如毒蛇看准了猎物直扑而来那般惊人。

    他那好似刀刃般锋利的脚尖，正朝着九十九的下颚袭来。九十九侧身往右，但他的脚尖依然准确地紧随其后。

    九十九能闪过这一脚，几乎可说是奇迹。

    龙王院弘这一脚从九十九的颈部滑向左耳，削去了几根头发，脚尖踢向了空中。

    是升龙脚。

    若是这只脚由右向左边。紧急一个翻转，便成了飞龙脚。接着会再朝着自己的头部飞来，这便是双龙脚的绝技。

    九十九当然会做这样的推测。

    然而，龙王院弘并没有这样出招。

    他的身体飘然而起，犹如是要追上哪踢上空中的升龙脚似的。他支撑重心的左脚猛然蹬向地面，脚尖朝着闪往右侧的九十九飞去，对准了他的下巴。

    九十九一个大动作的后仰，闪过了这一击。

    龙王院弘在空中使出一记后空翻，轻盈地落地。

    刚才那一记升龙脚，从九十九的脖子到左耳，划出一道令人看了发毛的血痕。

    顷刻间，血滴不断从伤口中冒出。

    九十九没时间管伤势。

    龙王院弘不然九十九有片刻喘息的机会，朝他飞奔而来，势柔飘风。紧接而来的一轮猛攻，九十九全用身体挡了下来。

    他光是避开袭向自己要害的攻击，便以竭尽所能。

    九十九挡格的摸样，好物章法可言。

    身体动弹不得，令他感到着急。

    事实上，身体是有在动作，但龙王院弘的动作快了一步。

    不久前，云斋才和自己对过招，试探自己到底变弱了多少，现在虽然动作不像当时那般迟钝，但感觉就像是身体不同自己的使唤。

    仿佛在有个漆黑的物体，在肉体的内侧缠住了手脚，阻碍着自己的行动。

    ——可恶！

    九十九紧咬着嘴唇。

    ——难道我会死在他手上？！

    他已经快要失去斗志了。

    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想要求救。

    不过，只要他一放声大喊，对方或许便能趁着瞬间的空隙划破他的喉咙。他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惨叫。所谓的惨叫，并不是在被打败时所发出的，而是在即将被打败前。发出惨叫，也代表着死期的到来。

    远方有小酒店和尾酒屋的灯火。也有几个来往的行人。不过，就算有人在一旁看热闹，也不会有人出手相救。

    在新宿，没人会插手管陌生人之间的纷争。

    走路超越对方、肩膀撞到人、或是与人目光交汇，光是这样的原因，边有可能遭到刺伤或杀害。在卡啦OK里，有人甚至为了跟人争夺麦克风而拼的你死我活。

    至于那些服用兴奋剂成瘾的人，几乎可说是无理可循。只是因为偶然，凑巧人在那里，便会遭到杀害。

    九十九的腹部挨了龙王院弘一记前踢。比对方重约一倍的身体，往后倒飞。碰地一声，后脑撞向某间房屋用大谷石打造而成的围墙。

    九十九霎时失去了意识。

    龙王院弘露出狡猾的微笑，红唇扬成V字形。

    她的身子飘向空中，单脚在前，朝着九十九的脸部平飞而来。

    九十九举起粗壮的双臂，以手肘护住门面。

    龙王院弘踢中他挡格的手肘。

    九十九维持挡格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再次撞向大谷石。尽管如此，但由于他化解了这股攻势，才能以最小的伤害挡下这波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住手！我刚才通知警察来了，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呤。”

    龙王院弘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暗自发出一声咒骂。

    他的身体原本展开下一波攻击，但此时却突然往声音的反向向飞奔而去。

    逃跑的身法利落至极。

    “呼……”

    当九十九从背后靠着的大谷石上起身时，一名女子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和人打架呢。”

    眼前站着一名身穿连身洋装的长发女子。

    “哎呀，伤得好重。”

    女子靠近看九十九的脸，皱起了眉头。

    才刚疗伤没多久，九十九便又弄得浑身是伤。

    “你还记得我吗？”女子说道。

    她那似曾相识的乌黑双眸，正担心地望着九十九。

    “你是……”

    “当时真是谢谢你了。对亏了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站在眼前的这位，正是小田急线中，被扒手偷走钱包，由九十九出手解围的那名女子。

    她将原本上盘的秀发放下，只化着浅浅的淡妆。而且今天穿的不是和服，是一件连身洋装。

    也难怪九十九未能马上认出她来。

    女子握住九十九的手。她雪白的芊芊玉指握着九十九壮硕的手臂，连一半也握不住。

    “我们走吧。”

    虽然还有几名看热闹的路人，但女子无视于他们的存在，径自拉着九十九的手迈步走去。

    “要去哪里？”九十九问道。

    “去我租的公寓啊。得替你疗伤才行。”

    “你刚才说警察回来……”

    “当然是骗人的咯。”

    女子取出一条白色的手帕，放在九十九喉部的伤口上。

    “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女子如此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份欣喜。

    放在喉部的手帕，立刻染成一片鲜红。

    “不知道计程车肯不肯载我们。”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喃喃自语着。

第三卷 饿狼变 第八章 酒乱风

    1

    这名女子的名字叫胁田凉子。

    她所住的公寓位于四谷。

    他们抵达公寓后，凉子便先对九十九的伤势进行大致的处理，然后让他冲个澡。

    接下来，凉子再次仔细替他的伤口进行治疗。

    凉子已经换下连身洋装，穿上轻便的短裙好衬衫。

    看过九十九浑身的铁打损伤和淤青后，凉子诧异地叹了口气。

    看过九十九打着胳膊，下半身穿着一条牛仔裤，他背后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

    “没想到伤成这样你还能活着。”

    从喉咙滑向左耳的血痕，已不再出血。

    不论是塔计程车还是疗伤，凉子都从未过问九十九为何会在那种地方与人争夺。

    “好了。”

    对最后一处伤口涂完药膏后，凉子朝九十九的背部用力地拍了一下。

    “把T恤穿上吧。”

    凉子将九十九的T恤放在他的膝盖上。

    九十九在冲澡时，凉子将T恤连同内衣一起丢进洗衣机里大致洗过一遍，再以吹风机和烫斗将衣服弄干。

    只有牛仔裤没这样处理，九十九还是穿着它，没有加以清洗。

    当他从T恤钻出头来，只见凉子还是穿着它，手插着腰站在他面前。

    “你肚子饿了吧。我用现有的材料做饭给你吃，你稍等一下哦。”

    凉子脸上洋溢着开朗的微笑。

    接着，他兴高采烈地走向厨房，开始传来切菜的声音。

    九十九重新环顾屋内四周。两间房外加餐厅和厨房，是一件相当舒适的公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设计用的大书桌，只有书桌的周围略显凌乱，除此之外，全部整理的仅仅有条。

    书桌的周围摆放着各种大小的整理柜，坐在椅子上不用移动，便可伸手够到任何一个整理柜。

    有主要用来放纸的柜子，以及放置原子笔、画笔、针笔等器具的柜子，各种整理柜似乎都依照各自的用法分开使用。

    书桌上放着像是liquiter牌的丙烯颜料，以及一张空白的画板。

    虽然咋看之下看时凌乱，但却是最方便当事人作业的一种状态。

    椅子上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和服。

    这就是凉子当时在小田线电车上所穿的和服。

    “你知道吗，我今天刚去相亲回来呢。”凉子在厨房里朗声说道。“虽然我不愿意，但是家人硬逼着我去，所以我也就硬着头皮去和对方见面，不过，终究还是不行。就算对方是一流大学毕业也一样。只有我父母在一头热。”

    “所以你才穿和服赴约是吧。”

    “这方面，我父母相当在意。夏天穿和服，热死人了……”

    “不过，我看你好像不觉得热。”

    “那是我一直在忍耐。像那种时候，女人再苦也得硬撑。”

    切菜的声音顿了片刻。

    不久，再度传来切菜的声音，以及凉子抿嘴而笑的笑声。

    “我问你，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趣？”凉子忍者笑如此说道。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当时那位大叔脸上的神情啊。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他一定是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

    凉子再次抿嘴而笑。

    “因为你的个头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他甚至在临走时，也不敢留下半句狠话。”

    “是这样吗？”

    “不过，他要行窃的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也说不上来。”

    一切只是因为凉子长得像深雪，九十九一直偷偷看着她的缘故，但这却又不能明讲。

    “我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一阵赞叹。”

    “赞叹？”

    “我当时心想，哇！从来没见过这么魁梧的人。他应该很厉害吧。接着映入眼中的，是你脸上的伤。于是我便心想，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竟然也会挨打，搞不好地其实是个很弱的人呢。一想到这里，我便不禁笑了出来。”

    “我的确很弱。”

    “怎么可能。一般的小混混，光是看你这个样子，便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厨房传来瓦斯炉点火的声音。接着发出锅碗碰撞的声响。

    这阵悦耳的声音，令人陶醉其中，听了凉子的声音和这些声音，仿佛堆积在体内的黑暗之物，会就此缓缓溶解而出。

    “你也真是的。也不让我向你说声谢谢，便一溜烟地走掉了。这样我很伤脑筋耶。”

    “对不起。”

    “当时我已换过衣服，跑去喝了点酒。就在你跟人打架的那一带。有一间我常去光顾的小酒店。回来的时候，刚好就撞见了那一幕。”

    凉子话还没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是在试探九十九的反应似的，不久，又再次传来凉子的声音。

    “今天可真是精彩的一天。”

    厨房传来收拾菜刀和砧板的声响。

    “你的工作是绘画吗？”九十九朗声问道。

    “我算是半个设计师半个插画家。虽然杂志的工作繁多，但像我这样一个单身女子，就是得这样辛苦地工作，才能够享有眼前这样的生活。”

    “我可以请教你的芳龄吗？”

    “可以啊，你问吧。”他以兴奋地语调，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你今年贵庚？”

    “我今年才二十八。不过，也有人会说‘已经二十八’……”

    凉子走了过来，面带微笑。

    她在九十九面前脱去围裙，利落地将它缠绕择好。

    “我去冲个澡，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锅子和瓦斯。”

    凉子进入浴室里，旋即传来莲蓬头的冲水声。

    水声极尽地在九十九的耳畔响起。

    “九十九……”

    凉子的声音掺杂着水声传了过来。

    “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呢。”

    2

    端出来的饭菜，几乎全部被九十九一扫而空。

    凉子就坐在一旁，以赞叹的眼神看着饭菜一个接一个地进了九十九的胃里。

    “真不简单。让人很想再多做几道菜，看你究竟有多能吃。”凉子说道。

    她一手端着一只装有红酒的玻璃杯，另一手环抱立起的双膝。

    凉子穿着睡袍，感觉相当清爽。

    她在起居室的绒毛毯上摆着一张和式桌，直接就坐在绒毛毯上用餐。

    脸上乏着微微的桃红。

    九十九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像这样与凉子对望而坐，感觉整个人放松不少。

    起初是因为凉子和深雪有几分神似，才会直视着她，但用晚餐后，脑中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应该很厉害对吧？”凉子将酒杯送入口中，如此问道。

    “我很弱，你也亲眼看到的。如果不是你出面解围，我现在就的躺在医院里了。”

    “怎么可能。”

    “我以前也曾经以为自己很厉害，还颇为自负，但现在完全不行了。”

    “这话怎么说？”

    “我的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尽管脑子里明白。但身体就是无法行动自如，以前的我跟现在相反。脑子还没反应，身体便先采取了行动。”

    “你说的是空手道吗？”

    “算是吧。”

    “嗯……”凉子点着头，好似想起了什么，眼睛为之一亮。“不过，你以前能够随心所欲地行动对吧？”

    “是啊。”

    “但现在却没办法办到。而且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

    “没错。”

    “这没什么啦。”凉子突然以松了口气的口吻说道。

    “你这是陷入了低潮。如果是低潮的话，就用不着担心了。”

    “咦？”

    “因为低潮是一定会度过的。所以才叫做低潮啊。”

    “低潮是吧。”

    “我也有低潮。像是画不出心里所想的线条，或是想不出勾画之类的。真的很痛苦。不过，应该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情形。若只因为这样儿自怨自艾，就太不专业了。尽管陷入低潮，一样可以画出某种水准的线条，这样才称得上专业。这可说是专家狡猾的地方。也可说是一门技术。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技术哦。技术是不会受到低潮所左右的。再说了，也没有永久持续的低潮。你现在只是因为某种因素，无法展现出你真正的实力罢了。只要有某个契机，便可马上让你恢复正常，这就是所谓的低潮。”

    低潮——对于凉子哪蛮不在乎的说法，九十九感到一股莫名的感动。

    仿佛他原本的身手马上便可回到他的身上似的。

    “别想太多。”

    凉子放下手中的酒杯，注视着九十九。

    她的双眸率真而又明亮。

    九十九不发一语地回望，凉子顿时红晕飞上双颊。

    “怎么办，真伤脑筋。”

    她低下头来，眼皮泛着一片樱红。

    “你怎么了？”

    “你这样盯着我看，害我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宛如连声音也泛起了红晕。她的声音极其娇媚动人。

    凉子缓缓地绕过和式桌，坐在九十九身旁，。她将身子挨向九十九，侧头靠在他身上。

    九十九感到左肩有个意想不到的重量。凉子的头正靠在自己的肩上。凉子和自己身体接触的地方，炽热如同火烧。

    他分不清这是自己的体温，还是凉子透过衣服所传来的体温。

    刚洗过的秀发，散发着洗发精的香味，直扑九十九的鼻端。

    九十九的心跳剧烈。他甚至担心凉子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电车上，凉子哪耀眼的肉体，如今就依偎在自己身旁，这令就是就不敢置信。

    “咯，让我来诱惑你吧……”凉子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她静静地依偎在九十九怀中。

    而九十九粗壮的双臂，也正搂着她的娇躯。

    怀抱温香软玉，让九十九感到背后有一股麻痹的感觉串流。

    凉子发出一声娇喘，扭动着身躯，如同是在九十九身上磨蹭一般。

    凉子没穿内衣，透过胸部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乳房所传来的触感。九十九哪火热之物，正硬挺而起，撑起了牛仔裤的布面。

    凉子的细腰，倚在盘腿而坐的九十九怀中，像是在刺激它似的扭动着。

    “我比你想象中的还坏吗？”

    凉子张开眼睛，抬头望着九十九。眼中带着湿热的光泽。

    一股强烈的欲望直涌上九十九心头。

    他几欲当场将凉子扑倒，撕裂她身上的衣服，恣意地将她占为己有。凉子也如此期盼着。

    九十九抵死强忍住这股冲动。

    “你不喜欢我吗？”凉子说道。

    九十九无言以对，也没将她抱得更紧，九十九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是搂着凉子香甜的肉体，极力地克制。

    他不了解自己为何得如此压抑。

    他渴望着凉子香唇，想将她柔软的双峰握在手中，尽情享受肉体的欢愉。

    然而，九十九强忍了下来。他认为自己现在是在接受惩罚。

    时间的经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直静伏不动的凉子，此时突然挪动了身子。

    “你有意中人对吧？”凉子的脸靠在九十九胸前，如此说道。

    “是的。”九十九点点头。

    “你可真笨。我都已经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这么做了，而你却让女生这么难堪。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一直都有呢。再说了，我也没叫你要负责任……”

    “我也是这么想。”

    “难道，你要我哭给你看吗？”凉子低声说道。

    九十九还没来得及回答，凉子便已在他的臂弯中微微地颤抖。凉子的脸就靠在他的胸前，他感到一股温热之物真扩散开来。

    凉子真的落泪了。

    面对这位拥有神奇魅力的女子，一股无限怜爱之情充塞九十九胸中。

    他温柔地抱紧凉子。

    凉子的脸挤在九十九胸前，从中传来了微弱的呜咽声。

    “你这用力一抱，可真是。害我真的哭出声音来了。”半响后，两次如此说道。

    “你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如果有事要联络，可以打我的电话。”

    “好。”九十九回答、

    “你不要看我的脸。我要去房间补个妆。在我回到房间之前，你就闭着眼睛吧。”

    “知道了。”九十九点点头，闭上了双眼。

    凉子从九十九胸前抬起头，离开他的怀抱。九十九感觉到凉子起身。

    紧接着……

    凉子突然伸出柔软的双臂，缠绕着九十九粗壮的颈项。

    九十九睁开双眼，只见凉子的脸庞正紧贴在自己面前。

    接下来的刹那，凉子柔软的香唇凑向了九十九的唇边。

    隔了许久，凉子才将双唇移开。

    她嫣然一笑。

    “小心哦。女人一到二十八岁的年纪。便懂得各种狡诈的手段。”

    凉子打开客厅另一头的门，走进了门内。

    刚走进不久，九十九便听到凉子的惊呼。

    “你是谁？”

    声音旋即转为尖叫，中途便戛然而止。

    九十九撞破房门，冲入房内。

    只见通往阳台的窗户整个敞开，飘入夜晚暖和的空气。

    龙王院弘背对着这片夜气，昂然立于阳台上。

    他手中抱着瘫软的凉子。

    “我是跟在计程车后面追来的。”龙王院弘低声说道。

    “可真是香艳刺激呢。”

    龙王院弘鲜红如血的唇际，扬起了V字形的笑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让她小睡一下而已。我想和你独处。”

    “可恶的家伙！”

    “来做个了结吧。”龙王院弘冷冷地说道。

    3

    此处是住宅区周边的一处公园。

    在这个不甚宽敞的用地内，有着攀登架、溜滑梯、秋千以及沙地。

    周围种有几种不同的树木，不容易由公园处望见里面。

    在公园的中央位置，有一株高大的老樱树，旁边立着一盏路灯。这是整座公园里唯一的照明。

    九十九与龙王院弘就站在樱树下对峙着。

    龙王院弘的手中还抱着瘫软的凉子。

    头顶的樱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能战胜这个男人吗？

    九十九暗自在心中忖度。

    就连在他还对自己充满自信的时候，也曾经被眼前这个男人的绝技吓出一身冷汗。

    九十九的体内有一款沉重、黝黑的石头。

    他可以清楚鲜明地看见。

    从这颗石头延伸出无数根触手，一再地分歧，遍布自己的手脚和内脏的每个角落。极其不可思议的光景。

    九十九从自己的肉体中得到这样的感觉，并将它转化为视觉。

    她静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九十九，看来你很不懂得应负女人。我在一旁看得牙痒痒的呢。”龙王院弘发出揶揄的讪笑。

    突然间，龙王院弘从凉子的胸前将她身上的便服撕裂。

    “你做什么！”九十九怒吼道。

    凉子的乳房整个暴露在外，胸型很美。凝脂般的肌肤，受到路灯的映照，在黑暗中更显白皙。从她的双峰、白皙的腹部。乃至于肚脐，全部一览无遗。

    粉红色的乳头，宛若处子。

    龙王院弘伸出死白的手掌，一把攒住凉子的乳房，不住地蹂捏。乳房在他手中扭曲变形，让人不忍卒睹。

    “混账！”

    “等我解决你之后，在代替你接受这个女人吧。”

    “我饶不了你！”

    九十九全身涌出炽热的怒火。

    在地狱之火的烧炙下，他体内那颗黝黑的石块开始动摇。

    龙王院弘缓缓地将凉子放在脚边躺下。

    他背对着樱树，转头面向九十九。

    不待他转正，九十九便如一阵烈风般朝他直扑而来。

    龙王院弘嘴角留着笑意，以同样的速度向后飞奔。

    就这样转身向后，往樱树上奔去。

    紧接着，他朝树干上猛力一蹬，跃向了九十九的头顶

    “喝！”

    九十九发出一声怒喝，朝着头顶上方的龙王院弘跃去，仿佛还留有摩擦过后的焦味。

    在这翻转的瞬间，他看到龙王院弘整个人倒悬在樱树的树梢上，脸上兀自挂着微笑。

    他故意让九十九以为他要由上而下展开攻击，对九十九使出一招将计就计。

    树梢突然一阵沙沙作响。

    龙王院弘的身体化为一把黑色的长枪，对准了即将落地的九十九，由头顶直扑而来。

    九十九只能护住周身的要害，在着地的同时，急忙滚向一旁。

    背部挨了两击，护住要害的双臂各中一击，合起来一共承受了四下猛烈的攻击。

    是龙王院弘有空中飞来的飞踢。

    真可说是神乎其技。

    这并非光靠训练边能办到。

    唯有天生的资质，再加上血汗的锻炼，才能完成此等神技。

    “这是我的第四招，浮龙脚。不过，致命的攻击都被你给躲过了。”

    九十九绕道树干后，龙王院弘如此对她说道。

    九十九没有答话，只有兀自不停地喘息。

    他感觉得出，自己原有的实战直觉，正在逐渐的恢复中。

    浑身的肌肉正在嫩嫩发热。

    周身的血管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既不痛，也不痒，是一种不寻常的触感。感觉犹如血管一根一根的被刀片所划开

    在他的体内深处滚动的那块沉重、黝黑的石头，在在开始产生变化。他正在缓缓的动作着。

    龙王院弘紧贴着树干，九十九就位在另一头。

    九十九江西入得其贮存在体内，一面吐息，一面将贮存的气导入链接右肘的气道，让真气盈满右肘。在铆足全力迹象树干。

    好个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使出了发劲。

    靠着树干另一侧的龙王院弘，身子整个被震飞了出去。

    树干微微的震动，樱树的绿叶纷纷掉落。凉子唐我在第，绿叶就落在她的肌肤上。

    九十九朝着被震飞的龙王院弘飞奔而去。

    他感到体内热血沸腾。

    在他的太阳穴不住的激荡。

    九十九赶到前，龙王院弘便已先行站起，以飞鸟般的节奏往一旁奔去。

    九十九紧迫其后。

    正当九十九开始往旁边行动之际，龙王院弘猛然停下脚步，反身跃向九十九。

    在开始进行某个动作的瞬间，无法立即改做下一个动作。龙王院弘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举动。

    便是看准了这短暂的空隙。

    双方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战。

    龙王院弘有如长鞭般的身体，彻底压制九十九庞大的身躯。

    然而，九十九丰厚的双唇，却浮现出倨傲的笑意，这是他许久未见的笑容。

    每当他的身体受到龙王院弘的攻击，体内就会有个物体剥落。这个不断剥落之物，就是那块黝黑的石头。

    九十九心里明白。

    这块黝黑的石头，就是过去一直封印自己行动的罪魁祸首。

    九十九过去在内心锁孕育的黑暗的意念，就像碎纸屑般的堆积、结晶。因而形成了这块石头。

    九十九感觉得到，这块石头溶解，他的力量也将一点一滴的恢复。

    宛如从肉体内侧，沐浴着全新的力量。

    “低潮时一定会度过的。”

    溶解这块石头的契机，是凉子所赐。

    愤怒、憎恨、爱这些全新的情感，正在融化这颗黑石的灵丹妙药。

    开启这条路的人是凉子，而赐给他力量的人，不是别惹，正是龙王院弘。

    龙王院弘也感觉到九十九体内住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九十九的攻击逐渐变得犀利，准确的朝自己袭来。

    他背对着攀登架于九十九展开搏斗。

    “唔！”

    九十九朝着龙王院弘的脸部会出刚猛的一记肘击。

    龙王院弘一沉，躲过这一击。

    九十九的攻击就这样顺势大象攀登架。再就是就凌厉的劲道下，攀登架的铁管应声弯曲。

    涂在铁管上的油漆出现裂痕，落下斑驳的漆面。

    龙王院弘为之一怔。

    他明白就是旧的肉体内，有着更生以往的力量。

    “九十九！”此时，耳中传来凉子的呼喊。

    凉子已经醒来，正站在樱树下。

    霎时间，龙王院弘朝着凉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糟了！”

    九十九也紧跟着展开行动。

    但早他一步动手的龙王院弘，速度略胜一筹。

    “快逃啊，凉子！”九十九发声大喊。

    当凉子搞清楚眼前的情况时，龙王院弘已经来到了面前。

    ——不好

    正当这个念头从九十九脑中闪过，凉子已早一步自己躺在地上。

    此一举动，出乎意料之外。

    如果凉子是站立着，倒还另当别论，但若是她整个身子平躺，要挟她当人质，得稍微花点时间才行。

    九十九紧追其后，他有充分的时间，对想要挟持人质的龙王院弘展开攻击。

    龙王院弘也在这一瞬间做了因应的判断。

    他猛然朝紧追其后的就是就是出一记后踢，宛如抽出一记快鞭。

    九十九的身子一沉，这记后踢擦过他的头发。

    当龙王院弘转过身时，九十九庞大的身躯整个挡住了他的视线。

    九十九纵声怒吼。

    一声撼动天地的狮子吼。

    原本残留在体内的那块黑石，已消失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

    龙王院弘的脸部一阵痉挛，化成了恶鬼的样貌。

    同一时间，九十九庞大的身躯也轻盈的月向空中。

    “喝！”

    九十九的唇际发出一声呼喝，锐利有如笛声。

    樱树的树干重重的摇晃。

    仅摇晃了一下便即停止。

    龙王院的身体往上攀升到一半，便在空中停下来。

    九十九的膝击，深深陷入龙王院弘的腹中。

    龙王院弘背靠着树干，前面抵着九十九的膝盖，整个人背包夹在中间，圆睁着上吊的眼珠，无神地望着远方。

    两人的身体同时落下。

    一方用脚站立，一方则有如人偶般委顿在樱树下，一动也不动。

    就是就低头俯视，只见一道鲜红的血流，有如有生命似的，兀自从龙王院弘V字型的唇际流出。

    而这位原本看似少年的龙王院弘，他的面貌正明显的转变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恍如过去他一直覆盖在脸上的那层表皮溶解，显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

    真是个不知不扣的妖怪。

    “九十九。”

    凉子裸露着酥胸，径自扑进九十九宽阔的怀中。

    九十九壮硕温暖的双臂，紧拥着眼前这美艳的女性肉体。

    他怀中的身躯正微微的颤抖。

    “不用担心，已经结束了。”他低声说道。

    这是温柔的巨人——九十九三藏的低沉噪音。

    透过摇拽的樱树仰望，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夜空。

第三卷 饿狼变 第九章 咆月

    1

    就在九十九凝望明月的同时，也有一名少年，在新宿熙攘的人群中抬头仰望。

    是名俊美的少年。

    有着乌黑的双瞳，白皙的肌肤。

    他身上穿的T恤和牛仔裤污秽不堪，咋看好比是个流浪汉或是离家出走的少年。

    这名少年浑身笼罩着深深的焦躁。

    他的双颊凹陷，容貌憔悴。

    然而，尽管浑身的脏污，好似会发出熏人的恶臭，外加憔悴的面容，但一样难隐少年

    的美貌。

    倒不如说，更加凸显出少年的俊美，恰似一片落入污泥中的鲜艳花瓣。

    那是一种怅然之美。

    川流不息的人潮，从少年身边穿梭而过。

    醉汉、情侣、男男女女、人群。纷纷从他身旁走过，好比是从宝石周边绕过的玻璃碎屑。

    有高楼的直线作镶边的夜空，不见繁星点点，只望见一轮明月。

    他迷惘，同时也对迷惘感到困顿所以才会像是头负伤的野兽，遥望着明月。

    少年的体内，有着不寻常的黑暗力量在声声呼唤着，他一直与这股力量对抗。

    眼下，他几裕从自己的咽喉发出那充满欢悦的狼嚎。

    他渴望在这龙蛇杂处的城市一隅，对着夜空的明月纵情长啸，犹如要吐进体内所有的毒素。

    似乎这是为自己的焦躁打上休止符的唯一方法。

    将体内的毒素散向天际，让肉体无限净化，这让他感到如痴如醉

    他想纵情在这样的感觉之中。

    少年仿徨踌躇。

    他的名字大凤吼。

    2

    久鬼丽一依旧在月光下插着花。

    信乐烧的圆形水盘里，插着云仙杜鹃的小技，再以龙胆、地榆、女萝、白菊作为陪衬。

    从隔门敞开的正面庭院送入阵阵微风，带着湿润的夜气。

    可以从风中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月光斜斜的泻入屋内，榻榻米上鲜明地照着插花的阴影。

    屋内并没有电灯。

    不时地传来庭院里秋虫的鸣唱。

    屋内里弥漫菊花淡淡的清香。

    久鬼将剪刀放置一旁，正襟危坐，双手放置腿上。

    他凝视着刚插好花的水盆。

    久鬼身穿着和服，和服穿在他身上，一点也不会感到娇作。就连正襟危坐的模样也显得极其自然。

    尽管他不似九十九那般，有一股稳若泰山的武士架势，就有着高雅的气质，风格独具。

    他的肉体飘散着一股男人香。

    久鬼也具有不让大凤专美于前的美貌。

    不过，大凤给人的纤弱感，在久鬼的美貌当中却找不出一丝一毫。

    他察觉到背后有人。

    “是由魅吗？”久鬼如此说道，视线依然停留在水盆上。

    “你不开灯吗？”

    背后响起了女子的声音。

    是由魅。她这句话，已回答了久鬼的问题。

    “这样才能清楚地看出花所给人的感觉。”久鬼回答道。

    紧接着陷入片刻的沉默。

    由魅站在酒鬼背后欣赏着这盆花。

    “明天要前往东京喔。”由魅说道。

    “我知道，。”久鬼以沉稳的语调回答。

    “他回来吧。”

    “你是指大凤吗？”

    “没错。”

    “我不知道。他在丹泽时，曾经拒绝过我的建议。”

    “不过，你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来，对吧?”

    “没错，总有一天。”

    久鬼如此说道，目光移向屋外。

    在月光的照拂下，庭院就像蔚蓝的大海一样辽阔。

    3

    在遥远的台湾，有一头野兽，也正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在山林中狂奔。

    这头挣脱枷锁的野兽，正在鼓动浑身的肌肉，全力奔驰。

    他一面飞奔，一面咆哮。

    朝着倚天而立的壮阔的山陵咆吼。

    那是欢悦已极的长啸。

    如同是在涌上心头的狂喜下，喜不自禁得手舞足蹈一般。

    暌违了十多年，巫炎终于再度重获自由。

    ——完——

第三卷 饿狼变 后记

    哗！竟然一不小心就写完了！

    还真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完的呢。

    在旅馆里闭关了大约有十日之久。我处于半歇斯底里状态，拼命地做腹地挺身，然后一边在心理面咒骂着，就这样完成了这本书。

    终于完成了！

    群马县的尾关先生。爱知县的家弓先生、奈良县的家柏先生、许多来信的读者们、以及热切期待下集问世的您，我总算得以将《幻兽キマイラ》系列3《幻兽キマイラ饿狼变》呈现在各位面前了。

    “怎么还不赶快写续集啊！”来行为吓我的香川县前川先生，你很喜欢云斋和大凤对吧？真是抱歉，这次九十九三藏一个人就几乎占了一半以上的页面。

    北海道的大友先生来信写道：“真想早日看到九十九三藏他们。”相信这次您得以一当宿愿了。

    虽然大凤吼在这一集里的登场场次不多，但我预定下一卷开始，要再度以他来做铺陈。另外，九十九乱藏在这本书里虽然只提到了名字，但因为他是所钟爱的九十九三藏的哥哥，所以现在我让他活跃其他的故事中。那个故事目前正在《SFad-ventyre》月刊杂志中不定期连载，预定日后将集结成书。此事也想到值得期待。

    当我写完这本书后返回家中时，竟然已经听得到蟋蟀的鸣叫声了。不知不觉间，一个季节已过去，令我深深地体悟到“听闻风声气，方知秋日至”的感慨。雾峰一带，应该已经长满了秋意浓厚的松虫草，想起过去我在同样的时节，没有工作在身，无事一身轻，只是呆呆地望着这片松虫草在高原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的景致，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说道松虫草，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一种花。每当我看到松虫草淡紫色的花朵，我就很想问它们——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儿呢？这个夏天，你们到底是多么卖力地在工作？我很想再次好好地欣赏蔚蓝的大海、满心欢喜地动手写自己一直无法寄出的信、取出那些过去未能造访的山峦地图。以前走过的山岭步道，现在应该正吹着徐徐的秋风吧，一想到草原上的天空有无数的红蜻蜓飞翔的景色，便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事物。心情难受时也变得坦率起来，想见什么人，就应该放胆去见。因耀眼的和风而摇曳生姿的宴会，由花儿宣告了落幕。这花就是松虫草。

    几年夏天，我去了一趟九州的“访鹤”。

    听过歌词的描述，以及有人的经验谈后，这个在九重连山的山峦重重包围下的“访鹤”，是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此处人烟稀少，郁郁苍苍的草原如梦境无限延伸的景象，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今年秋天，我预计再写一本全新的长篇故事。

    为什么要写“后记”？我想绕个远路来提及这件事。

    有两个人的关系，颇令我在意。

    那就是武田铁矢和泽木耕太郎这两人的关系，甚至让我感到些许的嫉妒。

    我从以前就很注意武田铁矢的工作态度。我看过此次“刑事物语2”中，那令人感动的单手伏地地挺身的场景，也看过“龙马”的录影带。这样的他，是怎样和泽木耕太郎结识的呢？

    我第一次接触泽木耕太郎，是《一瞬之夏》。《一瞬之夏》这个标题的切入点相当好，我为他所深深吸引，也只有这本书我没先翻内容便直接看了起来。我先后看了《恐怖份子的决算》、《大地漂流者》、《不败者》、《年轻实力者》，已几乎相反的顺序来拜读他的著作，一直到看了《路上的视野》，让我对于这位作者看对象的视野角度、切入方法，感到相当震惊。他的真挚带给我不小的冲击，站在一个写同样性质小说的作者立场，我觉他能到给我净化，反省着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处理手法。

    我开始看泽木耕太郎的书，与武田铁矢开始将“龙马”搬上电视，向松田隆智学习螳螂拳，几乎都在同一个时期。

    泽木耕太郎曾经以来宾的身份，参加过武田铁矢的谈话性广播节目（已经结束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两人是朋友。在他们两人的对谈中，泽木耕太郎针对书中的后记谈到了自己的想法。里头有一段话，听得我频频点头称是，所以在此应用如下。

    (次对谈内容收录在武田铁矢的著作《人生中心》中。）

    我很喜欢阅读吉本隆明先生的诗集，吉本先生的书一定会写后记。虽然我不曾当面问过他，但是从他的作品来判断，十足是这样没错。

    吉本先生说过：“过去在战争时，我总会想：‘自己所喜欢的作家和诗人，不知道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但他们全都保持沉默。但是我便告诉自己，日后我要是也能写书，我一定要完整地表达出‘自己是如何来看这个世界，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当我开始写书时，我会接着‘复记’，一步一步地告诉世人，我的人生是如何，我是以何种方式来做决断。”我在看过他这番说法后，也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我无法写出与时代紧密结合的文章，我也要表达出自己是如何面对人生、保持着何种想法，一直不停地写下去。

    我也有同感。

    “丑女顿时心情为之一沉。”

    但这一行霹雳的文字映入我严重时，我看得目瞪口呆。

    哇！

    我大为骇异。

    这句话是出自林真理子《买个好心情回家吧》三日的第四十四页。

    林真理子在这一段文字后面接着写道：“我们明明就已经做了这么多奉献……因为她知道，世上满是一些什么事也不做，就自动会博得别人好感的女孩。”这两行字，可说是用来缓和和前面哪行文字震撼力的余韵。“丑女顿时心情为之一沉”，在这行简洁有力的句子前，不需要任何类似解说的文字。这段文字充满了震撼力。我也很想讲这么简洁的一段文字用在小说当中，的确相当令我感到震惊。

    被人夸赞是很欣喜的一件事。

    特别是自己所写的小说得到人们的赞赏，这时感到欣慰。要是夸得真好搔中痒处，更是令人喜不自胜。作者自己深感自负之处被人准确地点出：“就是这里，这里写的很棒！”这种快感虽有点难为情，但却让人陶醉。

    我这番话，指的是最上胜平先生在《书的杂志》以及《SF之书》当中，对本书所做的评论。“崭新的肉体论就此诞生”，他这段文字映入我眼中，给了我相当大的勇气，光是短短的这几页版面，实难详述我心中的感受。虽然很想在此和他相互声援，但要是被看作是作家和书评家之间的套招，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但我在写第三集的《幻兽キマイラ》时，他赐给我很大的助力，我想在此向他传达心中的谢意。

    要是各位觉得这个故事不再有趣了，请您随时告诉我一声，不用客气。

    还是老话一句，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日

    梦枕貘执笔于小田原

第四卷 魔王变

第四卷 魔王变 序

    陷入低潮的九十九，在老师云斋与偶然搭救相遇的女人——胁田凉子的帮助下，渐渐找回自我。

    此时，外国人弗列德利希·柏克追踪九十九的脚步，与龙王院弘相遇。他的最终目的，依然成谜。

    云斋自台湾返日，却仍未能解开幻兽之谜，以拯救快要被吞噬的大凤吼。

    另一方面，身心已被幻兽所吞噬的久鬼丽一，对于大凤与自己的女友——亚室由魅发生肉体关系，心生怨恨，竟也找上大凤心爱的女孩——深雪报复。他想引出大凤，与其决一死战，但却不知他身在何方……

    自我放逐的大凤，逃离了朋友与原有的生活圈，只为了压抑幻兽在他体内的骚动。而他发现，唯有找到亚室由魅才能解开幻兽的真相。

    真相似乎就在不远处，但，大凤体内的幻兽却蠢蠢欲动，引诱他走向嗜血的不归之路……

第四卷 魔王变 后记

    《幻兽少年4魔王变》在此呈现在各位面前。

    经过漫长的时间，终于进展到了这里。

    有种好不容易才写完长篇序章的感觉。

    这集原本应该算是前一集的后篇，不过，我在编写前集《幻兽少年3饿狼变》时，各个场面和登场人物开始逐一要求起原稿的张数，所以整个内容长度增加了一倍。

    对不少读者来说，这一集的故事发展，有一两处令他们相当震惊。为了某些会先从后记看起的读者着想，我不能在这里明确地点出，不过，身为作者的我，也是在几经挣扎之后才做出这样的结论。这原本（也就是说，如果照前面所言，依预定计划来进行的话）是应该在前一集就发生的事件。

    请各位多多海涵。

    这是故事本身所做的要求，而非我自己。

    这件事该如何了结，我想，故事本身不久便会给各位一个很好的交待。我相信，绝不会是个悲惨的结局。

    半村良大师曾经在某个地方提过，所谓的传奇小说，当它的剧情逐渐推展开时，就读者和作者来说，都是非常有趣和快乐的事。

    多种诡异的人事物陆续登场，错综复杂的交互纠结，产生各种的谜中谜。猜不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这正是这种故事的巧妙之处。

    如此有趣的故事，若是开始变得封闭，就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没能看到结局的故事（不论是作者只写到一半，或者刚好没看完结篇都一样），就算多年后突然想起“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是怎样”而在心里想象它的结局，一样会乐在其中。

    多年以前，或者该说是在我年少时期，也曾有让我满心期待，翘首期盼续集问世的故事。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那遥远、鲜明、有着朦胧原色的梦，至今仍残留在我心中。

    年少时沉迷其中的故事，长大后才看到结局的不幸体验，一定也所在多有。过去如此满怀期待的故事，长大后再次回头重新阅读时，那种不可思议的失望和感伤，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体验。

    当然了，即使看再多次也一样有趣，每次阅读都会有新的发现，像这样的故事也一定存在。

    言归正传。

    我脑中突然有个念头——永远不会结束、能一直延续下去，这才是故事真正应有的形态，不是吗？

    我该将《幻兽少年》这个故事导向什么方向呢？

    这正是我现在所面对的问题。

    好好对故事做个了结，也就是以专业作家的写法去做区隔，然后就这样由终章跳至下一个序章，展开一个全新的故事，难道没有这种结束故事的写法吗？

    全部没有一个了结，直接以进行到一半的形式丢到读者面前，这样才算是正确的做法吗？

    我不知道。

    我所喜欢的一个恐怖角色——菊地，我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再过不久，他便会成为一名厉害的角色，不过，他自己超越了我给他的规范，开始有他的自我主张。

    真可怕。

    这是个有生命的故事。

    我是作者，同时也是读者。

    我喜欢大凤、九十九、云斋、久鬼、坂口、阿久津、深雪以及由魅。像凉子这么可爱的女人，也很讨人喜欢。

    只要相信我喜欢的这些角色，顺着他们内心的想法，让这故事天马行空地推展下去的话，身为作者的我，就不用再为“如何让故事结束”的这种问题瞎操心，他们自然会给我答案。相信一定是这样。

    这个故事已脱离了我的掌控。

    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还是得说一句。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梦枕獏执笔于小田原

    精装本·后记

    《幻兽少年》将持续地写下去

    我想尽可能在新的《幻兽少年》单行本中也加入新的后记。

    因此每次修改的虽然只都是一些小地方，但却都有不少的量。

    感觉只要做了修改，就如同是又诞生了一部新的故事。

    两个月两本，也就是一个月一本，以这样的步调来润饰自己在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的确是相当有意思的一项工作，至今仍令我感到惊奇不已。

    虽然不像第一部那么戒慎恐惧，但是第二部我一样没有丝毫马虎。当时的技巧还不够纯熟。我重新审阅《幻兽少年》，再次见面过去的自己。而更夸张的是，我现在重新润饰的这个故事，才正写到一半。

    真是太令人惊奇了。

    故事还没写完呢。

    我一面修饰十八年前所写的《幻兽少年》，一面继续写着新的《幻兽少年》。

    前一集没能写到，不过在第二集《幻兽少年2胧变》的后记中，则是提到了西村寿行的“恶鬼”。

    换言之，当时在我的脑中，已对隔了几年后才出书的《阴阳师》有了初步的概念。

    这也是在我重新看过《幻兽少年》之后才明白。

    先前我心里感到不安，担心注意到“恶鬼”的西村寿行会比我早一步提及阴阳师的世界，这在书中展露无遗。

    再者，我也曾经提到，《幻兽少年》的舞台预定会经过台湾、中国，一路连接至天竺。

    现在故事终于提到了中国大陆，照这样来看，《幻兽少年》总算进展到了一半。

    我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可以将故事带往什么地方，但我会尽我最大的能耐，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让这部作品一直延续下去。

    附带一提的是，现在是二〇〇〇年，也就是二十世纪的尾声，在此之时，我来到了意大利取材。

    罗马真是了不起。

    米开朗基罗的确厉害。

    圣保罗大教堂更是不简单。

    我完全被这股气势所震慑。

    我甚至心想，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应该来这里见识一下才对。

    人类的能力，会不断地转动历史的齿轮。

    艺术是人类的灵魂与宇宙根源之力同步的一套系统。

    你看米开朗基罗的肉体。

    你看隆日尼尼圣殇像。

    不论是米开朗基罗，还是达文西，他们在撒手人寰时，都还留有未完的志业。

    在前往某个目标的旅途中，人们会作为一个途中的过客，离开人世。

    我也已经有所觉悟了，我也将会是个途中的过客。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于罗马GrandPlazaHotel

第五卷 菩萨变

第五卷 菩萨变 第一部 盲狼篇

    第一章苍风

    1

    阳光沉沉地照射在九十九三藏的背上。

    并非只是因为艳阳高照的缘故而是有其他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九十九宽阔的背上。

    尽管时节已迈入九月，但白昼的烈阳丝毫没变。

    正因为意识到如今已是九月，所以和八月一样炽热的阳光反让人感到酷暑难当。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才是九月的第一天。在此月份交替之际，心情已做好迎接秋天的准备。

    ——大学入学考试。

    考试这件事，也在九十九的脑中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真正沾满他整个脑海的，并不是考大学一事。

    而是一名女孩——织部深雪。

    九月一日。

    他参加完西城学院的开学典礼后，回到家中，便换上牛仔裤外出。

    上身搭着一件白色T恤，短袖卷至肩膀的高度，露出他晒成古铜色的壮硕上臂。

    风祭。

    他正走在圆空山的路上。

    这是一条柑橘田的小路，就位在箱根外轮山的山壁皱襞南面。

    缓坡逐渐变陡，九十九身后那一片蔚蓝的相模湾，随着他的逐步登高而向外蔓延。

    真鹤半岛延伸至水平线上，它的上空有着一抹满含夏意的积雨云。

    云色白的炫目。不时传来阵阵蝉鸣，脑中意识到现在已是九月的缘故，所以蝉声似乎不如八月时那般澎湃。

    还得再过一段时间，才会轮到暮蝉鸣唱。

    这是九十九惯走的山路。

    是他初次来到圆空山时，和哥哥乱藏一起同行的山路，同时也和久鬼丽一一同走过。

    他带着大凤吼上圆空山，走的便是这条路，遭龙王院弘袭击，也是在这条路上。

    更曾多次陪同织部深雪经由这条路上下山。

    今年，九十九身上发生了许多事，多到连他自己亦为之惊叹。

    认识大凤和深雪竟然还不到半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

    久鬼离开了云斋门下，大凤也离去，如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走在这条路上。

    ——深雪到底会不会来呢？

    九十九在心底思索。

    在西城学园里，他只和深雪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他问深雪“你好吗”，深雪回答“我很好”。

    深雪一如往昔。

    “大凤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

    昨晚久鬼所说的这番话，还在九十九脑中萦绕。

    当时酒鬼的声音、音调、嘴唇的开阖，全都如此鲜明，历历在目。

    看到深雪抬头望着自己，一脸和颜悦色的模样，九十九甚至怀疑昨晚久鬼说的全是谎言。

    然而，“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久鬼有来过吗？”这些话他终究还是无法向深雪启齿。

    九十九只向深雪说了一句“我今天回家后，打算上圆空山一趟”，便转身离去。

    关于斑孟穿着他大哥乱藏那件绣有文字的长裤，从台湾远道而来之事，他最后还是没向深雪提起。

    提到斑孟，如同提到久鬼。不只九十九遇见久鬼，斑孟也和久鬼照过面。九十九没办法只提到斑孟，而隐藏久鬼一事。

    就算他刻意隐瞒，斑孟终究还是会将他早于久鬼一事告知云斋，而云斋也应该会将久鬼的事转告深雪。

    九十九那晚在深雪家附近遇见久鬼，但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冰雪聪明的深雪，想必很快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届时不知会对深雪造成多大的伤害。

    深雪一如往常的神情，看了反而令人更加不舍。

    斑孟昨晚在圆空山上留宿。

    九十九将昨晚他与久鬼激斗之际巧遇斑孟的大致经过，简单地向云斋报告。唯独久鬼当时告诉他的那番话，没想云斋透露。

    “久鬼回来了是吧……”

    云斋低声沉吟道。

    “老师……”

    九十九凝视着云斋。

    “我遇见斑孟和久鬼的事，你可不可以替我保密，别让深雪知道？”

    “保密？”

    “我希望你就当作斑孟是自己一个人前来，并且替我这样转告斑孟。”

    “为什么？”

    “因为……”

    九十九半晌不发一语。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直守住这个秘密，将它藏在心里。”

    几经沉默后，九十九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云斋不发一语地望着九十九，长达数秒之久。

    那是悲痛的沉默。

    云斋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说道。“那就这么办吧，九十九。”

    云斋语气平静。

    “对不起。”

    得当面告诉云斋，有些事不能向他直说，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万分。

    “就说……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样就行了吗？”斑孟说道。

    云斋和九十九之间的对话，斑孟已能明白其意。

    “是的。”九十九向他行了一礼。

    九十九暗自思索，昨晚那件事，这么做妥当吗？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将那件事告诉云斋，会不会比较好呢？

    “大凤……”九十九低声沉吟。

    大凤到底现在人在何方？

    “一切都在改变啊。”

    一切事物正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变化，他有这样的感触。

    身处于这样的改变之中，我又想改变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

    该怎么做？

    仿佛有个漆黑、不断挤压、来路不明之物，堵塞在他体内。

    那是他对久鬼的憎恨、嫉妒，是对深雪的思念，同时也像是一抹哀伤。无处宣泄的怒意，在九十九体内不住的闷绕。

    他的体格比常人魁梧，所以体内堵塞之物似乎也比常人来得多。

    走过柑橘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杂树林。

    突然一阵清风徐来。

    在杂树林和柑橘田的交界处，茂密的芒草随风摇曳。

    相模湾一片蔚蓝。艳阳高挂在箱根外轮山顶端。

    煦风中掺杂着海潮的气息。

    九十九迈步走入眼前这片杂树林中。

    2

    九十九走在杂树林里，利如刀刃的劲风从他双颊吹过。

    不，这并不是风。九十九理科便明白了这点。

    就九十九而言，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感觉——

    那是与人争斗时所释放出的杀气。

    能释放出此等冷冽杀气的人并不多见。

    圆空山上，似乎有人在打斗。九十九立即加快脚步。

    在圆空山前方，杂树林尽头处的草原上，真壁云斋与斑孟正对峙而立。

    云斋站在波浪起伏的草原上，海风摩娑着它的银丝白发。

    他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牛仔裤，摇曳的草叶前端不住地碰撞他的膝盖。

    云斋的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无领短袖T恤。

    从短袖出露出的双臂，垂放在身体两侧，手肘的部位微微弯曲。

    乍看之下，他的站姿充满洒脱之意，但九十九明白并非这么回事。

    只要对手进入云斋的攻击范围内，他马上便能因应当时的情况，随心所欲地变换各种姿势。

    现在他的身体还未进入对手的攻击范围内，而对手的身体，也尚未进入自己的出手范围。

    正因为云斋很清楚这点，所以才摆出这样的姿势。

    斑孟则与其相反，他极尽所能地压低身子。

    双臂自手肘以下，完全隐没于荒草之中。

    看不出他的手掌是否抵着地面。

    虽然和相扑力士对峙的姿势极为神似，但腰部的位置却又没那么低。

    他腰际高过膝盖，全身一如极度弯曲的弹簧。

    人类若是模仿猎豹袭击猎物前的姿态，想必便是这幅摸样。

    在一阵你来我往的攻防战后，两人保持距离，再次展开对峙——九十九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

    云斋迎海而立，斑孟则是背对着大海。

    犹如是刚从熊熊烈火中取出的铁球，全身充满着热气一般，斑孟也浑身笼罩着一股炽热的杀气。

    与其说是对云斋投射而出的杀气，还不如说是斑孟本身自然散发的一股气蕴。

    只要和对手迎面对峙，杀气便如同汗水般会自然地从他体内向外渗出。

    云斋有一阵透明的风。

    海风吹着树木、吹着草原，仿佛直接穿过一阵的身体而去。

    即使闭上眼，依旧可以感觉得出斑孟的存在。因为一开始便知道斑孟所在的位置，所以只要朝他投射出自己的气，一遇到斑孟猛兽般的气蕴，便会反弹而回。

    然而，云斋的身影却会在闭上眼的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已融入包围在他身体四周的树木和草丛的颜色之中。

    九十九本想出声叫唤，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就算九十九没出声，他们两人一定也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

    而且，九十九很快便明白他们两人是在打斗，而非厮杀。一开始他两颊感受到那股杀气时，便已明白了这点。否则他早已飞奔而至。

    肯定又是云斋一时兴起所致。

    “嗨，斑孟，让我见识一下你有多大的本事吧。”

    想必一定是他口出此言，两人才会展开这场对决。

    斑孟和云斋会怎样过招，九十九也很想一睹为快。

    他伫定原地，壮硕的手臂盘在胸前，全然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眼前这两人的姿势，与九十九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只有距离略为缩短。

    斑孟正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虽然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但是这场战斗仍旧丝毫大意不得。至少斑孟是认真的。

    在杂树林里，九十九脸颊感受到的那股杀气，是斑孟所发出的，而且例如刀锋。

    云斋渡海远赴台湾，四处找寻猩猩的住所时，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斑孟。

    九十九事后听云斋提起，得知当时的经过。

    听说当时云斋在地上奔驰，斑孟则是以同样的速度在树上飞奔，并且在追赶云斋的途中信手抓了一条带有剧毒的百步蛇，从树上朝云斋而出。接着，他从树上扑向云斋，当云斋闪过他的攻势时，他人已立地面，并跃向云斋，使出发劲，击出一记沉猛的右拳。

    云斋以一种发劲法门，运用掌中的分劲接下斑孟这一拳。

    后来斑孟被震飞出去，暂时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交手。

    尽管双方都未使出全力，但云斋以稳若泰山之姿击退了斑孟。

    九十九现在眼中所见的场景，可说是当时那场战斗的延续。

    斑孟又拉近了他与云斋的距离。

    草原上肉眼所能看到的部分，看不出任何动作变化，但斑孟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往前移动了几分。

    与其说这是人的动作，不如说是野兽还更为贴切。

    包覆斑孟全身的野兽之气，猛然一阵蜿蜒扭曲。

    就在这阵扭曲出现的瞬间，斑孟的身体展开了行动，有如顺着这股波浪之势。

    看在九十九眼中，只见斑孟的身体顿时缩成一团。就在他浑身卷缩的瞬间，斑孟的身体画出一道锐利的圆弧，斜斜伸直了身躯，宛如一把粗大的长枪，由地面朝云斋直刺而来。

    这是九十九从未见过的动作。

    模仿野兽动作的拳法，在中国拳法中繁不可数，但眼前的动作似乎又有些许不同。

    云斋的身影飘然没入荒草之中。

    斑孟一双拳脚，接连飞过云斋先前所处的空间。

    云斋没入荒草中的身体逐渐浮现，超斑孟落地的方向移动。

    就在斑孟的右脚即将着地的瞬间，他以右脚为轴，上身往前倾倒，左脚猛力向后蹬出。

    这是为了防止云斋从后方袭来，抢先使出的一记后踢。

    他的左脚脚跟由下而上，朝斋覆满白髯的下巴直刺而来。

    云斋迅速将头撇向右方。

    斑孟的左脚在云斋的左耳留下一声猛烈地呼啸，接着便被吸入蓝天白云之中。

    他由下朝上，对着云斋前进的位置再度踢出两脚。

    紧跟在凌空而去的左脚之后，他先前支撑重心的右脚也利落地扫如云斋的胯下。斑孟双掌抵着地面，撑起他往前倾倒上身，形成了倒立的姿势。

    “喝！”

    先前这场战斗中，只听见斑孟急促的呼气声，但此时云斋也发出一声狂吼。

    斑孟这一击，任凭云斋如何闪躲，这脚也是必回踢中他的胯下。精妙至极的一击。

    云斋并未起双脚，反倒是大动作的敞开。

    他往下张开双掌，在胯下即将被踢中之际，以双掌包住斑孟朝他胯下直逼而来都饿右小腿。

    啪！发出了一声与这场打斗格格不入的声响。

    云斋摆出螃蟹的姿势，双脚蹬向地面，他以手掌包住斑孟往上洋气的右脚，并利用这股力量，让自己的身体腾向空中。

    云斋松开包覆斑孟右脚的手掌，蜷曲着身体，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如此轻盈的动作，着实不像一名老人。

    不禁让人怀疑，他一开始便已看穿斑孟的攻击。

    身形倒立的斑孟蜷缩起身体，好比被吸入草丛一般。

    他弓着背，两脚并拢，膝盖弯曲。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斑孟维持着倒立的姿势不变，以他并拢的双脚，朝着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的云斋直扑而去。

    斑孟笔直伸长的身体，头下脚上地飘向空中。

    斑孟臂力之强劲，令人不敢相信。身材比九十九小上两圈，却拥有足以与其匹敌的臂力。

    接着，九十九又目睹了更难以置信的一幕。

    使出一记空翻的云斋，两腿合并，以脚掌挡下了斑孟朝他直逼而来的双腿攻势。

    云斋往下回踢斑孟的身体一脚，整个人有空中飞向更高的高空。

    当云斋落地站在草原上时，斑孟也已站了起来。

    斑孟还想展开行动，却被云斋出声制止。

    “够了、够了。”

    于是斑孟的身体，就这样停留在做到一半的动作上。

    “要是在这样折磨我这把老骨头，我会没气的。”云斋笑吟吟的说道。

    不过，听他说话的声音，呼吸并无丝毫紊乱。

    斑孟低头行了一礼。

    云斋转头面向九十九笑着说：“九十九，你是来替我按摩的是吧？”

    “您老迈的身躯，要是有哪里脱臼，我还能替您接骨呢。”

    “浑小子，要是被你那蛮力这么一整，我这把老骨头不全散了才怪。”

    “你不相信自己的徒弟吗？”

    “我只是想多活几年。”

    斑孟站在草地上，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往。

    他垂放两旁的双臂，显得出奇地长。若是手指并拢，有可能长过膝盖。

    他的手臂不但长，而且壮硕。

    因为斑孟和昨晚一样，穿着九十九的大哥乱藏的长裤和衬衫，所以看起来并不醒目，但是上卷至手肘的袖口所露出的前臂，壮硕的程度不让九十九专美于前。

    3

    云斋、九十九、斑孟三人围着围炉迎面而坐。

    云斋一如往昔，坐在背靠书柜的地方，正面西侧坐着九十九，北侧作者斑孟。

    斑孟的对面，亦即南侧，窗户完全敞开，满含海潮香味的海风吹入室内。

    这三人依照各自习惯的姿势，盘腿而坐。

    “老师，你的酒呢？”九十九忘了云斋前方一眼，如此说道。

    平时总是会摆上一瓶装有烧酒的一升装酒瓶，以及用来代替酒杯的茶碗，但现在却空空如也。

    “因为某个原因，我决定暂时戒酒。”

    “是血压升高的关系吗？”

    “才没那回事呢。只不过，自从我目睹某个男人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而对着大海狂吐的景象后，便深觉就这玩意儿的确可怕。“

    云斋指的是八月的某个晚上，九十九喝的酩酊大醉，找深雪到慌久海岸，并和坂口大打出手的那件事。

    “你还记得啊。”

    “我可没老糊涂呢，每件事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件事可能会被您念一辈子，我就头疼。”九十九的声音似乎小声许多。

    “开玩笑的，因为考量到一些事，所以我戒酒了。”

    “哦——”

    “别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对了，斑孟带来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消息？”

    “巫炎逃走了。”

    “巫炎？！”

    ——巫炎。

    八月时，云斋专程前往台湾，有一半以上的目的是为了见巫炎一面。

    森林里有座人造的洞窟，巫炎就监禁在里头，过着无异于野兽的生活。

    依猩猩所言，巫炎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那座洞窟里的。

    洞窟的入口处，架着粗大的栅栏，连老虎、大象都很难加以破坏。

    巫炎过去潜藏在台湾的山中，捕获原住民为食，是个不折不扣的厉鬼。出身布农族的斑孟，他的父母便是遭巫炎所杀害，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云斋一提到巫炎的名字，斑孟暗淡的双眸，顿时亮出憎恨的神色。

    厉鬼巫炎在得到猩猩所给的生肉时，变身为一只骇人的兽人。

    他从栅栏的格子里伸出毛茸茸的手臂，用手吞咽搁置在草地上的生肉。

    ——这就是幻兽吗？！

    当时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那一夜，他还听见巫炎对着夜空长嗥的叫声。

    那是野兽的声音。

    久鬼变身为幻兽的那晚，他在西城学院的后门的森林里，耳闻久鬼发出一声孤寂的狼嗥，两者极为相似。

    巫炎从粗大的栅栏内破牢而出。在嵌有铁栅栏的地面下，留有空手刨掘出数公尺深的坑洞。

    自从云斋来到猩猩的住处后，巫炎的态度便有了很大的转变。

    他无法保持平静，夜里总是会对着幽暗的天际一再地发出哀戚的长嗥。

    云斋在巫炎的洞窟前，对猩猩道出他在日本所遭遇的事。

    他用的不是日语，而是广东话，那番话自然也传进巫炎的耳中。

    也许是云斋当时所说的话，让原本已打算要在洞窟里了却残生的巫炎，内心复又为之觉醒。

    于是猩猩便请斑孟传话，告知云斋此事。

    如果猩猩所言不虚，那么，逃出牢笼的巫炎，他的目的地想必就是……

    “他应该回来日本吧。”云斋沉声说道。

    “巫炎回来日本？！”

    “有可能。”

    云斋话才说完，先前一直保持缄默的斑孟便发出一声低呼。

    “我要……杀了……巫炎。”斑孟说道。

    他语调之深沉，有如腹内吞入了人一颗石头。

    斑孟的双亲惨遭巫炎吞噬一事九十九是从云斋那里得知。

    斑孟心中，想必有一道他所无法想象的烈焰。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因为云斋曾经叫斑孟到日本找他玩，于是斑孟便以此为由，得到猩猩的同意，为了转告巫炎一事而来到圆空山。

    猩猩原本就打算日后让斑孟赴日拜会云斋，所以一直很认真地教导斑孟学习日语。

    虽然还带有腔调，但只要不是艰深难懂的日语，斑孟都能沟通无碍。

    他在地上盘腿而坐，有一股刚从森林里走出的野兽所带有的强悍气息，由他体内飘散而出。

    他的肤色黝黑，目光炯炯。宛如全身不断渗溢出无法自抑的精力。

    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只身前来日本，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惧意。

    他只是紧闭双唇，目视前方。

    “要是巫炎来到日本，可能不久便会在小原田露脸。”云斋说道。

    “大凤和久鬼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现在还说不定，不过，认为他们之间有所关联，是很自然的看法。”

    九十九脑中浮现出昨晚久鬼的容貌，以及大凤落寞的神情。

    对久鬼的憎恨、嫉妒、怜悯，分不清的纠结情感，一时全涌上心头。

    “喂，九十九。”云斋说道。“瞧你，又要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对不起。”九十九握紧拳头。

    就连和云斋插科打诨时也一样，每当脑中闪过昨晚那件事，他全身便会被一股黑暗之气所充塞。

    “九十九，你今天就上街去替斑孟买件合身的衣服吧。猩猩的住处毕竟是穷山僻壤，之凑得出乱藏所留下的这种衣服。”

    “我明白了。”

    “乱藏……他好吗？”斑孟问道。

    “嗯。我去台湾前，因为得替一位名叫泥舟的已故友人办些琐事，所以我曾找过乱藏来帮忙，当时才在这里和他见过面。”

    “我大哥曾今来过？”

    “那个臭小子，都会小原田来了，竟然完全没跟你联络？”

    “是的。”

    “他还是老毛病不改。”

    云斋望着九十九说道：“九十九，你听好了。我说过，鬼骨的事由我来办，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

    “关于鬼骨一事，猩猩托斑孟传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鬼骨，也就是仙道所说的尾闾，瑜伽里头海底轮下方的部位。要转动此处的脉轮，光靠技术和努力还不够，可能还需要阳气或是其他的力量……”

    “……”

    “以往不论是运行小周天法，还是坐禅入定，所用的方法基本上都需要镇定情绪，平心静气，让一切归于无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这么做啰？”

    “嗯。”云斋紧闭双唇，露出他平时所没有的认真神情。

    云斋压低嗓音，有如道出一件隐瞒已久的秘密。

    “猩猩的意思是……也许转动鬼骨的关键之匙，就在我们所舍弃的事物中。”

    当云斋这番话传入耳中时，九十九感到一阵诡奇的战栗在背脊游走。

    “我也曾今这么想过，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云斋笑道。“我之所以暂时戒酒，位的就是这个缘故。”

    “这个缘故？”

    “我要认真地一探究竟，看是否真有哦鬼骨的存在，自己亲身去体验……”

    “真的会有吗？”

    “我回去探究的。”

    “要是真的有——”

    “若是真的转动了鬼骨，我可能也会变成巫炎那样。”云斋低声咕哝道。

    听到云斋这番话，九十九再度感到背脊一阵战栗游移。

    “老师！”

    “傻蛋，你别担心，要转动鬼骨才没那么容易。要是我能转动他的话，这两千年来，不只有多少人成功过了。”

    “……”

    “不过，我觉得我似乎能掌握到什么线索，我决定尽我所能去尝试。”

    云斋以慈祥的眼神望着九十九。

    九十九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云斋今后所要做的冒险，比他嘴巴上说的还要危险。

    云斋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如果云斋不再是云斋，而完全变了个人的话……

    九十九甚至感觉到，眼浅面带微笑的云斋，仿佛就要双眼上吊，猛然从唇内长出利牙来。

    九十九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师……”九十九再度开口时，他察觉门口有人走近。

    “午安。”是名女子的声音。

    “来了。”云斋笑吟吟地说道。

    换过便服的织部深雪就站在门口。

    她身后站着坂口，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猛搔着头。

    第二章红紫

    1

    这是一间宽敞豪华的房间。后质的地毯上，有稳重大方的家具摆设。意大利制作的大理石餐桌，黑色的皮沙发。

    墙上挂着莫迪利亚尼的画，由暗红色调构图而成。是名女子的肖像。她有一张略显歪斜的鹅蛋脸，紧闭着和脸部同样形状的双唇，凝望着房内。

    她那过长的脸部角度和形状，在这幅图画中营造出不可思议的协调感。

    这是真品而非复制画。

    如此巧夺天工之作，喜好附庸风雅之人若是一见此图，势必会捧着巨款飞奔而至。

    房内的一隅，还没有家庭式吧台。

    一边的墙壁，几乎全部是窗户。只有左右两端还留有些许的墙壁，至于上下，由地面到天花板，则全部是落地窗。

    从这面擦得透明晶亮的厚重玻璃向外望去，辽阔如同汪洋的夜景尽收眼底。

    此乃新宿的夜景。在幽暗有如深海的黑暗之中，闪耀着点点亮光，宛若滚动的宝石。

    这是从高楼大厦的顶端所眺望的景致。

    在夜里，除了感受到高度感之外，更有一份不可思议的距离感。

    这面动于擦拭的坚硬玻璃，晶亮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触，隔着它愿望，感觉比实际距离更为遥远。

    在底下万紫千红的灯火中，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红色、蓝色、黄色霓虹灯。

    当然也有饮酒作乐、谈女人、聊男人、喝得酩酊大醉在巷子里呕尽酒水的人。

    不过，这些亮光并不代表人类。人们存在于这些看似宝石的光点间所形成的黑暗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挤在这片黑暗世界里。

    光亮密集，看起来最亮眼之处，同时也采集了最多人群，有如垃圾一般。

    人的气息、污味、呕吐物、小便、秽物、废气，乃至于垃圾的臭味，全都混杂在灯光与灯光之间，相互融合。

    然而，从高楼的这个房间隔着窗户往下望，夜景就像宝石，美不胜收。

    人们的体液、粘稠的臭味，都无法传至这里。

    站在此处，绝对看不出在这坚硬的玻璃下方，有熙攘的人潮在底下钻动。

    一如无言的深海，只有一个美字可以形容。

    窗边站着一名男子。

    他正凝望着这片光之海。是名全身为一袭黑色套装紧紧包覆的少年。

    不，称他为少年，似乎太过年轻。但以他的容貌来看，以成人来加以称呼，却又过限老气。

    然而，他稳重的姿态，具有更胜成人的独特风貌。

    男子雪白的颈背、肩膀、紧实的腰部曲线，还留有仿若可闻得少年风韵。

    虽然有成人气质，但以少年称之，似乎更为符合这名男子的本质。

    他是名朱唇皓肤的少年，有着一双令人惊艳的大眼。

    乌黑水亮的双睦，映照着街灯。

    此人正是久鬼丽一。

    微卷的黑发、挺直的鼻梁——有着过人的美貌，连男人看了都不禁发出赞叹。

    久鬼丽一左手握着一只葡萄酒杯，但里头所盛的似乎不是葡萄酒，杯里装的是一种琥铂色液体。

    久鬼将液体送入口中，远望着夜景。

    若站在久鬼身后来看，他就像伫立在晦暗的夜景之中，宛如一头孤高凄美的野兽，漂浮在幽暗的海上，四周有无数闪耀光芒的夜光藻。

    “你在看什么？”久鬼身后传来一名女子的叫唤。是亚室由魅。

    由魅一袭黑色礼服，坐在久鬼身后的沙发上。

    那是件低胸礼服，胸前的乳沟一览无遗。

    礼服黑色的布面，更衬托出由魅皓肤如雪。令人为之一震得妖艳。

    由魅的年纪应该与久鬼相去不远，但不论她做何种成熟的打扮，都不会给人以突兀之感。

    她打扮的愈成熟，愈能从她的肉体引出相称的艳丽风韵。

    她将一头乌黑的秀发盘至头顶。

    雪白的颈项，女人味十足，很难相信她还是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左右耳畔垂着细细的发丝。

    她悠闲地坐在黑色沙发上，两腿交叉，右腿摆在左腿上。

    搭在上方的右腿，雪白的小腿曲线玲珑。

    由魅穿牛仔裤搭配亮色的衬衫也相当好看，但现在这身打扮更适合她曼妙的身材。

    黑色的礼服配上白皙的肌肤，唯有双唇是鲜艳的火红。

    这一抹红，是房间里唯一的彩色。面对由魅的询问，久鬼沉默不语。

    “你在看什么？”由魅又问了一次。

    “我在看人。”久鬼背对着她回答。

    “看人？”

    “看人类。”

    “看得到人吗？”

    对于由魅的质疑，酒鬼微微苦笑。

    不过，他背对着由魅，所以由魅当然无从得知现在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是像这样凝望就看得到。”

    “这次换由魅陷入沉默。她的沉默，是要久鬼继续说下去。

    不知是否她的催促发挥了功效，久鬼复又低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下面有真壁云斋、九十九三藏、阿久津、大凤吼……”

    酒鬼突然噤不作声。

    最后在他脑海浮现一名女子的脸庞——他本想说出她的名字，但却闭口不提。

    ——织部深雪。

    酒鬼脑中浮现的是昨晚最后深雪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可怜的人。

    本以为深雪会突然放声大叫、嚎啕大哭，但她只是凝视着久鬼，双眸满是无限的哀戚。

    久鬼第一次被人投以这样的目光。

    正因为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所以深雪当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深雪当时的眼神。久鬼暗自思忖。

    “还有那个叫菊地的男人……”

    他在黑暗中，凝望着玻璃窗外那群留恋夜景下的人潮。

    久鬼所诀别的人们、永远无法重拾的事物，就沉睡在这片黑暗之中。

    即甜美，又感伤。

    此外。对这群沉睡在黑暗之中的人们，他同时亦带有些许的怜悯之心，不，并非是如此明确的情感，就连久鬼自己也分不清那是感伤还是怜悯。

    也许，这是他对自己的怜悯之情。

    ——真是可悲啊。

    当他眺望夜景时，忽然在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是觉得自己可悲，还是对这群在夜景中，如同垃圾般蠕动的人们所感到叹息，他自己也摸不透。

    站在高处俯瞰夜景，似乎会陷入这种不可思议的错觉之中。

    觉得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而灯火下的人们，则是卑微的一群——就是这样的错觉。

    当然，久鬼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是他自己再也无法和住在灯火下的这群人们为伍罢了，如此而已。正确来说，人们不是位于光点之中，而是身处光点之间的黑暗。

    从上俯瞰，这片黑暗似乎正散发着微热。

    那是人的温暖。

    久鬼现在很怀念这片黑暗。

    “喝口苏摩酒（译注：梵语的soma，为古代印度的一种植物酒。用于婆罗门教的祭典中。）吧。”由魅在久鬼身后唤道。

    在她的提醒下，酒鬼的目光移向手中的葡萄酒杯。

    里头装有半杯的琥珀色液体，映照着房内的灯光。

    久鬼举杯凑向唇边，将里头的液体一饮而尽一如要斩断他心中的感伤。

    2

    她从久鬼手中取走玻璃酒杯，走回餐桌，以优雅的姿态将林子放在大理石上。

    由魅再次走向久鬼，这次则是站在久鬼背后。

    她伸出白皙的芊芊玉手，搭着久鬼的双肩，脸颊轻靠在他背上。

    “他终究还是没来。”她在酒鬼的身后喃喃细语道。

    “他？”

    “大凤吼……”由魅低声说道。

    “他正感到彷徨。”久鬼说。

    “彷徨？”

    “没错。“

    “他为什么感到彷徨？”

    “不，与其说是彷徨，不如说是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怕我久鬼丽一，还有你。”

    由魅从久鬼背后抬起头。

    同时将双手自久鬼肩上收回，改为站在久鬼左侧。

    她伸出右手，勾住久鬼的左肩。

    久鬼依然望着窗外的夜景，由魅看着他的侧脸。

    “他还没有勇气。”久鬼凝望着夜景，如此说道。他眼中所看的是黑蒙蒙的夜色，还是零星闪耀的灯光，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

    “什么勇气？”

    “你不是曾今打过一个比喻吗？”

    “……”

    “你曾今在鬼道馆里对我说过，我是经过琢磨的钻石，大凤则是钻石的原石。”

    “我记得。”

    “我在丹泽时，也曾经对大凤说过，钻石要琢磨，一定得用同样的钻石才行。”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接触你这颗钻石的勇气？”

    “他同时也害怕接触另一颗柔软的宝石。”

    “……”

    “那颗柔软的宝石，就是你。”

    由魅浅浅一笑。

    “不过，他最害怕的是他自己。害怕潜藏在他肉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的命运。”

    “……”

    “大凤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尚未斩断自己心爱之物以及对自己的依恋。”

    酒鬼的目光，从窗外移向身旁的由魅。，接着复又望向窗外。

    ‘昨晚，我替他斩断了一项依恋。”

    “这话是真么意思？”

    “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的。大凤早晚会来这里找我不可。”

    “你做了什么？”

    久鬼没有回答由魅的问题。

    “你似乎很想拉拢我和大凤，不过，我依旧是我。”

    “我并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但你现在还需要我，希望你别忘了这点。”

    “你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那个。”

    久鬼转头面向后方，目光移向桌上的空酒杯。

    “苏摩酒？”

    “没错。”久鬼望着由魅的双眸。

    “但是，你也得透过我才能得到它。”

    “没错。”久鬼重复同样的话。“不过，你要是打算用它来豢养我，那你就太天真了。”

    “我很清楚这点。”

    “真是这样就好。”

    “不过，我还是不想收回我刚才那句好话。”由魅如此说道，红唇带着妖艳的笑意。

    “收回？”

    “你现在还是需要我……”

    由魅将勾着久鬼的手松开，雪白的芊芊玉手，犹如灵蛇般缠绕着久鬼的颈项。

    她将久鬼的脸庞轻轻拉向自己。

    由魅闭上眼，以若有似无的接触，吻上久鬼的唇。

    她很快便将柔唇移开。

    “我并有否定这点的意思。”

    久鬼如此说道，再次将视线移向夜景。

    “我早晚都得和大凤做个了结。”

    “了结？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不正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吗？”久鬼说道。

    “那是为了让幻兽觉醒。”

    “正因为这样，你才和他上床是吗？”

    由魅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带着浅笑，没笑出声。

    那是极尽挑逗的笑靥，能让沉睡在男人体内猛然觉醒。

    “其实，该不会是你自己害怕大凤吧？”

    “我？”

    “没错。”

    “我很想否定你这句话……”

    “你怕他吗？”

    “是的，我是怕他。他就是我。我从大凤身上，感受到奇妙的命运。”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大凤没有勇气吗……”

    “要告别自己心爱之物，需要勇气。”

    “你的意思是……他的心爱之物是真壁云斋、九十九，以及深雪啰？”

    “具体来说，是这样没错。”

    “你就有这样的勇气吗？”

    “由魅，邀我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我现在是靠自己的选择，才会站在这里。为了得知我自身的秘密。”

    “……”

    “你说过，那个男人是我的仇敌。”

    “久鬼玄香……’

    “没错。你也说过，久鬼玄造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是说过。”

    “和我拥有相同体质的大凤吼，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从北海道来到小原田，我对此很感兴趣。”

    “我爸爸现在正前往北海道调查这件事。”由魅低声说道。

    久鬼凝望着窗外的夜景。

    “大凤现在正身处这片黑暗之中的某处。”久鬼沉声喃喃自语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大凤正在黑暗中徘徊，因为他早晚都得到我身边来。”

    久鬼对大凤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了若指掌，因为他过去也曾亲身经历过。

    久鬼在等待。

    等待大凤通过以往他也曾走过的黑暗，来到他的面前。

    第三章暗绿

    1

    临近涩谷车站的天桥下，那里是自称自由人的岩村，称之为为暂栖之所的住处。一边是车站，另一边是道玄板。

    岩村盘腿坐在纸箱上，头上戴了顶帽子，他手里拿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在小小的笔记本上振笔疾书。只见岩村厚厚的圆形眼镜片里，两颗眼睛直直地盯着

    那本笔记。

    一名少年坐在岩村前方，怀抱双膝望着岩村。

    是名美少年。虽然略显脏污，但还是难掩他白皙的肌肤。

    略微消瘦的脸颊，留有软弱的影子，以及不像是少年该有的寂寥。

    这名少年名字是大凤吼。

    岩村一脸全神贯注的神情。

    大凤在天桥上欣赏完夜里的五彩霓虹，正要走下天桥时，发现岩村正手持笔记和铅笔，嘴里念念有辞。

    大凤走下天桥，从岩村身后偷偷窥视他手里的笔记本。

    岩村发现大凤靠近，便赶忙阖上笔记本，轻声斥责大凤。

    “小吼，你不能偷看啦，这可是我的个人隐私呢。”

    他脸上的笑容，带有几分腼腆。

    大凤之所以来到天桥下，为的是告诉岩村，差不多是该出去“巡回采食劳动”的时候了，但岩村似乎还不打算动身。

    于是大凤便坐在岩村的前方凝望着他。

    岩村忽而一脸痛苦的神情，忽而像是忘了呼吸似的。猛然深吸口气，接着吐出深长的叹息。

    大凤环抱双膝，直接坐在人行道上。

    他身上的衬衫已洁净许多。

    “虽然是自由人，但还是不得不时地清洗自己的衣服才行。”

    因为岩村这番话，所以大凤昨晚在睡前跑到附近公园的厕所，清洗了身上的衬衫。

    拧干的衬衫，一晚便可晾干。

    “雨天时，得将洗好的衣服像这样用报纸包好，抱在怀里睡一晚，便能靠体温烘干。”

    岩村曾如此教导过大凤。

    自由人——也就是流浪汉，他们当中也有人爱干净，这些人若是没有天天洗澡、清洗内裤，便会浑身不自在。

    岩村算是流浪汉之中非常爱干净的人物，但即使如此，以一般的标准来看，他还是略显肮脏。

    大凤望着岩村，在心里打量着这名行径诡奇的男子。

    他当然年长大凤许多，但远比其他自由人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带有一股独特的开朗气质。

    大凤知道岩村在笔记本里写些什么。

    岩村用铅笔在笔记本里写下诗句。

    感伤零落

    从背后疾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刚才从他身后偷看时，看到笔记本上写着这两行字句。

    文中的几个汉字旁都有仔细地标上假名。看来，岩村是为了接下来的字句感到辞穷。

    岩村——他的本名好像是岩村贤治。大凤曾今耳闻几名自由人同伴称他为“诗人”，而不是叫他岩村。

    岩村在进行巡回采食劳动时，也曾经轻声吟咏荻原朔太郎的《青猫》这首诗里的一节。

    岩村突然抬起头，与大凤四目交接。

    正当岩村羞怯地低下头时，一旁传来了叫唤声。

    “岩村——”

    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浴衣的男子，正站在天桥上，上身往前弯，往桥下不住地窥视。

    “阿义……”岩村阖上笔记，满是胡须的下巴抖动了两下，笑颜逐开。

    “最近过得好吗？”身穿浴衣的男子——阿义开口说道。

    他年约四十五岁，一脸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头乱发，乱如飞蓬，唯独一口洁白的牙齿特别醒目。是名身材矮小的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

    阿义咧嘴而笑。外露的牙齿中，有个四方形的黑洞，他的上排门牙少了两颗。

    阿义的浴衣上斜肩背着一个褴褛不堪的皮肩袋。这种奇形怪状的不协调感，却与其极为相称。

    大凤初到涩谷的那一晚，便见过了阿义。

    他和岩村一样都是自由人——也就是所谓的流浪汉。

    阿义所穿的浴衣与那晚一模一样，白色布面上，染有蓝色的滑稽男子图样。

    三尺带（译注：三尺长的和服腰带）用的是黑色的绞染丝绸，在身体右前方打了个蝴蝶结，不过，他本人则是称此为“逗猫结”，因为打结的三尺带前端，正适合用来逗弄小猫，所以有这样的名称。

    “阿义以前是建筑工匠。”

    当时岩村曾如此告诉大凤。

    听说建筑工匠传浴衣时，三尺带都会采用这种绑法。

    话虽如此，最近已很少见了。

    阿义晒得跟脸一样黑的双脚，穿着一双木屐。听说是梧桐木做的木屐。阿义相当引以为傲，但屐底的屐齿已磨损，几乎和穿着木板没什么两样。

    他的木屐上雕有牡丹花图案，他本人称之为“镰仓雕”。大凤并不具这方面的知识，所以也就姑且信之。

    他朝走进天桥下的阿义鞠躬示意。

    阿义已深感纳闷的眼神望着大凤。

    看起来还只是个高中生的大凤，竟然还在这里，令他大为不解，疑惑全写在他脸上。

    “你不去上学没关系吗？”他很认真的问道。

    大凤一时无言以对。他既不能实情相告，又不想捏造事实。

    大凤选择沉默不语。

    “别问这么不识相的问题嘛。他有他的苦衷，吃了不少苦呢。”

    岩村像是在斥责似的说着阿义。

    “嘿嘿。”阿义按着头，向大凤点头赔不是。

    他撩起浴衣，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里头没穿内裤。

    站在大凤的位置，一眼便望见阿义那活，但阿义似乎对此丝毫不以为意。

    “你跑到哪去啦？”岩村向阿义问道。

    “从浅草去到了日暮里，甚至还跑到八王子去呢。”

    他边说边搔着头。一脸有气无力的模样。

    说道阿义唯一的嗜好，也是他的生存意义，便是夏季时，在四处的乘凉大会上举办的盂兰盆舞会。

    几月几号、哪里会有盂兰盆舞，要去东京的哪个地方打听这些消息，他都了若指掌。

    每当夏天来临，他便会向秋叶原的废物回收业者购买浴衣，然后整个夏天到各地举办盂兰盆舞的地区跳舞作乐。

    因此，阿义总是以雀跃的心情度过夏季的每一天。听说夏天一到，他便会很会少在涩谷出现。

    那一晚，大凤之所以能遇见阿义，是因为涩谷某个地区恰巧地举办了盂兰盆舞大会。

    现在的阿义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正是因为夏天——亦即盂兰盆舞的季节，已于昨日宣告落幕。

    “又得给你添麻烦了。”阿义低声咕哝道。

    “嗯。”因此点点头，将笔记本和铅笔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2

    大凤、岩村、阿义三人，走在道玄坡的人群中。

    今晚是由大凤拎着那个一升装的空瓶。

    他们绕着涩谷的各个俱乐部和酒店，将客人喝剩的的啤酒或洋酒，回首进这个空瓶中。要收集啤酒还是威士忌，全凭当天的心情决定。

    岩村将这些收集得来的啤酒和洋酒，取名为腌啤酒、腌洋酒。

    今天收集的是日本酒。

    为了阿义，他们今晚决定要开个小型的派对。日本酒是阿义的最爱。

    他们前往的道玄坡上方，耸立着一座黑森森的高楼。

    是一栋正在建盖中的高楼大厦。

    大凤一面走，一面凝望这个巨大的黑影。耳中传来了岩村的喃喃自语。

    “感伤零落，从背后疾驰而过的青色异兽……”

    他似乎还在思考那首诗该如何接续。

    岩村和阿义两人并肩而行，大凤走在他们后方。

    可以望见戴着帽子的岩村那微驼的背影。

    这三人呈现出奇妙的协调感。

    以服装来看，属大凤的衣着最为整齐。

    若是摒除衣服的污脏不着，他这身服装与走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些同年龄的年轻人，并无多大差别。

    虽是夏天，但岩村还是穿着大衣，里面还加上一件慢跑杉。两脚穿着不同厂牌的运动鞋。

    带有阴暗的一面，给人懦弱之感岩村，他温柔的笑颜，令大凤神往。

    娇小、瘦弱的阿义，他一身浴衣打扮，在涩谷街道的人群中显得特别的突兀。不过他本人完全不以为意。

    ——为什么我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大凤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他并不是要自暴自弃，当然也不想从此过着自由人的生活。也许他只是想将下结论的时间往后延罢了。

    是否要前往久鬼丽一所说的“沃洛波罗斯”，他还不想现在就做决定。

    他甚至想回到真壁云斋的身边，将一切全交由云斋来发落。

    ——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呢？

    大凤心里明白，因为他让深雪看到了那东西。

    他变身为幻兽的模样，深雪已全都看在眼里——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袭击深雪。

    大凤知道有股暴雨狂风在他心里狂扫，那是想侵犯深雪柔软的身躯，吞咬其肉体的冲动。

    他想将深雪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让鲜血湿透他满脸满身，那是恶魔的冲动。

    要不是九十九出现，他或许早已一逞兽欲。

    他再也没有脸见深雪。

    就算回到了圆空山，又有何用？

    大凤不认为有方法可以阻止他变身为幻兽。

    不过，要是前往酒鬼所说的“沃洛波罗斯”……

    那里有久鬼和由魅在等着他。

    他想起由魅那扭动翻腾的雪白裸体，有时夜里梦见，还弄脏了内裤。

    他可望见由魅一面，但也对见面感到胆战心惊。

    不知久鬼会怎样对他，这也是他所害怕的。

    大凤只是尽可能的不沾荤腥。

    他并不认为只要不吃肉，便可避免自己变身为幻兽，但若是有生肉入口，他势必会当场变身为幻兽。同时，他沉睡的本能也将完全解放。

    不过，他体内不断涌上的力量，有朝一日会彻底将他变为幻兽，与吃不吃生肉无关。

    大凤害怕变为幻兽，但心里同时有另外一个自己，渴求幻兽占领。

    “当你知道变成这个模样如何畅快时，就会恨不得早点变成这样。”

    变身为幻兽的久鬼，曾在西城学院的后门的森林里对他这么说过。

    大凤现在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了，那是朝着夜空咆哮，释放体内火焰的一种快感。是肉体逐渐扭曲变形，所带来的一种近乎痛苦的陶醉。

    用不着隐藏自己的的欲望，意识处于模糊的状态。就连这么仅存的一点意识，也被肉体所超越，让奔流般袭来的恍惚感给弹向九霄云外，烟消云散。

    就是这般甜美的感觉，自己的肉体融于宇宙、融于世界之中。

    顺从欲望才是正确的抉择，他甚至有这样的念头，也许体内的本能也期望自己能完全化身为幻兽。

    大凤不清楚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岩村和阿义从道玄板弯进左边的小巷，大凤紧跟在后。

    “这里的店家经常会给我们酒。”岩村对身后的大凤说道。

    转进小巷后走没几步，人潮登时骤减许多。

    酒店的看板变多了。

    阿义以诵经般的旋律，在口中轻声唱着某个地方的民谣。

    他将双手往前伸，飘飘然地手舞足蹈了起来，扬起双手拍了一声，接着再往下张开，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

    看来，他想起了昨日的愉快时光。

    “啊——”

    传出这一声悲惨而又滑稽的惨叫，是在走进小巷后，不知第几个转角左转时所发生的事。

    出声的人是阿义。

    玻璃破碎的细微声响连同阿义的叫声一起想起。

    岩村和阿义前方，站着三名男子。

    其中两人戴着墨镜，唯独站在最前面的男子没戴。

    小巷中央的柏油路上，有一副金属框架的墨镜。

    一遍的玻璃已完全碎裂，彩色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发生什么事了？

    大凤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左侧有个通往地下酒店的阶梯，有三名男子刚从酒店里走出。

    当时阿义正一面跳舞，一面转进巷角，站在前方的男子所戴的墨镜，便是被阿义挥舞的左手给打落。

    那名一脸错愕的男子与停止挥舞双手的阿义，两人就此伫立原地，彼此互望长达三秒之久。

    “嘿嘿……”阿义惴惴不安地笑着，脸上的笑容带着腼腆、困惑、歉意以及懦弱。

    他当自己已经道过歉了。

    阿义一定又露出他那中间开了个方形黑洞的门牙。

    对方那名男子若是带上墨镜，想必会是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但此刻看起来却觉得有点滑稽可笑。

    就在阿义漏齿而笑之际，男子顿时涨红了脸。

    他肯定以为自己被人耍了。

    “混账东西！”男子冷不防地朝阿义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哎呦！”阿义憋住声音，抱着头蹲跪在地。就在阿义蹲下时，男子的拳头挥了个空，恰巧从他的蓬头乱发上飞过。男子微微向前倾倒，一只脚被阿义的身体绊住，顿时整个人失去平衡。

    另一只没被绊倒的脚，直接跨过阿义身上，往前踉跄了两三步跌落地面，单手单膝撞向了柏油马路。这副模样狼狈至极。

    感到最堪的人，莫过于这名男子本身。

    “该死的家伙！”他低吼着站起身子。

    男子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滑稽的表情。他已怒不可抑。

    就在阿义起身时，男子一拳正好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

    夹着薄薄一层皮肉，骨头交互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阿义倒卧在柏油路上。

    他双手抱头，男子的脚尖踢向他的身体。毫不留情的一踢。

    “啊、啊、啊……”岩村口中发出不成语的叫声。

    “快、快住手啊！”岩村急得直跺脚，大声说道。“不可以使用暴力！”

    知识分子、是人同时也是自由人的岩村，此时也只能一筹莫展，令人替他感到悲哀。

    倒卧地上的阿义，他浴衣的下摆整个往上翻，胯下那黝黑之物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就连那名男子也为之一怔。

    但他脚下的动作依然没停。从上方用力踩着阿义的脸。

    “好痛、好痛……”阿义放声哭喊。

    一个年过四十的大人，遭人如此痛殴而毫无反击之力，甚至还放声大叫，这一幕实乃大凤生平所未见。

    “这家伙可真吵。”

    另外两名男子，为主一旁惶惑无主，张口大叫的岩村。

    “闭嘴。”

    “喂。”

    其中一人不疾不徐地揪住岩村的胸襟，朝他脸上挥出一拳。

    岩村整个人往后仰，帽子从头上掉落。

    当岩村身体向后仰时，另一名男子用鞋底踹了他的腹部一脚。

    岩村往后便倒，后脑撞向了柏油路面。

    一阵闷响传入大凤耳中。

    岩村的圆框眼镜，掉落柏油路上。

    大凤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才会过神来。

    鼻血自岩村鼻中流出。

    大凤目睹这一幕，顿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那是对眼前所展开的暴力所产生的畏惧，同时也是担心暴力降临自己身上的一种本能胆怯。

    大凤应该是害怕暴力才对，但是体内不断涌现一股对暴力的渴望，同样令他感到畏怯。

    一头漆黑的怪兽，已从大凤体内深处扬起头，，伸舌舐唇。

    大凤感到阵阵的抽搐在全身游走。

    阿义正被对方拳打脚踢。岩村也是。

    “好痛、好痛……”阿义都已是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哭喊。

    “别再打了……”岩村守护着头部大叫。

    有七八名往来的路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

    “真可怜。”

    “乞丐被人打了。”

    “好像很痛呢。”

    “使出更狠的手段教训他们吧！”

    “不会出人命吧？”

    “用不着这么狠吧？”

    “他们是流氓！”

    “看了真不忍心……“

    围观的民众眼里，正无言地诉说着这一切。

    没有人想出面制止。与岩村在新宿时晕倒路边的情形一样。

    众人看着这两个人挨揍，虽然紧蹙眉头，但是从狂热的眼神中便可看出他们的心思。

    这三名男子并没有使出全力，如果他们真的使出全力，这两人将会被揍的体无完肤。

    但大凤心里明白，当这群男人在折磨这两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者时，他们体内的参保特性会逐渐被诱导出。对手愈是无力抵抗，愈回想加以凌虐。

    这三名男子的眼中开始散发出湿润的光芒，完全不同于先前的怒意。

    一脚、两脚，他们的脚尖朝同样的伤口踢去。

    大凤也很清楚，岩村就像是以前的自己，有人从小就很容易受人欺负。

    尽管害怕暴力，而可以不去凸显自己，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承受对方的暴力相向。

    男子们眼中闪耀着光芒，过去大凤曾多次亲眼目睹。

    不久前，他才在小原田的小巷里，从恐吓他的灰岛眼中见过同样的光芒。也曾在西城学院后门的森林里，从剥去深雪上衣、动手殴打他的坂口和他的同学眼中见识过。

    “请你们住手！”大凤放声呐喊。

    骤然响起一名少年的声音，令男子们停止了暴力。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凤。从眼神看来，他们现在才注意到大凤的存在。

    “你是他们的同伴是吧？”没戴墨镜的男子说道。

    “小孩子闪一边去。”

    “你会受伤的。”

    两名男子附和道。

    “请别再打了。”大凤重复同样的话。

    男子们似乎已注意到眼前这名少年的美貌，以及他乌黑的双眸所带有的神秘气势。

    是名美少年。虽然一身脏污。但透过污垢依然能看出他白皙的肌肤。尽管两颊消瘦。但反而为此少年的美貌增色不少。

    男子们注意到这名少年的瞬间，仿佛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射入眼中，令人产生错觉。

    不过……少年乌黑的眼瞳，明显带有怯意。

    这名少年明明就散发着一股奇妙的气势，但有明显地惧怕这群男子。

    美少年的惧意，再度引出这群男子残虐的本性。

    “不可以！”传来了岩村的叫声，“小吼，你别这样！快点逃吧！你尽管一个人逃走吧，小吼。”

    一名男子朝岩村的嘴巴踢去。

    “快逃吧，小吼！你不能和他们动手……”岩村还是不住地叫喊，接着转为哭声。

    正当这群男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岩村和大凤身上时……

    “哇！”原本一直蹲在柏油路上的阿义，猛然发出一声尖叫，弹跳而起。

    很难想象他还留有这么多力气，他在弹跳而起的瞬间举足狂奔，完全没有四处张望，全力一直线向前直奔而去。

    他撞开来不及闪向一旁的旁观者，一双木屐在柏油路上响个不停，转眼便消失无踪。

    “啐！”男子为之一愣，吐了口吐沫，狠狠地瞪着大凤。

    大凤感到害怕。他害怕这群男子，同时更怕他自己。

    “臭小子！”

    一名男子以右手手背朝大凤脸上挥去，但是却挥了个空。大凤在无意识中躲过男子的攻击。

    男子眼中凶光暴射。大凤眼露极度恐惧的神色。

    ——不行、不行！

    大凤在心里呐喊。

    他想住手，感到背脊下方一阵刺痒。

    “喝！’

    男子这次是认真的，一拳朝大凤脸部挥来。

    和久鬼快如闪电的快拳相比，这种拳头根本不值一提。

    大凤的右手腕缠住男子的拳头，利落地将他的攻击网上弹开。

    三名男子的脸上顿时充满杀气，恶狠狠地瞪着大凤。

    “别动手啊，小吼！”

    岩村的叫唤成了诱使**击发的扳机，男子们一同扑向大凤。

    他们已完全不去顾虑大凤的年纪。

    先是一脚朝大凤踢来。

    大凤跃向空中，闪过这一击。

    大凤甫一腾空，右脚便像条蛇似的，朝踢他这一脚的男子脸上飞去。

    这是无意识下做出的动作。

    不行啊！当大凤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的脚跟已击中男子的鼻梁，整个没入。

    大凤以超慢动作的速度，感受着脚跟嵌入男子脸中的触感。

    最早碰触男子鼻梁的部位，正确来说，应该是右脚脚跟外侧的脚底一带。

    男子的鼻梁凹陷、肌肉碎裂、软骨扭曲变形，这一切都透过运动鞋的橡胶鞋底清楚地传递而来。

    扭曲的软骨被压扁、黏膜龟裂、细胞逐渐剥离这些触感异常地鲜明，宛如清楚地呈现在脑中。

    接着传来沉重、坚硬地触感，他脚跟所施的力道，正逐渐在穿透某个坚硬之物。

    大凤的脚底听着鼻骨扭曲、压挤的声响。

    声音一如闪光，经由小腿肚、膝倍、大腿、肛门、尾椎骨、脊椎，一口气直冲脑门。

    在他行遍全身的一刹那，有一道强烈的感觉贯穿大凤全身，肛门为之紧缩。

    男子望向大凤这一脚所划过的空间，两眼朝向天际。

    除了鼻子塌陷外，他脸上还维持着他一脚踢向大凤时的表情。

    当大凤的肉体正在感受这股强烈的感觉时，这名男子甚至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情。

    本以为眼里看到的是漂浮在空中的大凤，但大凤的身影却平白消失，眼界中只映照着美丽的夜空——应该就像这样的感觉吧。

    当天的夜空，是男子最后见到的景象。

    滋——

    鲜血自男子的鼻端狂喷而出，洒向天际。男子仰望着天空，鲜血复又洒落在他脸上，。

    他本欲踢向大凤的那只脚向前抬起，脸向着天，直挺挺仰身后倒。一动也不动。

    在大凤背后游走之物，直接化为笛声般的尖声嚎叫，从大凤的喉头窜出，冲向涩谷的夜空。

    咿——唔——

    声音之凄美，犹如一把蓝色的玻璃针贯穿听者的灵魂

    与射精极为雷同。

    连骨髓也为之陶醉，有如利刃般的高潮感。

    当大凤的长嗥歇止，那三名男子也全都倒卧在柏油路上。

    “小吼！”岩村站了起来。

    大凤并不清楚是谁走到他身旁。

    他的全身、膝盖、下巴，正剧烈地颤抖着。

    “小吼！”岩村皱着一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

    他正体验着一股近乎战栗的感动。

    他伸出双手，将这头茫然望着前方，浑身不住打颤的美丽野兽抱在怀中。

    大凤全身坚如硬石，一如幼儿般频频颤抖。

    第四章斑黑

    1

    这是一座小神社。

    虽然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所覆盖，但院内的占地并不大。

    院内地面铺有简陋的石板，从底下的街道沿着崩毁的石阶往上登行一百五十公尺，便可抵达院内。石阶的顶端立着一盏只有白热灯泡的路灯，现在已相当罕见。

    深夜时分。

    绽放黄色的灯泡周围，萦绕着许多小虫与飞蛾。这些昆虫有时会撞向路灯的木头灯柱或是灯罩，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然不如盛夏时那般密密麻麻，但仍有成群的昆虫聚集在路灯四周。

    在木头灯柱靠近灯泡的地方，盘踞着一只雨蛙，它每晚都会攀登至此，朝这些灯泡四周聚集的小虫下手。

    神社旁有几棵高耸的银杏树，枝叶在这片幽暗中随风作响。

    那是满含浓浓海潮气息的海风。

    大海就在不远处。

    底下的街道，平均每十五分钟便会有一辆车疾驶而过。

    除了车声外，昏暗的神社境内没有任何人工声音。

    只有微风轻送，树梢婆娑窸窣。

    还有阵阵虫鸣。蟋蟀，邯郸，青松虫之类的秋虫，在四周的草丛内嘹亮的鸣唱。

    今晚并不像盛夏时那般酷热难当；有着习习凉风。

    神社的正面摆着一个老旧的木质功德箱。

    功德箱的后面有个四阶楼梯，楼梯顶端的木板面上，有名仰头大睡的老者。

    他弯着右手枕在脑后，以手当枕。

    是个蓬头垢面的老者。

    虽然身穿深色的衬衫长裤，但由于一身的污秽，已无法想象它原有的颜色。布面带有老人的汗斑和油垢，以及其他各种秽物，只渗进纤维里。

    布面因而散发出乌黑的光泽，布制的衣服，变得有如皮衣。

    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缓缓自老人的周围融入夜气之中。

    此人是一名前额光秃的老人，耳际缠绕着丝屑般的白发。

    他的银发因风而微颤。

    在晦暗的院内，感觉到有悄悄潜行之物，正将这名老者团团包围。黑色的人影钻动。

    老者已察觉出异状。然而，他依然紧闭双目。他正闭目倾听风声。

    静心倾听风声，更能看出现场的一举一动。

    包围这名老者的圆圈，正一步步逼近中。

    面对黑暗之中朝自己直逼而来的这阵动静，老者低声说道：

    “什么人？”

    钻动的黑影，在黑暗中停止不动。老者也屏气凝息。

    减少近乎一半的虫鸣声响起。路灯的亮光勉强照至老者所在的位置。

    老者文风不动，有如一团垃圾。

    两分钟过去，黑影再次蠢蠢而动。

    感觉比适才更为强烈，转变为浓烈的杀气。

    当中有人手持武器。是细长之物。

    手持武器者，似乎改变了武器的角度，在路灯的照明下，于黑暗中发出浑浊的金属光芒。是武士刀。

    有人一手持武士刀，两人暗藏匕首，两人手握木刀。

    包围老者的人影共有五人之多。

    对方紧张的呼息，甚至还微微传至老人耳中。

    “我叫宇明月典善。你们没找错人吧？”老者已成熟的语气说道。

    男人们的杀气，在黑暗中紧紧地凝聚。宇明月典善霍然起身。

    他在木板地面上盘腿而坐，凝望眼前这一篇片黑暗。

    他以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树丛间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

    他的目光。有如爬虫类动物缓缓舔舐的冰冷舌尖。

    典善的唇季上扬成V字形，发出一抹邪笑。他似乎是在确认人数。

    “不是认错人就好。我自己做过的事，我自己记得。不过，要仔细想是哪件事，的确是麻烦透顶。总之，有什么新仇旧恨，就尽快解决吧。”

    他的口气不带丝毫的紧张，甚至感觉像是在闲话家常。

    不过，虽然语气平和，但却有一股野兽般的精气从他体内源源不绝地溢出。

    “怎么啦？快点过来啊。快点把事情解决，我好睡觉。”典善说道。

    有两组人马的脚步声，往左右散开，绕向神社的两旁，脚下的草丛被踩得沙沙作响、对方已不用在古籍发出声响。

    突然有个沉重之物，落在老者所坐的木板地面上。

    老者所坐的位置，是以平台状包围神社周边的木板地面，有高度及膝的扶手，分处一左一右。

    两个脚步声从神社的左右靠近，再老人所坐的木板地面角落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小型的神社，如果这两人手持木刀，趁老者不备之际，跨出两大步，手中木刀往下一挥，便可击中老者。

    若是头部扎实地挨上一击，头盖骨将应声凹陷。要是换上武士刀，脑袋将就此一分为二，命丧当场。

    然而，典善似乎完全没放在眼里。

    “快点攻过来啊。”他不耐烦地咕哝道。

    向典善逼近的这群男子，缄默无语。他们只是围住典善，逐步缩小圈子。

    光是沉默无声，便具有骇人的气势。如果是普通人，将会为这股气势所摄，起身仓皇逃命。

    这名肮脏的老人，好像正享受着这种紧张。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啊。”老伯拍拍脖子，一副倦怠的模样。

    老者周遭的空气流动，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逸向夜气之中，这股臭气一定也传入这群男子的鼻子中。

    臭气中参杂着不久前才被老者宰杀的那头野狗的血腥味。

    “不管你们是现在上，还是待会儿上，结果都一样。”

    黑暗中，有几名男子呼吸已开始变得急促，老者感觉得出来。

    会从右边来！

    左边！

    还是正面？

    再过不久，这三人当中，将会有一人按耐不住急躁，朝他展开攻击。

    “从左边先来是吧……”老者掂量对手的呼吸，轻声喃喃自语道。那时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低声细语。

    想必这班人很清楚老者的实力。左侧这名男子，比老者预估的时间晚了三秒左右，才采取行动。

    左侧角落，杀气徒然大盛。

    男子有如解开枷锁的猛犬，杀气从他体内奔流而出。

    它如同是尾随着这股杀气，从左边的角落踏上木板地，扑而来。

    “呀——！”一开始便发出惨叫般的叫喊，木刀直逼而下。

    他的叫声突然中途而止——

    本以为会发出木刀击碎骨肉的声响，但结果却安静无声。

    木刀既没有挥中老者，也没有击向地面，只听见肉体相互碰撞的一声干燥、沉闷的声响。

    男子的身体倒在老者身上，有如要覆盖他全身。

    老者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坐姿。

    被压在下方的老者微微钻动，将男子的的身体拨向一旁。

    男子滚落在老者左方的地板上，

    四脚朝天。

    路灯昏暗泛黄的光线，照射着男子面向天际的脸庞。

    男子满面是血。他的鼻梁塌陷，嘴巴张得老大，前排的四颗门牙断的整整齐齐。

    “大家一起上！”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道。

    从三个不同的方位，传来肌肉猛烈紧绷的感觉。

    “喝！”

    “哈！”

    两人同时出手。

    “喝！”

    另一人略迟片刻，也向老者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已消失了踪影。

    之前老者所坐的位置，只见两名不住呻吟的男子。

    并非这名老者做了什么，而是他们打中了彼此。

    这两名同时出手的男子，其中一人手持木刀，朝着另一名握着匕首，从右侧冲向老者的男子砍去，扎扎实实地击中了对方的左肩。

    而另一名手持匕首，慢一步砍向老者的男子，则是在持木刀的那名男子肩上，划下一道很深的刀口。

    唯一毫发无伤的，便是那名阶梯才上到一半，动作慢半拍的男子。

    “真是一群笨蛋。”头顶突然传来老者的声音。

    只见老者头下脚上地，倒悬在头顶上方突出的神社屋檐上。

    老者弯着膝盖，双脚勾在屋檐边。

    男子抬头仰望，老者的脸庞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吓！“男子声音卡在喉头，发不出声，以手中的匕首猛力朝老人脸庞挥去。

    锵！发出一声金属交鸣的尖锐声响。

    老者以右掌中藏有某种金属。

    “很危险呢。“

    此话甫毕，老者的双脚已然离开屋顶，以头为圆心，在空中翻了半圈。

    老者背对着男子，落在阶梯的顶端。

    男子急忙以右掌中的匕首朝他背后刺去。

    咚！男子一拳击中老者背部。

    但原本应该插入老者背后的那把匕首，却早已不知去向而老者背后与男子拳头接触的部位，衬衫的布面缓缓渲染出一道鲜红园轮。

    是血轮。

    那不是老者身上的血，而是由男子的拳头所流出。

    男子除了大拇指，其他手指皆已从他有手消失，但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一阵有如女声般哀嚎，自男子口中迸出，宛如灵魂也为之冻结。

    他右手捧腹，从阶梯上滚落，身体重重地压向功德箱。

    “今后，你得有左手跟人猜拳了。”站在阶梯上的老者转过身来。

    这个时候，从功德箱后越出一名男子，仿佛已蛰伏良久。

    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道锐利的金属光芒划破黑暗。

    是武士刀。

    与先前那四人相比，此人的攻势精妙，段数明显高出许多。

    他跨向阶梯的前脚，使足了劲道，是充分运用全身重量所使出的突刺，完全符合实战，攻击中蕴含了必杀的气势。

    他从刚才起，便一直等待机会使出这一击。

    刹那间，男子仿佛看到武士刀尖贯穿典善的胸膛。

    但那是错觉。

    因为典善的动作有如电光一闪。

    以及小的动作闪向一旁的典善，右手挥出一道闪光。

    武士刀从男子手中掉落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男子痛苦地呻吟。

    他似乎是强忍着不让声音自唇间外泄，但痛苦的呻吟还是突破双唇，爬行而出。

    痛苦难道的剧痛，在男子全身游走。

    男子的的左手手背，被匕首的刀刃贯穿，钉在阶梯上的梁祝中。

    刀刃朝上，一滴血也没留。

    匕首刀刃没人的手背部分——也就是刀刃周围的皮肤，沉陷凹陷的状态。

    尽管如此，男子还是右手握着匕首刀柄，想将它拔出。

    “不行喔。”典善沉声说道，伸出左手，握住那名想要拔出匕首的男子右手手腕。

    只听见一声可怕的声响。是肌肉里头关节被分筋错骨的声音。

    男子的右手腕横向一旁，形成诡异的角度。

    “我要是没躲过你的攻击，恐怕早就没命了。所以，你好歹该负点责任吧？”

    男子看着眼前这名老者，与典善冰冷的眼神四目交接。

    “吓！”男子扬起一声尖叫。

    男子的左手掌被贯穿钉在柱子上，而宇明月典善施加了全身重点的左肘，就这样由上而下朝男子的左手伸去。

    卡咛！

    只听见刀刃断骨削肉的声响。

    刀刃上沾满血迹的匕首，还兀自留在柱子上，但男子的身体已然落至阶梯上。

    男子不住地哀嚎，从阶梯上滚落，压在下方另一名不断呻吟的男子身上。

    “应该还有人吧？”典善向黑暗深处如此说道。

    路灯下，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缓缓走出。

    “要动手吗？”典善说道。

    从典善紧握的拳头中，露出黑色金属的刀尖。

    适才他垂吊在屋顶上，便是用这把金属挡下迎面飞来的匕首。

    此物名为隐剑，是日本传统武术所流传的隐藏武器。

    它呈倒V字形，底部有个洞，可深入拇指来使用。它的握法，最先将隐剑藏在手中，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以其他角度从拳头中露出刀尖。

    “我不跟你动手。”男子沉声说道。

    路灯在男子背后，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到一团黑影。

    “既然不动手，就滚回去吧。”

    “我有事找你。”

    “有事找我？”

    “是的。”

    “你不是他们的同伙吗？”

    “我们认识，但称不上同伙。”

    男子的声音极其平静。

    “你昨晚打闹菊水组，这班人应该就是菊水组所派来的吧。”

    “哦。”

    “他们还说要杀了你，而来这里埋伏。”

    “你来此有何用意？”

    “我来是为了雇用你。”男子神色自若地说道。

    “雇用我？”典善的眼神露出犀利的精光。

    “没错。”

    “这话怎么说。”

    “昨晚，我的雇主耳闻关于你的传言，所以叫我一定要来见识你的本领。”

    “嗯。”

    “他得知菊水组的人马要前来狙杀你的消息，所以便叫我前来观战。”

    “我要是被这班人给痛宰，就任我自身能够自灭；但要是我反过来解决了这些家伙，就带我去见你的主子，你设这个意思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

    “真不对我的胃口。”典善以左掌拍着自己的脖子，如此说道。

    “不对你的胃口？”

    “有话想对我说的话，自己来不就得了。你的主子该不会是为了试探我的实力，而唆使这些人来送死吧？”

    “是的话又怎样？”

    “这就表示，你的主子跟我的个性很像。”

    “是吗？”

    虽然背光，但仿佛可以看出男子面无表情的模样。

    “先报上你主子的名号来听听吧。”典善说道。

    男子沉默不语。

    “无妨。清水，你就告诉他吧。”

    此时，在登上神社的阶梯下方，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

    此人走上阶梯，实名身形沉稳，一身和服装扮的男子。

    虽然称不上魁梧，但男子身上独特的风格，给人威严稳重之感。

    站在典善面前的，正是久鬼玄造。

    2

    “久鬼玄造？”

    那位名叫清水的男子，告知玄造的姓名后，典善在口中有重复念了一遍。

    “没错。”清水回道。

    清水——过去九十九三藏曾为了打探久鬼丽一的消息，而埋伏在久鬼玄造家门前。当时，有两名男子挡在九十九面前，以保护刚从车内走出的玄造，其中一人便是清水。

    “要雇用我？”典善抬头瞪视玄造，目光如利。

    “不对你胃口吗？”

    “没错。”瞪视不悦地回答道。

    虽然看起来已年过六旬，但他的口气和动作都还未显老态。

    “是怎样不对你的胃口？”

    “我是无拘无束的的野狗，我可不想当一头被人豢养的家犬。”

    “那么，若是以宾客的身份，不知你意下如何？”

    玄造以深邃如同深渊的双眼，望着典善说道。

    既非斜眼偷瞄，也非怒目瞪视，而是迎面正视对方。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只是正面看着对方而已。玄造是真正与对方面对面，两眼直视，既非虚张声势，亦无矜夸之色。

    面对这般威迫感，通常一般人都无法与玄造对望，他们会将目光撇开。

    典善迎面正是玄造的脸庞，眼神有如刺人的利锥。

    “以宾客的身份是吧？”典善说道。

    “是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捕获两头野兽。”

    “野兽？”典善眼中发出狐疑的目光。

    “那可不是一般的野兽。”

    “哦。”典善立即转为兴致勃勃的神色。

    玄造望向院内那群痛苦呻吟的男子。

    “是这些勇人所无法捕获的野兽。”

    “应该不会是老虎或狮子吧。”

    “是人类。”

    “人类？你不是说野兽吗/”

    “可说是人类，也可说不是。比人更厉害，甚至比野兽还凶猛。”

    “怎么可能。”

    “是千真万确的事。”玄造以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你可以正经一点吗？”典善沉声说道。

    他那仿佛几欲睡着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但目光却更为犀利。

    玄造沉默不语。

    “你看起来是认真的。”

    “没错。”

    “你为什么要找我？不管是人还是野兽，与其找我这种老迈的武术家，还不如找这方面的专家。为何不用抢呢？”

    “我们不可能在大街上公然用枪。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毫发无伤地将它们生擒。再说，他们平时的模样，与正常人无异。”

    “嗯。”

    “老先生，你找龙王院弘有什么事？”

    “这么说来……”典善如此说道，看着玄造的脸。“你知道阿宏的事？”

    “多少知道一点。听说你为了见龙王院弘一面，而去了菊水组一趟。”

    “算是吧。”

    “你是他的武术老师吗！”

    “我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徒弟，我宇明月典善只教过一个人，那就是阿宏。“

    “哦。”

    “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

    “不过，比起我来，还差那么一点就是了。”典善嘿嘿地笑着。“徒弟要是比师父厉害，那可就上脑筋了。”

    “此话怎讲？”

    “到时候。就非得杀了他不可。”

    这句骇人的话语，从典善口中不疾不徐的道出。

    “那个臭小子，在他功夫超越我之前，早一步离开了我身边。”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他变强了多少。不过，他真的很可惜。”

    “你说可惜是什么意思？”

    “阿宏是个天才，但他同时也就败在这点。”

    “哦。”

    “不管走什么路，拥有过人的才能是件很棘手的事，有时反而会被自己的天才所束缚。”

    “你的意思是，龙王院弘正是如此？”

    “可以这么说。”

    “……”

    “有时候，凡人比天才有意思多了。”

    “我跟你一样，对一些有意思的凡人还比较感兴趣，更胜于天才。”

    “阿宏一定得经历失败。”

    “失败？”

    “如果从未尝过败果，体会当凡人的滋味，就算是天才也无法有所突破。”

    “关于龙王院弘……”玄造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犹如是在试探典善的反应。

    “阿宏她怎么了？”

    “他曾经败在别人手下。”

    “阿宏败在别人手下？”典善眯成一道细线的双眼，斗然园睁。

    玄造点点头。

    “他可不是那种三两下就会让人给打败的男人啊。”

    “我知道。”

    “他输给了谁？”

    “就是我刚才说的其中一头野兽。”

    “什么叫。”

    “与其说是被打败，不如说是惊吓过度，落荒而逃，连和对手交手的机会也没有。”

    “阿宏落荒而逃？”

    “没错。”

    典善突然以沙哑的嗓音发出怪异的笑声。

    “是吗？是这样吗？”典善频频点头道。

    “怎么了吗？”

    “阿宏那小子，现在一定懊恼至极，恨不得咬舌自尽，我可以想象他现在的模样。原来阿宏也败在别人的手下了……”

    话才说完，又是一阵怪笑。

    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典善转为严肃的神情。

    “你说的野兽，真有那么厉害吗？”

    的确很厉害，甚至光是厉害还不足以形容。“

    “你所说的野兽，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高中生？”

    “他的名字叫大凤吼。”

    “大凤……”

    “为了追捕这名高中生，我派出跟现在躺在地上的这群人一样的手下，前往丹泽，但最后平安回来的，只有临阵脱逃的龙王院弘一人。”

    “你想叫我去追捕那头名叫大凤吼的野兽是吧。”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弄伤他。”

    “要生擒是吧？”

    “是的。”

    “有意思。”典善突然沉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

    “我说，有意思。”典善脸上浮现出喜不自胜的笑意，令人感到一阵寒意，背后鸡皮疙瘩直冒。

    “那么另一头野兽叫什么？”

    “久鬼丽一。”

    “久鬼？！”

    “我儿子，不，应该是说，这十八年来一直称他是我的儿子。”

    玄造不动声色地吐出这一字一句。

    在神社这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这两名男子互望着彼此。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涌出笑容。

    宛如从脸上缓缓剥去脸皮，露出喜不自胜的笑脸。

    头顶的树梢一片漆黑，因风而引来一阵颤动。

    魔人久鬼玄造与无赖的老兽宇明月典善，两人初次相会的这一晚，满含海潮气息的海风吹过无尽的幽暗。

第五卷 菩萨变 第二部 玄造篇

    第一章鬼骨

    1

    地上有块石头矗立，是一块天然石。

    体积着实不小，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岩石还较为贴切。

    如何才能击碎这块石头呢？

    真壁云斋曾空手将一块相同大小的岩石劈成两半，九十九亲眼目睹了当时那一幕。

    裂成两半的岩石，就倒在九十九现在所凝望的这块岩石旁边——圆空山的小屋北侧。

    此处立在闪避斜面附近，闪避的斜面被铲去，设立了防止山石崩落的石墙，这块岩石靠着石墙斜立。

    九十九每天都会画一个小时的时间，望着这块岩石沉思。

    他实在不想用拳掌去碰这块岩石……就如同要是以风、云、海，这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大自然，来当自己挑战的对手。

    尽管他的体格魁梧奇伟，异于常人，但与自然界的规模相比，却是极其渺小。

    虽然身高比常人高出约三十公分，但终究还是凡人。

    既非大象，也非猛虎。昆虫就是昆虫，蝼蚁就是蝼蚁。

    无论用尽再多的力气，区区的蝼蚁，绝难撼动这块岩石的百分之一。撼动这件事，连想都不用去想。

    如果是大象，就算多出这块岩石好几倍大的庞然大物，想必也能轻而易举的搬移。但以大象之能，终究也无法撼动山岳。

    山岳的创造和迁移，来自地球这颗行星所拥有的能量。风、谁、雪。历经了悠久的漫长岁月，才得以改变其样貌。

    蝼蚁有蝼蚁的世界，人有人的分际。想要改变自然，已超出人类的分际。

    ——人北非万能。

    抬头仰望，直觉秋天的蓝空益发地深邃，无数的红蜻蜓成群翱翔天际。

    只是想着要劈开岩石，思绪便已延伸至天地。

    不论脑中想的是天地还神佛，光靠思考，还是无法劈开岩石。岩石已久保持岩石的样貌，矗立原地。

    九十九不明白云斋所说的节奏。似懂非懂。

    “懂与不懂，都只是理论。”

    云斋曾今如此说道。

    “光靠理论是劈不开岩石的。”

    看着笑容满面的云斋，九十九甚至想轻轻地给他脸部一拳。

    “要明白这个道理，就得劈开岩石，能劈开岩石，就表示你真的懂了。”

    “有时候你不妨试着别去用你那一身的蛮力。”

    九十九实在是那云斋没辙。

    他用拳头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一下。

    眼睛上方有样物体摇曳着，是紫红色的花朵，从石墙上垂下，随风摇曳。是胡枝子花。

    突然间，脑中浮现出深雪的面容。

    接着是凉子。

    这两个女人的容颜，随着胡枝子一起摇曳。

    云斋和这两个女人，同样令九十九挂怀。

    云斋为了探究鬼骨而坐禅入定，今日已是第五天了。

    一天仅用一餐，而且只是简单地以蔬菜果腹。用餐时，也不过是在口中含着一颗松果罢了。这便是他唯一进食之物。

    除了如厕外，一概坐着不动。也许他一面打坐，一面休息，但是否真有入睡，则不得而知了。

    九十九明白，云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特别是今天，情形尤为严重。

    他担心云斋会就此结束生命。九十九心急如焚。

    云斋凝气如岳的肉体中，正展开何等激烈的搏斗，九十九无法想象。

    ——要是云斋有什么万一的话……

    思绪至此，顿时有股怯意自九十九背后滑过。

    此时，他感到左手边有人靠近。

    斑孟站在面前。

    这名男子有如野兽，走路不发出声响，似乎已成他的习惯。

    他望着九十九与这块岩石。

    斑孟这几天闲得发慌。

    他看似二十岁的年纪，比九十九年长两岁。

    之所以说“看似”，是因为他本人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年龄。也许有可能更为年长，也有可能和九十九同年。

    他的身长超过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尽管不满一八○公分，但至少也有一七五公分以上。双比唱得惊人，而且壮硕。

    小屋后面的田地一隅，有间小仓库，斑孟这几天为了不打扰云斋的修行，都在仓库里过夜。只要将多余的榻榻米铺在地上，在搬来一些寝具和生活用品，住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便。

    斑孟以粗鲁的眼神看着九十九。

    九十九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想让斑孟试试看能否空手击碎岩石。

    “你要不要试试，看看能不能劈开这块岩石？”他向斑孟说道

    斑孟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朝他走近。

    九十九让至一旁，斑孟站在他身边。

    斑孟先是对着这块岩石沉默地凝视了半晌，似乎是在测量距离，他很随意地打开双脚而立。

    斑孟所占的距离，比九十九所想的还要远，但他所抓的距离与九十九几乎相同。因为他手长过于常人。

    斑孟微微收回右脚，将腰部压低，左掌向前探出，右掌内收。

    ——能劈开吗？

    九十九心里暗忖。

    才刚这么想，斑孟已猛然挥出右手。

    只听见一声闷响，岩石没有裂开。

    “没办法劈开。”斑孟望着岩石喃喃自语道。

    拳头缓缓从岩石上移开，岩石上留有斑斑血迹。

    斑孟伸舌舔舐右拳。舌头因鲜血而染成一片赤红，他的拳头已皮开肉绽。

    就连九十九也因为畏惧而不敢大一尝试，然而斑孟却使出全力击向岩石。他所注入的力量，连九十九也为之震惊。

    他的做法，完全不考虑田、地以及节奏。

    这男人的确可怕。

    九十九为自己想要测试斑孟的念头感到惭愧。也许斑孟将九十九这番话当做是他对自己的挑战，所以斑孟才全力应付这项挑战，不假借言辞推脱。

    “不痛吗？”看着斑孟若无其事地舔着舌头，九十九禁不住如此问道。若是伤及筋骨，得送医才行。

    “很痛。“

    斑孟回答道。说话的口气相当直率。

    “让我看看。“

    “骨头……没有事。这点……我可以确定。放心吧。“

    斑孟将一句话折成许多个片段，昏暗的双眸，再度望向那块岩石。

    “用拳头……劈不开岩石……没关系。“

    他独自喃喃自语道

    “拳头………只要能够杀人……就够了。”

    他口气深沉晦暗，仿佛有一道火焰自他口中吐出。

    2

    ——如今已是第六天的夜晚。

    深夜两点。

    真壁云斋面向北面的墙壁，盘腿打着莲花坐。

    这种打坐法是将双脚的脚背分别放在另一边的大腿上，脚掌朝上。

    月光从左侧的窗口泄入，在宽敞的木板地面上洒落一地的青色月光，云斋就坐在这片月光之中。

    从昨天开始，他便滴米未进，仅喝了半杯的水。

    而且那已是昨天的事了，他这样坐着不动，已长达两个小时。

    云斋两颊深陷，其实腹部已获得严重凹陷，但只因身上穿着衬衫，所以看不出来。

    月光照着他的脸颊，形成青色的阴影。犹如有人拿着一把大汤匙，一次又一次地刮去云斋两颊的肌肉。

    云斋现在就坐在地上，但是他体内正消耗着更多的能量。

    他脸颊上的暗影，近乎死亡的阴影，令人不忍卒睹。圆空山周遭的草丛里，传来秋虫的鸣唱。

    云斋的意识异常地清明，过去从未到达过这样的境界，数百种昆虫的叫声、数千数万个枝叶的磨擦声，只要意之所在，便可清楚地听出它们的不同。

    甚至还能感觉到体内逐渐流逝的时间速度。就连过去的记忆，也能鲜明地记忆起每一个细节。

    若要重新体验自己过往的人生，倒也不无可能。能这般真实地想起过去的记忆，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云斋知晓自己的肉体几乎没有施加任何重量在地面上。

    让自己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月五秒之久的绝技，云斋也能办到。

    然而，现在肉体感受到的这般漂浮感，已持续将近三十分钟，而且是在无意识下持续这种状态。

    不仅是意识，宛如连肉体也进入透明之境。

    夫有因无而生焉，

    形须神而立焉，

    有者，无之宫也；

    形者，神之宅也。

    人在气中，

    气在人中，

    自天地之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

    这是《抱朴子》至理篇当中的一节。

    人类之气，与天地之气合而为一的境界，云斋已从自己体内见识到。

    似乎不费吹飞之力，便能让肉体融入空气之中。

    云斋在黑暗中看着一朵“花“，散发着磷光，幽幽燃烧的火焰之轮——亦即瑜伽所说的脉轮。

    脉轮——在古代印度所用的梵语中，是车轮之意。那是沿着人体的脊椎，在体内绽放的一朵无形的“花”。

    据说一共有七个，从上而下的名称分别如下：

    位于头顶的王冠脉轮《顶轮》。

    眉间的脉轮《眉心轮》。

    咽喉的脉轮《喉轮》。

    心脏的脉轮《心轮》。

    肚脐的脉轮《脐轮》。

    脾脏的脉轮《生殖轮》。

    根部的脉轮《海底轮》。

    在县道中，也有相当于脉轮的七个部位。从上而下的名称依次是：

    泥丸。

    印堂。

    玉枕。

    胆中。

    夹脊。

    丹田。

    尾闾。

    云斋现在所凝视的，正是在他体内绽放的这七朵花。

    最底下的海底轮，也就是尾闾所在处，据说就位于人体底部的会阴一带。

    根部的脉轮《海底轮》，它所指的意思是位在脊椎的底部，而这正是尾闾。

    尾椎骨，那是人类的脊椎中，唯一还留有野兽痕迹之处。

    据说有一种名为性力的力量，就沉睡在尾闾中。在繁不可数的神秘学书籍中，性力经常被比喻为一条螺旋状的蛇。

    神智学者《TheosoPhist》们，将此神秘的力量称之为灵量。

    灵量……亦即进化之力。

    这股名为灵量的力量，一般都处于沉睡状态。要让这股力量觉醒，得借助冥想的呼吸法。以莲花座配合呼吸，将宇宙之气纳入体内。

    先将这股阳气汇集丹田，暂时让它下行至尾闾，然后再由下而上，让这股阳气沿着脊椎缓缓而上。

    从尾闾一招丹田、夹脊、腹中、玉枕、印堂、泥丸的顺序换换而升的阳气，得在慢慢逆向往下送。

    这边是小周天。

    依次法门反复运行，则沉睡在尾闾中的这条螺旋蛇亦即灵量，便能因此而觉醒，和阳气一同沿着脊椎上升，转动这七个脉轮。

    此种修行法若能成功，不仅可以导引出沉睡在人体内的潜在能力，还能促成灵力的进化。

    这几天来，云斋所进行的便是这小周天法。

    气道开启，转动的脉轮呈现在云斋脑中，美不胜收，是一大朵盛开的花。

    云斋尝试着将阳气送往尾闾下方，为的是探寻玄道人士口耳相传的第八个脉轮，亦即鬼骨。

    相传过去曾经找到鬼骨，而成功加以转动的，仅只有一人，此人就是号称仙道之祖的老子，其门下弟子赤须子。

    据说赤须子花了四十年岁月，才得以转动鬼骨。当时，位居神仙之列的赤须子变身为野兽，吞噬了数百名村人，最后终于由老子亲手除去。

    这是神话，是只有在崇尚玄道的部分人士之间口耳相传的传说。

    然而，若真有鬼骨一事，或许这正是解开幻兽之谜的线索。云斋心里这么想。

    转动鬼骨的方法。若只是单纯地借由不同的呼吸法或是其他方式，那么，这四千多年来早就有人成功了。

    有人在尝试的消息时有耳闻，但却从未听说有人成功。

    云斋赌上自己的性命，欲一窥鬼骨的奥秘。

    他以反向的的顺序运行全身阳气。

    他将不断凝聚的阳气，一口气冲向尾闾。

    以不同的角度送入。

    所有想得到的方法皆已尝试。

    灵量的螺旋之蛇，正在云斋体内嘶嘶作响。它火红的舌头舔舐着脊椎骨，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而上，复又往下。

    云斋抓着这条蛇，不住地加以逗弄。

    这条蛇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远超出人类意识所能判断的层次。强烈的毒液，直接凝聚为一股力量。

    不，说他是毒液并不正确，它指的是“力量”。不过，却是一股混沌未明的力量。正因为满是不解之谜，所以才让人有“毒液”之联想。

    灵量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云斋一面逗弄着这条蛇，一面以意识之手抚摸它的身体。

    云斋让它沿着脊椎，往下行经夹脊、尾田、尾闾。

    来到尾闾时，云斋的意识之手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障壁。

    不，因为将它看作是障壁，所以便形成了一道障壁，如果当下面空无一物，自然就什么也没有。

    这条顺着脊椎而升，复又而下的螺旋之蛇，在这里它头尾相连，形成一道封闭的圆。

    有条象征宇宙的蛇，名为“沃洛波罗斯”。

    神智的学者将宇宙规范为封闭、无限的世界，而这条张口夹着尾巴的蛇，正是用来表现这种循环构造的时间概念。在自己的内部中，同时拥有起源与终点的无限循环宇宙，便是“沃洛波罗斯”。

    灵量正如同沃洛波罗斯，在人体内含着自己的尾巴。

    然而，尚未产生灵量的尾闾，只是一般的尾闾，与其他脉轮相比，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应该与其他脉轮大同小异的尾闾，为何唯独它能产生灵能呢？

    如果假想在尾闾下方，还有另外一个脉轮与其他七个脉轮截然不同，灵量的螺旋之蛇其实就是源自于此，那么就算只是凭空想象，也应该相去不远。

    云斋一面拨弄这条蛇，一面倾听嘹亮的虫鸣。

    他感觉到外面有人。

    是九十九。

    九十九三藏正跪坐在地，咬着牙瞪视那块岩石。

    咬牙切齿的九十九，它庞大的他庞大身躯正沐浴在这阵虫鸣声中。

    斑孟在他旁边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中，凝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们都为云斋的安危感到担心，这份心意，透过黑暗传递而来。

    特别是九十九，他更是忧心忡忡。

    云斋的意识清明，但相反地，他的肉体已处浩殆尽，九十九心里明白。

    九十九恐怕无法忍到天明。不用等到天亮，他一定就会踢破屋门，强行进入小屋内，把云斋扭倒在地，将食物硬塞进他口中，要不就是带他送医。

    云斋甚至不知道，深雪白天来探视时，在保温壶里装满了稀饭，偷偷交道九十九手中。

    ——差不多是时候了。

    云斋心想。

    不用等到九十九闯入，他自己也差不多快达到肉体极限了。

    他的意识已达巅峰之境，若要尝试，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云斋封闭自己对外的一切意识。

    3

    ——也许……

    云斋心想。

    也许机会只有一次。

    这是他依照自己的身体状况所做的判断。

    若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许日后还有再试一次的机会，但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下次也许就没必要再尝试。

    若是真有什么事发生，便意味着鬼骨的确存在，到时候，恐怕就无法持续维持这种意识状态了。

    万一开启了鬼骨，从里头出现什么的话，他一定得使出仅存的体力和意念来加以阻止。

    无论如何，机会只有一次。

    云斋再次运起小周天法，他将阳气缓缓注入清澈的肉体之中。

    尽管云斋没有刻意控制，他注入的阳气还是会自行找出气道，逐渐往丹田聚集。就这样，形成了一条自然通道。

    当阳气凝聚至即将满溢之际，云斋封闭住全身的肉体，真气再也不会流向体外，相对地，之前感觉到肉体对外界的那种透明感，也随之消失。

    只要集中意念，还是能感觉到九十九的存在，但已不像先前那样，能在脑中浮现他的影像。

    虫鸣声现在只能从他耳中传入，与适才相较，减少了将近一半的音量。事实上，并非是传入耳中的音量产生了变化。而是接收声音的肉体，对外界的感受标准降低所致。

    然而，也因为封闭的感官，才得以清楚观视自己的肉体。

    脉轮正在转动。

    再过不久，这个动作也将会停止，但现在意识的层次已达到巅峰。即便放任不管，这种状态也仍然会持续。

    云斋一面让自己的意识游移，一面开始将意识连接他之前一直刻意逼入绝境的肉体各个部位。

    首先是脚。当他意识几种在双腿时，顿时感觉到双脚持续维持同样姿势所带来的疼痛。

    ——很好。

    云斋心里想。

    接下来是手、喉咙、腰、颈——每一个部位都在陈诉它们的痛苦。

    云斋缓缓将意识移往胃部，胃部就像是一开始便已凝固变硬的沉淀物，仿佛胃里有个硬块，有种近乎闷痛的痛楚。

    然而，那并非是疼痛。虽然会伴随着疼痛而来，与疼痛也很类似，但是此沉淀物的真正身份并非是疼痛。

    是饥饿。

    大约一整个礼拜的时间，云斋都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餐。

    在他隐约还留有意识时，此沉淀物正慢慢融解而出，痛苦难捱的饥饿，从胃部扩散至全身每一处细胞。

    云斋之所以禁食，为的是让自己的意识清明，同时也为了在最后时刻利用这股饥饿。

    他将所有意识凝聚在这股饥饿上，阳气由丹田缓缓而升。

    当它转动了夹脊的脉轮，要进一步往上攀升之际，云斋将饥饿的意识掺入这道阳气之中。

    要转动脉轮，得保持意识清晰方能办到。

    云斋所尝试的方法面则是反其道而行。

    那此死脑筋的神智学学者和仙道士，嘴巴上说要尝试，其实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恶劣的玩笑。

    食欲可说是人类最强烈的一种欲望。

    饥饿的阳光在此孕育而生，开始沿着脊椎的气道攀升。

    若在平时，任凭云斋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做出此等神技。也许是因为他将自己逼至这种状态，才得以一窥秘境。

    若非将阳气与饥饿强化至极限，绝难办到。就算真的办到，也只是勉强处于巍巍颤颤的平衡状态，不知何时便会消失。

    云斋屏气凝神，意守膑中和玉枕，培育这道饥饿的阳气。

    它正以骇人的速度变大。

    一旦开始变大，便以等比级数的速度膨胀。

    速度之快，就连云斋也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

    当它来到泥丸时，顿时化为一团硬块，有如一头饥肠辎线的饿狼所发出的咆吼。

    云斋想将这团硬块往下运，突然间，尾闾的脉轮膨胀变大，喷出爆炸般的烈焰。

    它开始急速转动。

    在烈焰的漩涡中，那条化为火焰的螺旋之蛇昂扬而升。

    在饥饿的阳气刺激下，这股饥饿转移给灵量。

    饥饿的灵蛇露出利牙，朝这道下降的阳气扑去。

    云斋使尽全部的意识，全身细胞几欲为之燃烧殆尽，击向这块灵量与阳气相互缠绕的饥饿能量。

    这是云斋仅存的最后力量。

    接着——

    他看到了鬼骨。

    4

    云斋的叫声传至屋外的九十九耳中。

    一声野兽的呼嚎，划破夜空，穿透深夜的杂树林。

    那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既像是饥火中烧的野兽在袭击猎物前所发出的长嗥，也像是即将被吞食的动物临死前的哀嚎。

    毛骨悚然的声响，宛如会在听者的耳中挖刨。

    刹那间，整座山林的虫鸣皆为之噤声。

    “老师！”

    除了树梢因风摇曳，别无任何声响，九十九在这片可怕的静肃中放声呐喊。

    他急忙起身。因为声音是从小屋里传来，小屋内只有云斋只身一人。

    九十九急奔而去，踢去不少脚下的荒草。鞋子也没脱，便径自走进小屋内。

    青色的月光，自西窗泄入这片宁静的黑暗中。

    真壁云斋俯卧在地，一如沐浴在月光下，润湿了全身。

    他那弯曲有如钥匙般的指甲，正紧抓着地面。

    斑孟也站在九十九身边。

    “云斋……”斑孟低声唤道。

    “老师！”九十九吼着向云斋奔去。

    先前寂静无声的秋虫，此刻又不约而同地齐声鸣唱。

    第二章傀儡

    1

    岩村正在小酌。

    离涩谷车站不远的天桥下，是他的栖身之所。

    自从那一晚独自逃离后，便一直没现身的阿义，此时突然又回来了的。

    “嘿嘿……”他身上依旧穿着浴衣，左手搔着头，一脸腼腆、满怀歉意又带点不知所措的神情，低声傻笑。露出门牙的方形黑洞。

    看起来既像是哭丧着脸，又像是笑脸迎人。

    一如小孩子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只好怯生生地强颜欢笑。

    “进来吧。”岩村说道。

    这一句“进来吧”，仿佛天桥下就是他的家，而且还有大门似的。

    “可以吗？”

    “你在客气什么啊。”岩村抬头看看阿义，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阿义黝黑的脸，顿时开朗了许多。

    “嘿嘿……”他露齿而笑，露出门牙的方形黑洞，将绕在背后的右手伸至面前，是个一升装的酒瓶，里头装着八分满的琥珀色液体。

    “我带威士忌来了。”

    “怎么了？”

    “我在上野整整收集了三天呢。只不过，混了很多种酒就是了。”

    阿义偷瞄了大凤一眼。

    大凤微微向他行了一礼，阿义当即一脸歉疚地嘻嘻而笑，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阿义像孩子似的说道。

    看来，他对于那晚独自逃跑，弃同伴于不顾一事，感到耿耿于怀。

    “对了，我在上野遇见了美纱和仙。”

    “哦。”

    “其实，他们今天也跟我一起来了……”

    阿义转身向后望。仙和美纱就站在他身后。

    自由人仙，人们都称他作三轮车仙，总是带着他这个移动式的住屋，看起来已年过五十。

    一头灰白的发丝，外加一脸灰白的胡须，身上穿着款式老旧、鹑衣百结的西服。

    上衣和裤子都是深灰色，但明显用的是不同的布料。似乎是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取得。

    他看着大凤和岩村，微微颔首示意，眼神迷蒙，仿佛是在做梦。

    美纱还是和大凤之前见面时一样，穿着紧身的黑色长裤，以及亮眼的粉红色衬衫。虽说是亮眼的粉红色，但似乎已穿了好一阵子，颜色尽褪，鲜艳不在。

    肩上挂着个附有全日空（译注：日本的一家航空公司）标志的皮包。两耳分别戴着不同样式的耳环。

    她本人坚称右耳挂的是钻石耳环，但是怎么看，都像是玻璃制的假货。

    身为一位女自由人，她算是相当年轻。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不过，她声称自己只有三十二岁。

    照岩村的说法，美纱早在三年前初次来到涩谷时，就说自己是三十二岁。

    尽管肌肉松弛，掩饰不了年龄，但是在自由人的圈子里，她依然颇受欢迎。

    众人坐在岩村家中，围成一圈。原本相当宽敞的天桥下，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因为仙把他的住屋挤进了天桥下。

    仙的住屋里堆满了、毛巾、锅子、陶炉、茶壶，以及其他混杂的家当。

    平时若是废纸的价格上扬，他便暂时化生为废物回收业者，收集纸箱之类的回收物，所以三轮车对仙而言，同时也是一辆商用车。

    不过，有时会因为违规停车而挨员警训斥，或是在下雨天时，得急忙下车盖上帆布，反而有诸多不便。

    既不能搭电车和巴士，也不能抛下住屋出远门，束缚了自由人的自由，因此，岩村对三轮车是持否定的态度。

    美纱径自往大凤的右手边坐下，她柔软的肩膀，碰触大凤的右肩。

    就这样，众人喝起了酒。

    酒宴才开始，大凤就成了众人的话题。

    “小吼，你可真厉害呢。”阿义的嘴唇从装有威士忌的酒杯中移开，如此说道。

    他指的是那一晚，大凤独自一人撂倒三名男子的事。

    似乎有某个自由人目睹了那晚所发生的事，大凤的事迹，已成为涩谷的自由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就连逃至上野避风头的阿义，也听到了这项传闻。

    “长得这么可爱，没想到还挺厉害的嘛。”

    美纱从皮包中取出一支粉红的梳子，边梳头边看着大凤。

    美纱面向左边，之前与大凤接触的肩膀随之偏离，没戴胸罩的左胸摩娑着大凤。大凤侧身避开，美纱抿嘴呵呵而笑。

    “我不知道小吼你有练空手道呢。”阿义说。

    看来，阿义四处向人宣传大凤的事。

    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兴高采烈、洋洋得意。

    大凤使的是圆空拳的功夫，而非空手道。

    然而，就这些对空手道以及中国拳法一窍不通的人们来说，看起来全都像是空手道。

    仙将陶炉点燃火，开始烤起他珍藏的鱿鱼干，香气四溢。

    走在天桥另一侧的行人，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东张西望地从上面走过。

    在他们围城的圈子里，陈列了各种美食。有三明治、培根、炸鸡、炸虾、加了美乃滋的莴苣和茴丽菜、煎饺、八宝菜（译注：中国料理之一，将猪肉、虾、蔬菜、鱼干等食材混在一起炒，然后在汤里勾欠做成）——这是他们在上野收集得来的，分装在几个塑胶袋里。

    “大凤，我也有个孙子，年纪跟你差不多。”

    仙烤着鱿鱼干，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虽然嘴里嚼着大凤，但眼睛却没看他，只是望着陶炉的炉火。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原本是位医生呢，在名古屋开业行医。我很年轻就结婚了，大概是二十岁那时候吧，而且还是私奔喔。

    他抬起头，脸上绽放笑容。一样没有看着任何人。

    仿佛眼前出现一个空间的黑洞，他正往里窥视。

    “松本市不是有个松本城吗？我的祖先便是松本城的重臣，我们家代代都是望族。那种门风实在是不适合我。我当时在松本的旧制高中就读，在走出绳手通来到车站附近的地方，有家咖啡厅，我对那里的女侍一见钟情，想和她共结连理，但我父亲却极度反对。”

    “又开始了。”美纱在大凤身旁低声说道。

    仙低声继续说着：

    “我从前就想当一名医生，所以我们私奔到名古屋后，喜代美赚钱供我读书，好不容易后来当上了医生。当时我儿子隆夫已经在念幼稚园了，真的是非常艰苦。我三十五岁时，喜代美因病亡故，刚好是我开立医院的那一年。她真是个好妻子。我儿子也是个体贴父亲的好孩子，他当时告诉我，想和我一样当一名医生，现在继承了我的衣钵，经营我留给他的医院。我儿子结婚，只在——”

    “十年前对吧？”美纱以肩膀向大凤磨蹭，如此说道。

    “是啊。”仙面向着这些身体扭曲变形的鱿鱼干回答，将卷缩成一团的鱿鱼干翻面，动作利落地用筷子加以按住。

    “他娶了个好媳妇，我已经没说有什么好牵挂的。再说了，有我在，只会给这对年轻人添麻烦，所以我将医院交给我儿子后，便离家出走。”

    仙脸上露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喜悦笑容。

    “虽然不时有保持联络，而且每次我儿子和媳妇都会拜托我回去，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想见见我那今年刚升上高中的孙子呢。”

    岩村在一旁频频点头，随声附和。

    “净说些屁话。他这次讲说是孙子，上次则说是刚上国中的女儿。”美纱将嘴唇凑向大凤右耳，轻声说道。

    仙似乎每次说的都是这些陈词滥调。

    “你可真了不起呢，仙。”岩村说。

    “仙，多喝点。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烤鱿鱼，几乎一口都没喝到嘛。”

    美纱端起一升装的酒瓶，替仙的碗里倒入威士忌。

    原本装了将近半碗的威士忌，顿时随之盈满。

    仙笑吟吟地望着眼前的鱿鱼干。

    “小吼。”

    就在仙停下来歇口气时碰头乱发的阿义赶紧开口插话。

    “你当时撂倒那群人的事，快点说到听听吧。”

    他以充满好奇的眼生望着大凤。

    大凤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小吼。”阿义催促道。

    “怎么啦，一脸无精打采的。我也想听听当时的经过呢。”美纱开口附和。

    大凤依旧低头不语。

    “小吼虽然厉害，但其实他很不喜欢跟人动手，所以他才会不想提那次打架的事。”

    岩村出来打圆场。

    “哦。”阿义望着大凤说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很高兴地拿出来炫耀。”他一脸遗憾。

    “没错、没错。”美纱嘴里塞满了煎饺，向岩村说道。“道灌先生来到上野了。”

    “哦。”

    “听说是两三天前来的。”

    “他好吗？”

    “他很好，还偷摸了我臀部一把呢。”

    “好久不见了，真想见他一面。”在园框的眼镜下，岩村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那你就去上野见他啊？只要帮我的时候在公园闲晃，就能遇见他了。道灌先生也说他很想见你呢。”

    “是吗？”

    “他还说，你要是有什么新诗，一定要让他拜读一番，他很期待呢。”

    经美纱这么一说，岩村的双眼眯得更细了。

    2

    感伤零落

    从背后急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我因战栗而回眸

    在一轮秋樱的背后摇曳

    不止息的风

    异兽仍在

    那是沁入我心

    倾轧肌音

    朝我心急驰而来的是青黑异兽

    “诺，就是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诗句。”

    岩村在大凤身旁腼腆地说道。

    “小吼，你觉得怎样？”

    大凤手中的笔记本，写着岩村自称难登大雅之堂的诗句。

    岩村将笔记本交给大凤，估量了一下时间，猜想大凤应该已经大致看过一遍，才开口向大凤询问。

    ——上野公园

    在市立美术馆附近的喷水池前，大凤和岩村并肩坐在长椅上。

    已是日落时分。夕阳也已西沉，但天色尚透着亮光。

    已落入地平线另一头的落日，仍将阳光投向九霄云端。大凤和岩村头顶的高空，呈现出令人惊奇的透明感。

    微风习习，公园内的路灯已然亮起。

    情侣们悠然漫步的身影也逐渐增多，喷水池周边的长椅，几乎坐满了一对对的男女，唯有大凤与岩村这一对是男人的组合。

    在大凤和岩村所坐的长椅前方，有几只鸽子不时地在地面啄食踱步，捡拾先前公园的访客所掉落的食物残渣。

    “觉得怎样？”岩村问道。

    尽管岩村一再询问，但大凤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真要说喜好与否，其实这首诗还不至于给人反感，比起一些满是艰涩字句的诗文要好得多。

    在“不止息的风”与“异兽仍在”这两个句子中间，总觉得应该加点什么，但到底该加什么好，却没有半点头绪。

    这首诗，感觉带点古意。

    不过，从这位懦弱、温和的岩村身上，竟然会营造出“青黑异兽”这种意象，光想到这点就令人觉得很不可思议。虽然意外，但似乎能心领神会。

    “我喜欢这首诗。”大凤这番话是出自肺腑，绝非违心之论。

    “嗯。”岩村点了点头。

    大凤的这番说法，似乎让他感到相当满足。

    大凤突然很想看岩村所写的其他诗句。

    “我可以看看别的吗？”大凤问。

    岩村倏然从大凤手中抽走笔记本。

    “不好意思，其他的不能让你看，我会难为情的。因为你之前曾经偷看过这首诗，所以我今天才会让你看。而且，最后一段的意境，是那个晚上才突如其来的灵感。”

    “那个晚上？”

    “就是你搂倒三名流氓的那一晚啊，当时令我感到兴奋莫名呢。”

    “……”

    “我生性懦弱，最不会和人打架了，不过，有时候也很希望自己能变强。让自己变强，然后用一些你听了会为之咋舌的残酷手段，来狠狠地对付之前那些家伙。”

    “……”

    “其实也不是这么说啦，只是有时候，仿佛有某种东西会从腹部和体内不断涌出，会想要伤害别人。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温和，但那只是因为我懦弱罢了，我甚至觉得，其实自己是应该马上被抓去处死的那种坏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岩村说话的语气，似乎真的为此感到不知所措。

    “要是不把这种事写下来，早晚有一天，我真的会这么做，所以我才在这本笔记里，满满写着我羞于向人启齿的事。像是恐惧、怪异之类的事物，有时候觉得，它们与哀戚、绝美之物，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一线之隔？”

    “没错。小吼令你感到可怕的事，是什么样的一种景象呢？”岩村问道。

    大凤没有回答。他脑中浮现久鬼的面容，接着想到了幻兽。

    看他沉默不语，岩村接着说：

    “以我为例吧，以为美丽的女子身穿华服，一面哭，一面露出凄厉有如恶鬼的面容，在花瓣飘落的樱树下，发狂似的舞动着——这幕景象，委实哀戚而又可怕。或许这样比喻有点失当，不过，你那天晚上就是如此。”

    大凤望着岩村。

    “真是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岩村像是在模仿阿义似的，猛搔着头。

    他似乎相当兴奋。

    今天下午，岩村突然提议要前往上野，于是大凤便陪着他从涩谷路走到这里。

    “我们去见道灌先生。”

    道灌先生是个瘦小如猴，但却拥有神秘魅力的老爷爷。

    当他们抵达道灌所在的上野公园时，走没多远，岩村就邀大凤坐在长椅上，让他欣赏刚才那首诗。

    绝美、哀戚而又可怕。

    岩村说，他是从大凤身上看出那头“青黑异兽”，脑中才浮现出整首诗最后一句的意向。

    岩村抬头仰望穹苍。他圆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上，映照着秋日逐渐昏暗的天空。

    天空的蓝显得更浓，透明度也变得更深。如此清澈不带污浊的空气，在东京实属罕见。

    岩村霍然站起，手上拎着皮包。

    大凤也随后站起，秋风吹来些黄色的物体，从他脚底滚过。是数片飘落的银杏叶。

    瘦长的岩村穿着一身大衣，这身打扮不会引人侧目的季节，转眼即将到来。

    3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变得昏暗。

    大凤与岩村缓缓走在零星亮着路灯的公园小路上。

    ——上野公园。

    位于都会中央的一座小山，完整保留了森林的原貌。

    天色逐渐变暗，都会的气息也随之消失，森林恍如变得更为深邃。

    浓郁的草木气味，清楚地融于黑暗中。

    甚至还会是不是地从动物园方向传来尖锐的野兽咆哮，以及分不清是猿声还是鸟鸣声的哭嚎声。此时正是日行性和夜行性的野兽，活动时间交替的时刻。

    “到底在哪里呢……”

    岩村和大凤并肩走向不忍地方向。

    不过他们并非只走在人行道上，有时也会往草丛深处的长椅窥探，因为自由人会以此作为栖生之所。

    正当他们进入草丛内，与窥探其中一个长椅时……

    “笨蛋，这样会还他们跑掉的。”

    两人的背后锐利地传来一声低沉细语。

    对面有一张长椅，旁边立着一盏路灯。

    由于他们是位在椅背后，所以没看见人影，但正当他们怀疑有可能是躺在长椅上，而愈往前一探究竟时，身后猛然传出人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岩村在黑暗中找寻人影。

    “咦？”遍寻不着人影，而望向大凤的岩村，发出纳闷的一声。

    因为大凤目光朝上，而不是朝水平的方向。

    岩村也随之往上方望去。

    在头顶靠近正上方的树枝上，有个人影。

    一名身着白服的老人，左手握着树枝，右手的食指立于自己的唇前，正俯视着大凤与岩村。

    “嘘！”老人轻声说道。

    这是要他们保持安静的意思，他立于唇前的食指，指向长椅的方向。

    大凤朝长椅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长椅的靠背上有团黝黑之物，不就旋即往下沉。

    是人的脑袋。

    在那颗脑袋的不远处，有个白色的物体若影若现，不住地摇晃，是女人的赤脚。

    女人几乎呻吟的莺声燕语，此时音调增强了许多。

    大凤这时才明白这名老者要他们安静的用意。原来老者躲在树上，是在偷窥这对情侣的火热画面。

    唯独岩村尚未察觉。

    “道灌先生。”

    女子高扬的嘤咛声，与岩村向树上这名老者的大声叫唤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老者怒目圆睁，即使在树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的声音清楚地传至那对情侣的耳中。

    “呀——”女子发出一声低呼。

    “有人！”紧接着传来更低沉的男子声音。

    “呻！”树上的老者发出一声咒骂。

    他压低身子，运用双膝弹力，以踩在树枝上的双脚让树枝变得严重弯曲。

    “快跑啊，岩村。’

    此话甫毕，往下弯曲的树枝在反作用力下，猛然整个上扬。

    树梢一阵鸣响，老者的身躯被弹至高空。

    沙沙——

    有段距离的附近一株大树，枝头沙沙作响。

    尽管老者利用了树枝的反作用力，但跳跃力还是相当惊人，身手足以媲美猿猴。

    此时岩村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吼！“他大叫一声，朝老者逃走的方向奔去。

    两人奔至邻近的那株树木，有一道白影将头顶的树枝弄得窸窣作响，然后落在两人面前。

    白影发足如奔，形如飘风。

    跑了约六十公尺远，三人在一盏路灯下停下脚步。

    “臭岩村，人家看得正精彩，却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

    这名比大凤略矮，身材娇小的老者，对着岩村大发牢骚。他与菊地一般高。

    “道灌先生，你在那里做什么？”岩村的声调略微上扬。

    “除了偷窥外，还会干吗？”这名老者道灌，心有不甘地说道。

    他身上的衣着看似和服，其实是白色的道服。

    “偷窥？”

    “你这个傻瓜，差一点就能看到精彩画面了说……”

    道灌吐了口气，丝毫没有一点难为情的神色。

    岩村喜出望外，膛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么快就来看我啦。”导管说。

    “我是从阿义那里听来的，他说他在上野遇见了你。”

    “原来是阿义啊。”道灌脸上笑逐颜开。

    “我和阿义在这里发了一笔小财呢。”

    “又是干那个勾当？”

    “没错。”道灌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的头顶已突山濯濯，寻不着半根毛发，老人的皱纹在他额头上刻画出岁月的痕迹，但头顶确实一片光滑。不过，脸上蓄满了白髯。

    这名老者给人的印象犹如猿猴。

    “你说的勾当，指的是什么？”大凤向岩村问道。

    “小吼，那种事你用不找知道。”

    “有什么关系，你就告诉他吧。”

    “不行。”

    “岩村，你还是一样这么顽固，一点也没变。’

    “到底是什么？”大凤又问了一次。

    “好，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道灌先生……”

    道灌无视岩村的制止，自顾自地说道：“就是找寻像刚才那种事。”

    “刚才那种事？”

    “就是男女打野炮啊。带我看得顺眼的客人到那个地方，再向他们收几文钱，是很正经的工作。还附蚊香供客人使用，只收五百元，是个蛮好赚的生意。”

    “道灌先生，你也太坏心了吧》‘岩村说。

    “哦，这就有意思了，我哪里坏心了？”

    “你向情侣们收钱，借他们凉席和蚊香，然后又找人来偷窥……”

    “哎呀，这是仙那家伙去年干的事，我只是在一旁帮他罢了。”

    “将这些都是借口。”

    “有什么关系嘛。对了，这位小朋友是谁啊？”倒灌飘忽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大凤。

    “他叫小吼。阿义说，他也将我的事告诉过你了。”

    “如果是那位把流氓打趴在地的小朋友，我的确有听他提过。原来那位小朋友就是这位有苦衷的小吼啊。”

    大凤向倒灌鞠躬行礼。他抬起头，发现道灌还在注视着自己。

    道灌双眼微微眯起，眼中露出很感兴趣的光芒。

    “你的眼神相当有意思。”

    云斋以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大凤初次在小原田的风祭会见真壁云斋时，云斋便以道灌现在这种眼神注视着大凤，口中念念有辞的说着“龙眼”二字。

    “我叫大凤吼。”大凤说道。

    “老夫名叫值轮道灌，和岩村这班人属于同一种人。”

    “道灌先生可是身怀多种有趣的绝技呢。”岩村说。

    “笨蛋。”道灌看了岩村一眼，似乎示意他不要多嘴。

    “有趣的绝技？”

    “待会儿再请他露一手给你瞧瞧吧。”

    “那又不是表演。”

    “开始很久没看过了嘛。”

    呻！“道灌轻轻一声咒骂。”对了，你带礼物来了吗？”

    “带了。”

    “有就好。”道灌顿时转为和颜悦色。

    岩村从他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两瓶威士忌酒瓶。

    “虽然是混酒，但全都是日本酒。”

    “挺识相的嘛，岩村。”

    “今天要在你这里叨扰一晚，就一起喝一点吧。”

    “嘿嘿……道灌伸舌舔着嘴唇。

    “我也把我写的诗带来了，请你过目。”

    “这样啊，那我就好好来品酒赏诗吧。”

    4

    幽暗的森林中，展开了一场酒宴。

    大凤在他们的劝酒下，尝到了许久未沾的酒味。

    这场酒宴，仿佛是为了让他忆起风祭圆空山的那段时光。

    难得岩村喝的酒醉醺醺，他取出笔记本，起身朗读先前所写的那首诗句。

    道灌微带三分醉意，待岩村朗诵完诗句，便向他的杯里斟酒。

    岩村诗兴大发。道灌夸赞他为他倒满酒后，岩村一饮而尽，再次起身朗读。

    面红酒酣的岩村，朝着幽暗的天际，朗声吟咏。

    晦暗盈满我身，

    不见哀戚

    不显喜乐

    只有眼前的道路

    遥唤着姓名

    朝身后逐渐远去之人

    是回归母亲怀抱之路

    是前往慈父膝下之途

    我屏气凝听，一如旅人

    寻堄觅海的方向

    道灌抚掌大乐，又为岩村斟满就。

    岩村手持装满酒的酒杯站了起来。

    徐风吹过树林中，枝叶窸窣作响。

    那天

    他前来叩门，一如旅人

    告诉我

    时间来了

    时间已逝

    我捂住双耳

    浑身战栗，一如幼儿

    那天

    它前来叩门，一如旅人

    岩村接着吟咏

    有块岩石

    伫立原地

    无奇的几石

    为何有时如此惹人怜爱？

    岩石终归是岩石

    拥有真正的自己

    刚征地了结一切，伫立原地

    风、木、云、天、水

    与宇宙共生息

    岩石依旧矗立

    怡然

    圣洁

    岩石终归是岩石

    岩村潸然泪下。

    在路灯的照明下，眼睛内侧有湿润之物闪闪发亮。

    岩村继续吟咏

    请你原谅

    我多末渴望将你吞噬

    你雪白的玉足

    线条流畅犹如大海的丰臂

    有如草原的美背

    难以抗拒的坚挺双峰

    我想张牙啃咬

    伸舌舔食

    不放过一处

    从一根毛发，乃至一块骨肉

    我的爱意凝聚，齿牙交击

    我想一再地咬着你

    请原谅我这头野兽

    我的牙齿将紧贴你的柔唇

    双唇紧抵你乌黑的双眸

    我渴求将它们吸吮而出

    没想到他写了这么多首诗。

    岩村昨晚和善地倾听仙的满口胡诌，如今则扮演起昨晚仙的角色。

    一枝独秀笔头菜

    他生命的单纯

    赋予我生气

    我也只是

    那同样世界中的小小突粒

    这是何等意外的惊奇

    何等意外的喜悦

    ——岩村纵声狂吼。

    大凤如此认为。

    就像大凤解放体内的野兽，仰天长啸一般，岩村现在正面向黑暗的天际，吼出他那青色的野兽。

    大凤也略感醉意。

    那奇妙、神秘而又甜美的片刻，已经过去。

    不知何时，岩村已将那本笔记抱在怀中，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樱树底下呼呼大睡。

    “岩村先生。”岩村正睡得香甜，大凤伸手搭在他肩上，轻声唤道。

    “随他去吧，小朋友。”道灌说道。“要是这样便感冒的话，就不配当一名自由人了。”

    “……”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温柔了。”道灌喃喃自语道，慢条斯理地起身。

    “小朋友，你跟我来。”他看着大凤。

    “要去哪里？”

    “刚才他说的有趣绝技，我要是不让你瞧瞧，会挨岩村骂的。”

    道灌缓缓迈开步子。大凤也起身跟在他后头。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酒醉，还是道灌奇特的走法，只见道灌的身体依然飘飘地向前而行，摇摇欲坠。他白色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给吹跑。

    道灌似乎是一面行走，一面在找寻某种动静。

    他不是伫足凝视草丛阴暗处。

    “嗯，这里不行……不太够。”

    他口中念念有刺地走过。

    不久，道灌停下脚步，在原地站着不动。

    “就这里好了。”道灌当即盘腿坐下。

    这里位在一株大樟树下，树枝延伸至头顶，枝叶在黑暗中婆娑作响。

    “坐下吧。”

    大凤依言坐在道灌面前。

    抬头可从迎风摇曳的樟树间，望见闪烁跃动的星辰。

    道灌伸手入怀，取出某样东西。是笔墨桶和几张白本纸。

    他开始用手指将日本纸四成某种形状。最后撕成了约十公分长的纸人，接着撕另一张。斯好后，折成两半，置于地面。看起来如同是一只用四脚站立的小狗。

    “是狗吗？”大凤问道。

    “嗯。”道灌点点头，从笔墨桶中取出小楷毛笔，将笔尖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下。

    他将笔尖插入墨壶后，捡起放在地上的纸人，以流畅熟稔的动作写下了文字。

    灵

    宿

    动

    写了这三个字。

    他讲纸人放在地面上，接着捡起小狗形状的纸片，写上同样的文字。

    将它放在地上后，道灌将笔墨筒收回怀中。

    “喏，小朋友，你看着像什么？”道灌说。

    “看起来像纸。”大凤又接着说：“像是撕成人和狗形状的纸。”

    “好。”道灌说道。“那么，你一直看着他们。”

    大凤注视着那两张纸片，一面思忖着他这么做的用意。

    “怎样，有在动吧？”道灌问道。

    确实有在动。

    人形的纸片与狗形的纸片，正轻飘飘地微微由地面往上扬。

    不过，那是风吹的缘故。

    吹过森林地底的清风，吹响樟树、道灌以及大凤，产生一道小小的乱流，纸片因风而颤动。

    “正在动。”

    “会动得更厉害喔。”

    的确，开始动起来了。

    道灌的话还没说完，纸片便开始摇晃起来，有如弹跳一般。

    看似风的流动，也像是纸片照着自己的意思而动。

    “待会儿还会站起来跳舞呢。”就在道灌自言自语之际，纸人猛然立起，开始舞动。

    看似飘然迎风摇曳，但纸人的两只脚却牢牢地抓住地面。

    若只是因为风吹而摇动，势必会被吹跑或是吹倒在地。

    不知不觉间，纸片已不再是纸人，而是清楚地化为人类的形体。

    是个裸女。

    乌黑的长发迎风招展。不仅脸上长着清楚的鼻口眼，就连乳房、乳头、两腿间黝黑的阴毛，也一清二楚。

    “这是……”大凤喃喃自语。

    道灌并没有对他下暗示，大凤只是看着道灌将纸撕成人形，道灌并没有提到“裸”或是“女人”的字眼。

    女人的小手一会儿翻正面，一会儿翻背面，双脚踩在地上。

    “接下来是狗。”

    道灌此话用毕，原本只是一张小狗外形的纸片，顿时化身为一只白狗，越向那名跳舞的女人身边，开始绕着地面转圈。

    女人注意到那只狗。

    “呀——”如同是录音带快转似的，女人尖细的叫声传入大凤耳中，紧接着传来犬吠声。

    女人逃跑，白狗紧追在后。

    白狗追上女人，张牙咬向女人的脚跟。

    “啊！”大凤不禁为之一惊。

    女人和白狗缠在一起，纷纷倒地。

    “你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传来了道灌的声音。

    “这是人？还是狗呢？”

    当大凤耳中传来这句话时，那一人一狗，瞬间化为两张平凡无奇的纸片。

    撕成人形和狗形的纸片，在地上缠在一起，与落叶一同卷入风中。

    一阵强风吹过，纸片转眼便被吹散至对面这一片幽暗之中。

    “如何？”道灌的声音响起。

    大凤抬眼望去，原本一直坐在那里的道灌，已不见踪影。

    “这边、这边。”声音是从上方传来。道灌的声音好比是快转的录音带。

    大凤再次为之一怔。

    道灌现在变成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大小，与适才被吹跑的纸人同样大小，正端坐在樟树的树根上，抬头仰望大凤。

    “道灌先生？！”

    “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不过，你觉得怎样？”

    道灌最后这句话还没来得说完，便猛然被一阵风卷走，轻飘飘地朝夜空扶摇直上，消失无踪。

    大凤正想起身之际，道灌却又突然从樟树的树荫下现身。

    大凤大感惊奇骇异。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大凤一脸惊异无比的神情，道灌似乎也相当愉悦。

    “算是一种幻术吧。”

    “幻术？”

    “差不多。”

    “是怎么办到的？”

    “应该说是利用这一带所采集的瘴气，或是幽灵之类的物体吧。我给了它们一个暂时的肉体。”

    “……”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以何种技术办到，大凤依旧一无所知。

    “只要形体相似，灵魂便能附身，在日本这个国家也有这样的想法。”

    “……”

    “举例来说，如果捡回一个很像人形的短棒，每天朝他膜拜，则自然地，像人类灵魂这样的东西就会俯身在里头。”

    “哦……”

    “写字时为了让他更容易附身。要能够办到这点，少说也得花个十年半载。不过，就算里头有灵魂附身，若是附身之物过重，一样无法动弹。但要是换成纸片这种轻盈之物，附身灵就能够活动了。”

    “灵是吗？”

    “嗯。”道灌偏着头。

    “请你再解释明白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具有意念的气。”

    “意念？”

    “讲意念是夸大了点，也许称之为情绪或氛围会比较贴近。”

    “……”

    “举个例子来说，假设五年前，这个地方曾今死过一名女子。”

    “是。”

    “在临死之前，这名女子若还有意识，应该会在心里想着‘我不想死’。”

    “或许吧。”

    “假设她这种不想死的情绪非常强烈，如此一来，这名女子不想死的意念，会影响到树、石、草以及周遭又类似物体所构成的气。树木花草也有类似的意念，不过，人的意念远远来得强大许多。在这名女子所发出的意念下，她的气会对周遭的气留下很深的烙印，若是放任不予理会，有时两三年便可消失，强烈一点的，甚至会延续十年、二十年之久。特别是在有人集体死亡的场所，这股怨气的残留时间，则可长达百年、千年之久，这种地方的怨气强度，在性质上有很大的不同，人们所说的幽灵，有半数以上指的就是这个；怨气较强者，甚至会影响底片的感光乳剂。”

    “幽灵是吗？”

    “嗯。假设这里曾今死过一名女子，她的气残留在这里，而且她的气并不强，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那名女子命丧于此的人经过这里，并不会觉得有何异样，但若换是其他知情的人，便往往往会目睹那名女子的气。”

    “……”

    “这里曾经死过一名女子，她的幽灵也许会出现，要是走在路上，身上散发出这样的气，那么，对灵能极为敏感的人，，便会以模糊人影的样貌，看见这一带的气。这便是气的波长吻合之故。俗话说‘不惹鬼神，无灾无难’。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老是心系某物，或是加以崇拜，一个没弄好，反而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例如家中饲养的猫狗过世，由于过度疼爱那些猫狗，而日夜思念，则猫狗所残留的气——也就是残留的意念，有时便会一点一滴的聚积，附身在主人身上。以附身之物来说，这算是程度相当高的一种，但这并不是什么可喜之事。”

    “也就是说，以前曾有个女人和一只狗死在这里，他们的气还在这一带没有散去啰？“

    “可以这么说。”

    “你知道这一切？”

    “习惯以后就会知道了，这没什么，只要修行个十年，一般人也能办得到。到时成为一名相扑选手比较困难了，就算花上十年的光阴，没天分的人一样成不了大器。”

    “就只是这样？”

    “我认为是这样。真正深奥的地方，我也还不是很懂。”

    道灌拍去屁股上的泥土。

    “你会不会觉得，不要解释反而还比较好？”

    “一点儿也不会。”

    “那我们就回去吧。”

    道灌双手伏在背后，迈步而行。他娇小的身躯正轻盈地向前移动。一名深不可测的老人。

    大凤跟在这名老者身后。

    “阿岩他啊……”道灌一面走一面向身后的大凤说道。

    “你指的是岩村先生吗？”

    “嗯。阿芳那家伙好像挺欣赏你的。”

    “……”

    “他觉得很踌躇。”

    “踌躇？”

    “他想将你留在身边，但心里又觉得这样对你不好……’

    “嗯。”大凤点头道。

    “我并没有叫你得回学校去，不过，你应该到更好的地方去才对。这里虽然不是多么恶劣的世界，但是你现在就到这里来，还太年轻……”

    他迎着风，像是在哼着地方歌谣，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岩村、阿义阿义还有其他人好，你还是照的话去做吧。这些流浪汉，万万不能给政府或是地痞流氓制造问题。这是在地上爬行讨生活的流浪汉们得奉行的法则。”

    “是。”大凤颔首示意。

    “有难言之隐的小吼对吧……”道灌独自低语，声音被风掠去，融入头顶枝叶沙沙作响的黑暗之中，复归于一片宁静。

    第三章夜叉

    1

    一到深夜时分，这条马路便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虽称不上宽敞，但也还不算狭窄，大小刚好可容车辆在没减速的情况下错车而过。

    在四处亮着灯光的路灯下，黝黑的柏油路不断向前延伸。

    有座豪宅便位于这条马路的一角。豪宅的四周，是高达两公尺以上的墙砖。

    深夜十一点半。不是从旁呼啸而过的车辆，路灯的光芒让让缠绕在砖墙上的常春藤叶，骤然浮现在黑暗之中。

    面向这道漫长的砖墙，略偏左处，有两根大理石门柱，中间是一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门柱上镶嵌着御影石（译注：花岗岩的一种，因产于御影这个地方，而以此命名），上面刻着这所豪宅主人的姓名。

    豪迈的笔写着“久鬼玄造”四个字。

    黑暗中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声音缓缓由远而近。

    是脚踏车的声音。那是双脚踩在未加润滑油的踏板上时，所发出的咯吱声响，令人听了很不舒服。

    脚踏车终于现身，是一辆下弯把手的自行车，比一般大人所骑乘的自行车还小一些。

    椅垫调至最低的位置。

    原因一看便知，因为骑着这辆脚踏车的男子，长着一双短腿。

    是一名身材矮短的男子，他正弓着背骑着这辆脚踏车。

    他下半身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上半身套着一件颜色相近的衬衫。

    男子在砖墙中央一带停下脚踏车。他面朝行进的方向，观察者右侧的砖墙。

    他右脚脚尖勉强抵着脚下的路面，脚踏车严重左倾，若非如此倾斜，他的脚便构不到地面。足见这名男子有多么矮小。

    男子跨在脚踏车上，抬头望着这道漆黑的砖墙。

    围墙的对面没有路灯，因此男子的面目隐藏在阴影之下。

    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剪了一头短发。胸膛相当厚实，肩膀肌肉高高隆起。脖子很短，宛如头部直接从肩膀中长出一般。

    前方有辆车驶近。

    刹那间，黑暗中浮现出男子瞪视砖墙的侧脸。

    他有一对细眼，有如是剃刀所划出的裂痕。在这对细眼中，有一双好比黑点般的眼珠，正放出利如尖针的光芒。

    他的鼻梁平榻，双唇薄长。肌肤粗糙不堪，肤触有如风干橘子皮。紧握把手的拳头，系着渗血的绷带。

    此人正是菊地。

    菊地走下脚踏车，牵车走向围墙边，让脚踏车立着靠在围墙上。

    这里没有人行道，路旁便是围墙。

    菊地爬上那辆靠着围墙的脚踏车椅垫上。

    就算站在椅垫上，围墙还是比他高出些许，于是他伸起双手，手勾住围墙的顶端。

    “啊！”菊地一声惊呼，赶忙将手收回。

    双手的指尖划出极深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原来围墙上埋没了玻璃碎片。

    菊地伸出红色的舌头，舔舐着伤口，舌头因此染得更为鲜红。

    鲜血不住外流，每次舐去血渍，便会又从伤口冒出艳红的血滴。

    菊地再次将手指伸向围墙，这次改为碰触没有埋没玻璃碎片的围墙边缘。

    他撑起身体，先将右脚跨上围墙，然后以运动鞋踢断这些埋没的玻璃，用膝盖着地，全身一半的体重都落在膝盖上。一口气便攀上课围墙。

    他蹲在围墙上，树枝覆盖着他的头顶。

    里头有座草木繁密的庭园，可以望见久鬼玄造所居住的双层豪宅，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庭园里，只有中央一带点着一盏路灯。菊地朝底下的草丛一跃而下，踩着草丛着地。

    他沿着围墙，往路灯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移动。这里树丛林立，只要不靠近那栋豪宅，便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耳边传来阵阵虫鸣。

    是秋虫。

    不过，菊地对昆虫没兴趣，就他而言，那只是一般的昆虫。蟋蟀、金琵琶、蝉、蟑螂，全都没什么两样。哪种昆虫会叫，哪种虫不会叫，他一概不感兴趣。

    沿着围墙，从远处绕过这栋建筑，便成了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只要提防从屋内窗户射出的灯光即可。

    菊地一鼓作气飞奔而过。他穿过庭园中的小路，越过房子四周的草地，整个人贴在房子的墙壁上。

    灯火通明的窗户，就在这面墙的旁边。

    2

    那是个风格独具的房间，清一包采黑色系的室内，摆有实用而不显华丽的家具，无一不是高级品。

    黑皮沙发上，有两名男子隔着桌子迎面而坐。他们分别是久鬼玄造与宇名月典善。

    平时总是身着和服的玄造，此时穿着一身砖红色的长袍。然而，他体内速散出的沉稳气质，仍旧未有稍减。

    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雪茄。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雪茄香味。

    宇明月典善与数天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全身的污垢皆已洗净，先前缠绕在耳际的灰白银发，已柔顺地垂至颈后，还留有些许黑发。

    他现在已勤于沐浴，先前的邋遢模样不再。当然了浑身所散发的恶臭，也已尽数散去。

    不过，尽管换来了一身洁净，但他肉体散发的那股像极了爬虫类粘稠皮肤的精气，却丝毫未减。

    典善身着一袭藏青色的作务衣。作务衣类似僧人所穿的工作服，乍看很像是没有腰带的柔道服，衣服前方附有细绳，穿着时绑上细绳即可。

    “那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典善对玄造如此说道。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老先生，您也许比我清楚吧？”

    “你的意思是……？”

    “那个男人曾经说道，他是从龙王院弘口中问出这里的。”

    “阿弘？”

    “没错。”

    “弗列德利希-柏克……”

    “您有何看法？”

    “我和阿弘所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外国人，不，也有可能是他离开我们之后，认识了那位外国人……”

    “原来如此。对方说他还会再打电话来，是这样没错吧？”玄造向站在门边的清水问道。

    “是的。”一袭黑衣的清水，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他的背脊笔直，双手负在身后。

    那天中午，玄造外出时，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中的那名男子，报上弗列德利希-柏克的名号，说他想见玄造一面。

    接电话的人问他是什么身份、有何贵干，对方并没有说明他的身份，只说他想当面和玄造谈大凤的事，还说他是从龙王院弘口中的如玄造正在搜寻大凤。

    久鬼玄造和宇名月典善两人所谈论的便是此事。

    “只好等他明天打电话来了。”玄造低声说道，正要将雪茄含入口中之际，典善猛然将脸转向窗外。

    窗外有张男子的脸。

    菊地那一对细眼，正盯着屋内，背后是一片黑暗。

    “谁？”典善发出一声锐利的斥喝。

    菊地的脸庞顿时消失。

    在他消失的瞬间，玄造也看见了菊地的长相。

    典善一个箭步向前，打开窗户。

    有一道矮小的人影飞也似的在地上奔驰，朝围墙直奔而去。

    典善朝着那道人影，右手往下一挥，一个发出金属光芒之物，从他的右拳激射而出，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道人影顿时向前一个踉跄，跌落在草丛中。

    两名站在玄关附近，察觉出异状的男子，赶快朝着菊地跌落的这片草丛飞奔而来。

    3

    在奔跑时，菊地冷不防地感到臀部传来一阵刺痛。双脚一动，剧痛便在臀部的肌肉游走。

    菊地向前滚落，躲入草丛中。

    有个坚硬的金属物钻入他左臀的肌肉中。菊地伸手探触，手指摸到一个圆形的凹洞。他将手指伸入洞中，拔出那块金属，是个V字形的金属。有一边是刀刃，刀刃上沾满了自己粘稠的血液。

    仿佛有热水自牛仔裤内流出似的，满是温热之感。他很清楚个中原因，因为鲜血正不断从他臀部的伤口涌出。

    菊地手握着那把V字形金属站了起来。

    剧痛不住地游走，但菊地没有发出半点呻吟。若换作是一般的高中生，早已哭天抢地地大喊救命。

    只要忍住疼痛，就还能跑。菊地对疼痛的忍耐度异于常人。

    他再度发足飞奔，向他跑来的男子一声斥喝，声音笼罩在他的背上。

    “站住！”

    冷不防地，一只手搭上了菊地的肩膀。

    菊地一个转身，以右手中的金属——隐剑的刀刃，往后方那人的脸部再度挥去。

    “哎呀！”男子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男子从右颊到唇边，被划出一道红线。

    “该死的家伙！”另一名男子朝着菊地怒吼。他双手持着木刀，往一旁扫向菊地的身躯。

    菊地左肩挨了木刀一击，但由于菊地向前跨了一步，所以击中点是木刀中央靠近握把的位置，化解了一半撞击的威力。

    菊地扬起右脚，脚背踢向男子敞开的胯下，利落地击中对手的鼠蹊。

    男子手中的木刀落地，两眼翻白，当场昏厥。

    由于菊地的左臀被刀刃刨出很深的伤口，所以支撑身体重心的左脚无法施力，失去平衡，但仍旧给对方的命根子重重一击。

    “你会空手道是吧？”

    一位两颊瘦削的男子，压低身子摆好架式。

    “是个小鬼？！”

    在路灯的照明下，终于清楚菊地的面貌。

    菊地没有丝毫踌躇，他将手中的金属潮男子的脸部激射而出。趁着男子低头躲过攻击的空挡，菊地捡起地上的木刀。

    “喝！”菊地甫一起身便发出一阵怪声，持木刀朝男子的胯下扫去，直指对方要害。

    菊地的攻击既狠且准。男子似乎也早已料中，他往后跃开，木刀前端挥空，挥向上方。

    “笨蛋！”男子旋即朝菊地扑去。

    菊地手中的木刀击向了男子脸部。原本挥向空中的木刀，被他强行收回，改往下砍，虽然未使出全力，但也给了男子脸部一记重击。

    啪！

    只听见一阵闷响，男子的前额碎裂。男子伸手捂住前额。

    就在这一瞬间，菊地右脚扬起，袭向男子的鼠蹊，直接踢中对方的睾丸。

    男子滚落在草地上，两手紧握股间，不住的呻吟。

    菊地的平衡比刚才更为不稳，所以才未能使出足以令对手昏厥的一击。

    第三名男子从倒卧地上的这名男子身后倏然冒出。

    菊地毫不迟疑。他举起木刀，全力冲向对手。

    木刀被利落地弹开，凌空而去。男子以左脚踢中木刀靠近握把的部位。

    菊地变的手无寸铁，眼前站着一名一袭黑衣的男子，不发一语。

    这名面无表情的男子，便是清水。

    “喝！”菊地一头撞向清水，他伸出右手两指，朝清水的眼珠探去。全身无任何防备。

    这是菊地特有的动作，只是一味想伤害对手的身体，不管自己受再大的伤也毫不在乎。

    他这种拼命三郎的作风，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清水以左手腕将他的攻击拨向左侧。接着扬起右膝，撞向朝自己逼近的菊地腹部。菊地的身体浮了起来，之后整个嗯趴到在草地上。

    他一面咳嗽，一面单手撑地想站起来。

    好惊人的顽强身躯。牛仔裤的左大腿处，因血渍而湿一片。

    他挺起的上身，与地面形成了一道空闲。清水的左脚滑入这个空间，踢中菊地的腹部。

    菊地的身体再度离开了草地。然而，他这次并没有跌落地面。

    菊地以身体承受了这一脚，用双臂将清水的左脚紧紧抱在怀中。

    “呻！”清水首度发出一阵尖声惊呼。原来菊地张口咬住清水膝盖上的肌肉。

    清水弓着上身，以手肘击向菊地的后脑，但依然不见他松口。菊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尽管在这种不利的姿势下会减弱肘击的威力，但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松口。

    清水再次展开肘击，肘尖对准了菊地的耳际。直到打出第五记肘击，菊地的右耳根部鲜血直流，他才终于松口。

    菊地以野兽的姿势，匍匐在草地上，嘴里还含着清水沾有黏稠血渍的一块长裤布料。

    “哦——”

    某人的声音在清水背后响起，一只手在清水背后轻拍了一下。

    是典善。玄造就站在他身旁。

    就在清水注意力往身后分散的瞬间，菊地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再次戳向清水的眼珠。

    “喝！”清水头一沉，右肘击向菊地的左太阳穴。

    菊地跌落地面。

    正当清水欲伸脚朝他头部踢去时，典善出手制止，闪身挡在清水面前。

    “这小鬼真有意思！”典善的语气中，有喜不自禁之色。

    菊地的细眼眯得更细了。他望着典善，望着清水，最后将视线扫向后方，停在玄造身上。

    “小鬼，你来这里做什么？”典善问道。

    “由魅小姐……和久鬼……人在哪里……”菊地说道，他以凄厉的眼神瞪视着玄造。

    “由魅？”玄造喃喃自语着。

    “亚室由魅……和久鬼丽一……”菊地低吟道。

    “不在这里。”

    “骗人！”

    “骗人？”

    “久鬼将……由魅……藏起来了……应该……就在这里。”菊地维持匍匐的姿势，抬头狠狠地瞪着玄造。

    “你好像是搞错。”

    “我才没有！”菊地应道。

    “你是丽一的同学？”

    “不是！”

    “这是他的学弟？”

    “没错。”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救……由魅小姐。”

    “丽一和由魅都不在这里。”

    “把他们……交出来！”菊地保持匍匐在草地上的姿势，朝玄造飞奔而去。

    典善也展开了行动，他整个右脚掌踢向菊地的脸面，制止了他的行动。

    菊地仰头倒在草地上。

    典善以黑色布鞋的鞋底，在菊地脸上不住地用力搅弄。虽然是布鞋，但鞋底是橡胶制成的，典善此举毫不留情。不一会工夫，菊地脸上已伤痕累累。

    菊地伸出利爪，朝典善踩在自己脸上的右脚探去。

    典善左脚扬起，一脚将它踢开。并将全身的体重，加诸于自己踩在菊地脸上的右脚。

    鲜血自菊地鼻孔溢出。

    “小鬼，你可真有意思！”典善以欣喜若狂的声音说道。

    从声音中听得出来，他兴奋得全身颤抖，不能自已，甚至亢奋得想要伸舌舐唇。

    “有意思。”典善的右脚用力地搅弄。

    菊地几欲喘不过气来，他袭向典善右脚的指爪，也对典善的脚造成不小的伤害。

    然而，典善似乎是故意让菊地这么做。他脸上浮现V字形的笑容，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低头望着菊地。

    每当他鞋底拧钮，菊地那充满异样光芒的双眼，便会恶狠狠地瞪着典善。典善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笑意。

    “会痛吗,小鬼？”典善问道。

    “会痛吧？会痛是当然的。你皮开肉绽，鲜血狂涌。很不甘心吧？很恨我对吧？”

    典善再次在菊地的脸上拧扭。

    菊地也伸爪刺入典善的脚里。

    典善已不再伸脚踢开菊地的攻击，他只是紧踩着菊地的脸。

    菊地也一样。他并不想移开典善踩在自己脸上的右脚，只是张开五爪，紧嵌着典善的脚。

    典善从作务衣的长裤中露出的赤脚，从膝盖以下，已是血迹斑斑。他的肌肤破裂，皮肉上翻，血流如注。

    “我也痛，痛得受不了，痛得很爽快呢……”他喜滋滋地说着。

    “小鬼，你听好了！”

    典善纵声大叫。

    “你是头野兽，而且是最下等的野兽。只知求胜，不，应该说，只要能伤害对手，你便能得到满足。为了战胜对手，不择手段。我很欣赏你，你让我兴奋得为之颤抖。”

    菊地发出一声呻吟。典善的鞋底冒出血泡，是菊地含在口中的鲜血，随着呼吸异同喷出。

    “我有个弟子，名叫阿宏，他是个天才。不管是天分还是其他能力，他都得天独厚，远非你所能及。他和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不过，阿宏有一个缺点，一样是赢，他会想要赢得光彩。真是无聊之至，赢就代表了一切，哪来的光彩、卑鄙之分，只要能赢就对了。”

    典善两眼上吊。

    “小鬼，你能明白吗？你应该听得懂才对。不管你懂不懂，你应该有在思考老爷爷我所说的话吧？还是……你被懊恼所冲昏了头，完全无法思考？”

    典善嘻嘻而笑。

    “你有很多阿宏所没有的特质。”

    从典善的右脚流出的鲜血，滴落了菊地的脸上。

    “小鬼，你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吗？”典善放声吼道。

    菊地口中发出“呜呜”的呻吟声，血泡溢向鞋底。

    “我知道，你想变强对吧？希望自己比任何人都来得强对吧！”

    菊地在典善脚下点了点头，一面点头，一面哭泣。

    他发出野兽的吼叫。

    口中发出野兽的嗥叫，五抓紧扣着典善的右脚，诡谲已极的模样，凄厉之至的光景。

    “我知道、我明白……”典善发出喜悦之声。

    菊地声嘶力竭地发出呻吟。他偏过头去，用失去前排四颗门牙的牙齿，隔着布鞋咬向典善的脚掌。

    “噢！”典善轻呼一声，将鞋子往菊地口中送。

    只听见牙齿断裂的声响，菊地已无法呼吸。

    “我会让你变强的。听好了，我会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强！”

    典善仍旧脚踩在菊地的脸上，弯着腰向他如此说道。

    菊地口中喷出血泡，宛如是对典善的回应。

    突然间，菊地全身不再动弹。他望着昏暗的天际，失去了意识。

    漆黑的夜风，摇曳着头顶的树梢。

    ——宇明月典善。

    菊地良二。

    这两名人来凶器——两匹妖兽，至此遇见了彼此的知音。

第五卷 菩萨变 第三部 哀兽篇

    第一章夜想花

    1

    云斋连续昏睡了三天三夜。

    围炉旁摆设着寝具，云斋仰躺其中。

    九十九坐在云斋枕边，直接就跪坐在木板上。他在半夜三点时与斑孟换班。现在已是旭日东升之际，阳光射进屋内。

    九十九维持这个姿势坐在地板上，已长达三个多小时。

    “鬼骨是魔性的渊薮……”当九十九抱起云斋时，云斋以干涸的声音喃喃说道。

    他在喃喃自语时，已是双目紧闭。之后，云斋便一直沉睡不起。

    一天打两次点滴。一位云斋认识的医生，上午来这里一趟，下午再由护士来为云斋打点滴。

    九十九请医生来的时候，很确实地将云斋的情形告诉了医生，只有鬼骨一事只字未提。九十九也曾与这位医生有过数面之缘。

    医生诊断的结果，判定这是过度疲劳、睡眠不足，以及禁食所导致的衰弱症状。医生还说，他血压降低，最好能尽早住院。

    “不能在这里休养吗？”九十九如此问道。

    “倒也不是不行。”医生回道。

    无论在何处接受治疗，做法都大同小异，所需要的不外乎是睡眠和营养。

    既然这样，不如就待在家中，否则日后云斋一定会猛发牢骚地说“就算我身体再虚弱，也用不着强迫我住院吧”。

    “那么，在这里也行啰？”

    连认识的医生也都这么说，所以九十九便决定让云斋躺在这里静养。

    不过，云斋至今仍未张开眼，着实令九十九心急如焚。

    他也曾在心里想，或许让云斋住院才是明智之举，搞不好会发生医生未能诊断出的状况。毕竟，那是一趟探索传说中的鬼骨之旅。

    不过，要是云斋体内发生医生所未能诊断出的状况，即使住院也不会有多大益处。反倒是九十九和斑孟还能够做出适切的对应。

    “魔性的渊薮”，云斋是如此形容。

    到底是什么含义呢？

    云斋的肉体和精神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有时云斋会在半夜发出可怕的呻吟。即使试着向他轻声叫唤，轻抚他的身体，云斋还是未能醒来。

    九十九知道，即便他现在正陷入噩梦之中，也还是应该让他保持沉睡，直到他自己自然清醒未止。

    云斋已逐渐恢复他原有的气色，这是令人振奋征兆。

    ——没有什么是云斋办不到的。

    过去九十九一直这么认为。

    如今，云斋就这样在九十九面前倒下。

    ——鬼骨的确是件棘手的事。

    九十九暗自忖度。

    ——鬼骨，掌握变身幻兽关键的第八个脉轮。

    他在脑中思考着大凤与久鬼的事。

    当他一想到久鬼，便有一股强烈的憎恨自体内狂涌而出，全身为之微微颤抖。

    同事带着一份嫉妒，是一道黑暗、充满粘稠火焰。他可以望见深雪白皙的四肢和身体，被压在久鬼的身躯下。

    他明白自己心里有着男人自私的欲望。

    渴望向深雪告白的心情，有时支配了九十九的一切。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这件事，你没必要跟那个女孩说。”

    “九十九，有些无聊的人，为了坚、守自己的洁癖，而经常在不知不觉间，伤了别人的心。”

    若不是接受了云斋的忠告，九十九恐怕早已全盘托出。

    他渴望凉子，也渴求深雪，九十九想拥他们入怀，尽情沉溺在欲望之海。他现在千头万绪，莫衷一是。

    小屋内逐渐转为明亮。

    这时才发现，旭日已将窗户染成一片红光。

    窗外的晴空一片蔚蓝。

    凝望窗外的九十九，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

    是躺在被窝里的云斋所发出的声音。

    “老师……”九十九望着云斋的脸庞。

    之间云斋一声低吟，睁开了双眼。

    朝阳射入屋内，云斋在阳光中苏醒。

    虽然阳光并没有直接照在云斋脸上，但云斋似乎因刺眼而闭上眼睛，随后再度缓缓睁开。

    他凝视着九十九脸庞半晌之久，似乎才明白眼前此人为何。

    他露出微笑。

    “哦，原来是九十九。”云斋轻声说道。

    这是他所发出的第一声。

    “肚子好饿……”

    九十九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呼出一阵安心的叹息。

    虽然气若游丝，但可以确定，这是云斋在身体健康时所特有的语调。

    “老师……”

    “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有深雪为你煮的热粥。”

    “九十九，还不赶快拿来。我在这样饿下去，包准老命休矣。”云斋以像是快要死掉的声音如此说道。

    2

    “哎呀呀……”

    云斋发出精力饱满的声音，自棉被上坐起，转眼便已将三万热粥吃个精光。

    “真是人间美味啊……’

    他将手伸进棉被内，在胯下一阵摸索。

    此时斑孟已醒来，与九十九四目相望。

    “老师，那是尿壶。“九十九说道。

    “尿壶？”云斋提高音调问道。

    “没错。”

    “这个像橡胶般的东西，你……”云斋一脸难堪。

    “全部都是我替你服务的。”

    云斋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多管闲……”话才说到一半，云斋便噤声不语。

    “我想，这样总比包纸尿布好吧。”

    “……“

    看来，云斋是无言以对。

    “你以前不是常说，要我替你把屎把尿吗？现在你总算如愿以偿了，应该很高兴吧？”

    “呻！”

    “觉得怎么样啊？”

    “烂透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你这张大脸。”云斋想转移话题。

    “是吗？”九十九悠哉地回道。

    他那悠然自得的模样，益发令云斋感到心有不甘。

    “啐、啐、啐！“云斋摇着头，口中不停咒骂。

    3

    云斋上完厕所回来后，才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呼——”他深吐了一口气之后接着说：“还是站着小便舒服。”

    他盘腿坐在棉被上。

    “九十九，拿烧酒徕。”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样好吗？”

    虽然脸上已恢复了血色，但两颊依旧消瘦。云斋才刚大病初愈，空荡荡的胃，只吃了几碗热粥。

    “没关系，我之前那么久没喝，都快忘记酒是什么滋味了。不喝酒的害处，远比喝酒的害处还大得多呢。”

    于是，九十九在碗里倒入少许的酒。

    刚倒入杯里的烧酒，云斋立即将它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下，闭上眼睛，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

    云斋似乎没有要再喝一碗的意思。

    “鬼骨真的存在……”他在闭着眼睛，蓦然冒出这句话来，接着，他张开双眼望向九十九和斑孟，一脸严肃。

    “它果然真的存在？”九十九问道。

    “没错。”

    一声低吟后，云斋道出了他的体验。

    “利用饥饿？”话说到一半，九十九插话向云斋问道。

    “没错，饥饿。”

    “……”

    “这是一种逆向思考。采用原本应该舍弃之物，也就是人类最强烈的一种欲望，在达到一生中少有的禅定最高境界时，保持这种状态，并将会损害这种状态的欲望，和阳气融合为一。”

    “嗯。”

    “将饥饿这种意识，注入原本无意识的阳气之中。让它在完全敞开的气道中奔流，从最顶端冲向最底端，使劲的撞击尾闾脉轮的底部。”

    云斋紧盯着九十九与斑孟。

    斑孟听着云斋的陈述，脸上带着怒容。

    “与其说是我自己冲破，不如说是它自己一口咬过来还比较贴切，可恶的鬼骨，我所贮存的阳气，有泰半都被它给吞噬了。”

    “吞噬？”

    “嗯，一点也没错。”

    “……”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当时我的确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野兽的下颌。“

    “下颌？”

    “看起来十分神似。事实上，那是一股谜样的强大力量。灵量的力量与其相较，根本就不值一提，就像它所吐出的气息那般微不足道。”

    “……”九十九沉默无语。

    “那是很可怕的力量。”云斋对自己说的话打了个寒颤，缩起脖子。

    “你之前不是提到魔性的渊薮吗？”

    “没错，我也只能微微地接触它的表面，没能一窥它的真面目。犹如在万丈深渊的海底，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野兽，万头钻动，彼此啃噬。我所看到的，就类似这样的景象。”

    “……”

    “那已是我的极限了。我将饥饿的阳气往里送，就在送入的那一瞬间，它骤然变幻为魔性之物，同时一面变化，一面被其他魔物所吞噬，我就是在那一瞬间，目睹了这一幕。如同是将一块生肉，丢入一群饥肠辘辘的食人鱼当中。”

    “那就是鬼故事吗？”

    “嗯。完全发挥其他七个脉轮的能力，也还不知道能否抑制得了鬼骨的力量。”

    “我们人类体内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确实有，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

    “不过，它被彻底地封印，非常人所能破除。像我这样的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只能窥见一般罢了。即使有破除封印、解放鬼骨之法，势必也非常人所能料想得到。”

    “八位外法……’

    “要是真有这种旁门左道，最好让它从这世上消失。一旦拥有鬼骨的力量，便有可能瞬间由人类摇身变为野兽。”云斋瞪视着九十九。

    “你是指大凤和久鬼吗？”

    “就是这点我还弄不明白。”

    “假设幻兽就是鬼骨，那就表示，他们两人打通了鬼骨啰？”

    “不，应该没这个可能。也许大凤和久鬼两人的血脉中，具有某种可以让鬼骨自然觉醒的要素。”

    “可是，为什么大凤和久鬼会——”

    “久鬼玄造。”

    “什么？”

    “久鬼的父亲，和那位叫亚室由魅的女孩，他们两人手中可能握有某种线索。”

    “……”

    “不过……”云斋只说了两个字，复又沉默不语。

    “不过怎样？”

    在九十九的追问下，云斋叹息似的缓缓吐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昔日的久鬼玄造会变成现在这样。”云斋百感交集地说道。

    “昔日的久鬼玄造？”

    “嗯。”云斋颔首道。

    “你们过去有什么渊源是吗？”

    “很久以前，我还年轻时，曾和他见过面。”

    “在哪里？”

    “在东京，一位名叫马垣勘九郎的武术家家中。”

    “……”

    “在马垣勘九郎的引介下，我曾去过中国。”

    “去中国？”

    “日后有机会，我再好好告诉你这件事，现在先谈论鬼骨，也就是大凤的事。”

    “是。”

    “九十九。”

    云斋似乎做了某个决定，低声向九十九说道。

    “是我该去的时候了。”

    “去哪里？”

    “去久鬼玄造的住处。”

    云斋脸色略显潮红。当然不完全是黄汤下肚的缘故。

    4

    ——当晚。

    九十九、深雪、坂口三人，已许久未像今天这样，齐聚于圆空山。

    云斋后来躺回床上休息，一直睡到傍晚，现在已起身，换上短袖衬衫和洗至发白的牛仔裤，以他平常惯有的打扮，盘腿而坐。

    斑孟和坂口虽然初次见面，但两人却是气味相投。

    围坐在一起的众人面前，摆着探雪亲手做的料理。

    在料理短上桌之前，云斋便一直眯着眼，手端着烧酒自饮自酌。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已经一命呜呼，来到地狱了呢。”

    云斋手持盛有烧酒的茶碗，畅谈今天早上所说过事。

    “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九十九这小子的那张脸。”

    他喝了一口烧酒。

    “我可真是悲哀啊。当时看到他那张邋遢的脸，差点就没继续晕死过去。”

    “老师……”九十九说道。“你也该换了吧。”他眼中满是笑意。

    “换什么？”

    “一个地狱所没有的东西。”

    尿布——九十九虽然没有说出声，但却做出这两个字的唇形。

    “臭小子，你打算握紧这个弱点要挟我是吗？”

    “这三天来，我已经握过好多次了，原来那东西就是你的弱点啊？”

    九十九在一旁装傻。

    “什么啊？”深雪向九十九询问。

    “用不着说。”云斋说道。

    “真想知道。”坂口插话道。

    他向斑孟使了个眼色，寻求他的附和，斑孟表情没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坂口持续追问。

    “喂，那东西怎么讲啊？”斑孟面向九十九，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尿壶的形状。

    “对了，叫夜壶。”他以广东话说道。

    “斑孟，你想游泳回台湾是吗？”

    “我还是不想回去。”斑孟一脸正经地说道。

    “夜壶？”坂口不解地问道。

    斑孟摇摇头，不发一语。看来，他决定装傻蒙混过去。

    “告诉我嘛。”坂口向九十九逼问。

    “你尽管告诉他没关系。”云斋睐着九十九。

    “老师，你要是以后不再提那件事糗我，我就不说。”

    那件事指的是八月时，九十九在荒久海岸喝的酩酊大醉，还找深雪出来，对着大海狂呕的那次事件。

    有旁人在时，云斋不会提及此事，但若是只有他和九十九两人一起聊天，一旦斗嘴说不过九十九时，他便会以此作为调侃。

    因此，一提到那件事，他们彼此都很清楚所指为何。

    “知道了、知道了。”云斋说道。

    “这样就算取得和解了。”九十九说。

    “什么是‘夜壶’？”深雪还未死心，仍旧向九十九寻求解答。

    “在中文里头，是烧酒的意思。”云斋想含混带过。

    同时通晓广东话和日语的斑孟，站在一旁暗笑，望着九十九与云斋这对师徒。

    好久没这么愉快了。

    然而，愈是愉快，九十九心中的黑影愈是挥之不去。

    大凤现在不知下落为何？他感到牵挂。

    最后一次和大凤碰面，已是二十天以前的事了。

    当时是在圆空山与大凤相遇。九十九前去造访久鬼玄造，回圆空山时，大凤已在小屋里等候。大凤是前来与云斋及九十九道别。

    “深雪就拜托你照顾了。”大凤只留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时出现一名长相怪异，名叫弗列德利希-柏克的外国人，与九十九展开搏斗，九十九败在他的鬼劲之下。

    久鬼离去，大凤也在黑暗中失去身影。

    感觉仿佛只有自己独自一人被遗留在原地。那种心情，至今仍残留在九十九心中。

    大凤的泪水在地上所形成的水渍，九十九还记得它位在何处。

    大凤到底人在何方？

    他正与潜藏在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展开对抗，那回事何等的孤独？

    “还没找出大凤的住处吗？”坂口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在短暂的沉默后，云斋开口说：“还没找到。”

    “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嗯。”

    龙王院弘曾经在新宿见过大凤，不过，那也只是惊鸿一瞥，之后便失去了大凤的行踪。

    如果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恐怕就只有由魅或久鬼了，然而，就前几天九十九和久鬼碰面的情况来看，久鬼似乎也还找寻大凤。

    “如果你找到大凤，可以帮我传个话吗？就说是我说的。”

    “就告诉他，你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

    久鬼曾如此说过。

    一想起这件事，九十九心中顿时燃起一股黑暗的火焰。

    坂口还不知道幻兽的事，但他隐约感觉得出，大凤似乎有某种特别的隐情。

    “大凤时北海道人对吧？”坂口问道。“听说他父母去了美国。”

    “是啊。”深雪颔首说道。

    听她回答的口气，仿佛想起了某个遥远的记忆。

    但事实并非如此，九十九很清楚那只是表面，深雪其实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担心大凤的安危。

    深雪并未将思念显露在外，她屏气凝神望着九十九与云斋。

    看着深雪白皙的侧脸，九十九益发觉得，这个女孩全身充满了妖精般的气息。

    5

    九十九与深雪离开圆空山，已是晚上九点的事。

    约莫一小时前，坂口说他另有要事，于是便先行离去。

    九十九与深雪并肩而行，不，正确来说，不能称之为并肩，因为九十九肩膀的位置，远比深雪要高出许多。

    深雪走在九十九的左侧。这是条狭窄的林间小路，深雪的香肩轻触着九十九的臂膀。每次的肉体接触，都能感觉到深雪的体温及柔软的肤触。她的肩膀纤细柔弱。

    深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夏季罩衫，袖子卷至手肘的位置。薄荷绿的短裙，从深雪腰际长及膝盖。

    道路两旁茂盛的芒草，正摩挲着深雪的玉腿，不用看也想象得出。九十九身上穿着T恤，袖口上卷至肩膀的高度。下身穿着牛仔裤，脚下踩着木屐。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面，九十九感到深雪不时与他碰触的肩膀，正逐渐热了起来。这比直接的肌肤接触，更加刺激九十九的感官。由于他将袖口卷起，所以布面的触感直接传向手臂的肌肤，这反而使得深雪的体温和肉体的甘甜更显鲜明。

    两人皆沉默无语。

    频频作响的虫鸣声与周遭的幽暗，笼罩着两人。

    夜风中，有着浓浓的秋意。头顶窸窣作响的树梢，也代表着秋声，带有干涩之感。

    然而，九十九认为不应该是这样。夏秋两季的树梢婆娑声，不可能听的出如此的差异。之所以会听出其中的不同，想必是秋意已悄悄来到听者的心中。

    夏日已逝。

    这片弥漫着浓密草丛热气的森林，如今已吹起怡人的凉风。

    他想漫步在这条小路上，好好咀嚼个中滋味。

    过去曾几度和深雪一起在夜里同行呢？次数并不多。

    今后又有多少机会可以同行呢？

    也许有，但也有可能永无机会。

    今天的空气、风声、芒草的触感、夜色、树梢声、虫鸣——他想将今晚的一切永铭在心。

    九十九已了解女人肉体的美好；深雪也一样……

    此刻走在自己身旁的少女，已体验过男人的肉体。

    九十九这时突然体悟到这个事实。这个事实犹如一道烈风，在九十九体内狂扫而过。

    不时从深雪肌肤传来的体温，变得益发鲜明。

    ——在我的体内……

    九十九不禁兴起这样的念头。

    ——以及深雪体内，都有个沉睡的鬼骨。

    他想起了凉子。

    在凉子以及每个人人的体内，也潜藏着鬼骨。

    “真是太好了。”深雪突然低声冒出这么一句。

    在那一刹那，九十九以为自己的心事已全被深雪看穿，但他立即便意会过来，深雪谈的是云斋。

    “是啊。”九十九回答道。

    两人再度陷入一阵沉默。

    久鬼的事，深雪丝毫不显于色，一切一如往常。

    目睹她这样的表现，令九十九心如刀割。

    他知道深雪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他明知道真相，却仍然佯装不知，陪着深雪同行，这令他感到痛苦难当。

    九十九一面走，一面将目光移向身旁的深雪。

    她脸颊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白皙耀眼。披肩的长发，飘逸地轻触香肩，露出雪白的粉颈和耳际。

    你真的没事吗？九十九心里想。

    不可能。不可能没事。

    尽管深雪看起来一如往常，但她内心的伤痕应该还淌血未止。

    自己当时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任凭体内激荡的暴风翻涌，与凉子共度了一宿；相较之下，深雪的遭遇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深雪是和伪装成大凤的久鬼上床，而久鬼还在事后露出真面目，甚至将大凤与由魅的关系告诉了深雪。

    实乃悲惨已极。

    深雪看起来，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承受着痛彻心扉的苦楚。

    然而，从外表看不出她心里的创伤。

    九十九甚至觉得，深雪会就此倒下。到时候，谁能陪在她身旁？谁能保护她？

    ——大凤！

    九十九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大凤，当你还在某个地方彷徨时，她已不知飘落何方了。

    突然有股激烈的欲望，以强劲难挡之势，在九十九体内奔腾。

    深雪迷人的发香，送入九十九鼻端。

    ——谁来守护这个女孩啊！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出杂树林。

    吹来一阵辽阔的清风，夜空一望无垠。

    柑橘田的另一头，可以遥望小田原的万家灯火，也能望见早川港灯塔所照耀的光芒。

    星斗满天，漆黑一片的相模湾上，亮着船艇的灯光。

    “好美。”深雪伫足而立，喃喃自语。

    她凝望着眼前这片深夜的大海以及街灯，九十九就站在她身后。

    深雪的双肩就在自己眼前。

    ——谁来守护这个女孩？

    九十九再也按捺不住。

    “九十九。”

    深雪转身面向九十九，她眼中映照着九十九的脸庞，那张脸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让她感到有点害怕。

    “你怎么了？”深雪问道。

    九十九没有答话，他依旧凝望着深雪。

    “你怎……”深雪话才说到一半，九十九便以他壮硕的双臂紧紧搂住深雪的娇躯。

    双手绕至她纤细的背后，手中力道加重了几分。

    深雪那娇弱的身躯，就这样被紧拥在九十九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之中。

    “九十九……”深雪的身体在用力，想从九十九的双臂中挣脱。

    但九十九并不愿松手。

    九十九的手臂与胸口间所形成的圆圈正逐渐缩小，深雪的身躯紧紧地贴向九十九。

    既不感到畏缩，也无丝毫犹疑，那是任凭内心的想望朝深雪释放而出的力量。

    有如海浪将人吞没的力量，更像那山岳壮阔之力。

    九十九亟欲替代这股力量，向自己传递这份心意。

    心念甫一至此，深雪体内顿时涌上一阵甜美的酥麻。

    她很想闭上双眼，让自己的肉体依偎在九十九强大的力量中。

    深雪才刚闭上眼睛，却又急忙睁开，抵抗九十九的力量。

    此时，深雪听见头顶传来九十九的声音。

    不，声音并非从耳朵传入。

    那声音虽然微弱、低沉，但却透过九十九紧紧拥抱她的胸膛，随着体温，直接而且清楚地传至深雪心中。

    “由我来守护你。”九十九说道。

    宛如听见的是低沉的海潮之声，声音清楚明确。

    深雪全身感受到一阵冲击，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袭来。

    刹那间，深雪弄不清楚九十九说了些什么。先是这句话传入耳中，接着才慢慢明了其意。

    九十九双手的力道又增添了几分。

    “我来守护你。”他又重复说了一次。

    深雪一听到这句话，顿感全身酥软。

    这种爱的告白，极其简洁，而又充满男子气概。九十九的一切情感，尽包含在这短短的话语之中。

    一股陶醉感在深雪体内扩散开来。

    此时深雪才猛然发觉，九十九也许知道那晚的事。那晚久鬼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或许全部知情。深雪心中暗忖。

    她还知道，九十九经常夜里在她家四周徘徊。

    因为她曾听附近的主妇们提过，夜里常有个“高大的男人”在附近游荡。如果那天晚上，九十九刚好也在她家附近出现的话……

    一定是这样没错；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

    深雪这下才明白，之前九十九的沉默以及凝望她的眼神，个中所代表的含意。

    眼前这名巨人将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大凤、久鬼、以及所有的一切。

    用不着将久鬼的事说出来，永远将这件事埋藏在你心中吧。九十九手中的力道，正向她如此诉说着。

    深雪感觉到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先前一直强忍的情绪，如今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深雪发出一声低呼，她想叫唤九十九的名字，但却哽咽不成声。

    它化为细微的呜咽，从她半贴着九十九胸膛的唇边逸泄。

    而这时，深雪首次用尽她全身的力量，紧紧抱住九十九庞大的身躯。

    九十九绕在她背后的双臂，将她搂得更紧，这时深雪也随之哭出声来。

    “我来守护你。”九十九说。

    洒脱、豪放不羁、温柔的巨人，九十九三藏。

    这是他生平首次爱的告白。

    第二章红莲花

    1

    这天晚上，稍微提前出门进行巡回采食劳动。

    “听说道灌先生今晚会露面。”岩村向大凤说道。

    傍晚五点左右，一位自由人同伴跑来告诉岩村一些事。

    两人说完话后，岩村笑容满面地向大凤如此说道。自从五天前在上野见到过道灌后，这是第二次碰面，因此今晚才会提前出发。道灌会在深夜十二点左右抵达，他们想为道灌办一场酒宴。

    涩谷街上还是一样满是红男绿女。学生、下班返家的上班族、粉领族……众人皆顺着各自思绪的走向和涡流，走向不同的方向。

    傍晚十点。

    一身浴衣的阿义走在前头，岩村、大凤两人在后，一同往道玄坡上而去。

    路线都是挑选岩村所钟爱的几个店家来决定的。

    依序是烤鸡肉串的“鸟忠”、俱乐部“伊吕波”、酒店“大老二天国”，最后则是“眉美”。他们会在“眉美”与仙和美纱那群人会和。

    阿义的三尺带吊着几个塑胶袋，一脸喜孜孜的模样，手舞足蹈地走着，还不是地会让木屐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往前踏出一步后停下脚步，双手击掌。自己一个人跳得很起劲。

    来往的行人看着他的行径发笑，但阿义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啊，是那个人。”

    有人看到阿义后，说了这么一句，从他身旁走过。

    “加油喔。”

    也有人在一旁为他吆喝。阿义在涩谷也算颇具知名度。

    阿义会举手向这些人做回应，露出懦弱的微笑，摆动浴衣的下摆。

    当他们走完一半的预定行程时，已搜集了不少食物。

    三袋装有事物的塑胶袋，就挂在阿义的腰间。

    他肩上还背着一个皮包，显得极为怪异。

    大凤手中拎着一瓶一升装的酒瓶，里头已装满啤酒。

    他已大致习惯自由人的饮食生活。

    当然了，起初也会有些许排斥。在众人面前翻找塑胶桶里的东西，这需要勇气，不，光有勇气还不够。

    ——要舍弃尊严。不，舍弃尊严还不够，甚至只要心还有舍弃的念头，就没办法当个自由人。

    “我告诉你，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头伸进塑胶桶里找食物，正是能否当一名自由人的分界线。”岩村如此说道。

    起初，尽管大凤和岩村一起生活，但要他吃这些塑胶桶里找出来的食物，他还是感到相当排斥。他都是自掏腰包买面包和牛奶果腹。

    不过，几次和岩村一起出外采集食物后，有不少东西他也都敢吃了。

    这些食物只是从盘子上移往塑胶桶里罢了，如此而已。

    饮食店之类的商家，几乎每天都会将新鲜的食物丢弃，丢弃的数量为数不少，完好如初的牛排、炸虾，亦是司空见惯。

    在捡拾事物时，会以自己对事物的好恶、脏污的程度、新鲜度以及各种因素作为考量，来加以挑选。当然了，茶水沾湿的炸虾，自然无法供为食用。

    哪家店的菜色最为可口，什么时候去哪家店可以挑到什么样的食物，采食劳动者如数家珍。所以他们对食物相当挑剔，可称得上是一流的美食家。同伴之间会相互叫唤情报，对“吃”有各自的一套理论。

    有时连接好几天，吃的都是比一般不起眼的家常菜还要高档许多的高级料理。

    三餐不继的时节，只有餐馆不出菜的大年初一到初三，以及食物容易腐坏的炎炎夏日。会在都市里活活饿死的人，势必拥有极为尊贵的情操。

    他们从这头小巷走向另一头小巷，转眼间，手中的塑胶袋和酒瓶已装满了佳肴和美酒。

    离道玄坡有点距离的破路顶端不远处，有一栋高楼大厦。

    小酒馆的灯火稀稀落落。是一处小巷。

    “差不多该到‘眉美’去了。”岩村向走在前头的阿义说道。

    阿义停下脚步。他维持正要起舞的姿势，右手斜斜地高举，一动也不动。

    “阿义……“岩村出生叫唤着，阿义转头面向大凤，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

    他那黝黑的脸庞不带半点血色，一脸苍白。

    嘴巴一张一阖，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方形黑洞。

    “是上次遇到的……”阿义说。“那些—家伙……”他的声音正不住地颤抖。

    左方右手边，有四名男子昂然而立。

    它们的目光全部放在阿义、岩村以及大凤这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带着宽松的头套，只露出一对眼睛，像极了蒙面的摔角选手。

    没有蒙住的眼睛部位呈椭圆形，略微露出鼻梁一带，可以看见白色的绷带。

    似乎是为了替鼻子缠绷带的缘故，所以才会整个头部都缠满了绷带。戴头套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绷带。

    是那名男子。

    就是先前墨镜被阿义给撞落，被大凤一脚踢住脸，整个人倒飞出去的男子。

    男子们向这条窄巷的两侧散开。

    “小吼……”阿义发出没出息的叫声，叫着大凤。

    “我们快点逃吧。”

    “好。”

    正当大凤踏步向前，伸手握住阿义之际，身后忽然传出一声悲鸣。

    “你干什么？！”

    是岩村的声音。

    大凤急忙回头一望。只见一名男子从岩村身后制住了他，双手架在他后颈上。

    制住岩村的男子，一只手里发出金属的光芒，是一把唱的登山刀。

    刀尖正抵住岩村的喉咙。

    “吓——”阿义拔腿便跑，脚下的木屐喀喀作响。

    他想从岩村右边穿过。此时，只见岩村身后倏然扫出一腿，这一退，扫中了正欲逃跑的阿义。

    阿义的手脚大动作向前挥舞，身体顺着前冲之势，往前飞扑而去。

    “哎呀——”阿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传来人的身体撞向柏油路面所发出的一声闷响。

    接着，阿义脚上的木屐松脱，落在柏油路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走出两名男子。连同夹住岩村的男子在内，共有三人。

    大圆三人，被前后七名男子给团团围住。

    男子们各个看似黑道流氓，不，不是看似，而是真的流氓。

    “小吼，快逃啊！”岩村大叫。

    大凤并没有逃跑。

    他被七名男子给包围，有不少人身上穿着大衣。

    鼻血直流的阿义，被其中一名男子反扭住胳膊，强行架了起来。

    “别怪我们没有大人的风范。因为你们所面对的对手，就是我们这种人。”罩着头套的男子说道。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不管对方是小鬼还是乞丐，我们要是被人给耍了还闷不吭声，怎么在道上混啊？你要是肯乖乖就范，我只要折断你一只手臂，就可以放你们一马。”

    “那怎么行！”

    “换个地方谈吧。我是认真的。先前把你当小鬼看，是个严重的错误。”

    2

    大凤一行人，被带往高楼的工地。

    四周围着高墙的工地内，堆满了各种建材。

    此处比小巷更显昏暗，只有高楼的灯光能照进这里。尽管如此，还是能辨识出人的形体。

    三名身穿大衣的男子，从大衣下取出木刀。

    那名罩着头套的男子，脱去了头套。他似乎满头伤痕累累，看来是当初倒地时，头部撞到柏油路所致，整个头缠满了绷带。

    男子们所受的伤，远比阿义和岩村严重许多。

    “小吼、小吼……”阿义没出息地喊着。

    岩村只是白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男子们从岩村和阿义身上取走塑胶袋，家在阿义腰带中的塑胶袋也一并被解下，被置于地上。

    “这什么东西啊？”男子踩了塑胶袋一脚。

    这里头装了阿义为道灌所卖力收集而来的菜肴。

    “啊！”阿义发出了不中用的叫声。

    “吵死了！”男子向阿义飞出一脚。

    阿义往后便倒。他发出一声巨响，倒落在身后的帆布上，底下似乎覆盖着某物。

    在这阵冲击下，帆布下的物体滚落而出。原来是铁管。

    阿义手握铁管，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和全身正兀自不住地颤抖。

    “哦，”缠着绷带的男子说道，“你手上拿那个东西想干吗？”

    他说话的语气冰冷，嘴角上扬。

    阿义丢下手中的铁管。

    “小吼！”正当他想奔向大凤之际，却被木刀给击中了前额。

    他倒卧在地面，一动也不动。

    “就从他开始。把他的一只手给拆了。”

    男子话才刚说完，阿义顿时弹跳而起。

    “吓！”

    他想逃走，但却被制止住了。

    “这个白痴！”

    阿义的鼻头重重地挨了一拳，接着又被补上一脚，整个人翻滚在地。

    “小吼，岩村先生，救救我，我好痛、好痛啊——”阿义像孩子似地叫着，浑身是血。

    ——为什么会这样？

    大凤目睹着阿义被痛殴的模样。

    太过分了！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径？

    阿义在地上打滚，仰躺在在大凤脚下。明明是个大人，却跟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他两脚张开，浴衣的下摆往上翻，露出胯下那毛茸茸之物。

    阿义牙齿间的方形黑洞，整个变大许多。他张口哇哇大哭，口中的舌头染成一片鲜红。

    大凤俊美的容貌，呈现出奇妙的扭曲。

    那是面对心里的苦痛与上涌的快感，想极力加以抑制的神情。

    “小吼，你要忍耐！”

    岩村说到。

    “不能跟他们动手。”

    岩村的脸部挨了一拳，眼镜整个飞了出去。

    其中一名男子踩向他的眼镜，镜架弯折、镜片破碎。

    岩村倒在地上，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

    有样东西自岩村的口袋掉落，是他写诗的笔记。

    那本笔记写着岩村在上野公园时，一面流泪一面朗诵的新诗。

    感伤零落

    从背后急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那、哪是……”岩村伸手像拾起那本笔记，却被一只黑皮鞋重重地踩在脚下，使劲地拧钮。

    岩村一面哀嚎，一面仍想拾回那本笔记。是一本老旧破烂的笔记。

    “这什么啊？”

    一名男子捡起了那本笔记。

    “啐！”

    他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地上，以鞋底用地的踩踏。

    “啊！”岩村发出一声深远的惊呼。

    就连灵魂被夺走的瞬间，人类也发不出如此的叫声。

    那并不是纵声呐喊，而是悲戚、感叹自己无能的声音，同时也是难过的岩村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愤怒。

    此时，男子的脚尖扬起，踢中岩村的脸部，鼻血自岩村的鼻孔涌出。

    ——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凤感到背后有某个东西在游走，令他汗毛直竖。像是怒意，又像是管不住的快感。

    大凤顿时全身不住地颤抖。

    阿义紧紧抱着他的大腿。

    连缠绷带的男子，冷不防地一拳击向大凤脸上。

    鲜血自大凤鼻端缓缓流下，从嘴唇流向下颌，滴落地面。

    血液从唇边流入口中，血腥味扩散至舌尖。

    无比的甘甜。

    窸窣——

    一团巨大的肉块，在大凤肉体深处蠢动。

    ——来了。

    大凤心想。

    那东西要来了。

    战栗行遍全身。大凤的腹部又挨了一脚。他的身体完成弓形，舌头自口中吐出。

    他的舌头伸长至下颌前端。

    嘶——

    喉头发出一声怪响

    不管阿义和岩村有什么下场，我也要痛宰眼前这群人。

    这个念头才刚从大凤脑中闪过，他的脊背便传出了骨头摩擦推挤的声响。

    某个原本挺直之物，正逐渐拧扭变形。大凤全身痉挛不止。

    他全身用力，身体浮向空中。

    似乎有某个物体，正从大凤体内深处猛烈地撞击着他。

    这团凝聚的硬块，既像是强烈的快感，又像怒意，更像是憎恨，是威不可当的强大力量。

    男子一拳击中大凤鼻梁，木刀戳向他的腹中，新的血液从鼻孔、嘴唇流入大凤口中。

    大凤倒落在地面，捧着肚子趴倒在地。

    他缓缓抬起头，此时阿义正好被一脚踢中后脑，整张脸撞向大凤的脸庞。

    雪花从阿义沾满鲜血的脸上飞溅而出，洒落在大凤脸上。

    大凤白净的脸顿时化为凄厉的容貌，他满脸是血。

    阿义的血入口甘甜。

    “喔！“大凤低头张口大呕。

    弓着背的大凤，在他的衬衫下似乎有某样东西在扭动。

    仿佛是老鼠之类的东西钻进衣服内，撑起了衬衫的布面。

    它沿着脊椎高高地隆起。大凤的背脊极度弯曲，显得有点诡异。

    倾压肌骨

    朝我心疾驰而来的青黑异兽

    大凤缓缓将四肢匍匐于地，扬起脸庞。

    “晤！”缠着绷带的男子一声低呼。

    大凤脸上的鼻端与下颌明显地变形。陆续长出兽毛。

    “嗄！”大凤猛然发出一声嗥叫。

    骇人的长舌从大凤口中伸出，舔着自己脸上的血渍。

    他双眼上吊，眼中布满血丝，口中蓦然冒出两根长长的牙。

    大凤维持匍匐的姿势，抬起头利落地转动着颈项，瞪视眼前这群男子。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大凤发出阵阵咆哮。

    头部的毛发下，长出弯弯曲曲的怪角，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角上缠着发丝和血渍。

    刚舔去鲜血的脸上，旋即又缠上无数根从头顼垂下的沾血发丝。

    只见大凤维持四肢俯地，猛然昂首朝向天际。

    啊——呜——

    一阵凄绝之声，延伸千里之远。

    咿——

    唔——大凤纵身越向那群男子。

    一场杀戮就此展开。

    3

    大凤不断朝天际攀登而去。

    他正位于高楼大厦的墙壁上。墙壁嵌有小小的方块状物体，只向外突出几厘米深。

    大凤以手指勾住突出的方块，逐步往上攀登。

    他已来到离地一百数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之前还听得见岩村的声音，但现在已完全听不到。

    刚刚正在往上攀爬的大凤，他感觉背后似乎传来岩村的声音。就在他跳上壁面之前，被他狠狠划破肠肚的男子，也许正是岩村。那声惨叫，在他攀登壁面之际，依然在他背后挥之不去。

    如今已听不见那个声音。

    如同成了耳聋。

    那股炽热的火焰，存在于大凤脑中，不，应该说他正在肉体深处熊熊燃烧。

    不过，他只听得见耳畔的风声。

    什么也看不见，脑中一片空白，是臻至疯狂之境的狂喜。

    那是高兴自己获得原本真正肉体的欢愉。

    肉体像熔岩般熔解，喷向天际。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翻腾上涌，那是亟欲想要扭动身躯、饱啖血肉、无药可救的强烈干渴。

    干渴。

    饥饿。

    这份渴望极其强烈。烧炙着大凤的肉体。

    在攀登壁面时，大凤的外形仍持续在变化。

    指尖长出钩状的利爪，头部长更多的怪角，奇性扭曲，与发丝缠绕纠结，宛如所有动物的角都从大凤头部长出。

    从体内不断上涌的这股能量，扫过脊背，直冲脑门。

    这股激荡而上的能量，就这样化为怪角，弯曲变形。

    能量接连不断地溢涌而出，无穷无尽。在体内深处，有取之不尽的能量来源。

    大凤浑身是血。布满全身的兽毛，兀自滴着鲜血。他所攀爬的大楼壁面上，留下斑斑血迹。

    他爬上了屋顶。登上屋顶的大凤，并未以双脚站立，而是以双手撑地，四肢匍匐在地上。

    他的背脊严重弯曲，撑破了衬衫。人类的形体，几乎荡然无存，就连容貌，也已让人分辨不出这是大凤俊秀的脸庞。

    明月高挂夜空。

    这头野兽朝着明月猛力地甩头，昂首面向幽暗的天际。

    齿牙交鸣，卡嗦声频响。

    啊呜——

    它引吭长嗥。

    紧接着，从这头野兽的喉中传出凄美的旋律，滑向都会的夜空，恍如会令听者的肉体由内而外逐渐变得透明，染成一片青色

    呜——

    咿——呜——

    啊——呜——

    声音骤止。

    野兽的眼前，伫立着一名身穿白衣的老者。

    嗄！

    野兽朝老者飞扑而去。

    老者轻盈地闪过它的攻击。

    虽然看起来像是徐缓的动作，但实际确实迅捷无比的身手。，看他的外表实在难以置信。

    野兽追向老者，它使出圆空拳的动作。

    嗄！

    当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时，野兽一脚飞来，将他的身躯踢向夜空。

    老者整个人飘然飞向高空，他就这样离地一百数十公尺高的空间。

    老者那充满皱纹，犹如猿猴般的脸庞，微微一笑。

    “你在哪里学会这招功夫的？”值轮道灌凝视着眼前这头野兽，如此说道。

    —完—

第五卷 菩萨变 后记

    以系列的方式连续编写一篇故事，让我感到兴致盎然。

    故事就像个生命体，有它自己的行动，作者在不同时候下的内心想法，都会很自然地融入故事中。想简短处理的章节，却愈写愈长，因而在故事中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人物和演出。

    就此次来说，演出就是这样的人物。

    在高手辈出的情况下，像演出这样的人物，却在不知不觉间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阿义这个配角也有很精彩的演出。我最近也略微接触了舞台剧，作家如何以文字来创造角色，演员和表演者又是如何在舞台上诠释角色，我想试着做一番比较。也许能意外地描写出有趣的人物。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写这套系列比较辛苦的地方，便是前一集很自然地会对下一集提出某种水准的要求。也就是说，前一集的量会随着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集的增加，而对第五集做出相对水准的要求。这是读者、作者以及故事本身所做的要求。的确很可怕。但也正因为可怕，做起来才有意义。我想，目前暂且还不错的感觉下，满足了这项要求。

    接下来要提到的，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可怕人物——菊地。看过这一集便可明白，他日后会扮演相当吃重的角色，将有更惊人的发展出现，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还有岩村所写的诗。我原本以为诗具有强烈的私小说特质，在虚构，亦即创造的要素方面，远不及小说（像我所写的这一类）来得丰富；然而其实不然。虚构的新诗——就像这次一样，故事中的人物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呢？在这样的构想下，我写下了新诗，这似乎会是个惊人之举。和故事一样，即使是天马星空的虚构内容，也还是能展现出真诚的一面。而且，公开写诗（说来颇难为情，我也曾有过一段时间，写了不少诗）呈现在众人面前的那种羞怯感，也因此减少许多。

    真的很有意思！

    《梦枕獏篇-岩村贤治诗集‘青黑的异兽’》

    以这样的内容来作为幻兽系列的特别篇，是不是会让人想要一睹为快呢？

    是否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兴奋？

    各位想必都已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就像是远山金四郎的“樱花”刺青一样）（译注：“远山金四郎”是有名的日本时代剧，每次的故事最后，一定会露出他肩膀上的樱花刺青，证明他的身份）。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梦枕獏执笔于小原田

    【精装本-后记】

    两个月一次的“现在之旅”

    我现在一面润饰《幻兽キマイラ》，一面展开两个月一次的旅程。

    一趟由过去走向现在之旅。

    我逐一修改幻兽系列的每一本小说，花了约一年半的时间，终于快要接近现在的我。

    如同漫画家在画一套漫画时，笔触的线条会逐渐产生变化，变得更为流畅；而我也能感受到《幻兽キマイラ》有这样的变化。

    笔风、气势、哀伤、我所有感情的相关呈现，都逐渐给这部故事带来了生气，而当时的我，正位于核心的位置，亲身体验了这一切。

    菊地这个角色逐渐崭露头角，也是在这个时期。

    再过不久，我便会写到年轻时的真壁云斋，在马垣勘九郎的住处与年轻时的久鬼玄造相遇的场景。不过，当初写到这里时，我脑中对这个场景仍旧是一片空白，甚至对马垣勘九郎这个角色还没有任何构想。

    在此次的润饰下，我添加了云斋约略向九十九提及过去的一幕场景。

    还有，利用这次机会，我将大凤的父亲大凤荣一郎（或是秀一郎）统一写成秀一郎。

    因为我的记忆有误，所以给大凤的父亲荣一郎和秀一郎这两个不同的名字。

    关于《幻兽キマイラ》，什么时候我脑中才会浮现最后一幕，我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

    我唯一能承诺的，就是我将会一直不停地写下去。

    还望各位给予支持与鼓励。

    二○○一年三月二日

    于小原田梦枕獏

第六卷 如来变

第六卷 如来变 序章

    浓郁的海风，吹打着木岛修平的脸颊。

    风中满含湿气，虽然不带有白天的热气，但是湿热的海风让他的肌肤一片湿粘。入夜之后，依旧没有降温的真切感受。

    夜里，海水的表层将白天说囤积的热气散向空气中。尽管已迈入九月，但南方的大海仍旧犹如盛夏。

    然而，纵使吹着湿热的海风，却仍比待在密不通风的船内要好得多。

    木岛从短袖衬衣的袖口中，露出一双晒得极其黝黑的臂膀。

    这是一双结实的臂膀，虽然没有夸张的肌肉，但却潜藏着鞭子般的弹力。

    他曾经练过空手道，他所学的并非是点到为止，拳头完全没有碰触对方身体的空手道，而是讲究实战的空手道。就算在对打时，同样可以任意向对手拳打脚踢。

    他有空手道五段的实力，从升上国中的那一年开始。至今已修习十八年之久。

    木岛站在靠近船头的船舷处，手抓着扶手，望着前方这一片黑暗。

    只见黑暗中闪耀着一道红光，正朝着和这艘船同样的移动方向前进。

    正确来说，是木岛乘坐的这艘船，正追逐着前方那艘发出红光的渔船。

    “石垣”，这是木岛这艘船的船名。

    是一艘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全场三十公尺，速度可高达三十节（时速五十四公里）现在已将速度加快到极限，他正在追捕从事非法勾当的渔船。

    “石垣”这艘船的巡逻范围，遍及冲绳到南方海域第十一管区的海域，是位于石垣岛的海上保安部所属的船艇。

    就在十分钟前，西表岛稀饭二十公里附近的海域，发现可疑的船只行踪。似乎是一艘渔船。

    不是日本的渔船，比较像是台湾的渔船。

    虽然已发出讯号命令对方停船，但对方似乎没有要停船的意思，反而还加快色度逃逸。

    于是“石垣”才会紧追在后。

    尽管最近已比较少看到台湾的船只，但他们还是经常会潜入日本的领海，其中大半是非法捕鱼，以盗采珊瑚居多。

    他们会趁着黑夜潜入日本领海，盗采珊瑚。

    不过，这艘船已进入日本领海深处，纵使想逃，也绝对抵不过巡逻艇的速度。它必然无法全身而退。

    探照灯照出渔船的船影，一艘漆面剥落，布满红锈的船影，浮现在黑暗中。

    果然是台湾的船只。

    巡逻船与它并列而行，他们拿着扩音器，用广东话叫对方直接停船。

    在告知对方再不停船便要喷洒水柱后，那艘渔船终于放慢了速度。

    月亮已升上中天。

    月光洒落海面，银白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波浪起伏中摇曳。

    这两艘船在月光中停了下来。

    “石垣”缓缓将左舷靠向渔船的右舷。

    “果然是台湾的渔船。”站在一旁的川本低声说道。

    “嗯。”木岛颔首应道。将绳索抛向船边相连的渔船上。甲板上走出几个人，一脸不安地望着这边。

    “用绳索绑好。”木岛说道。

    男子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握着绳索，开始绑在船身上。

    木岛、川本以及几名保安官，一同登上对方的船只。

    木岛和川本的工作是进行船内搜查，为的是确认有无携带违禁物品。若是有携带兴奋剂、麻药之类的药品或是枪械，那可就是件大事了。

    再来就是船上的人，有时也会私载偷渡客。

    偷渡客到日本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钱，同样是工作赚钱，日本企业所给的收入特别多，学生打工的收入，抵得上这些偷渡客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里头有男有女，以女人居多。她们来到日本，在酒店和俱乐部里当女服务生，甚至在这些地方出卖灵肉、从事性交易。

    有人特地出钱，专门找这些人到日本来，将他们送往各个工作场所，以赚取他们收入的佣金。

    这当然是违法的行径，一旦被查获，将被强制遣返。然而，明知这样，想偷渡日本的人还是有如过江之鲫。

    无法采取此种途径的人，便会以仅有的钱财，或是出卖身体，搭乘渔船偷渡入境。

    还有其他人也会选择偷渡。因某种理由而无法待在台湾，以及虽然有钱，却无法循正当途径取得护照的人们，也会选择偷渡一涂。他们是罪犯。

    尽管最近偷渡的人数已大幅锐减，但是想用这种方法入境的还是大有人在。

    木岛和川本手里握着手电筒，在船舱内展开搜寻。到目前为止，还未查获可疑的物品和人士。

    船上所有人已聚集在甲板上，除了他们之外，要是船舱内还有其他人在，肯定便是偷渡者了。

    船舱内漆黑一片，明明就吊着一颗灯泡，但打开开关，灯泡却不会亮。

    里头凌乱不堪，房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是海水的腐臭气味。

    检查过船员的寝室和船长室后，就只剩下这里了。

    只要看过这间仓库，便已完成大致的搜查。

    就在这个时候——

    “嘎！”

    背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呻吟，很相似打嗝的声音。

    木岛转头望向身后。

    川本弓着背，向前低着头。

    从木岛的位置，只能看见川本后脑接近头顶的部分。

    川本两手垂放，握在他右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直直地射向地面。

    只见光线中，有某个物体正往下滴落。

    是血。

    “你怎么了？”

    正当木岛低声呼唤时，川本的身体骤然往前倾倒。

    “川本？！”木岛举起手电筒朝他照去。

    唔？！木岛发出几不成声的惊呼，往后退了一布。

    因为前方的阴暗处站着一名犹如亡灵般的男子，外形看似乞丐。

    这名男子穿着一身褴褛不堪的衬衫和长裤，一头长发，首如飞蓬，直盖至眼睛上方，鼻子下方也满是散乱的胡须。

    看不出他的年纪，从他那一头黑发来看，此人绝非是一名老者。

    他的身材清瘦，熠熠生辉的双眸盯视着木岛。

    在他的眼神的瞪视下，仿佛会令人无法活动。

    他的眼睛周围沾有血红之物，是川本的鲜血。

    在他的双眼凝视下，身体顿时无法行动。

    那是散发昏暗光芒的眼珠。

    一阵浓烈的野兽臭味，混在黑暗之中，朝木岛扑鼻而来。

    他无法发声呼喊，只是一直望着眼前这名男子。

    男子缓缓踏步而前，木岛依然动惮不得。

    男子朝出口走去，但视线一直紧盯着木岛。

    木岛想叫出声，但喉咙感到极度干涸，声音就这样卡在喉头。

    这时他才想到了空手道。

    木岛数度调均呼吸，气凝丹田。

    喝！

    一股气自口中呼出。

    刹那间，笼罩全身的咒缚解除了。

    “站住！”木岛放声叱喝，他压低身子。

    那名男子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木岛，眼中略带诧异之色。

    然而，他仍然无视于这一切，神色自若地朝出口走去。

    不过，离出口较近的人是木岛。

    木岛快步向前，欲挡住男子的去路。

    同一时间，男子也展开了行动，速度之快，令人无法相信他比木岛早一步抵达出口。

    两人的身体在出口处撞在一起，木岛撞向了男子右侧。

    先施展攻击的人是木岛。

    他趁着奔跑的劲道，向男子使出一记右回旋踢。

    这一脚挥了个空，男子消失了身影。

    “嘎……”

    木岛听见野兽咬牙低吼的声音，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某个东西轻触着木岛的头顶。

    他抬头又一看，只见那名男子正吸附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

    男子的手指和脚趾插进天花板块间的缝隙处，整个人倒悬着攀附其上。

    他仰头望着木岛，他的脸就位在木岛的正上方，长发往下吹落。

    刚才碰触木岛头顶之物，便是男子的长发。

    男子露出牙齿，是长长的一队白牙。

    咻……

    在他吐气的同时，从牙齿间伸出一条将近二十公分长的舌头。

    “嘎——”

    男子再度发出一声嚎叫。

    他满是鲜血的前额开始蠕动，仿佛里头依附着某个生物，正不住地扭动。

    不，那不是生物。

    他前额的肌肉正狰狞蠢动着，倏然间，某个东西自他的前额冒出。

    它散发着黄光，紧紧瞪视着木岛。

    是一颗眼珠，男子的脸上长出第三只眼。

    “啊——”

    木岛发出哀嚎，旋即戛然而止。

    这声哀嚎甚至传到了甲板，当几名男子来到楼梯上时，一股黑暗、不祥的瘴气。从下方的幽暗深处朝他们的脸上直扑而来。

    “这么回事？！”

    那头也受以充满魔性的速度，从黑暗中飞窜而出。

    站在入口处的男子们，弹指之间便已被低下冲出的那头野兽给扫落在地。

    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这头野兽一口气奔向甲板，跃向明月高挂的夜空。

    哗啦！

    海浪发出一声巨响，黑暗的海面扬起雪白的飞沫。

    漆黑的波浪吞没雪白的飞沫，转眼将他卷向黑暗之中。

    “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

    男子们集结在楼梯以及刚才那头野兽跃过的舷侧处，昏暗的海面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青色的月光在波浪上蜿蜓闪耀。

    半响过后，从晦暗的远方传来一声野兽的长啸，声音之凄美，仿佛会夺走听者的魂魄。

    啊——呜——咿

    啊——呜——咿

    那是众人从未听闻过的野兽长啸。

    透明的音质，宛如会顺着月光而升，直抵高空的明月。

    是从无限的绝望中发出的长啸。

    呜——咿

    呜——咿

    有如一把冰刃，贯穿听者的心脏。

    耳内传入这美绝的魔性之声，令人浑身寒毛耸立。

第六卷 如来变 第一章 乱云

    1

    岩石就是岩石，完全拿它没办法，无论你左看右看，它都还是一块岩石，任凭再怎么抚摸，一样是岩石的触感。

    ——一块厚实的玄武岩。

    九十九三藏对这块令人没辙的岩石，有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亲近感。

    圆空山的小屋北侧——

    这里紧连着山壁的斜坡，斜坡处有石墙，石墙上是一片杂树林，橡树和柞树的树梢覆盖着小屋的屋顶，枝头随风上下摇曳。

    那块岩石倚墙而立，九十九盘腿面对着它，望着岩石出神。

    岩石就只是岩石。

    不知不觉间，想劈开岩石的念头已从九十九心中消失。

    尽管心里以无想劈开岩石的意念，但有时还是会望着岩石度过一天。

    无法将岩石劈成两半是理所当然的——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过去当他想击碎岩石时，它看起来仿佛是顽强地紧闭着双门；而如今看来，却只是一块普通的岩石，如此地自然。

    岩石展现出岩石的样貌，矗立原地。

    岩石就只是岩石，如此单纯而又理所当然之事，令九十九深感不可思议。

    明亮的日照，射入斜坡和小屋之间，头顶的树萌落在岩石上，婆娑摇曳。

    虽说是石墙，但却堆叠得不够平整。

    这面墙是真壁云斋和九十九的哥哥乱藏所堆砌而成。石块和石块间留有空隙，泥土外露，从这里长出各种的杂草。

    在那块立起的玄武岩上方，有一株龙胆，从石墙的缝隙处娉婷而生。

    鲜艳的紫色花朵，在微风中轻颤。

    那是一阵又一阵的干风。

    不久前，同样的风也才吹得胡枝子花摇曳生姿。

    不知不觉间，季节正逐渐推移。

    抬头仰望才发觉，原本盈千累万群居天空的红蜻蜓，如今以消失无踪，唯有在地面的荒草上，以及包围圆空山的杂树林周围得以惊鸿一瞥。

    只有九十九身上的服装没有任何改变。

    一双赤脚踩着木屐，下半身咬着一条牛仔裤，上半身穿着T恤。

    他正脱去木屐，盘腿而坐，但他并没有坐得像莲花座那样端正，而是采取更为潇洒随意的坐姿。

    感觉就像是云斋坐在这里，眼前摆着烧酒。

    九十九将目光移向那朵花和岩石上。

    岩石是岩石，同样的，花就是花。

    这不是歪理。

    眼前的景物映入眼中，心里自然会有这样的感想。

    岩石是岩石，同样的，野花就是野花。

    如果岩石是岩石，野花是野花，那么，我不也就是我吗？

    我就是我——

    这股思绪，静静地盈满九十九全身。

    正当他的身体很自然地接受这样的想法时，脑中突然产生逆向思考，觉得野花、岩石还有自己，仿佛都是同样的事物。

    九十九从验尸中观看宇宙。

    他甚至觉得，只要现在轻拍岩石一掌，岩石似乎便会应声而裂。不过，他现在并不想尝试。

    “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九十九正享受着这样的念头。

    静静凝视岩石和花朵，就像一面明镜，可以映照出自己的内心。

    如今，岩石就是岩石，之所以会认为这是如此理所当然，乃是由于自己内心平静的缘故。

    思绪甫一至此，这份思绪也逐渐溶于微风之中。

    一个甜美的触感突然至唇边苏醒。

    是深雪的柔唇所带来的触感。

    臂膀仍留有深雪在他怀里哭泣轻颤的感觉。

    深雪纤细的身躯，紧搂在九十九壮硕的臂膀中，几欲为之弯折。当时深雪紧抱着自己，她手中的力道透露出哀伤，九十九至今仍然感觉得到。

    那晚，深雪首次以自己的力量回应九十九，两人手上的力道清楚地传达了彼此的想法，胜过再多言辞的堆砌。

    他们只留下浅浅的一吻。

    除了甜美的陶醉外，也伴随着些微的心伤。

    大凤的事，在九十九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大凤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久鬼的这番话再次浮现脑海。

    原本像针刺的痛楚，随着这样的痛楚，随着这样的念头一转，顿时转为向棍棒袭身般的剧痛。

    就在这个时候——

    倚在石墙的岩石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微微地蠢动。

    “嗯……”

    九十九移动目光。

    因为那白色的物体，看来像是个小人的形体，而且还是裸女的样貌。

    既像深雪，也像凉子，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那道倚在岩石上的人影，在风的吹拂下飘然起舞。

    他在舞动时，化为一张白纸。

    他飘向空中，被风吹的不住翻滚，最后是勾住了绽放于杂草中的绿萝，这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剪成人形不到十公分长的纸张。

    此时，九十九察觉到左手方有人，他赶紧将目光移向哪个方向。

    只见小屋一脚的草地上，站着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

    那里是小屋的墙壁与石墙之间所形成的小路，相当于出口的位置，从哪里走出，便可来到小屋正面荒草丛生的庭院。

    这名老者就位在小路与庭院的分界处。

    他身上所穿的服饰，很像是白色的道服。头顶童山濯濯。从鼻子下方到下巴一带，蓄着白髯。背光而立。

    这名老者背对着身后这片耀眼的杂树林，阳光照在她的头顶，犹如是在替他镶边。他这一袭白服，在双肩发出炫目的白光。

    “嗨，大个子。”

    九十九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这名老者以先开口。

    “你在哪里做什么？”

    这名老者给人的第一印象，会让人联想到猿猴。

    “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是吧？”九十九以不知所措的语气说道。

    “没错。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石头。”九十九回答。

    “看石头？”

    “是的。”

    老者迅速走来。

    他朝九十九端详了半晌，接着望向九十九面前的那块岩石。

    “哦。”

    老者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

    看来，他已看到九十九面前的这块岩石旁边，还躺着另一块差不多大小，但已被一分为二的岩石。

    “这是你做的吗？”老者问道。

    “不。”

    “是谁做的？”

    “云斋老师。”

    “原来是云斋哪老小子干的。”

    老者频频点头。

    他称云斋为老小子，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是的。”

    “那么，这块岩石又是怎么回事？”老者如此问道，望着九十九。“云斋叫你试着劈开这块岩石是吗？”

    “是的。”

    “嘿。”老者发出一声轻笑。“很像是云斋哪老小子会干的事。”

    “嗯。”

    “赶快停手吧。做这种蠢事，只会让人饿肚子罢了。”

    “老师叫我劈开这块岩石，但我现在并不想这么做。”

    “什么？”

    “我实在没那个能力。”

    九十九面对着岩石，一吐心里的想法。

    “哦。”

    “所以我想就这样望着这块岩石。”

    “你喜欢看着石头是吧？”

    “是的。”九十九如此回答，转头望着老者。

    “一边看着石头，一边想着没穿衣服的女人是吗？”

    老人莞尔一笑。

    “没穿衣服的女人？”

    “别装蒜了，刚才那个你不是看到了吗？”

    “刚才那个？”

    “就是没穿衣服的女人啊。”老者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指的是那个吗？”

    九十九这才想起刚才看到的奇景。看来，那并非是眼镜的错觉。

    “没错。”

    “那是你做的吗？”

    “没错，是我做的。”

    老者的唇际倏然上杨。

    虽然不清楚他是用何种方法办到，但这名老者似乎使用了一种奇妙的术法。

    “你没有吓一跳啊？”

    老者对于神色自若的九十九似乎颇感兴趣。

    不过，尽管外表看来气定神闲，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感到吃惊。这名老者的术法，利用九十九内心的漏洞乘虚而入，手法相当高明。

    “我大吃一惊呢。”九十九坦率地回答道。

    他这种说话方式，可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

    就是这样的坦率，九十九才会给人神色自若之感。

    “嗯——”

    老者频频点头，仿佛已明白些什么。

    “大个子，你可真是个怪人。”老者如此说道。

    他伸出右手，滑顺地摸抚自己的秃头。

    “石头、花朵、没穿衣服的女人，全部都一样是吧……”他望着九十九喃喃自语道。

    九十九霍然起身。

    夏天过去，他的身材似乎又壮硕了一圈。

    他的肉体，感觉具有足以和眼前这块岩石匹敌的质量，一如甫一从地底掘出的岩石。

    从他粗壮的颈顶到肩膀一带的肌肉，也平添了几分充满男子气概的豪迈。成熟男人的气质，已渗入楼梯之中。

    九十九转身面对那名老者。

    “小子，你是不是叫九十九？”老者上下来回打量着九十九，如此问道。

    “是……”

    “前不久，我才遇见一位和你长的很像的男子。”

    “和我长的很像？”

    “嗯，不论是身材还是那张国字脸，全部长得一个样。”

    “在哪儿遇见的？”

    “就在一易啊。”

    “离这里很近呢。”

    “那名男子好像叫九十九乱藏。”

    “是我大哥。”

    “哦，原来是你大哥啊。”

    “是的。”

    语毕，九十九向老者说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埴轮道灌。”这名老者值轮道灌如此说道。

    “值轮道灌是吗？”

    “没错。”

    “不知您找云斋老师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贵干啦，只是想见他一面。”

    他眼中充满无限怀念的神色。

    “云斋不在家吗？”

    “是的。”

    “去哪儿啦？”

    “钓鱼。”

    “钓鱼？”

    “他到山下的早川去钓香鱼。”

    “嘿嘿……”

    “你要在这里等他吗？”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吧。”道灌回道，他转身迈步而行。

    九十九穿着木屐，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了庭院。这座荒草丛生的庭院，如今也已满含秋色，时值十月，知风草和野菊到处繁茂群聚，迎风婆娑。

    道灌在草丛中穿梭而过，宛如飘然悠游其中。

    “我就在这里等吧。”

    从道灌的语气中，九十九感觉到这名老者今日至此，并非只是为了见云斋一面。

    “我去叫老师回来吧。”九十九对着老者身后说道。

    “没关系。”

    道灌如此回答，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九十九。

    “对了，你有听过大凤这个人的名字吗？”道灌抬头凝视着九十九的双眼，如此问道。

    这一次，九十九脸上清楚地闪过惊异的神色。

    “你认识大凤？”

    “他果然跟着你有关。”

    “你见过大凤了？”九十九急切地问道。

    “见过了。”道灌冷冷地回道，恍如是在试探什么似的，不发一语地望着九十九。

    而九十九的态度，则像是在期待道灌口中说出关于大凤的消息。

    不过，先开口的人是道灌。

    “那小子是个好人。”道灌独自咕哝着，仿佛是刻意要将话题扯远。

    “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东京。”

    “是在新宿吗？”

    “不，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上野。有位名叫岩村的男子，听说是在在新宿和大凤相遇的。”

    “现在他人呢？”

    “半个月前，他一直都在涩谷。”

    “半个月前？”

    “现在就不知道他的行踪了。”

    道灌微微叹了口气。

    他望着九十九的双眼，宛如正从九十九的目光读取他的心思。

    “你喜欢那小子是吗？”

    九十九顿了顿他宽大的下巴。

    “我问你，哪东西究竟是什么？”

    道灌开始展开刺探，两眼露出光芒。

    九十九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因为道灌所说的“哪东西”，如果是知情的人，势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那东西——指的正是身为幻兽的大风。道灌一定已亲眼见过大凤变身后的摸样。

    “你见过那东西了？”九十九问道。

    道灌将下巴往内收，缄口不语。

    此时，杂树林的方向感觉有人靠近。

    是真壁云斋与手里拎着鱼篓的斑孟，两人出现在杂树林通往圆空山庭院的路上。

    “嗨，云斋。”道灌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那位老不死的道术士道灌吗？！”

    “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被你喝了那么多酒，在我喝回来之前，哪能就这样闭眼啊。”

    “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路旁，每天早上都还替你少相邻佛呢。”

    “少鬼扯了！”

    “笨蛋！”

    两人笑吟吟地走进彼此。

    道灌右手伸入怀里，接着，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物体，将它伸向云斋。

    “是给你的礼物。”

    话才刚说完，只见那白色物体发出振翅的声响，从道灌手里费翔风中。是只鸽子，不，比鸽子还略微大一点。

    一直白鸟向蓝天展开美丽的双翼，从道灌手中飞向云斋。

    “很好。”

    云斋应了一声，右手探出，在空中捉住那只白鸟。

    他凑上左手，将白鸟撕成两半，接着将裂成两半的白鸟抛向风中。

    只见白鸟的两半，化身为两只硕大的白蝶，这两只白蝶在风中翩翩起舞。

    当它们翩然成风，往杂树林的方向飞去时，定眼一看，已化为两张纸片。

    “云斋。”

    “道灌。”

    两人面对面紧握彼此的手。

    “你还是这副肮脏的摸样，一点儿也没变。”

    “为了来你这里，我也低挑了件最脏的。因为就算我穿着鞋子走进你家。弄脏的也不会是你家，反倒是我脚上的鞋子。”

    道灌一面回答，一面望着斑孟。

    “他是猩猩的爱徒，斑孟。”云斋看出道灌这道目光的含义，如此说道。

    “奥——”

    道灌频频点头，斑孟向他鞠了个躬。

    斑孟望向道灌，眼中燃烧着立刻熄灭的黑暗烈火。

    他双手的长度异于常人，尽管身材不如九十九高大，但臂力似乎足以与其匹敌。他左手拎着的鱼篓抵着地面。

    “乱藏已经去过台湾了吧？”

    “嗯。”

    “我不久前才遇到他。”

    “哦。”

    “在离此不远的三岛。”

    “这样啊。”

    “你这里老是莫名其妙地聚集了一些有趣的男子。”

    “那是因为我德高望重。”

    道灌自顾自地说着，对云斋的回答宛若充耳未闻。“乱藏、九十九、斑孟，还有……”

    道灌莞尔一笑。

    “怎么啦？”

    “刚才我提到了礼物，你不知道我这句话的意思对吧？”

    “什么？”

    “还有那位叫大凤的小鬼，也曾经在这里呆过吧。”

    “唔？！”云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是，道灌先生说他曾经在涩谷见过大凤。”九十九向云斋解释道。

    2

    依旧翠绿的芒草，整片如同波浪般起伏。

    穗子在杨光的照射下，油亮地闪着朦胧的银光。

    这里是酒句川的河滩。

    箱根外轮山就位在这群丛生的芒草上方数尺之遥，站在这个文字眺望，最醒目的当属明神岳，其他箱根外轮山的山貌，看起来就如同是在明神岳的斜坡背后探头一般。

    面对着明神岳，在它右侧斜坡的中间地带可以望见富士山。

    芒草遍布的河滩一隅，伫立着两名男子。

    一位是身着空手道服，身材矮小的男子，另一位则是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两人保持约两公尺的距离对峙。

    是菊地良二与宇明月典善。

    菊地以薄刃般的眼神望着典善。他的皮肤一如粗糙的黄纸，鼻头扁塌，有条粗大的血痕，从他右边的鼻孔连向唇边。

    菊地以锋利的目光，紧紧地瞪视着典善，眼神凌厉。

    如果是神经正常的普通人与他四目对望，肯定撑不过几秒，势必会将目光撇开，侧过头去。

    而典善现在正笑吟吟地承受着这样的目光，不过，他的笑容也仅止于跟和口的形状罢了。

    那是爬虫类的笑容。

    微风横渡桥面，吹得芒草层层起伏，也吹得典善披肩的散发摇曳飞扬。

    典善的眼中洋溢着诧异的笑意，目不转睛地望着菊地，仿佛有一头形如镰刀的毒蛇，正昂首吐信，欲从他的双眸中飞窜而出。

    菊地承受这样的视线，一样没有将目光撇开的意思。

    “就像刚才那样。”典善冷冷地说道。

    鲜血开始从菊地的唇边绕至下巴，再从下巴前端滴落河滩的石头上。

    “那是什么样的技巧，就用你刚才中招的身体去学会它吧。顺便也了解一下，我刚才是何等手下留情。”

    菊地嘟起嘴唇，额首示意。

    他撅起的嘴唇内侧，露出了诧异的肉色，是粉红色的牙龈，不见上下排的门牙。

    “你喜欢我吗？”典善问道。

    菊地没有回答，他瞪视着典善，以此代替答复。

    “老师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菊地摇摇头。

    “讨厌我是吗？”

    菊地点了点头，有如要将下巴埋入他哪短短的脖子内。

    “恨我是吧？”

    菊地再度点头。

    “很好。”

    典善脸上浮现出骇人的笑颜。

    “就是得这样，这样才对。”

    在几番吐息后，典善再次开启双唇。

    “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蛇眼绽放出寒光，宛如会看穿菊地的心底。

    “你练拳是为了什么？”

    典善将目光移向菊地仍然紧缠绷带的双拳。菊地没有回答。

    碰地一声，典善突然一拳朝菊地的脸部挥来。

    菊地按着左眼蹲在地上。

    典善的右脚还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招呼。菊地往后仰倒。

    典善以右脚踩在他脸上，加上全身的体重，不住地往左右扭拧。

    菊地的后脑，传来岩石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响。

    菊地左手按着左眼，右眼从典善脚下狠狠地瞪视着他。

    “刚才这样，你明白了吗？”典善说道。

    “唔……唔……”菊地在他的脚底下发出呻吟。

    “你的脑袋不灵光，所以我才对你的身体进行教导，而不是对你的脑袋。你听仔细了！”

    典善仍旧一脚踩在菊地脸上，如此说道。

    “人不是砖瓦，也不是石头。”

    他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就算打不破砖瓦和石头，一样能够杀人。”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你要锻炼拳头，随你高兴。不过，这个道理你一定要牢记脑中。”

    典善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菊地。

    “我再教你一件事。听好了，没有所谓的卑鄙招术。招式越是卑鄙下流，威力也就越强。厉害的招术，才是有用的招术。我日后教你的，我将教会你许多下流的招术。举例来说，想要刺对方的双眼，有个比拥有砖瓦断石的力量还更重要的要素，你知道是什么吗？”

    “唔……唔……”菊地咬牙低吼。

    “这是技巧。还有这里。”

    典善伸手拍着自己的胸脯。

    “也就是你的心。不管是胆识、憎恨、还是冷血无情，怎样都行。要有能够伸指戳进别人眼中而面不改色的觉悟。如果你认为讲觉悟过于夸张，那你一定学不来，很想风和流水一样的自然，下起手来脸不红气不喘。”

    他将脚从菊地脸上移开。

    “你尽管朝我攻过来吧。哪里会感到疼痛，哪里会觉得难过，得先用你自己的身体去牢记。”

    菊地霍然起身。左眼依旧紧闭。

    “嘎！”他发出一声怪鸟的叫声。

    在发出怪声的同时，左券猛力一挥，朝典善飞去。

    典善将这拳扫向一旁。

    一块黝黑之物从菊地的右手脱出，凌空而去，落在河滩的乱石上，发出一声清响。从菊地手上飞出的物体，是一颗拳头大的石块。

    “嘿嘿……”

    典善伸舌舔唇。

    “你就是这样，我才会那么欣赏你。没错，与其锻炼拳头，不如思考怎样用石头砸破对方的脑袋。

    典善脸上浮现乐不可支的笑颜。

    3

    真壁云斋和值轮道灌围着围炉面向而坐。

    两人皆盘着腿，直接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

    云斋身上的装扮，依旧维持他通才返家时的摸样。洗之褪色的牛仔裤、棉质衬衫，外面罩着一件苔绿色的背心，这是一件质地厚实的棉质背心，有不少口袋，全面有纽扣可以扣上，但云斋却完全敞开。

    云斋的左手处亦即道灌右手边的前部，有一扇敞开的玻璃窗，满含秋意的清风，从窗外带有红彩的云朵，缓缓地向东飘去。

    日落桑榆。

    箱根外轮山的暗影笼罩，阳光已无法泽披大帝，但高空仍留有一丝晚照。

    清澈的苍穹略显昏黄，白云随着吹拂而过的微风徐徐流动。

    起身从南面的窗口向外望，相模湾的景致可以经手眼底。

    微风轻送，甘甜、浓郁的芳香溶于风中，那是小屋后的金桂花香。

    云斋和道灌的前方，是围炉的框缘。框缘是由厚实的方形木材所制成，木制的框缘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九十九和斑孟也各自盘腿坐在维护的另外两边。

    云斋的右首坐着九十九，左首坐着斑孟。

    斑孟身穿机器松垮的长裤和衬衫。九十九首次和斑孟相遇时，他便是这身打扮。

    衬衫和长裤上都绣有一个”乱“字，这是九十九的大哥乱藏昔日贯穿的服装。

    斑孟似乎很中意这身打扮，当这套服装需要清洗时，不得已他会穿上九十九在街上买回来的牛仔裤和衬衫，但只要清洗完毕，他便立刻穿回这样长裤和衬衫。

    这件衬衫和长裤都是特大号尺寸，即使是身材比常人还要壮硕的斑孟，穿起来仍显得宽松。

    尽管卷起了袖口和裤管，斑孟的身材还是显得较小许多，不过，露在袖口外的双臂却极其粗壮。

    云斋身后有个书柜。

    书柜里的书，从最新一期的《science》。乃至于小说、非小说类文学。最近新出的少女漫画杂志，应有尽有，不但有粗俗的色情小说，甚至还有跟宗教有关的外语原文书。

    从书柜里的摆设来看，完全看不出此人的嗜好。

    书柜后方有另一个房间，里头摆有一台电脑。

    大凤吼初次造访圆空山时，云斋就曾带着他和九十九一起走进这个房间，大凤和九十九便是在这间房里望着云斋所做的游戏软件。

    云斋和道灌的膝前各放着一个茶碗，置于围炉的木造相缘上。

    不久前，这两个茶碗里都装满了烧酒，但现在已空空如也。

    茶碗旁摆着盘子，上面装着吃了半尾的盐烧香鱼。

    云斋的右肘抵在盘着腿的右膝上，手掌撑着下巴。

    道灌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两人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茶碗上，目光不时地扬起，望向对手的脸庞。

    “快点倒酒，云斋。”道灌紧盯着云斋说道。

    “什么话，你才应该倒酒呢。”云斋也紧瞪着道灌回嘴道。

    “来者是客耶，在你这里，难道客人得自己倒酒？”

    “只带两串蕉来的人，称不上客人。”

    九十九对他们的对话，听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捧着一升装的酒瓶，里头还剩半支的烧酒。

    云斋和道灌都想要对方亲手为自己斟酒，然而，彼此也都还未曾替对方倒酒。

    “哼！”

    “哼！”

    两人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来倒酒。”

    九十九从一旁伸过手来，依序在道灌和云斋的茶碗里倒入烧酒。

    “再多一点。”云斋沉声说道。他的眼神告诉了九十九“对方的明明比我还多。”

    倒入的烧酒在云斋的茶碗边缘喂喂隆起，道灌一直注视着九十九粗犷的大手，完成这项灵巧的工作。

    “好好诈。”道灌说。

    “我哪里奸诈了？”

    “我就到得刚刚好，你却到得快要满出来。”

    “那是我运气好。”

    “喂，九十九，还不快替我斟满。”道灌说道。

    之所以会隆起，是因为表面张力的作用，使得烧酒的表面从茶碗的边缘微微隆起。

    “是。”

    九十九很客气地为道灌的茶碗斟满酒。

    两人看了碗里的酒一眼，不约而同地向茶碗缓缓伸出右手。

    信手将茶碗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几欲满出的烧酒，一滴也没有溢出。

    咚的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见底的茶碗双双回到原来摆放的位置。

    从刚才起，这种类似的场景便一直不断地反复。

    九十九觉得有趣，同时也感到诧异。

    “九十九我告诉你，这个老头啊！”云斋开口说道。“一旦要人替他倒酒，第一杯和最后一杯，一定都会进了他的杯子，姑且不论他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但的确可说是神乎其技……”

    “少鬼扯了，你才是呢！好在是请了这位大个子替我斟酒。”

    “我个人向来讲究公平。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是运气。我刚好运气好。”

    “有人运气一直都那么好吗？”

    “呻！要请你倒酒时，一定得先倒满我的空杯才行。九十九你听好了，千万别被他给骗了，因为这家伙为了多喝一杯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哎，云斋，枉费你这一身年轻打扮，却有着一副别扭的个性，若是不让自己的心胸开阔一点，恐怕来日不多啊。”

    “你才是呢，瞧你这是什么摸样啊，现在可不流行你这种打扮，更别说会受年轻女孩的欢迎了。”

    云斋此话一出，道灌便朗声呵呵大笑。

    “我可是很有女人缘呢。”

    “什么？”

    “喂，云斋，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爱人吗？”

    “爱人？”

    “没错，爱人。”

    道灌将下巴高高地扬起。

    “你就有吗？”

    “我当然有。”

    “什么？！”

    “而且很年轻，可不是老太婆喔。”

    “怎么可能？”

    “她就住在三岛，我正要前去看她，所以顺道来你这里坐坐。”

    “是菩萨眼的工藤喜代美是吗？”

    “什么！想不到这消息已经传到你这里了？”

    “你忘啦？哪项工作就是我指派乱藏去做的。”

    “真糟糕，我竟然给忘了。”

    “我从乱藏哪里听闻了一些会令你脸红的事。”

    “令你脸红的事？”

    “没错。”

    云斋频频额首。

    “工藤喜代美是我一位老友的女儿。”

    一说到这里，道灌的气势顿时骤减很多。

    云斋所说的“哪项工作”，指的是从小田原越过箱根，来到三岛的一处名为“北条”的汽车旅馆，调查在这里所发生的“妖怪”事件。

    有只“妖怪”每天晚上都会现身惊吓那些住汽车旅馆的男女，工藤喜代美为了加以收伏，只身前往这间汽车旅馆，却反被这只“要孤傲”所骗，云斋耳闻此事，便派乱藏千万三岛去一探究竟。

    操控那只“妖怪”的人，正是道灌（请参考德间书店出版的《合狩·师Ⅱ阴阳师》）。

    “乱藏那小子，亏他块头这么大，嘴巴却这么不牢靠。”道灌嘀咕个不停。

    这次换云斋嘻嘻而笑了。

    “讲到爱人嘛，我也有。”

    “什么？”

    “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年轻女孩哦，是个年仅十六的好姑娘，我现在正因自己太有女人缘而伤脑筋呢。你说是吧，九十九。”

    “十六？！”

    “是啊。”云斋望着九十九。他说的人是深雪。

    九十九只能苦笑。

    “你的徒弟说你骗人。”

    “我才没骗人呢。”

    这两人的插科打诨当真是没完没了。

    一走进小屋，围着围炉在碗里倒酒，两人便马上变成这副德行。

    九十九望着云斋和道灌，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别担心，九十九。”

    云斋看着九十九的脸，如此说道。“我没忘了大凤的事。”

    “没错，我也没忘。”

    “毕竟我们这么些年没见了，所以一不小心便把开场白给拉长了。”

    “是啊，是开场白。”

    云斋和道灌已回复他们两人在饮酒前的严肃神情。

    4

    “我一报出你的名号，大凤便突然停止了动作。”道灌说道。

    道灌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大凤变身为幻兽，把那群流氓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爬上施工中的大厦壁面，在屋顶与自己交手的整个来弄去脉。

    “你在哪里学会这招功夫的？”道灌在空中向大凤问道，并紧接着问他：“这是圆空拳吧？你认识真壁云斋吗？”

    道灌飘浮在离地一百数十公尺的高空，大凤原本要朝他飞扑而去，但此话一出，大凤顿时停止动作。

    “然后呢？”云斋追问道。

    “他维持野兽的姿态，消失了踪影……”

    “你没随后跟上吗？”

    “喂，我差一点老命就没了耶。虽说我当时是飘浮在空中，但最多也只要撑个十秒，全身的真气差点就耗尽了。”

    “嗯。”

    “后来我急忙攀附在屋顶的外缘，等我满身狼狈地爬上屋顶时，大凤人已不在了。”

    道灌将茶碗里的烧酒送入口中。

    云斋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

    “不过，那东西还真是骇人。”道灌望着天花板说道，仿佛回想起当时的光景。

    “你看到大凤变身后的摸样了吧？”

    “嗯。浑身长满了兽毛，怪角穿破他的额头和脸颊的皮肉冒出，那摸样已经无法称之为人了。”

    “不过，他还听得懂人话对吧？”

    我一报出你的名号，他立刻停止动作，从这点来看，有充分的证据可以做这样的判断。

    大凤在变身为幻兽的状态下，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停止了杀戮。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贯穿云斋全身。

    不知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师徒情谊，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之间的情谊未断。

    今年的夏天，大凤曾在圆空山上现身，九十九与大凤在此聚首。

    就是就说过，大凤当时在地板上留下了泪珠。

    久鬼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在小屋外暗自哭泣。就云斋来说，大凤与久鬼都是他的弟子。

    但他却无法拯救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云斋感到羞愧难当。

    这两人身上所流的血，拥有惊世骇俗的宿命。云斋隐约感觉得到，久鬼与大凤在小田原的相遇绝非偶然。

    久鬼丽一。

    大凤吼。

    不知他们两人现在怎样？

    八月三十一日那天，九十九在南叮与久鬼碰面。根据九十九所述，久鬼当时已学会控制幻兽的方法。

    然而，大凤应该还不的其法。

    他到底人在那里？

    “大凤啊……”云斋低声沉吟。

    “喂，云斋。“道灌一脸正经地向云斋问道。”哪东西到底是什么？

    “……”

    “人的外貌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道灌眼中所蕴含的精光，从他满布的皱纹中朝云斋投影而去。

    “是鬼骨。”

    云斋正视着道灌的双眸，冷冷地道出这句。

    道灌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僵。

    “鬼骨？！”

    “嗯。”

    “你是指那个鬼骨川。”

    “应该是。”云斋低声回应。

    先前道灌与大凤碰面时，云斋正深入自己封闭在肉体深处的幽暗深渊，展开探索鬼骨之旅。

    当时他的肉体和精神所受的创伤，直到最近好不容易恢复原状。

    他让自己的肉体达到饥饿的极限，带着这股饥饿同行，展开旅程。

    对于云斋这番话，道灌一直脸色凝重地倾听，沉默不语。

    “你试过了对吧？”道灌拉长声音说道。

    “试过什么？！”

    “八位外法啊。”

    “不，我用的不是八位外法。”

    “我知道，不过这样讲比较方便。我也不认为八位外法如此轻易就能办到，第一，连鬼骨和八位外法是否真有其事都还不知道呢。你应该已经试过了吧？”

    “你看得出来？”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了，那是亲眼目睹过地狱的死者，好不容易爬回地面所持有的面相，这面相会跟着你一辈子。别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了，那会让你折寿的。”

    “啐，我真想让你也见识一下那个东西。”

    “你是怎么做到的？”道灌问道。

    云斋便向他提起半个月前自己的亲身体验。

    “利用饥饿是吧。”

    “真亏你想得到这种方法。这么说来，真的有鬼骨存在咯。”道灌问。

    “也许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

    “就算有人要称那个东西为鬼骨，我也不会反对。”

    “原来如此。”

    位在人体最底层的部位，名为“尾闾”的脉轮——此脉轮膨胀变大，喷出爆炸般的火焰。他开始转动，化为火焰的螺旋之蛇（亦即灵量）。从烈焰的漩涡中扑向载有云斋个人意识的阳气。

    当时所有目睹之物——

    便是“魔性的渊薮。”

    他看到野兽的下颚，正确来说，那并非是野兽的下颚，也许是某种拥有强的力量之物，况且，云斋所见也仅止于表面。

    在深不可测的深海，聚集了数万、数亿的野兽，万头钻动地啃咬着彼此。

    云斋竭尽他最大的能力，才得以窥见一斑，若是真有能解放这股力量的方法，他势必是邪门歪道——亦即符合“外法”之名的方法。

    暌违数千年之久，命中注定要运用此八位外法来解放人们体内魔性之人，已存在与现在的时空。

    不过，此人究竟是谁，真壁云斋、值轮道灌、九十九三藏以及斑孟，他们都尚未解开这个谜团。

    “这么说来，大凤知道这个方法咯？”

    “不。”云斋摇摇头。

    “难道这股力量，大凤天生便以得到解放？”

    “似乎是如此。还有另一人也和他一样，不，应该说，还有另外两个人，身上也留着这种血液。”

    “什么？！”

    “以为是名叫久鬼丽一，另一位则是……”

    云斋像是刻意隐藏什么似的低声说道。

    “台湾的巫炎。”

    当云斋如此低语时，四周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黑暗中，树丛窸窣作响，嘹亮的虫鸣声骤然大作。

    5

    灰岛站在最近的位置目睹了那一幕。

    鬼道馆内练习已大致结束，正是开始展开对打的时候。

    之前一直呆在鬼道馆某个角落默默练习的菊地，此时移动了身子。

    现在已没人愿意和菊地对打。

    与它对打非挂彩不可，而且就算主将阿久津出声喝止，菊地也不会停手。

    他会用指甲抓伤对手的肌肤，甚至张口咬人。

    不论对手向他身体加诸何等的攻击，他都毫不在意，他只想让对手受伤。

    就算是野兽也懂得避免无益的争斗，所遇的对手若是自己的猎物，野兽的基本模式是选择逃跑。

    就这层意义来看，菊地着实有点异常。

    从菊地现在表现出来的动作，看得出他想加入对打的行列。

    自今年春天以来，灰岛和菊地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

    如今，菊地不仅在空手道社内，就连在学校里，也是离群孤立。他一直是独来独往，连灰岛也鲜少有机会和他寒暄。

    灰岛正站在与阿久津进行对打的位置。

    “开始”的信号已下达，好几组人马便会同时展开对打。灰岛有时恰巧站在阿久津身旁。

    阿久津也完全做好和灰岛对打的准备。

    灰岛并无刻意挑选位置，他想顺其自然，但其他人都有了对打的搭档，当他察觉时，就只剩下自己与阿久津的组合了。

    阿久津稳若磐石地矗立，注视着灰岛。正当灰岛做好心理准备时，菊地突然插了进来。

    他站在阿久津面前，有如要将灰岛摒退一般。

    “菊地……”灰岛小声地说道。

    菊地并没答腔，也只是冷冷地瞪了灰岛一眼。

    “阿久津……”

    菊地站在阿久津面前，怒目而视。

    无需置疑，这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阿久津望着菊地，沉默不语，两人皆文风不动，他们已认定彼此是展开对打的对手。

    道场内顿时一阵哗然。

    正展开对打的这群人们，已注意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原本忙着对打的男子们，相继停止了动作。

    鸦雀无声的道场中央，只见阿久津和菊地对峙而立。

    “你是认真的吗？”阿久津低声问了一句。

    菊地不语，他以刀片般的细眼凝视着阿久津。

    菊地的薄唇仿佛喊着什么，正微微地蠢动着。不过，他嘴里并没有任何东西。

    他正低声喃喃自语着，将口里的喃喃低语挤向唇外。

    “阿久津……你在由魅面前……揍过我。一再地……摸我。上次也一样。在久鬼面前……饶我。我恨你。今天……我要和你……做个了结。”

    有如念咒似的，一再反复。

    菊地矮短的身材，不动如山，只有嘴唇不住地颤动。他的身材看起来只有阿久津的一半高。

    菊地的身高不满一六零公分；相反地，阿久津高达一八零公分有余。

    尽管相差不到一倍，但体重却有近乎这样的差距。

    菊地停止了喃喃自语，微微低头俯首。

    在他地下头的脸庞下，有一道目光朝阿久津激射而出，宛如会擦过他的前额。

    噶的一声，菊地双唇外露，露出他没有半颗门牙的牙龈，一如牙齿尚未长齐的幼儿、

    这张脸充满了诡异的玩笑。

    少了门牙的粉红色牙龈中，还留有白色的牙齿残骸，这幅景象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菊地口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滑向寂静无声的道场内。

    “嘎——”菊地呐喊着，脸色也随之逐渐涨红。

    突然间，叫声戛然而止。

    在声音中止的瞬间，菊地同时也展开了行动。

    菊地的身形蓦然朝阿久津直奔而去。正当菊地的身体快要撞向阿久津的瞬间，阿久津的右脚猛然从地上扬起。

    他壮硕的右脚从旁扫向菊地的左腹，菊地整个人横飞而去，右肩先撞向地面，滚了两三圈才停止住。

    菊地霍然起身，眼神凌厉已极，耀眼的烈焰在他眼中跃动。

    阿久津保持不动，他的右脚回归扬起前的姿势，矗立原地，昂然睥睨着菊地。

    嘶……嘶

    菊地吐气如蛇，再次展开行动，他直直地从正面冲向阿久津。

    呼——阿久津扬起发出一声呼啸。

    然而，他这脚却挥空了。

    菊地整个人腾空，他身处的位置，比阿久津这一脚扫向的空间还要高。

    “喝！”菊地的右脚从空中向阿久津的脸部。

    阿久津迅速出拳，一记右拳击向菊地的胸口。

    这一圈刚猛有如岩石，他手臂的长度更胜菊地的脚长。

    菊地这一踢未能建功，反倒是挨了阿久津一拳，他的身体后仰倒落在地面。

    阿久津的左脚脚跟由上而下，朝菊地的腹部呼啸而去。

    “唔！”菊地舌头外吐，发出一声呻吟，后脑整个从地上扬起。

    阿久津这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已被菊地一把抱住。

    阿久津欲扬起左脚挣脱，但菊地紧抱不放，身体随着悬空。

    菊地就这样维持悬空的状态，张口朝阿久津裸露在外的小腿咬去。

    他没有门牙，所以是用牙龈在啃咬。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久津的小腿传来一种湿润温热的触感。

    他将扬起的左脚再次往下猛力一蹬，直接踩向菊地。

    菊地发出一声闷哼，放手松口。

    只见阿久津的小腿上，浮现一道可怕的血痕。

    他的皮肤沿着这道血痕隆起，是菊地用指甲所刨出的伤痕。

    阿久津不发一语，往后退开数步。

    此时的菊地，以蜘蛛般的速度从地上弹跳而起，朝不住往后退的阿久津扑去。

    但菊地的脸部却扎实地挨了阿久津一拳，一拳同时击中鼻头和嘴巴，菊地再次落地。

    他旋即起身，四肢匍匐在地，露出牙龈，发出一抹邪笑。

    他已经没有可让人折断的门牙，但牙龈却沾着鲜血。

    阿久津的右手多了一道粉红色的血痕，血痕上的皮肤隆起，是他在落地的瞬间，用指甲说划出的。

    这次菊地不在双脚站立了，他维持匍匐的姿势在地上移动。

    他一头朝阿久津的胯下撞去。

    阿久津扬起左脚，这脚钻入菊地的腹部与地面之间的空间。

    挨了这一脚的菊地，整个人被抽离地面，浮现空中。

    在浮起的同时，菊地倏然探出右手，阿久津空手道服的左领被菊地握在手中。

    在极不自然的下坠姿势下，菊地击出左拳，没入阿久津的肚皮中。

    然而，由于是身处于悬在半空的不自然姿势下，所以丝毫没给对手带来任何伤害。

    但菊地依然没有松开右手，他紧握着阿久津的衣领，以左脚和右膝抵地，旋即起身。

    菊地正欲起身之际，阿久津的左肘便以朝他的头部笔直而下。

    只见菊地一个扭身，避开了这一击。

    阿久津的手肘偏过菊地的头部，从上方击向菊地的左耳，撞中他的肩头。

    “唔！”菊地发出一声闷哼，左耳上方连接头部的位置断裂，不久，鲜血便从耳朵流向颈顶。

    这不是比试过招，当然更不是对打练习，说它是打架，似乎有更多了点异常的味道。

    不管被击倒几次，菊地还是会重新站起。

    阿久津对菊地展开的攻击，虽然有拿捏分寸，不至于令他丧命，但为了见他彻底击溃，下手可说是毫不留情。

    尽管一再承受这样的攻击，但菊地依然能毫不留情。

    面对菊地，阿久津能不发一语一再地将他击倒，可见他也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经。

    阿久津的空手道服上沾着点点鲜血的飞沫，是菊地每一次承受他攻击时，从身上所飞溅而出而血花。

    ——飞的杀了他才行吗？

    阿久津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谁略胜一筹，以显得意见，即使菊地的实力已高出过去许多，但仍旧不是阿久津的敌手。

    可是……

    菊地还未俯首认输。它既没有叫阿久津停手，也没讨饶。既然这样，便无法停止这场战斗。

    只要菊地还能与自己对峙，就非得站至他失去意识或是丧命方能罢休。

    当然了，阿久津并没有要取菊地性命的念头，他认为只要能狠狠地把它打趴在地便以足够。

    然而，只要对手还冷起身，便得继续战斗下去，就算告诉菊地“到此为止”，他也不可能会停手。一旦自己转过身去，菊地势必会直扑而来。

    就算精神再怎么强韧得人，遇上菊地这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斗方式，也会耗损不少神经。

    ——如果是久鬼，不知他会怎么做？

    阿久津甚至在心里这么想着。

    久鬼也许会面不改色地折断菊地的隔胳膊吧？不，他肯定会这么做。

    ——我能恨得下这个心吗？

    阿久津自问。

    当阿久津在心里自问自答之际，身体露出了破绽。

    菊地并未错失良机。

    “喝！”

    他发出一声厉吼，同时钻入阿久津怀中。

    “呀！”

    菊地吐出一道强劲的呼气，同一时间，右拳也猛力朝阿久津挥出。

    不，正确来说，他出的并不是拳头，他从进握的拳头中，伸出了食指，这一指正朝着阿久津的脸部而去。

    阿久津急忙后仰，欲避开这一击。因为他心里料想，菊地这一指势必会戳向他的眼珠。

    然而，这一指下手的目标，并不是阿久津的眼珠。

    比眼珠更接近地面的位置——这真是菊地手指伸向处。

    当阿久津断定菊地的攻击是朝他的眼珠而来时，胜负一判。

    一阵凄厉的哀吼声冲向鬼道馆内的墙壁，是从阿久津的双唇所泄出。

    道场内从未有人听过阿久津发出这样的叫声。

    声音听来令人骨寒毛竖，不禁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自阿久津之口。这种凄厉之声，没有人会想再听。

    那是带有沉闷鼻音的哀吼。

    回到目睹了那令人寒毛惊呆的光景，不，看见那一幕的人，并非只有灰岛，当时道场内的每一个人都目睹了那一幕。

    菊地指向阿久津的食指，整个钻进阿久津左边的鼻孔，直没至根。

    这便是菊地在河滩上以自己作为实验对象，想宇明月典善习得的绝招。

    他无法用于任何一种武术比赛，是黑暗世界专用的绝招。

    菊地眯起双眼，使得原本的细眼变得更细了，同时缓缓将食指拨出。

    粘稠的暗红色黏液，沾满了他整个手指。他的指尖蓄着尖锐的指甲。

    “嘻嘻……”菊地露出牙龈，满脸是血地微笑着，犹如冷血的蛇在微笑。

    他缓缓将沾满血迹的食指伸入自己口中，闭上双唇。

    传来舌头舔舐的声音。

    菊地哪短的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只见喉咙微微上下震动，仿佛正在吞咽。

    他慢慢抽出手指，上面的血迹已一干二净。

    阿久津弓着背，掩面跪地。

    一道又一道的血流，从他掩面的指缝中汨汨流出，宛如不断爬出的生物，滴落在地板上。

    “嘻嘻嘻嘻……”

    乐不开支的朗声大笑，在鬼道馆内扩散开来。

    菊地笑容满面，纵声长啸。

    鸦雀无声的道场内，只有菊地的笑声所引起的回音。

    阿久津发出强忍呻吟的声音。

    菊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急不徐地走到阿久津面前，扬脚踢向阿久津头部。

    踢！

    踢！

    踢！

    他使劲浑身的力量梦踢。

    没人出面制止。

    灰岛双唇发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别再打了，菊地！”灰岛终于开口了。“快点住手啊，菊地！”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菊地总算停了下来，不再出脚踢阿久津的脸部。

    “是我赢了。”

    菊地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他的语气，并非是向任何人说，而是对自己喃喃低语。

    “今天起……我退出……空手道社。”

    留下这句话后，菊地转身离去。

    一直到菊地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才有人奔向阿久津。

    6

    幽暗的小巷。

    一处位于大楼与大楼之间，散发臭水沟气味的小巷。

    沉闷的空气中，充塞着醉汉呕吐的臭气以及尿骚味，昏暗而又狭窄。

    这并非是供人行走的小巷。有的塑料倒落地面，里头东西散落一地。闻得到馊水的腐败味，以及垃圾特有的烟屁股臭味。

    夜阑更深。

    在此小巷的一隅，蹲踞着一道黑影。

    是名穿着一条残破肮脏的牛仔裤，身上衬衫直扣直颈部的男子。

    不，说是一名男子，不如称他为少年还更为贴切。

    他脸上罩着一顶滑雪用的头套，只能看见他的一对眼睛和眼睛周围，但很明显，这名男子流露出少年的眼神。

    他背倚着大楼的墙壁，双手环保膝盖，下巴抵在两膝中间，静静凝望着眼前这栋大楼的墙壁，

    少年前生污秽不堪，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极为白净，令人意外，但还是有一层油污包覆着他的肌肤。

    他有如是一头惧怕暗夜气氛的野兽，秀美的乌黑双眸内，栖宿着嫉妒的畏怯。

    有野猫几次从小巷里经过，少年连野猫的动静也感到畏惧，全身缩成一团。

    远处传来的街道嘈杂声，也随着更深人静而缓缓远去。

    此时，少年突然全身肌肉紧绷

    少年背倚的这面墙上，传来了细微的开门声。少年豁然站起，迅速展开行动。

    窗门打开时，他就站在门所形成的阴影处，背部紧贴墙壁，少年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名戴着头套的少年，他嘴巴的部位往前突出，显得有点不太自然。门缓缓开启，从里头走出一名男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头似乎装着馊水。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附近的一个塑胶桶前，将塑胶袋置于地上。

    此时他正背对着这名少年。

    男子蹲下身来，手放在塑胶桶的盖子上。

    这时候，少年身形移动。

    少年从男子背后一把环住他的脖子，以一把带有金属寒意之物抵住男子的喉咙。

    是一把小刀。

    “别做声！”少年如此说道，不，应该说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他讲话含糊不清。

    少年在说话时，仿佛有大量的空气从齿缝中流出，很像是摩擦声。

    若是口腔构造与人类不同的生物，勉强学说人话，也许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是大凤吼……”少年向男子简短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从男子背后稳住他的手臂，青筋浮凸，骨瘦如柴。

    “原来是大凤吼啊……”男子低声说道。

    此人是名年约三十五岁，身材普通的男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吧。”大凤说。

    大凤此时的说话语气与过去相比，显得不客气许多。

    大凤过去也曾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就是在真壁云斋门下修习圆空拳，自信心倍增的那段时光。当时大凤和深雪一起被坂口带至西城学院后门的森林里，就是那个时候，大凤发狂似的将坂口和他的同伴们全部撂倒在地。

    当时，不论是对坂口还是久鬼，大凤都以对等的口气和他们说话。

    现在的大凤，声音中带有刚硬、骇人的味道。

    虽然大多是奇妙的摩擦声，但大凤的说话声当中，却给人极力压抑怯意之感。

    在大凤的询问下，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反倒是男子看来比较没怯意。

    “这么说来，你认识久鬼丽一咯？”大凤靠在男子耳边说道。

    男子又点了点头。

    “久鬼人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他叫我带你去他那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在那里？”

    大凤环住男子颈部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冰冷的刀尖从他手臂间的空隙处钻入，抵触着男子的喉咙。

    “把手拿开吧。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拿刀子伤人的。我们到店里谈吧。”

    “沃洛波罗斯”的老板忍着疼痛如此说道，语气相当冷静。

    “不行！”大凤说道，同时伴随着一阵“嘶！”的摩擦声，那声音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犹如舌头与口腔的构造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勉强要说人话一般。

    “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男子问道。

    此话甫一出口，紧贴着男子身体的大凤，顿时全身一阵战栗游走。

    大凤环住男子颈部的手臂，传来了惊人的纤瘦触感。瘦骨夹晌的肩膀，令人替他感到同情。

    他枯瘦的手臂又加重了力道，金属的前端微微刺伤了男子的喉咙。

    “我要自己去。你只要告诉我久鬼的藏身之所就行了。”大凤嘶嘶作响地说道，头套下传来他浑浊不清的说话声。

    “你一定会去吧？”由于喉咙受到压迫，所以男子说话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凤闭口未言。“在哪里？”他又问了一次。

    “在新宿的skspalza饭店。”男子低声说道。

    “几号房？”

    “四十楼的4009号房。”男子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亚室由魅也在哦。”

    当男子说完这句话时，大凤手上的劲道微微松脱。

    就在这一瞬间，男子的身体仿佛在大风环抱的手臂中缩小了一般。

    他的身体整个往下沉，他的下巴已从大风的手臂中挣脱而出。

    男子身体甫一下沉，手指便以勾住他身后大凤的头套。

    这顶羊毛制的头套，只有眼睛的部分露出一个开口，而男子就伸指这个开口的下缘。

    开口被整个往下拉，大凤的鼻子道下巴的部位，整个暴露在外。

    男子尚未离开，大凤便以抢先一步远远向后跃开。

    男子膝盖抵地，转身望向身后，大凤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站在他面前的人虽然是大凤，但他已不是大凤，而是另外一个人。

    大凤眼睛到下巴的部分，整个暴露在头套外。那不是大凤的脸，甚至称不上是人类的脸。

    大凤的鼻端整个向前隆起，就像狗一样，虽然不像狗那般突出，但这副长相也已经够骇人了。

    从鬓角到脸颊、下巴这一带，长满了黝黑的兽毛，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脸。他的嘴唇向两旁裂开，从嘴唇两端露出里头的臼齿。

    惟独双眼依旧保有大凤原本的摸样。只有眼睛像人类，这样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说是怪异之至。

    大凤乌黑明亮的双眸，带着无穷的绝望，凝视着眼前这名男子。

    “大凤……”

    男子仍旧跪在地上，在幽暗小巷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大凤。

    男子的下巴到颈项，有一道红色的血痕，鲜血沿着这道血痕，钻入男子衬衫的衣领中。

    握在大凤右手中的小刀，上面沾着血迹。男子在身下下沉时，刀尖略微划伤了皮肉。

    大凤没有遮掩他暴露在外的脸庞，只是望着男子和手上的小刀。

    显而易见，大凤的北极严重弯曲，并非是弓着背的缘故，他的背脊似乎已严重歪斜扭曲。

    大凤身上穿的长袖衬衫，袖口放至他紧握小刀的右手手腕处，袖扣紧扣。左手腕也一样。

    从紧扣的袖口到手背一带，长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毛。就连颈部紧扣的领口，也露出了兽毛。

    大凤仍旧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正望着小刀与那名男子——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男子下巴流出的鲜血，以及沾在小刀前端的血迹。

    大凤似乎无法将视线移开。

    他全身微微地颤抖，仿佛他体内有一段可怕的强大力量正孕育而生，看来有如大凤正使尽全身之力在压制这股力量。

    他脸颊的兽毛，像尖针般纷纷冒出。

    大凤张开嘴，似乎有某样东西正要从喉咙深处滑出。

    他的脸部表情挤压变形，仿佛正在忍耐。

    既像是在强忍痛楚，也像是极力压抑即将射精时的那种亢奋感，一年几欲呕血般的神情。

    最后，大凤强忍了下来，他使劲将握在右手中的刀子抛向大楼的墙壁。

    墙壁发出一声金色的清响，刀子落地。

    “大凤……”

    当男子张口呼唤时，大凤已高高地跃起，他轻盈地越过这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头顶，消失了踪影。

    犹如锋利的刀光一闪，在空间里留下瞬间的金属光芒，复又溶于深沉的幽暗之中。

第六卷 如来变 第二章 摩诃

    1

    靠近涩谷车站的天桥下——

    自由人岩村将这里当做是自己的住处。

    此时已是过午时分，穿着大衣的岩村盘腿坐在纸箱上。头顶的帽缘下，垂着一头长发。

    鼻梁上挂着眼镜，是一副厚厚的圆形眼镜。左眼的镜片，有一半因破裂而遗失，剩下的半边镜片上，也有两道裂痕。

    他脸上满布青斑。一开始的红斑逐渐变青，色泽变浓，到了第三天，则完全变成青斑。尤其是左眼周围的颜色特别浓，青得发黑。

    岩村的目光朝向人行道，但那并非是凝望某物的眼神。

    络绎不绝的行人，忽而向右，忽而向左，有男有女。

    小男孩、小女孩、老男人、老女人、胖男人、胖女人、瘦男人、瘦女人、胖男孩、胖女孩、又老又胖的男人、又老又胖的男人的女人、又老又瘦的男人、又老又瘦的女人。

    上班族。

    粉领族。

    家庭主妇。

    学生。

    有红、蓝、黄、白、黑等颜色、中间色，以及斑驳的色彩。

    形形色色的人和色彩，分向左右两边流动。

    岩村之事望着眼前晃眼而过的人群。这群人的存在，原本便已离他相当遥远，而如今，彼此似乎更显疏远。

    这五天来，岩村一年失魂落魄的神情，就这样一直坐着。巡回采食劳动都是由美莎和踩着三轮车的仙代劳。

    美莎和仙两人一同外出前往某处，他们会在傍晚时分返回。至于阿义，从五天前的那一晚起，便一直不见踪影。

    阿义也目睹了当时大凤的摸样。

    “好痛、好痛啊！”

    岩村在倒卧的姿势下，看着阿义一面嚎唧大哭，一面赤着脚逃跑的摸样。

    阿义就这样一去不返。

    他目睹了极具震撼性的一幕，目睹了大凤变身为狰狞野兽的摸样。

    才一转眼的工夫，大凤便将那班流氓全部打趴在地，这一幕也全瞧在岩村眼里。

    那是一场杀戮。

    犹如欣赏了一场弱肉强食的演出，强而有力的野兽痛宰软弱无力的野兽。

    他看到血花飞溅，流氓们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地上不住地翻滚。

    那就是过去他所认识的大凤？

    这才是大凤的真面目吗？

    ——不是这样。

    岩村努力说服自己。

    他很了解哪对温柔、令人心疼的乌黑双眸。哪张脸庞，与大凤变身为狰狞野兽后的脸相互重叠。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凤？

    不，两者都是大凤，岩村心想。

    扶起岩村，将他送往天桥下，对他腹部的伤口进行紧急疗伤的人，是值轮道灌。

    那是大凤造成的伤口。

    只是小伤，山口并不深，不过，伤口附近的衣服已被严重划破。

    当时，一名流氓真正想拿岩村当挡箭牌时，背部挨了大凤一击。

    大凤的利爪划过流氓的背后，接着扫向一旁，击中了岩村的腹部。

    之后，岩村望见大凤跃上了大楼的墙壁。

    接着，他看到阿一逃跑的背影，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厥时，耳中仿佛传来了一阵玻璃音乐般的美妙旋律，感觉有如悲切已极的野兽长吼，缭绕的余音至今仍残存在体内某处，挥之不去。

    当他醒来时，道灌正摇晃着他的身子。

    道灌正俯瞰着岩村，一脸哀伤的神色。

    “你看到大凤那个模样了吗？”道灌问道。

    岩村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算我叫你把这件事给忘了，你恐怕也忘不了。”道灌平静地说道，以无限哀戚的眼神望着岩村。

    岩村又点了点头。

    道灌沉默不语，抱起了岩村，将他送往天桥下。

    之后的两天，道灌一直在岩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才告诉岩村，他明天要前往小田原。

    “现在就算我不在，你的伤也已经不碍事了。”道灌如此说道。

    “你要到小田原……”

    “嗯。”道灌回道。“我认识一位名叫真壁云斋的邋遢老头，就住在小田原的风祭。我想去见那老头子一面。”

    “和小吼的事有关吧？”

    “没错。”道灌回答道。

    “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关于这点，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去确认此事。”

    “住在风祭的真壁云斋是吧……”

    “没错。”

    “你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得知有关小吼的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在岩村的询问下，道灌复又以哀伤的眼神望着他。

    “岩村，我跟你说……”

    道灌布满皱纹的右掌搭在岩村的肩上。

    “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在这方面，你跟大凤两人可说是一个样，不过你们两人所属的星宿各有不用，我知道你喜欢大凤一如爱己，当我奉劝你，还是把他给忘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有这样的感觉。”

    道灌的声音，有着平时所没有的温柔。

    “岩村，我也曾经告诉大凤同样的话。你不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仙、阿义、美莎，他们可以，因为他们只能在这个世界里讨生活，不管再怎么孤单寂寞，也还是得在地上睡觉，在地上醒来，即使是死，也得死在地上。

    “你并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你不妨试着再继续过两三年这样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将会渗进你的骨子里，到时候你就没救了。就算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最后还是会灰岛这个天桥下。”

    “道灌先生……”

    “傻瓜！别逼我向人说教好不好，那不和我的本性。我是喜欢你、仙、美莎还有阿义，才会这么说。你应该也很清楚，没有人真正心甘情愿当一个自由人。就连他们也希望你能过正常的生活，不过，正因为他们喜欢你，所以他们担心要是对你说这番话，你也许真的会就此离开，因此才说不出口。”

    “我明白。”岩村微微额首。

    “所以咯，不管我在小田原打听出什么消息，我也不打算告诉你。”

    岩村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时，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

    “傻瓜……”道灌已满是慈爱的语气柔声说道。

    隔天一早，当岩村醒来时，道灌人已不在。

    这天中午。拖着三轮车的仙鹤美莎来到了岩村的住处。

    “听说小吼到别的地方去了是吧？”

    “是道灌先生叫我们来看你的。”

    两人一脸腼腆地向岩村说道。

    从那天以后，已过了三天，岩村只是茫然地将目光投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身穿黄衣的人、身着红服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年轻人，一一从他眼前经过。

    岩村的目光焦点，没有摆在任何一位行人身上，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

    在岩村的视线中，身穿黄衣的人、身着红服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年轻人，一概不存在。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岩村的眼里只有人。

    虽然眼前没有任何人驻足，但始终有人接踵而至。尽管人们一一走过，却还是会有其他人随后递补。时间也同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九十九凝望着岩石，想发现石头背后的宇宙时；岩村也正凝望着人群，看着时间流逝。

    时间、宇宙、都是相同之物。不论是由岩石到宇宙，或是从人类到时间，都是相同之物。宇宙和时间归结的终点，一样有人的存在。

    “小吼……”岩村喃喃自语道。

    强烈、鲜明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鲜血。

    “忘了吧。”道灌曾经想他这样说道。

    然而，如此深刻鲜明的景象，如何能忘？

    “你不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道灌还说过这么一句。

    我真的办的到吗？！

    岩村心知肚明，潜藏在大凤体内深处的那头野兽，也同样窝藏在自己的肉体中。

    每个人的意识和肉体深处，都有一道连自己也无法窥见的黑暗深渊，里头所栖息的野兽，与大凤无异。

    也许任何人都能变身为大凤那副模样，这份可能性就存在于我们的肉体中。大凤之事呈现的方式过于强烈罢了。

    岩村脑中一片凌乱。

    那名过去他所心仪的女人，脸庞浮现在他脑中，但印象都没有大凤那般鲜明，他只感到胸口微微的刺痛。

    初次和大凤相遇，也是因那名女子的缘故。

    为了见那名女子——不，只为了看她一眼，他专程前往新宿，还在新宿遭人洗劫。

    当时岩村就倒卧在地下道，上前向他询问状况的人，真是大凤。

    感伤零落

    从背后疾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岩村脑中浮现他所写的新诗当中的第一段文字。

    “我得去见他才行。”岩村低声喃喃自语。

    我要见大凤一面。

    就算是要脱离这样的生活。洗心革面，也得在见过那头令人影印象鲜明。深感不祥之气的凄美野兽后再说。

    岩村打定了主意。

    2

    新宿——

    在接近skyplaza饭店顶楼附近，有一间以厚实的硬质玻璃与外界空气阻隔的房间，房内宽阔舒适。

    巴基斯坦制的毛毯上，摆设着风格沉稳的沙发组，是用意大利产的大理石做成的餐桌，以及黑色的皮沙发。

    大理石餐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盆，里头所种的植物，绽放着可爱的淡紫色花朵。

    房内的角落处，甚至还设有家庭式吧台，墙上挂着莫迪利亚尼的画作。似乎是原画，而非复制品。

    另一边的真面墙壁都是玻璃窗，窗外可以望见蓝天，是晴空万里的日子。

    东京的街道景致在眼前无限延伸，连对面层峰相连的丹则山地也尽收眼底。越过青翠的山脉，往更远处望去，隐约可见富士山的轮廓。

    空调带来凉爽宜人的温度，亮冷刚硬的空气，与窗户玻璃极其相似，充塞整个屋内，空气中溶有某种淡淡的花香。

    有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围着中间的大理石桌。

    他们分别是——

    久鬼丽一。

    亚室由魅。

    亚室健之。

    亚室健之与由魅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与久鬼迎面而对。

    久鬼的左手边是窗户。日正当中的艳阳，已开是朝西而降，窗外照进的眼光浅浅地落在地上。

    由魅身穿一袭宽松的连身洋装，是一件剪裁大胆的黑色连身洋装，前胸大咧咧地敞开，微微露出的乳沟白皙如雪，令人感到炫目。

    她长发披肩，发尾触碰着胸部的肌肤，一头水亮的秀发，完美无瑕。

    他只花了淡淡的妆，采用重点部位的彩妆。仔细欣赏后，很难相信她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孩，这女人蕴含着无比神秘的魅力，曼妙修长的玉腿，交叉盘在膝前。

    从久鬼的位置来看，亚室健之就坐在由魅的左侧，亦即靠窗这一侧。

    是一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高大男子，有着修长的身材，虽然不若九十九那般高大，但看起来似乎有一八零公分高。他穿着长袖衬衫袖口上卷至手肘的位置。

    路过真壁云斋能年轻几岁，也许就跟这名男子给人的印象一样吧。

    他眼角有岁月留下的皱纹，微笑时候加深，放到给人一股亲近感。

    “大凤来了是吧？”久鬼低声说道。

    他和由魅一样，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蛇衬衫，长裤和鞋子也同样是一袭黑色，与久鬼的瞳孔同样漆黑。

    由魅的脸腮和饱满的双唇，带有微微的朱红；相较之下，久鬼白皙的身体出了黑色以外，不到半点色彩。

    头发、瞳孔、衬衫、长裤、袜子、鞋子，一律都是黑色。这一身黑，凸现出它肌肤亮眼的白。

    只有嘴唇带有朱红。

    不过，他的红唇并非是涂抹口红之故，而是与生俱来的红唇。

    当他轻启朱唇，说出大凤的名字时，唇际微微上扬。

    “就在昨天晚上。”由魅回答道。“他好像是拿刀抵着沃洛波罗斯的高领，问出了这里的地址。”

    “真没想到他会用刀子。”由魅低声说道。

    “这就表示，大凤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听说他的长相有很大的改变。”由魅沉声说道，凝望着久鬼。

    久鬼以冷冷的神情承受她的目光。

    久鬼也听说了大凤外秒改变一事，据说深夜时现身于沃洛波罗斯后门的大凤，有部分的脸已变成幻兽的摸样，不仅是脸，就连体态也有了一些不太像人类所应有的改变。

    可能是大凤在某个地方变身为幻兽后，便一直维持原状，无法完全恢复原本的体型。

    自己的肉体正逐渐被另一个物体所侵蚀——这种不安非得亲身体验才能明白。

    酒鬼心想，或许就连由魅和云斋也感受不出那份不安，只有自己和大凤才能真正了解彼此。

    与幻兽的对抗——

    那是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所拥有的力量，榨干到连最后一滴都不剩的死斗。是与自己的战斗。

    一场与孤独的搏斗，超乎人们的想象。

    ——可悲啊。

    久鬼心里兴起这样的念头。

    搞不好他喜欢大凤呢，不，久鬼很清楚自己对大凤存有好感。

    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与大凤之间有着很深的共鸣。虽然各自有不同的肉体，但只要脱出这身皮囊，也许大凤与自己之间，有着更亲近的关系。

    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自制力，大凤一样也有，而大凤所具有的危险，不也同样存在于自己体内吗？不，答案是肯定的。

    不过，久鬼强韧的自制力抑制了这份危险，甚至将这份自制力转为独特的美学。

    一如采集自大自然，装饰于水盘中的菖蒲，他在周遭所营造出的紧绷空间一般，久鬼本身也非得如此不可。

    过去，他一路走来始终如此，拥有这样的自负，一股强烈的自信。

    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冷不防地将自己的危险和内心的脆弱显露在脸上。

    一切都发生在大凤吼出现在他面前之后。

    大凤与自己越是相似，沉睡在久鬼体内的野兽越是无法平静。这些对大凤的那股奇妙的好感截然不同。

    他对大凤满是憎恨。

    是因为大凤与由魅上床的关系吗？

    是因为大凤从他身边夺走了云斋和九十九吗？

    还是……深雪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中。

    因为自己知道深雪对大凤的情愫吗？

    巫山云雨后，深雪凝望他的双眸，久鬼永远无法忘怀。她眼中很清楚地带有怜悯之色。

    过去从未有人对她投以这样的眼神。

    有畏惧他的眼神。

    憎恶的眼神。

    怨恨的眼神。

    充满爱意的眼神、满怀敌意的眼神。

    久鬼尝过各种目光，但惟独深雪对她所投射的怜悯之情，是他从任何一种目光所感受不到的。

    眼前的由魅，对自己是否如同深雪对大凤一样，有如此的深情呢？

    对久鬼来说，由魅和亚室健之一样，满是不解之谜。

    脑中蓦然浮现九十九的脸庞。

    是他与深雪发生关系的那晚，自己站在围墙上，九十九从西海地大路的柏油路上仰望他的神情。

    一如目皆欲裂的怒目金刚。

    吹过九十九体内的憎恨，朝自己排山倒海而来。

    九十九对深雪的爱慕，久鬼并非全然不知，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对一名女子如此执着。

    个性温厚的九十九，竟然会任凭怒火将自己烧成灰烬，这也是久鬼前所未见。

    他甚至对九十九产生一股羡慕之情。若是能像他一样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知该有多好。

    九十九但是朝自己冲击而来的力道，甚至凌家宅幻兽的力量之上。

    与九十九搏斗的当时，久鬼对这名巨汉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好感，甚至可称之为爱情。

    当久鬼离开小田原时，他对于大凤能与九十九、云斋以及深雪和睦共处一室，心里感到羡慕不已。

    稍微能让他解除戒心的人，就只有阿久津了。

    然而……

    久鬼不再让这些念头盘踞脑中，他将这一切全部投注在他对大凤的恨意之中。

    不对，自己对大凤所抱持的情感，是否真实憎恨，久鬼心里也弄不明白。不过，两人之间势必得有个了断。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了结，但势在必行。

    “再过不久，他就会到这里来找我。”

    久鬼在数天前，曾经在这个房间俯瞰夜景，说着同样的话，如今又再次重述。

    “他一定会来。”为了做个了断。

    大凤与自己之间，有着这样的命运，甚至可以称之为宿命。

    “若是大凤前来这里，你打算怎么做？”之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亚室健之，此时突然开口问道。

    “怎么做？”

    “你会和他动手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过……”久鬼注视着亚室健之。“我跟他之间势必得做个了断。”

    “怎样个了断法？”

    “我不知道。”久鬼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

    “就算结果是我们其中一人丧命，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久鬼斩钉截铁地说道。

    “即使你所想要的了断，与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你也执意这么做吗？”

    “目的？”

    久鬼以冷淡的视线望向亚室健之。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说得也是。”

    “你只告诉我，那位过去我一直尊称为父亲的人，其实是我的仇敌。讲的更明白一点，我现在之所以人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你的目的，而是为了由魅，以及那个东西……”

    久鬼望向大理石桌上的花盆，以目光示意

    花盆里有一朵绽放的淡紫色鲜花。

    正确来说，这算是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蕾，高约三十公分，花茎纤细娇弱，仿佛一阵微风便会将它吹倒。

    与纤细的花茎相较之下，这朵花蕾似乎大的有点异常。

    好一株奇妙的植物。只有一片叶子从花茎低端冒出，色泽柔淡，除此之外，别无他叶。

    叶子有如卷缩的手掌，斜斜地向上伸长，犹如从颈部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欲托住他上方的花蕾。

    蛮室弥漫的香气，便是由花蕾说飘散而出，香气人鼻，令人心旷神怡。

    这到底是什么呢？竟然具有这种刺激人类感官的作用。

    由鼻孔钻入的气味，渗入楼梯的最深层，引入进入微醺的状态。似乎只要嗅闻这朵花的香气，便会很自然地陷入沉睡。

    这股气味对久鬼的作用特别强烈，远胜于对由魅和健之。

    “苏摩是吧。”

    “没错。”久鬼回道，两眼注视着亚室健之。

    那不是一名少年望着比自己年长的大人所应有的眼神，而是两人站在平等地位，探寻着彼此心思的一种眼神，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再过不久，等某位人物来访后，他就能亲口告诉你我们的目的……”

    “你所说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也不是全然不感兴趣。不过，你现在能对我说的事，不妨先说来听听吧。”

    “我能对你说的事？”

    “就是北海道的事，你应该打听了不少关于大凤的事吧？”

    “那件事我倒是能透露你一点消息。”亚室健之说道。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这一瞬间忆起了某事。

    “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在哪里遇到一名奇怪的外国人。”

    “外国人？”

    “没错。对方也正四处打听大凤的消息。”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我有拍下它的照片，今天傍晚应该就能冲好。”

    “是吗，不过我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大凤的事。”

    “……”

    “为什么和我拥有同样体质的人会出现在北海道？他又为何千里迢迢地来到小田原？你可以告诉我个中的原委吗？”

    “我知道了。我在北海道所调查的，是关于大凤吼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他的人际关系等等，我就想从你感兴趣的方面谈起吧。”

    亚室健之改变姿势，靠着沙发椅背，重新端详着久鬼。

    “先来谈大凤的父母，他们两人现在人在美国，他父亲秀一郎是电脑方面的技术人员。他的技术收到赏识，现在在一家总公司位于纽约的电脑相关知名企业中任职。是被挖角过去的。好像先前就有传出挖角的消息，但他们讲好要等大凤初中毕业，所以当大凤国中一毕业，他们夫妇俩便一起搬到了美国。”

    “……”

    “那么，为什么大凤会搬到小田原呢？！”

    亚室健之将目光投向久鬼身上，宛如要看出他的心思。

    “这是为什么？”久鬼正面引向他的目光，向他问道。

    “如同你不是久鬼玄造的儿子一样，大凤吼也不是大凤夫妇的亲生孩子。”

    亚室健之的目光就已停在久鬼身上。久鬼凝视着他，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关于这个秘密，似乎就在小田原。”

    “小田原？”

    “是的。”

    “你说‘似乎’是什么意思？”

    “就像字面的意思一样。虽然我得到了情报，但详情却依旧未名。虽然做了可能的推测，不过……”

    “什么样的推测？”

    “这就不应该由我来说了，我并没有决定权。日后回来这里的那位人物，应该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日后？”

    “是的。”亚室健之额首示意。

    “什么时候？”

    “也许再过几天吧，也有可能得再等上半年。”

    “你的意思是，在他来之前，我得一直在这里呆着是吗？”

    “至少得等到你将大凤带来这儿的那天。”

    “这话真不中听。”久鬼如此回道，霍然起身。“这种别有含义的做法，我不喜欢。”

    “哦。”

    “如果你有意隐瞒的话，我也许会用我自己的方法去调查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随你高兴吧。不过，没有我们的帮助，你是得不到苏摩酒的，这点希望你能牢记在心。”

    “我知道。”

    久鬼转身背对由魅和健之，走向窗边。

    他放眼朝脚下辽阔的东京街道望去，目光投向绵延数里之遥的丹则山脉上空

    “不过，我有事觉得自由还比苏摩酒跟吸引人，即使会彻底变身为幻兽……”

    久鬼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背脊发凉。

    他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久，久鬼背对着健之和由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久鬼站在原地，力量注满全身，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喘不过起来的紧张感。

    “久鬼……”

    正当由魅低声轻唤之际——

    嘎。

    一阵可怕的野兽叫声在屋内响起。

    久鬼包覆在衬衫下的背脊，顿时整个向前弯曲。

    抵着背脊的衬衫布面，从中间整个隆起，紧接着，布面沿着脊椎逐渐隆起，有如里头塞了石头一般。

    久鬼的背脊猛然又弯曲许多。

    由魅正欲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嘎！

    那声音再度响起。

    可怕的野兽叫声。

    久鬼缓缓回归头来，由魅和亚室倒抽了一口冷气。

    久鬼的五官严重变形。

    他的脸颊有如碎裂一般，长出了鳞片；从发沿——亦即常有头发的部分与前额的交界处，冒出了幻兽。

    野兽的下颚往上方的空间撑出约十几公分的长度，没有眼和鼻，只有一张野兽的下颚，像根粗大的棒子似的往上直冒。

    棒子上长出了兽毛，一如剑拔弩张的男性阳具，正不断地抽搐颤动。

    在这根毛茸茸的棒子前端，长着一张嘴，是有着森森白牙的血盆大口。

    噶。

    它张嘴呼嚎。

    它扭动着身躯，齿牙交鸣，吐出一道湿热的呼气，在呼气的同时，唾液喷向空中，拉出长长的一道细线。

    在目睹这幕奇景时，幻兽的身体倏然又向外伸出许多，宛如一条畸形的怪蛇，正欲从久鬼的前额爬出。

    嘎。

    噶。

    久鬼的红唇咧成V字形，露出诡异的笑容，是令人观之色变的微笑。

    “我能办到这点，全是拜苏摩所赐，但变身为幻兽的快感，同样令我无法招架……”久鬼柔声说道。

    嘎！

    那条畸形的怪蛇，一面呼嚎，一面猛力甩动着它那没有眼鼻的蛇头。

    嘎！

    嘎！

    嘎！

    嘎！

    嘎！

    在这阵嚎叫声中，掺杂着久鬼低沉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屋内。

    嘎！

    3

    ——鬼道馆。

    道场里的空气，微微融入了男子们的汗臭。

    寒蝉的鸣唱声，从敞开的窗户钻入了道场内。虽然其中掺杂着一只秋蝉的叫声，但已不像先前那样，带有任何一丝暑意，从秋蝉的鸣唱声中，甚至能感觉到淡淡的哀愁。

    湿气和热气已从风中消失，一如神奇的戏法。入夜后，会骤然吹起阵阵凉风。

    夏天的尾声与秋天的序幕，各有一半在这个季节里重叠，不，如今秋意已浓，时节即将迈入十月。

    日照从西边的窗口射入鬼道馆内，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空手道社、剑道社以及柔道社，各自分别在木板地面和榻榻米地面上进行练习。

    空手道社展开练习的地方，只有木板地面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另一半，则由剑道社使用。

    木板地面上坐着一名身形奇伟的男子，专注地看着空手道社的练习。

    男子正襟危坐，直接以双膝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摆放腿上。

    他的坐姿稳重内敛，不全然是因为身材魁梧的缘故，主要是他已习惯这样的坐姿。

    他环顾四周的眼神，绽放着沉稳的光芒，身上穿着道服。

    男子的脸上伤痕累累，有些地方还带有紫色的淤青，两颊到鼻子一带，紧绷着绷带，绷带隐隐透着血迹。

    此人是阿久津。

    这是数天前，菊地所造成的伤痕。

    凝视社员练习的阿久津，突然移动了视线。

    在鬼道馆的入口处，缓缓出现两道人影。

    一位是身材和阿久津不相上下的男子，另一位则是身材足足比阿久津大上两圈的高大男子。

    他们分别是九十九和坂口。

    九十九缓缓步入道场内，犹如一头巨熊。他由道场的外侧走向阿久津，为的是避免妨碍练习。

    坂口跟在他身后。

    九十九站在阿久津面前。

    身高超过一八0公分的阿久津，他魁梧的身躯在九十九面前显得矮小许多。

    “嗨。”九十九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九十九。”阿久津抬头望着九十九。

    由于鼻子缠绕着绷带，所以略微带有鼻音。

    “你怎么了？”九十九一面说，一面径自往阿久津身旁坐下。

    阿久津滑动双膝，将身体转向九十九的方向，改为迎面而坐的姿态。

    “你指的是什么？”阿久津反问道。

    “就是你脸上的绷带啊，听说你被人打败了。”

    “是啊。”

    “真不敢相信你会败在菊地手下。”

    “我败给了他，是不争的事实。”阿久津坦率地说道。

    “你的伤不要紧吧？”

    “鼻孔内侧的黏膜破裂，被对方的指甲刨伤……”阿久津淡淡地说道。

    “下手真狠。”九十九剑眉微蹙。

    阿久津脸上的肿胀还未完全消退，浑身有着数不清的伤痕。

    “身体其他地方也都是伤。”

    “拜托，你这样还到道场里来啊！”

    “我不会和人做对打练习的。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菊地的话，像我这样的伤，他也许毫不在意……”

    接着，阿久津抬起头，看着仍旧站在九十九身后的坂口。

    “你不坐吗？”他向坂口问道。

    坂口伫立原地，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外加***此评别扭的神情。

    他过去曾和阿久津有过一场龙争虎斗。

    先前坂口向久鬼下战贴，现身在鬼道馆时，首先迎战坂口的人，便是阿久津。

    比斗的结果平分秋色。就空手道的实力而言，阿久津在坂口之上，但是就打斗的胆识来说，则是坂口略胜一筹。

    虽然有过几次在校内碰面的经验，但是像这样面对面接触，自从那次事件后，这还是第一次。

    “真伤脑筋。”坂口猛搔着头。

    “你怎么了？”九十九开口问道。

    “你应该也知道。我一遇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就忍不住会先出手。”

    看来，他对于之前和阿久津打斗一事，还无法释怀。

    和先前大打出手的对手如此迎面而立，坂口感到如坐针毡，他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心里的难为情。

    “之前那件事，你还耿耿于怀吗？”

    “***呻！”坂口回应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

    “因为你也在那次事件中，充分了解到久鬼先生的厉害之处。”

    阿久津所言，指的似乎是坂口与阿久津打完后，接着与久鬼动手，在见识到双方相差悬殊的实力后，以令人啧啧称奇的绝妙之姿转身逃跑一事。

    “是啊，有一阵子，我还认真考虑要转学呢。”

    “我也曾经被久鬼先生打得落花流水。”

    阿久津如此说道，望着九十九。

    “在我进入这所学校就读的那一年，也曾被九十九给撂倒过。”

    阿久津说完这句话时，九十九脸上露出苦笑。

    “有过这么一回事啊？”

    “没错。”阿久津以豪迈的语气回答道。

    “哦——”

    坂口嘴里说着，一面径自往九十九身边坐下。

    “好在你还算正常。”坂口说。

    “正常？”

    “能和这种怪物打得平分秋色的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坂口瞄了九十九一眼，向阿久津如此说道。

    “你这是在说我吗？”九十九说。

    “我说的是你、大凤还有久鬼，像我们这种手下败将，才算是正常人。”

    “一点儿也没错。”

    阿久津的厚唇首次绽放出笑容。

    “我就说吧。”

    坂口与阿久津互望了一眼，露齿而笑。

    道场内的对打练习还在持续着，赤脚踩踏地面的声音、男子们的呼吸声以及蝉鸣声，盈满了整个道场。

    对着众人练习的姿态凝望半晌之久，阿久津突然开口说道：

    “我最近……”

    他望着九十九。

    “愈来愈迷糊了。”

    阿久津低声说道。

    “迷糊？”九十九询问道。

    “分不清什么才是强。所谓的强，究竟是什么？”

    阿久津将原本注视九十九的目光撇开，视线重回道场中的对打练习。

    “这话怎么说？”

    “就是菊地那件事。我并不是输不起才说这种话，但单就空手道的技术来说，我在他之上，我的力道也比他强。不论是踢腿出拳的速度，还是出招的时机，我都略胜一筹。如果那是一场比赛，很明显，赢的人是我……”

    “……”

    “然而在现实中，我却败在他手下。不管是怎样输给了他，我的落败都是不争的事实。”

    阿久津再次看着九十九。

    “九十九，我问你。”

    “什么事？”

    “面对一个豁出性命朝你直扑而来的人，你赢得了吗？”阿久津如此问道。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吗？”

    “没错。想要赢他，就非得杀了他不可。我没办法杀人，对方看准了我不敢杀人的弱点，所以我才会败在他手上。不过，落败是不争的事实。”

    “嗯。”

    “当时尽管我将他打倒在地，他还是会重新站起，朝我冲过来。即使身体残缺、眼睛被刨出，他还是会朝我直冲而来。今天不行改明天，明天不行换后天，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阿久津脑中浮现菊地一再地倒地而又站起，满脸是血的模样。

    若不杀了他，这场战斗将永无终止。

    一想到这点，阿久津首度对菊地感到一股战栗。

    “好在是我输了。”阿久津说。

    这似乎是他的肺腑之言。

    “也许吧。”九十九附和道。

    “下一个将会是你，九十九。”

    “我？”

    “菊地深深憎恨着你、大凤以及久鬼，你势必得和他展开一场厮杀。这样的战斗你办得到吗？”阿久津问道。

    “我或许会逃吧。”九十九沉声道。

    “你以为自己逃得过今天、明天以及往后的每一天吗？”

    “免不了一战是吧。”

    “没错，到时候，你能动手杀了菊地吗？”

    “也许不行吧。”

    “那么，你会败在菊地手下吗？”阿久津问。

    他望着九十九，眼神诉说着，九十九与菊地一旦动手，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落败，二是杀了对方。

    “我不知道。”九十九回答道。

    立在圆空山后院石墙上的那块岩石，此时骤然浮现在九十九脑中。

    那块岩石的对面站着大凤。

    久鬼。

    以及深雪。

    他们的背后，是湛蓝、沉默的苍穹。

    “我不知道……”九十九再次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4

    再也没有什么会比这名男子的微笑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一点儿也不讨喜，光看就令人感到不舒服。若是继续看下去，似乎便会开始微微感到反胃。

    ——菊地良二。

    是这名男子的姓名。

    他的个头不高，身高不满一六0公分。矮短的身材，配上短小的四肢，一个有如岩石般的男子。

    身躯如同岩石般坚硬，筋骨粗壮，全身散发着一股常人所没有的气息。

    犹如一头拆下了锁链，不知何时会张口咬人的恶犬，完全掌握不住他咬人的时机。

    是一旦与人眼神交会，便会飞扑而来；还是将手伸出去，便一口咬住不放；抑或是什么也不做，光从他面前走过，便会展开袭击。完全无从得知。

    即使离他再远，但只要一有目光接触，他似乎便会直扑而来，将人们伸出的手指一口咬断。不过，他也有可能保持不动。

    猜不透。就是因为猜不透，所以更令人骨寒毛竖。

    这股疯狂，以及从常人身上感觉不到的诡异气息，笼罩着菊地周身。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就算菊地猛然张口咬人，他也绝对不会发出吼叫。

    吼叫是对对手的一种恫吓，恫吓的根本来自于畏怯。

    从菊地身上，想必找不到一丝的畏怯。

    菊地不会吼叫，但却会尖叫，发出有如怪鸟般的叫声。

    与久鬼打斗时是如此，与阿久津打斗时更是如此。

    他的脖子既短且粗，粗细与头部相当，而且短得可怜，仿佛头部直接就长在他的肩膀上。

    唯一长得比较纤细的，就只有他的眼和口。

    皮肤一如干瘪的橘子皮。

    双眼宛如是拿着锋利的刀片在皮肤上所划出，黑眼珠的部分，比常人还要小上两圈。

    鼻子塌扁。天生的扁鼻，再加上多次与人打斗，鼻子受创，造成鼻内的软骨变得松软。

    菊地昂然而立，面露微笑，嘴唇内侧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他微笑时所露出的部位，并没有牙齿，门牙几乎都已被折断。

    他曾被弗列德利希·柏克折断过。

    被久鬼丽一折断过。

    被宇名月典善折断过。

    也曾被阿久津折断过。

    所以菊地的门牙早已一颗不剩。

    菊地现在愉悦地笑着，露出他那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牙龈。

    他人在久鬼玄造住处的会客室里。

    这是个清一色采黑色调的房间，家具、沙发一律都是黑色。尽管没有华丽的家具，但里头所用的物品，皆是一流的高级品，每一样家具都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玄造身穿黑色和服，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

    宇名月典善则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典善穿着一袭藏青色的作务衣。

    所谓的作务衣，既是僧侣所穿的工作服。与其说是一般的衣服，不如说是空手道或是柔道的道服，感觉还较为贴切。

    菊地站在典善身后，脸上泛着微笑。

    每天菊地都会来找典善，就连玄造也开始对他感兴趣，平时菊地都是在庭院里和典善过招，而今天则被玄造叫进了屋里。

    玄造向走进屋内的菊地说：“听说你打赢了阿久津。”

    话才刚说完，菊地立刻咧嘴露出牙龈，脸上堆满了笑。

    “接着是九十九……”菊地对着玄造说道。“再来是久鬼……”

    菊地的声音好似煮沸冒泡的泥浆，一字一句地吐出。

    那是不知恐惧为何的狂妄口气。

    菊地当着久鬼玄造的面，指出他会像对付阿久津那样，先解决九十九，然后再料理他的儿子久鬼丽一。

    典善的右手倏然扫向身后，他的手背击中了菊地的右颊，这一拳的力道不轻。

    菊地没动，也没发出声音，惟独笑意已从他土黄的脸上消失。

    “少得意。”典善说道。“你到庭院里去等着。我和玄造先生讲完话，马上就出去。”

    “知道了。”

    菊地简短地回了一句，便径自往外头走去。

    “真是奇特的男人。”玄造说道。

    “我就是欣赏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今后，他还会变得更强。”

    典善那酷似爬虫类的双唇微微扬起。

    “会吗？”

    “会的。”典善回答道，充满自信地以眼神示意。

    典善全身渗出一股不像是老人所该有的精气，白发从他两旁的耳际垂至双肩。

    不，与其说是白发，不如说是灰发还较为贴切。他还留有几缕黑发。凌乱蓬生的长发，未经任何修整。

    想他刚到小田原时，身上发出熏人的恶臭，几乎没人敢靠近，如今已不再臭不可闻，因为他现在勤于入浴。但似乎还是未曾拿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

    “对了……”典善开口道。“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差不多？”

    “不知道那个叫柏克的外国人会不会来。”

    “说得也是。”玄造颔首道。

    这位自称弗列德利希·柏克的男子第一次打电话来时，正是宇名月典善和菊地良二这两头凶恶的野兽初次相遇之日。

    正确来说，是那天的中午。

    已是十天前的事了。

    接电话的人并不是玄造。接听的男子告诉柏克玄造不在，于是柏克说他明天还会再打电话来，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久鬼玄造家的电话号码，是从龙王院弘那里问出的。

    当天晚上，菊地与典善相遇。

    隔天，柏克再次来电，这次是由玄造接听。

    柏克以怪腔怪调的日语告诉玄造，说他想当面跟玄造谈久鬼丽一和大凤吼的事。

    听说柏克前些日子曾在小田原遇过大凤吼，也曾在鬼道馆露脸。

    他甚至还知道龙王院弘曾与九十九三藏在东京有过一番生死斗。这些都是玄造未曾听闻之事，看来柏克还知道不少情报。

    “见个面吧。”

    当玄造提议时，柏克回答他现在不行，因为他人在远处。

    “你在哪里？”玄造询问道。

    “札幌。”柏克回道。

    他在调查关于大凤的事。

    柏克还提到，他在回程时会顺道搭机飞往大阪，先绕至高野山后，才会回到小田原。

    两人约好见面的时间，便是今天下午。

    5

    在玄造家的庭院里，菊地双手抱着松树的树干，以前额猛撞松树坚硬的树皮，他铆足了全力。

    如果顾忌额头是否会受伤，绝对不会像他这般用力。

    叩、叩……

    一声声令人发毛的声响，若是靠近去听，势必会鸡皮疙瘩直冒。他所用的力道就是这么强。

    是骨头与树木相撞的坚硬声响。

    只消撞上几回，马上便会头破血流。

    尽管如此，菊地仍旧不肯停手，他一再地以额头同样的部位去碰撞树干。

    并非是典善叫他这么做，而是他自己决定要展开的练习。

    鲜血流出，流经前额。

    并不是今天才这样，菊地前额撞击树干的部分已变成了粉红色。

    若是以前额撞击树干，前额便会渗血，形成水泡，水泡不久便会破裂。

    不过只要休养一天，伤口马上便会结痂，上面覆上一层薄薄的表皮，变成好看的粉红色。

    伤口还未完全复原，菊地便又展开碰撞前额的动作。水泡破裂，脓和血水混合的液体滴落额际。即使如此，他一样不肯停手。

    在一再的反复之下，前额的这个部位会变得异常地坚硬。

    这项令人不敢领教的练习，菊地丝毫不以为苦。

    不过关于这点，过去菊地曾遭到典善的训斥。

    “人的拳头，只要能够杀人就够了。”

    这是典善的基本想法。

    能劈碎几片砖瓦，能否用手刀劈断岩石，典善对此毫无兴趣。充其量，也只是认为能够劈断比不能劈断还要好一些罢了。

    典善曾滔滔不绝地说过，伸指刺人双眼，并不需足以劈断岩石的力量。

    这是典善的现实主义论。

    他并没有否定力量，他只是叫人别沉溺于力量之中。

    技术胜于力量。

    相较于技术，典善似乎更将重心放在不择手段以战胜对手的意志上——依照典善个人的解释，也就是卑鄙下流的作风。

    不过菊地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于这项练习中。

    愈是疼痛，他撞击拳头和额头的力道也就愈强。

    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菊地的心里已产生了某种变化。

    这与拳头和额头变硬一事不同，那是一股狂妄的自信。

    与大凤先前学习圆空拳时，内心所抱持的想法一样。

    当时大凤自认不管与谁动手也绝不会输，即使对手是久鬼或九十九也一样，就算赢不了，也不见得会落败，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与日俱增。

    于是大凤与九十九交手，败在九十九手下。

    如果打倒坂口一事，是给大凤带来自信的关键，那么，以菊地的情况来说，他的关键则是打败了阿久津。

    在技术和力量方面，阿久津都胜过菊地，但打斗讲究的是综合战力。

    综合战力包含了意志的强弱，正确来说，不惜使用各种卑鄙手段的决心，比意志力更为重要。在这种决心方面，阿久津远不及菊地。

    假使阿久津有所觉悟，不惜伸指戳进菊地眼中的话，最后应该是由阿久津赢得胜利才对。

    然而，不管用什么手段获胜，胜利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的胜利，给菊地本人带来了自信。

    这股自信，有时具有惊人的效果，会让人的实力水准一口气提升许多。

    “接着是九十九……再来是久鬼……”

    菊地所言不虚，就算对手是九十九或久鬼，他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只要能将手指戳进九十九或是久鬼的眼里，胜负立判。纵使九十九和久鬼的本领再强，也无法锻炼自己的眼珠。这是菊地的想法。

    一想到此，他以前额碰撞树干的训练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力道，鲜血在他的前额拉出一条血丝。

    当菊地抬起头时，他细长的双眼，顿时发出凄厉的寒光，看来如同是有一条细蛇从他眼中吐出鲜红的舌信。

    菊地的双眼朝松树的对面望去。

    那里有一道门，在一袭黑色西装的清水带领下，一名男子走进了庭院。

    这名男子身穿白色的长裤和T恤，外面潇洒地披着一件夏天穿的白色外衣。

    是名清瘦高挑的男子，一头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是一名外国人。

    此人正是弗列德利希·柏克。

    在看清楚他长相的瞬间，菊地发出一声狂啸。

    “嘎——”

    他从喉咙发出怒吼。

    “喝——”

    紧接着下一瞬间，他已大叫着从草地上飞奔而去！

    菊地矮小的身躯，顷刻便已缩短了与柏克之间的距离。

    柏克和清水站着不动，只是望着菊地。清水迎面看着菊地双眼上吊，直扑而来的模样。

    “菊地！”清水喝斥道。

    “哦——”柏克则是微微吐了口气，注视着菊地。

    清水本想挡在柏克和菊地中间，但柏克却伸出左手加以制止。

    “没关系。”柏克低声说道。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已直逼他面前的菊地，双脚用力往地上一蹬。

    完全没有任何假动作，菊地看准了柏克的胯下，正面展开袭击，一头撞了过去。

    柏克伫立原地，左膝微微抬起，膝头给了菊地迎面一击。

    只听见一声闷响。

    菊地往后便仰。

    但他旋即又重新站起，以四肢撑地的姿势恶狠狠地瞪着柏克。

    柏克维持左脚抬起的姿势，单脚而立，纹风不动。

    虽然是个彪形大汉，但却拥有过人的平衡感。

    柏克的左膝一带，染有一片红印，是菊地的额头流出的鲜血所沾染而成。

    菊地以匍匐的姿态展开行动，宛如青蛙的动作般，从地面一跃而起。

    在他跃起的同时，菊地倏然伸出右手，朝柏克的脸部探去。从拳头中陡然伸出食指和中指，形成了V字形。

    他的目标是对方的眼珠。

    柏克之前一直蜷缩的左膝，此时猛然伸直，朝浮在半空中的菊地腹部袭来。左脚在这股劲道的带动下，迅速往上弹。

    他的左脚脚尖利落地钻入浮向半空的菊地下腹。

    往上跃起的菊地，他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头下脚上地跌落地面。

    他又再次站起，在草地上瞪视着柏克。

    这次他没有贸然出手，只是狠狠地瞪着柏克。

    “你是当时的那小鬼对吧。”柏克低声说道，依然是单脚站立的姿势。

    暑假时，菊地与柏克曾在鬼道馆内碰头。

    柏克是为了见大凤一面才来到西城学园。当时菊地冲向柏克，被柏克双手包住脸庞，当场昏厥，而且还被折断门牙。

    “我……饶不了你……”菊地沉声低吼。

    “菊地，快住手。”清水大声斥喝，挡在他们两人中间。

    一道黏稠、鲜红的黏液，从菊地的鼻孔流出，滴落在草地上。

    “九十九、久鬼，然后换你……”菊地从清水双脚间的空隙瞪着柏克，如此说道。

    “怎么了？”

    此时，从旁边的玄关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典善就站在那里，视线停在柏克身上。

    “菊地突然对这位客人展开袭击。”

    “哦——”典善不经意地发出一声沉吟，朝他们走去。

    他看了柏克一眼，然后又看了菊地一眼。

    菊地全身正扬起一股强烈的杀气。

    “真受不了这小子。”

    此话说完，典善已站在清水身旁。

    “住手吧，菊地。”

    典善此话一出，菊地这才缓缓地站起。

    才刚站起，他便闭上了眼睛，碰的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动也不动。

    原本一直抬起左脚，光靠右脚站立的柏克，此时也缓缓放下了左脚。

    “身手很不错喔。”典善对柏克说道。

    他并不是正面对着柏克。

    典善右肩微微向前，若有似无地压低着身子。

    他不是以身体正面朝向柏克，而是以光秃的前额。脸部笔直朝着前方，惟有视线上扬面对着柏克。

    那是束缚对手的目光，欲从中看穿对手心思的眼神。

    一种黏住就无法脱身的目光。

    爬虫类动物在捕获猎物前，也许就会露出这种眼神吧。

    “我原本打算他下次再朝我扑过来时，就不再手下留情了。”柏克说道。

    “嗯。”典善回道。

    柏克左脚的裤脚内侧露出的白袜，正微微地渗血。

    从袜子到膝盖的这一整条线上，正从内侧渗出点点的鲜红。

    是血。

    柏克长裤的左膝处破裂，露出里面的肌肤，鲜血正不断地渗出。

    鲜血行经柏克的左脚，在长裤与袜子之间形成一道血痕。

    “如果因为手下留情而送命，那就太不值了。”

    典善低声说完这番话后，柏克咧嘴而笑。

    好怪异的面相。

    鼻子异常地硕大。鼻梁高挺，极度向前突出，鼻梁中间的部位成钩状朝下弯曲，也就是俗称的鹰钩鼻。

    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冷冷地望着典善。尽管嘴巴微笑，但眼神却不带半点笑意。

    他身长约一九0公分，与九十九相当。

    这时候，典善体内陡然杀气大盛。

    这股杀气像一条绵延的长蛇，从典善的身体游出，缠绕住柏克全身。

    不，就在它即将缠绕住的瞬间，那条邪蛇便猛然被柏克的肉体所吞没。

    柏克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承受了典善所放出的试探之气。

    “哦——”

    典善眼睛为之一亮。

    “想不到洋人里头，也有人能将真气操控得如此纯熟。”典善咕哝道。

    “我认识一名男子，他所发出的气和你非常相似。”

    “哦。”

    “他叫龙王院弘。”

    “阿弘？！你认识阿弘吗？”

    “我就是从他身上问出这里的。”

    “阿弘他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柏克回答道。

    “你不知道？”

    “那只目中无人的猴子，被我好好地教训了一番。”

    “什么？！”

    “我不知他后来怎样了，应该没死吧。”

    “你撂倒了阿弘？”

    “撂倒？”

    “就是打败他的意思。”

    “没错。”

    柏克才刚一回答，典善便突然放声大叫。

    “原来阿弘被人撂倒了……”

    此话言毕，又再度仰天大笑，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

    “被幻兽吓得浑身发抖，落荒而逃，后来又被一名外国人给撂倒是吧。阿弘啊……”

    典善呵呵而笑。

    不久，他收起了笑，望向柏克。

    “你打败他的时候，应该没有手下留情吧？”他向柏克问道。

    柏克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的容貌变了。”

    “变了？”

    “变成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典善一听到这句话，顿时朗声大笑，喜不自禁。

    “变成中年男子是吧，那可真是有意思啊，我现在眼中已经浮现他那张脸了。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要是还活着，应该就能彻底化身为恶鬼。我得向你道谢才行，这么一来，他就能改头换面了；要是这样还无法改变，那他也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不如死在路旁的臭水沟里算了。”

    典善变得聒噪了起来。

    “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没想到是个洋人。”

    典善收起笑容，说了这番话。

    同一时间，清水全身为之一缩，急忙向后方跃开。因为典善体内紧绷着一股钢铁般的杀气。

    刚才他所散发的杀气，就像微风一样无声无息，几乎感觉不出，令人惊骇。

    这股内压，仿佛瞬间让典善的身体膨胀了将近一倍。

    然而，典善仍旧矗立原地，保持原本的姿势。

    “我来代替阿弘向你道谢吧。”他沉声低语道。

    “道谢？”柏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典善此话一出，两人之间便布满了钢铁之气。

    刹那间，空气发出了压挤的声响，两人之间只有大约一公尺的距离。

    柏克双脚微张，昂然而立。

    典善迎面而立，右肩微微向前挺出。

    两人都像雕像一般，纹风不动，仿佛空气也为之破裂，发出嘎吱的声响。

    清水站在一旁，无法出声。

    眼前的典善曾经三两下就把菊水组那班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清水亲眼所见。当时他便觉得这名老者异于常人，但现在他知道，这对典善还是过于低估了。

    没想到他的境界如此之高。

    真气的相互冲击和挤压，能清楚地化为声音而感受得到，此乃生平所未见，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而如今，他清楚地亲耳所闻，亲眼目睹。

    他已经可以算是个怪物了。

    而与典善正面对峙，不动如山的柏克，也算是个奇人。

    经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宛如空气也即将冻结，化为铁锈的颜色。

    “喂——”

    此时，清水背后响起了一声吆喝。

    是久鬼玄造的声音。

    这一声打破了典善与柏克之间的平衡。

    “喝！”

    “喝！”

    一道利刃般的呼气，纷纷从两人的唇际迸射而出。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弹射出一阵白光。

    典善的身子猛然跃向空中。

    不是纵身向前，而是跃向后方。

    他的头发就像是受到强风的吹拂，整个横向由左扫向右方，表情凌厉之至。

    柏克则是维持不动，只有姿势略微改变。

    他左掌探出，仿佛要将什么给推出似的，右脚则是向前跨出一步。

    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拳头里握着一只乌黑的金属。

    是V字形的铁皮——一种名为“隐剑”的暗器。

    隐剑的前端已浅浅地刺入他胸前的衬衫布面中，约有一厘米深。

    咚的一声，典善轻盈地落在草地上，扫向一旁的头发也已恢复原状。

    典善凌厉的脸庞，现在浮现出欢悦已极的神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典善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自己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有一道令人毛发倒竖的寒气从他背后滑过，他以原本向前冲出的力量，直接转为向身后跃开。

    看来如同是柏克的左手朝他直伸而来一般。

    就在那一瞬间，有某个力量从左方朝典善袭来，若有片刻的迟疑，肯定会被这股力量给狠狠击中。

    犹如一道地狱吹来的暗黑腥风，化为一团硬块，仿佛要削去典善的鼻子般，从他面前横扫而过。同时蕴含了热气与冷气，一股惊人的力道。

    原本应该是从前方袭来的攻击，为何会转为从旁而来呢？

    之所以能勉强躲过这道攻击，是因为典善从柏克身上看出与他自己相同之物。

    典善所持的隐剑——是一种藏在拳头里，不让对手看出的武器，以它出其不意地攻击对手，混淆对手的判断。

    而柏克所采用的攻击方式，尽管形式不同，但在这层含意上，可说是与隐剑完全相同的一种武器。

    鬼劲这就是柏克所用的绝招。

    然而，典善并不知道这项绝招的名称。虽然未曾听闻，但典善与生俱来的兽性，让他看出这项绝招的本质。

    在典善向后跃开的瞬间，同时也将隐剑射向柏克，为了不让他乘胜追击。

    柏克也在隐剑即将刺进体内之际，在空中硬生生地接下了它。

    “难怪阿弘会败在你的手下……”典善眉开眼笑地咕哝道。

    柏克猛然将握在右手里的隐剑朝典善掷出。

    剑尖凌空而来，直刺典善的前额。

    典善定睛看着飞来的隐剑，双目未曾稍瞬，就在剑尖即将刺中脸面之际，右手迅速探出，往眼前一挥。

    隐剑就这样消失在典善面前。

    “玄造先生，客人来罗。”他低声如此说道，迈步离去。

    此时，他已张开右手，摆动手臂而行。理应握在右手中的隐剑，已不知去向。手法利落至极。

    “菊地呢？”清水问道。

    “别管他。”典善只是如此淡淡地回了一句。

    6

    久鬼玄造与弗列德利希·柏克迎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大理石桌。

    玄造双手盘胸，整个人沉坐在沙发中。

    柏克则是坐在沙发上，上身略微前弯。他修长的双脚，轻抵着大理石桌，左膝沾染了一片血渍。

    此处的布面破裂，露出受伤的肌肤。他从庭院走进屋内，没有进行任何治疗。

    桌上甚至连一杯咖啡杯也没有，玄造与柏克就只是迎面对峙。

    典善背倚着窗边的墙壁，直接盘腿坐在地面上。

    他打算在一旁观看两人的对谈，所以一进屋内，便径自找了地方坐下。

    典善头顶的窗帘，忽而微微鼓起，忽而紧收，一如房间正在吐纳外头的空气一般。

    进入屋内后，还没有人开口。玄造与柏克面对面坐下后，已维持了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玄造正面注视着柏克。

    面对柏克，他既无畏怯的神色，也不显轻蔑之意。他只是迎面沉稳地端坐，交由柏克去开启话匣。

    声称有事要来拜访的人是柏克，玄造似乎正在等待柏克会如何表明他的来意。

    “令郎在吗？”

    柏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儿子是吗？”

    “没错，久鬼丽一。”

    “丽一怎么了？”

    “我想见他一面，同时也想见丽一的朋友大凤吼……”

    “有什么事吗？”

    玄造反问了一句，但柏克只是笑而不答，完全无视玄造的发问。

    “你知道他们两人现在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不是你儿子吗？”

    “你为什么想见丽一和大凤？”

    与刚才同样的问题，玄造又问了一遍。

    然而，柏克还是没有回答。

    “我大略知道大凤现在人在哪里。”

    “哦，在哪儿？”

    “东京。”

    “那丽一呢？”

    “我不知道。本以为你一定会知道，但没想到……”

    “没想到？”

    “我到北海道做了一番调查，知道了一些关于大凤的事。”

    “你知道了哪些事？”

    “比如说——大凤不是他父母的亲生儿子。”

    “这可有意思了。”

    “是啊。”

    柏克露出一抹浅笑。

    “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你可以再多告诉我一点吗？”

    “总不能都由我这边提供情报吧。我就再告诉你另一项有趣的消息吧。”

    “是什么呢？”

    “我在那里，遇到一名诡异的男子。”

    “哦。”

    “他和我一样，也在打听大凤的事。我就是在大凤以前就读的那所国中和他碰面的。”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有照片。”

    “可以让我看吗？”

    “好啊。”

    语毕，柏克右手伸入外衣内的口袋，取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

    玄造取过这张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中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的男子。

    这是一张从旁侧拍的照片。

    照片中被照的男子在大凤过去就读的初中操场上，凝望着校舍。这名男子的部分似乎有经过特别的修整放大，所以画面的颗粒略显粗大，但焦距相当准确。

    他穿着牛仔裤，上身搭着白色衬衫。

    此人是亚室健之。

    “嗯……”玄造微微咽了口气。

    “你认得这名男子吗？”

    “认得。”玄造颔首说道。

    “此人和大凤有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我不能说。毕竟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是何方神圣。”

    玄造将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就送给你吧。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那我就收下了……”

    玄造低声说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玄造正色说道。

    “什么事？”

    “你在这个舞台上，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的身份是什么？听你的日语说得相当流利呢。”

    “刚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在我知道你对我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之前，我不会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告诉你。我来这个国家后才明了，有某个游戏，正以超乎我预期的速度在进行着。”

    “游戏？”

    “是个与大凤吼和久鬼丽一息息相关的游戏。为了战胜这个游戏，得先将大凤吼和久鬼丽一，这两颗棋子弄到手不可。这是怎样的一个游戏，又与什么人有关，关于这些问题，我得再掌握些源索之后才能告诉你。”

    “原来如此。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你是在何种契机参与这个游戏的呢？”

    玄造如此说道，柏克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在偶然的机会下，我曾与大凤秀一郎先生在纽约一晤。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从事的是电脑相关工作，在电脑业界的某个派对中，与大凤秀一郎先生会面。我就是在那个场合下，听说了他儿子所罹患的怪病。”

    “什么样的怪病？”

    “你是丽一的父亲，你应该也知道才对。”

    “知道什么？”

    “每年一定会发生一次的高烧。连续三天超过四十度的高烧，之后却奇迹似的退烧。”

    “你就为了这个，专程来到日本是吗？”

    “不，还有其他原因，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柏克刻意将他那怪异的说话音调压低。

    “你指的是什么？”

    “令郎小时候，是不是长有尾巴呢？”

    柏克这句话，如同是摸了玄造的脸一把。

    “虽说是尾巴，但并不长，只是在刚出生时，尾椎骨比其他孩子稍微来得长一点罢了。大约只有半截小指的长度，不过，还是明显看得出它的长度。到了两岁左右，那条尾巴就变短了，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当然了，如果父母不提及这件事的话，当事人也无从得知……”

    柏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玄造，仿佛不想错过玄造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然而，玄造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不动如山。

    “大凤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吗？”

    “没错。”

    柏克点了点头。

    “你就只从大凤秀一郎那里听到这些？”

    柏克没有回答，只是嘴里浅藏着笑意。

    “接下来该换你了。”柏克说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透露一些情报给你是吧？”

    “刚才那些是我向你示好的证明。不过关于尾巴的事，就算我没说，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接下来，我们就逐步交换彼此的情报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可以透露你一项情报。”

    “在下洗耳恭听。”

    “那位名叫久鬼丽一的男子，并不是我儿子。”

    “哦。”

    柏克的眼睛为之一亮。

    “我猜也是。不过，既然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又为何辛苦养育了他十几年呢？”

    “这次换你回答了。”

    经玄造这么一说，柏克搔着头咧嘴而笑。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就来聊聊你感兴趣的事吧，就当作送你的特别礼物。我觉得你和我挺气味相投的。”

    “说来听听吧。”

    玄造说完这句话后，柏克瞄了典善一眼，开始侃侃而谈。

    7

    “你知道《圣经》吧。”柏克说。

    “嗯。”

    “《圣经》又分为《旧约圣经》与《新约圣经》，犹太教人口中的《圣经》，只限于《旧约圣经》。一般来说，将号称‘福音书’的《新约》与《旧约》统称《圣经》的人，惟有基督教徒。其实《圣经》不只包含了《新约》与《旧约》，它是由多种不同的部分所构成，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玄造点头示意。

    “那么，你知道‘圣经外典’吗？”

    玄造又点了点头。

    柏克所说的“外典”，是当初犹太教徒在编纂今日俗称的《圣经》时，所没有采纳的经典也就是“书”。

    “这些‘外典’不计其数。这些‘外典’当中，有提到所谓的七大天使，你知道吗？”柏克说。

    “如果是米迦勒、加百列……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倒还知道。”

    “《圣经》中，没有全部提到这七大天使的《书》，但《外典》里头却有这样的《书》。”

    玄造和典善互望了一眼，接着柏克念出了这七大天使的名字。

    米迦勒（Michael）。

    加百列（Gabriel）。

    拉斐尔（Raphael）。

    沙利叶（Sariel）。

    乌列（Uriel）。

    雷米尔（Remie）。

    拉贵尔（Raguel）。

    这便是七大天使的名称。

    米迦勒是天使长，每位天使都有其不同的特性，例如拉斐尔，她是代表艺术的天使。

    在“外典”研究者以及神智学者中，有人认为这七位天使是将一位天神区分成多种特性，对每一种特性赋予不同的名称，才有这七种称号。

    神即是光，光主要是由七种要素所构成。

    红。

    橙。

    黄。

    绿。

    蓝。

    靛。

    紫。

    就是这七种颜色。

    若是以分光镜来分解光线，将它区分为光谱来观察，便可一目了然。是彩虹的七种颜色。

    柏克谈到了这些，再次停顿。

    “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七大天使的名称，并非只套用在光线的七种原色上。”

    “哦。”玄造眼中首次露出好奇的神色。

    “它同样可以套用在仙道和密教中。”

    “嗯——”典善在一旁应声道。

    虽然他双手盘胸，背倚着墙壁，嘴角露出浅笑，但无庸置疑地，他对柏克这番话深感兴趣。

    “它同样存在于人体内，我曾经到高野山亲自确认过。沿着我们人的背脊，依序有七个部位的名称。”

    柏克依序由上而下道出这七个名称。

    泥丸。

    印堂。

    玉枕。

    膑中。

    夹脊。

    丹田。

    尾闾。

    “此外，在密教中也有相对的部位，他们统称为脉轮。”

    顶轮。

    眉心轮。

    喉轮。

    心轮。

    脐轮。

    生殖轮。

    海底轮。

    分别是这七种。

    约莫半个月前，真壁云斋吸纳阳气，借由阳气的运行转动了脉轮。

    仙道的七个部位与脉轮的七个部位，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名称不同罢了。转动体内的脉轮，可以导引出沉睡在人体内的潜在力量。

    “有人除了这七个部位外，还具有一个过去人们从未接触过的部位，里头潜藏惊人的能量。”柏克说道。

    “这些事你从何得知？”玄造问道。

    “我刚才没有提到，除了方才所说的那七大天使外，事实上，还有第八位天使。”

    “哦。”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位天使。”

    “是谁？”玄造问道。

    “路西法。”柏克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清楚地说出这个名字。

    “路西法是吧。”玄造颔首说道。

    “堕天使路西法。”

    “……”

    “……”

    玄造和典善皆沉默无语。

    两人双手盘在胸前，等着这名长相怪异的男子接话。

    “他原本也是一名天使，但因为忤逆天神，而被贬入尘界，被天界封印于地狱中，而成了恶魔之王路西法。”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仙道和密教所说的脉轮中，也有对应于路西法的部位是吧。”玄造说道。

    “那不是一般的部位，而是封印在人体深处的部位。远古时，曾有人予以命名。”

    “哦。”

    “称它作‘路西法之座’。”柏克说道。

    “嗯。”

    “我之所以来到日本，为的就是寻求解放路西法之座的方法。”

    “……”

    面对定睛望着自己双眼的玄造，柏克微微一笑。

    “今天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柏克以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凝视着玄造。

    “就这样是吗。”

    “是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玄造说道。“你现在人住哪里？”玄造接着又向柏克问道。

    “四处落脚。日本要是有不错的仙道导师，我想当面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小田原的风祭，有一位名叫真壁云斋的人。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和他一晤。”

    “我曾经去找过他，但很遗憾，云斋老师父不在。不过，如同我刚才提过的，我在那里遇见了大凤。”

    当时柏克与九十九三藏展开打斗，他用鬼劲击败了九十九。

    “近日还有机会和你见面吗？”玄造说。

    “大概有吧。”

    “嗯。”

    “相信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合作。这场游戏其中一边的关键，似乎就在你身上。”

    “那另一边呢？”

    “会是在哪呢？也许就在大凤吼、久鬼丽一身上吧，也有可能是照片中这名男子。关于这名男子，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

    柏克转身，缓缓迈步离去。

    玄造和典善坐着不动，目送柏克远去的背影。

    8

    “典善，你有什么看法？”玄造沉坐在沙发中，对着盘坐在地的典善如此说道。

    “很耐人寻味的一番话。”

    “嗯。”

    “我还一度听得背脊发凉呢。”

    “……”

    “不过，这终究跟我感兴趣的事有段差距。”

    “差距？”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如何打败这名男子，如何挖出他那对蓝眼珠……”

    “你讲得真可怕。”

    “我天性如此……”

    “依你看，这名男子有何目的？”

    “他来这里的用意，应该是为了打探大凤和久鬼的藏身之处，以及你在他们两人之间所扮演的角色。还有……”

    “还有什么？”

    “可能是来和你谈生意吧。”

    “谈生意？”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钱财。”

    “那么，是大凤和丽一罗？”

    “依我看，在找到他们两人之前，那男人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嗯。”

    “之后嘛……”

    “之后？”

    在玄造这声询问下，典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意。

    他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右拳微微向前伸出，从右拳里露出一把黑色金属的刀尖，微微透着寒光。

    “之后，就不再需要那家伙了。”

    语毕，典善发出桀桀怪笑，不过，眼神不带一丝笑意。

    他双眼绽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凝望天际。

    “对了，典善。”玄造说道。

    “什么事？”

    “你大显身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哦。”

    “就在你刚才出去时，菊水组的人打了通电话给我。”

    “谈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大凤还是丽一，曾经在东京现身。”

    “东京？”

    “在东京的涩谷。”

    “”

    “好像是混在一群流浪汉当中。不知是大凤还是丽一，与在那里的地痞流氓起了争执，双方动手的结果，那群流氓被打得半死不活。”

    “呵呵。”

    “听说是名十几岁的少年。在打斗时，鲜血洒落在他身上，他便突然变身为野兽。”

    “是幻兽吗？”

    “嗯。”

    “打斗时要是鲜血洒在身上，我也会变身野兽。”

    “你愿意去一趟吗？”

    “去涩谷是吧？”

    “没错。可以挑你中意的人选与你同行，看是要清水还是其他人都行。”

    “你以前说过，只要把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抓回来给你就行了，对吧？”

    玄造颔首。

    典善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菊地仍旧躺在地上。

    “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典善喃喃自语着，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靥。

    不过，此时典善还不知道，躺在草地上的这名其貌不扬的男子，日后会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何种角色。

第六卷 如来变 第三章 暗龙

    1

    辽阔的苍穹，无边无际，幽暗的乌云，正缓缓飘流于天际，疾风吹拂过一望无垠的草原。

    西边耸立着美原高原，更远的西边，有北阿尔卑斯山峦横向相连。

    云层从山峦的另一头涌出，飘向东方。从穗高连峰经南岳，一直到连接北岳的山脉前方，可望见峰峰相连的蝶岳及常念岳，乘鞍和御岳的山峦也都尽收眼底。

    左手边南方的位置，有南阿尔卑斯山。

    后防有起伏不大的雾峰以及八岳，但是在山毛泽原始林的遮蔽下，无缘望见。

    草原上已带有秋天的样貌。

    芒草的穗禾如波浪般起伏，尚未凋谢的淡紫色松虫草也随之上下摆动。每当骤然一阵风起，地榆便会大幅度地倾斜摇曳。

    草原上疾驰而去的风，并没有固定的方向。

    当你以为它是从右边吹过来时，接着他又会从左边吹来一阵同样强劲的风。风儿从你面前逐一将一旁的芒草往前吹倒。就在倾倒的芒草挺直前，又会有一阵风紧接在后，风至草偃。

    宛如波浪般，从你面前向草原无边的散去，越过草原的起伏，吹向翱翔天际的风中。

    接下来，理应顺势歇息的天际，会吹回一阵满含湿气的风，夹带着几颗粗大的雨滴。

    这样的风就像是数不清的无形野兽，群聚在草原中。从云层间露出的天空，颜色出奇地湛蓝。连草原上仅存的最后一抹夏意，也被风儿卷至这片湛蓝之中。

    天地瞬息万变。

    一名男子正伫立于巨大无边的天地之中。

    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裤和T恤的男子。

    从T恤中露出的肌肤，显得异常地白皙。那不是人类肌肤的白，而是长年栖息在黑暗洞窟里不见天日的软体动物，其身上皮肤特有的白。

    是名娃娃脸的青年？！

    男子乍看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直顺的头发，在风中飘散摇曳。此人是龙王院弘。

    尽管俊秀仍在，但龙王院弘昔日的身影已不复见。他那不带丝毫阴暗的脸庞，明显带着憔悴之色。两颊凹陷，眼神异常地锐利。

    不过，眼神虽然锐利，但他的目光已无那份慑人的气势。

    他的神情宛如凶神恶煞，但却与当时他咬牙切齿地走在新宿街头的那份凶神恶煞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了无生气的凶神恶煞。

    不，说得更明白一点，他的神情有如一头饥肠交饿的野狗，双眼因饥饿而露出凶光。眼前的龙王院弘，是一头受尽饥饿，肋骨浮凸的野狗。

    若是问到他憔悴的容颜，有哪一点仍旧一如往昔的话，大概就只有他那有如涂抹了鲜血般的红唇。

    龙王院弘从刚才到现在，已经站了长达一小时之久。

    他先前在此伫立时，头顶原本还是一片蓝天，但现在大半已是乌云密布。好几道粗大的阳光洒落在草原上，一如一把一把的大刀，唯有阳光照射的部分呈现出耀眼的碧绿。

    阳光在草原上造出光线的斑斓，这道斑斓随风一同在草原上奔驰，似乎台风即将来临。

    在狂风的吹拂下，龙王院弘身后高大的山毛泽也为之平平扭动弯曲，无数的叶子吹离了树梢，朝天际扶摇直上。

    若是云层往下降，则现在还能望见北阿尔卑斯山峦，转眼便会从眼界消失。

    纵使无法望见，那也无妨。

    因风摇曳的野蓟，不断拍打着龙王院弘的膝盖。

    他背后这片茂密的山毛泽原始林，正扭动着树干，朝天际延伸而去。

    在山毛泽原始林与草原的分界处，有一座小屋。

    不，与其说是小屋，不如说是临时搭建的屋舍。这是由砍下来的山毛泽天然木直接搭建而成的建筑。

    屋顶和墙壁装有杉板，还有一扇克难的窗户。屋顶的杉板还加装了铁皮，但照这样看来，还是免不了漏雨。

    里头有八张榻榻米的大小。有一半是泥土地面，一半是木板地。

    这间长期没有涂抹防水剂的小屋，任凭风吹雨淋，已有明显的歪斜之态，木头也有多处腐烂。

    龙王院弘站在小屋前，凝望着这片草原。

    蓝天的部分又减少了几分，不时会有倾盆大雨洒落。即使全身被大雨湿透，龙王院弘仍然不肯移动半步。

    仔细一看，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并不用担心会被雨淋湿。这身黑色的T恤和长裤，早已因污垢和泥泞而污秽不堪，皱成一团。

    他的下巴和上唇，长满了浓密而又凌乱的胡须。

    与阳光一同在草原上朝他急驰而来的骤雨，再次倾盆而下，拍打在龙王院弘身上。他的头发湿透，紧贴前额。

    龙王院弘这才将目光从这片草原移开，转身面向身后的小屋，迈步走入屋内。小屋里满是腐臭味，各种日用品散落一地。

    里头有些物品，至今仍残留在龙王院弘的记忆中。有凹陷的茶壶、葫芦形的暖炉以及锅子。

    虽然是一间小屋，但里头的地面已长满了和外头一样的植物，到处都是干瘪的橘子皮。

    在将近四张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地面上，只铺着两张榻榻米。表面已起了毛边，严重磨损。

    登上木板地面，一脚踩在榻榻米上，便会渗出黄色的汁液。似乎是因为吸满了漏雨，而变得湿泞不堪。

    与其说充满怀念，倒不如说这是个聚满了怨念的房间。怨念和鲜血，渗进了柱子、壁面、地板以及泥地之中。

    龙王院弘曾经与那匹世所罕有凶恶的野兽————宇名月典善，在这里共度了数年的光景。

    那是一段饮泥水、啃树根、嚼野草的日子。采食山野间自然生长的植物，啖食捕获而来的昆虫和野兽的生肉。猎不到野兽时，便下山到街上去，杀狗而食。

    就在三年前，他离开了这里。

    在某月的夜里，龙王院弘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只见宇名月典善的脸就贴在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当时典善一脸凄厉骇人的神情。

    龙王院弘原本以为那是先前那场噩梦的延续。

    那是活生生被厉鬼啃食的一场噩梦，那只厉鬼一头埋入自己的腹中，大口啃食着他的血肉。牙齿嵌入内脏的触感、齿牙交鸣的声响，甚至是舌头舔舐骨头的触感，至今记忆犹新。

    龙王院弘醒来后，只看典善咧嘴而笑，脸上依旧是厉鬼的神情。

    “阿弘，你总算发现了。”

    典善说道。

    “你要是再不发现，我恐怕早就勒死你，开始啃食你的肉了。”

    他低声说道。

    龙王院弘无法动弹。

    他不认为典善此话有假，也不认为他在开玩笑。

    “因为我好饿啊”典善接着说道。

    “老师——”

    “你离开这里吧，阿弘。”

    “”

    “你已经变强了。要是你变得更强，就会想杀了我。到时候，我也非得杀了你不可。”

    正因如此，典善才会叫龙王院弘离开。

    隔天早上，龙王院弘便离开了这间小屋。既没有开口道别，也没有鞠躬辞行，只是默默离去。

    睽违多年后再次与典善相遇，是今年的事。当时他正要从川崎动身前往小田原，两人在川崎相遇。

    当时龙王院弘走在街上，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杀气，感觉如同有人冷不防地将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自己的颈后。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身邋遢模样的典善就站在面前，定睛看着自己。

    “老师”龙王院弘出声唤道。

    不过，他并没有迈步向前。因为典善所释放的杀气未有稍减。那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气息，反倒像是野兽之气。

    “你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了吧”典善如此说道，嘴角向上扬起，身上的杀气缓缓退去。

    “您下山来啦。”

    尽管如此，龙王院弘在说话时，全身依旧保持紧绷。

    “嗯。这将近两年的时光，我都四处流浪。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呃”

    “还在扮那些流氓的保镖是吗？”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龙王院弘回答时，典善一脚向前踏出，右手猛然探出。

    咻！

    锋利的金属尖端从龙王院弘的眼珠前方扫过，若非龙王院弘向后退开半步，双眼恐怕就此被划破。

    当典善恢复原来的姿态时，原本握在手中的金属片已消失无踪。

    “改天请我吃顿饭吧，阿弘”

    典善一面说，一面发出桀桀怪笑。

    “我将会到小田原的菊水组待上一阵子。”

    龙王院弘说完后，典善发出“哦。”的一声，脸上露出微笑。

    “请您到那里找我。”

    “等我吃腻了狗肉，我再去找你。”典善说道。

    他在说这句话时，已转过身子。

    用言语和身体展开的这场对话，就是睽违两年半未见的这对师徒之间的邂逅。

    从那之后，龙王院弘就再也没和典善碰面了。

    大雨开始剧烈地打着铁皮屋顶，激烈的声响嘎然而止，接着又拍打了起来，雨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屋里回荡。

    ——我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龙王院弘思索着。

    他自己也不明白，不，他心知肚明，他是为了见典善而来，为了重新锻炼自己的技艺。

    然而，典善已不可能再重回这间小屋。

    他们原本就不是因为情义而结合的师徒，两人单纯只是为了想要变强，才建立了师徒的关系。

    龙王院弘的自信已被连根拔除，是接连的挫败造成的。

    起初是败给了大凤吼。

    正确来说，那并不算是落败。在丹泽山中遇到变身成幻兽的大凤，令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落荒而逃。

    与落败无异。甚至比落败还惨。

    他无法原谅自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甚至想撕裂自己的肚肠。

    接下来是败在九十九手下。那也是因为自己的怯懦。

    在那场对决中，本以为自己居于上风，但来到途中，九十九却与自己打得不分轩轾，最后自己竟是不自觉地想挟持胁田凉子当人质。

    这不是强者会做的行径，胜负可说是决定于那一瞬间。

    紧接着又败给了弗列德利希.柏克。

    先前他被九十九打败，失去了意识，醒来时，柏克就在他身边。

    虽然他使出毕生最精湛的一踢，但却被对手躲过，自己反而还中了奇妙的绝招而倒地。

    一记重击，从后方打中了他的后脑。

    2

    那是穷其毕生所学的一脚。

    右脚伸出，脚尖利落地刺向柏克的鼻头。

    他这一脚朝着高空的明月延伸而去，仿佛能滑向无边无际的天际，是名副其实的升龙。

    龙王院弘为之陶醉。在那一刹那，他感到目眩神移，背颈鸡皮疙瘩直冒。

    应该会有脚尖踢陷柏克那鹰钩鼻的触感才对。

    就在化为升龙凌空而去的感觉转为欢喜之际，后脑突然挨了某个硬块重重地一击。

    龙王院弘踢出的这一脚，飞向虚无的夜空。

    脸部、胸部、腹部,同时遭到撞击，他知道追是身体向前扑倒的结果。朝脸部冲撞而来的，是地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眼依旧保持圆睁，他当自己还在战斗，亟欲摆动手脚。然而，手脚一动也不动，只有微微的痉挛行遍全身。

    那名外国人先前躲在樱树背后，朝位在树干另一侧的自己猛然使出的那项绝招——刚才击中了自己的后脑。

    起初他闪过了那一招，但不知为何，第二次却无法躲过。

    他在逐渐昏迷的意识中反问自己是，有某个东西伸入他的腹部。是柏克的脚。

    他整个人被翻了过来，仰躺在地，这是极其侮辱的行为。

    他看到柏克正望着自己。

    在柏克这张脸的后面，有一株樱花散尽的樱树，正随风摇曳。

    再往后望去，可以看见天上的明月。

    他原本想奔向明月，但终究未能如愿。他是一条奔月未成，落入尘土的龙。

    “猴子，回答我。”柏克说道。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脑中响起这个声音。

    一对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正从上俯瞰着龙王院弘的双眼。那是一对仿佛会摄人魂魄的双眸。

    “大凤人在哪里？”

    龙王院弘以一句“不知道。”做回应。他想早点失去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沉睡，他已精疲力竭。

    然而，在柏克双眼的胶视下，他实在无法入眠。

    接着柏克又问他是从何得知大风的消息。

    “久鬼玄造”龙王院弘回答道。

    “久鬼玄造？”

    柏克几欲垂至上唇的鹰钩鼻，贴近龙王院弘的面前。

    “是住在小田原的久鬼玄造”

    柏克又问了有关大凤的事，龙王院弘似乎在依稀之中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知何时，柏克已消失了身影，龙王院弘背倚着大地，仰望明月。

    在凝望明月的同时，意识也逐渐陷入黑暗之中。

    3

    当龙王院弘发现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时，他即刻回过神来。

    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只狗正用鼻尖在他脚下磨蹭。是一只浑身脏污的灰色杂种狗。

    这只狗抬头望着龙王院弘，发出一声低鸣，似乎是在乞讨食物。

    看来他是躲进小屋里避雨，身体又湿又冷。

    龙王院弘心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

    换句话说，他不就像是一只在外头被大雨淋湿，特地来这里舔典善脚底的野狗吗？

    面对幻兽这样的兽人，人类的功夫对付得了吗？

    还有柏克那神秘莫测的绝招，那已是超出武术范围的另一种境界了。

    有办法可以战胜他们吗？

    如果是典善师父，他会怎么说？

    会如何和他们战斗？

    龙王院弘很想知道答案。

    然而他也意识到，这种行为终究和眼前这头舔着他脚底的野狗没有两样。

    他已经变成一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捕获猎物的野兽。

    龙王院弘蹲下身子，轻抚着野狗的头。野狗舔舐着他的手。

    这不可思议。

    若是以前，狗绝对不可能主动靠近他。

    面对一位从体内释放出利刃之气的人类，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会靠近？有可能会对着他猛吠，但绝不可能会舔他的手。

    狗会本能的分辨敌人，他们绝对不会靠近啃食自己的同伴、身上染涌同伴尸臭的男人。

    理应不敢靠近他的狗，如今正伸舌舔着龙王院弘的手。

    温热的舌头。

    龙王院弘茫然无措，倾听着开始不断拍打屋顶的雨声。

    4

    上谢访——

    一家位于车行后面的小酒店。

    在这家外观细长，最多仅能容纳十人的店里，设有一座吧台，一旁摆满了椅子。

    吧台内站着一位秃头的中年男子，他是店里的老板，还有一位头发散乱的女子，像是老板娘。

    如果想喝便宜的酒，再配上内脏串烧或关东煮当下酒菜，这会是一家物美价廉的店。

    外面霪雨霏霏，客人并没有回去的意愿，每张椅子都坐满了人。龙王院弘就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子，低头喝着酒。

    傍晚时，他与野狗一同下山，走进了这家店。

    那只野狗下山来到街上后，便失去了踪影。

    街上的雨势虽然不像山上那般强劲，但也开始有增强的趋势。

    尚未起风。

    龙王院弘并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来到店面的招牌前，临时想入内饮酒，接下来的事完全不去考虑。

    他原本已湿透的T恤已干了一半，足见他在这家店里已待了很长的时间。

    不过，长裤就不想T恤干的那么快了。他的鞋内湿洒黏腻，走起路来发出湿答答的声响。

    尽管再多的黄汤下肚，还是一醉难求。酒不停地从喉咙滑进胃里，他应该已经喝了将近一升的酒。

    “喂。”

    当他朝吧台里的老板伸出手里的空杯时，一旁的男子开口向他唤道，

    “你应该还未成年吧？”

    一阵酒臭朝龙王院弘的左颊扑来。

    龙王院弘很清楚，这名男子打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偷瞄着他。

    那是一种黏人的目光，就像是盯着女人打量一样。

    对方曾多次向他叫唤，龙王院弘都恍若未闻。

    “不。”龙王院弘如此回答，连正眼也不瞧。

    当他说出这句“不。”时，他口中呼出的气息，和这名男子呼气应该同样满是熏人的酒臭，但他却没有自觉。

    老板面无表情地替他斟满酒。是冷酒。冷酒满至了杯缘，从旁边溢出，贮积在下面的方形量器中。

    他一手端着量器，将酒杯凑向红唇，啜饮冷酒。

    “喝得挺有模有样的嘛。”旁边那名男子再次开口说道，声音充满了醉意。

    他们有三人同行，这名男子坐在最外缘。

    从不时传入耳中的对话片段来看，他们似乎是公司里的同时。下班时间，这三名酒友一同来到这家店里。

    就算他们是上班族，但看来也不像是在那种要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司上班。三人的体格都相当壮硕，从外表看来，约莫是三十五、六岁。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龙王院弘的回答，使得身旁的男子变得聒噪了起来。

    “喂，小哥，你还没参加过成人礼吧？”男子问道。

    龙王院弘不予理睬。

    “长得还挺可爱的嘛。”男子在一旁纠缠着不放。“我并不是说小鬼就不能喝酒。像我，我从初中就开始喝了。”

    男子说的这番话，和当时九十九在宫小路的“红狐”喝酒时，向他搭讪的那名男子所说的话大同小异。

    “不过岛本，女人你就不行了。”

    “因为你没有女人缘。”

    另外两名男子也加入了谈话。

    “笨蛋。”先前向龙王院弘搭讪的男子，对着同伴如此说道。

    这三人当中，位置离龙王院弘最远的男子，突然目光停在龙王院弘身上。

    他端详了龙王院弘半晌后，伸出右肘撞了中间那名男子一下。

    不过，从刚才便一直向龙王院弘搭话的岛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皮肤好白喔。”

    他探出右手，手指向龙王院弘的颈项摸去。

    他的手由上而下，摸了龙王院弘的颈项一把。

    岛本似乎是搞错了，不，也许不是搞错，他可能原本就有这个癖好。

    龙王院弘向岛本投以犀利的目光。

    “不要摆出这么可怕的脸嘛-

    岛本的右手，这次改为伸向龙王院弘的臀部，他又摸了一把。

    岛本不安分的右手，手腕整个被扣在龙王院弘的左手中。

    他用力拧扭。”好痛！“

    岛本随着手腕被扭转的方向转动上半身，整个人霍然起身。

    龙王院弘将手松开。”臭小子！你干什么？“

    岛本按着手腕处。

    龙王院弘也站起身子，无视于岛本的咆哮。”结账。“

    他将钱放在吧台上，是张一万圆大钞。

    他直接从这三名男子的后背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穿梭而过。”要找钱给您啊，先生。“

    龙王院弘不理会老板的叫唤，径自走出门外。”别拦我，川地、木山——”

    背后传来岛本的叫嚷声，似乎是岛本有意追上前来，但同行的两名男子——川地与木山将他给拦住了。

    川地付钱给老板，木山制止了岛本。

    刚才在看过龙王院弘的容貌后，以右肘撞击中间那名男子的人是川地。

    “我们走。”

    付完钱后，川地走出店门外。岛本和木山紧随其后。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5

    豆大的雨滴拍打着龙王院弘全身，顷刻便已淋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逐渐夺走他的体温。

    当他迈出步伐才发现自己醉得不轻。

    这是条没有行人往来的柏油路上，那种感觉宛如这不是自己的双脚。胃部变得沉重。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猜得出来者为何。

    “等一下，小哥。”传来了岛本的声音。

    龙王院弘在滂沱大雨中缓缓转过身来，岛本、川地、木山就站在面前。

    川地和木山手中各拿着一把伞，只有岛本没有撑伞。他不是没带雨伞，而是将折叠伞握在手中。

    “有什么事？”龙王院弘说道，声音低沉、平和。

    “臭小鬼，竟敢冷不防地动手扭人手臂”岛本说道。

    “有什么事？”

    龙王院弘以同样的语调又重复了一次。

    岛本顿时涨红了脸，原本红通通的脸庞变得更红了。

    眼看着岛本也全身湿透了，和龙王院弘一样。

    “我要你像我磕头谢罪。”岛本说。

    他已有几分醉意，所以声音混沌不清，这根本就是存心刁难。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们再不赶快回去，小心受伤。”

    “什么？！”

    岛本说出这句话时，川地已向前跨出一步。

    “你以前是不是曾经和一位怪老头住在这一带的山上？”川地问道。

    “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果然没错。”川地说。“你曾经吃过我家养的狗，对吧？”川地如此说道，目露凶光。

    “吃你家的狗！”

    “别装蒜了。有人亲眼目睹你和那个老头杀了我家的狗，还把我家的山姆给吃了。你们杀狗为食的事，在地方上可是人尽皆知呢。”

    “山姆？”

    “是狗的名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吃了很多。”

    龙王院弘在说话时，川地正收起雨伞折好。

    “原来就是这小子”岛本接话道。

    看来不只是川地，到处都可听说那对吃狗肉的老人和少年的事迹。”那么，你无论如何都得道歉才行。“

    龙王院弘朱唇轻启，露出一抹浅笑。

    “我真搞不懂，那么可口的狗肉干吗不吃呢。”

    龙王院弘听着自己口中说出这句充满挑衅的言辞。

    “你说什么？”

    “真是麻烦。”龙王院弘说道。

    “什么？”

    “要打架吗？”

    他那略带憔悴的俊美容颜，燃起了熊熊的青色烈焰。

    这三名男子真是烦人，他突然很想将眼前这三个男人狠狠地同构一顿。

    “臭小子！”

    岛本将雨伞丢了过来。

    龙王院弘头部微微一沉，闪过了迎面飞来的雨伞。

    不，他以为自己闪过了，然而，他并没有完全闪过，雨伞擦过龙王院弘的头顶，落向后方。

    ——这怎么可能！

    龙王院弘发出一声低吼。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判断都会出错，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吗？

    他脸上显出诧异之色。

    “唔？！”他的嘴角倏然上扬。

    “臭小鬼！”岛本朝他飞扑而来。

    “喝！”龙王院弘猛然一跃。

    在他跃起的同时，于空中笔直的伸出右脚，朝岛本呼啸而去。

    他的右脚维持男子脸部的高度水平伸出。直奔而来的岛本，脸部整个撞向他的鞋底，传来强烈的触感。

    岛本倒头后仰，脸朝天际鼻血狂涌，雨水瞬间抽打在他脸上。

    龙王院弘着地，与岛本往前倾倒，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他在着地时，正巧被倒卧在他身上的岛本给紧紧抱住。

    “呻！”

    他对岛本的脸颊使出一记肘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背后有人由上而下踢出一脚，击中了他的胯下。

    “大笨蛋！”川地大叫着。

    龙王院弘膝盖跪地。

    就在他膝盖落地的那一瞬间，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他闷哼一声，倒在岛本身旁。

    胯下一阵剧痛游走，被踢中了要害。

    此时又有一脚朝他脸部飞来。

    他强忍着胯下的剧痛，以左肘挡住这一击。

    就在他挡住的瞬间，另一名男子又从他身旁踢出一脚，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不过力道不重。

    如果着这脚是由九十九踢出，光这一击便可将龙王院弘撂倒。

    然而，这一脚只带来了疼痛。

    他以双肘护住头部，欲重新站起。

    平时瞬间便可完成的动作，如今却花了一倍以上的时间。因为他腹中抱着一颗怪异的肿瘤，沉重不堪。

    而且手脚里的血管如同是被扎入温热的铁丝一般，他削弱了龙王院弘原本身手所应有的速度和流畅。

    男子们所使出的踢击，有一半都被他躲过。他一面闪避袭向要害的攻击，一面起身。

    地面变得歪斜，眼前景致呈现歪斜，街灯横向斜斜地立着，连这群男人的身影也显得歪斜。

    怎么回事？！

    他摆好架式。

    问题不在于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的身体变得歪斜，龙王院弘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从一开始展开跳跃的那一刻起，醉意便急速在他全身游走。动作愈剧烈，醉意就愈浓。

    浮龙脚——

    他想用这招一口气解决对方，所以他摆好了架式。

    为了摆出架势，他将原本应该摆在身后的右腿缓缓向后滑开。

    右手边有个东西逐渐隆起，朝他直逼而来，是湿泞、黝黑的柏油路面。

    “喝！”

    他发出一声吆喝，纵身一跃。

    原本应该跃离地面才对，但身体却一肩撞向路面，跌落地上。

    他四肢匍匐在地，双膝双手摸地，腹部和路面形成了一个空间，宛如这个空间里塞满了东西。

    此时，有个物体从他右手边闯进了这个空间。

    是人的脚。

    他腹部重重地挨了一脚。

    就在他被踢中的瞬间，腹中鼓起的那块肿瘤也随之爆炸。有个粗大的凝块，摩擦着他喉咙的黏膜，从口中狂涌而出，洒落在柏油路上。大雨马上无情的打在上头。

    龙王院弘腹部又挨了一脚。

    舒服多了。他希望再多被踢几脚，好让他胃里的肿瘤全部倾吐一空。

    又吐出来了。

    他弓着背扭动着，不住的痉挛。

    一吐。

    再吐。

    不断地张口大呕。

    不管吐得再多，还是觉得不够。他想将所有的内脏和肉体全部吐个精光。

    腹部一带遭到踢击，是外行人的踢法。

    不是那里！龙王院弘在心里暗叫着。再往旁边移几公分就是肝脏。

    又踢偏了。要是能踢中肝脏，即使是像你们这样三流的踢法，也能让我昏迷。

    他数着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伤害，仿佛是别人的身体似的。

    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拙劣的踢击不可？

    他感到颜面尽失、懊悔不已。

    不知何时，他的腹部已整个贴在柏油路上。

    接下来是脸部着地，落在一滩湿滑的物体上。

    他滚向一旁，为了将脸撇离这团秽物。整个人平贴在柏油路上，脸颊抵在柏油路上的触感无限舒畅。

    对方的脚从未停过。

    “笨蛋！”

    现在只剩一个人还兀自踢个不停。是那位名叫川地的男子。

    “别打了，他会没命的。”木山的声音响起。

    你才是笨蛋，这种踢法哪踢得死人呢。龙王院弘在心里这么想着。

    但他不仅又想，难道我快死了？

    身体动弹不得，脖子被人一把抓住。

    “这个臭小子”

    他整个人被翻了过来，后脑受到一记撞击。

    将他翻仰过来的男子把手松开，所以他的后脑才会撞向柏油路面。

    龙王院弘仰躺着，大雨从上方打向他全身。

    “吓！”

    有人大吃一惊。

    龙王院弘仰躺着任凭雨淋的脸庞，开始产生了变化。

    那张像是十几岁年轻小伙子的漂亮娃娃脸，已从他脸上消失，变成了一个约莫三十岁的中年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家伙”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向后退开数步。

    他们将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岛本抱了起来。

    “你不要紧吧？”

    “喂”

    那群男人的感觉逐渐远去。

    龙王院弘凝望着天际，双眼圆睁，豆大的雨粒直接由上而下打向他的眼珠。流入口中的雨水，带有微微的血腥味。

    龙王院弘发出浅笑。

    因为之前他反问自己的问题，此时突然豁然开朗。

    ——为什么我会败给柏克？

    ——为什么一度躲开他的绝招，后来却会被击中呢？

    那是因为当时自己醉了。

    沉醉于自己的怒火、陶醉于自己的技艺，所以才会躲不开他的攻击。

    此刻的他一样醉了。

    当时让他沉醉的事物本质，与此刻有所不同。当时是沉醉于自己独特的美学，此刻则是因酒而醉。

    他败给了自己。

    有个温热之物正舔舐着他的脸颊。是狗。

    “原来是你。”龙王院弘说道，那只野狗兴奋地直摇尾巴。

    它轻声呜咽，舔着龙王院弘的脸颊。

    难道我就这样结束吗？

    龙王院弘在心底反问。

    “小猴子！”

    柏克的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

    可恶！

    一把冷冽的利刃在他空无一物的胃中跳跃。

    可恶！

    可恶！

    他咬牙切齿。

    一张从皮肤下涌现的恶鬼面相，浮现在龙王院弘的脸庞。

    野狗为之一震，全身体毛倒竖，频频往后倒退。

    龙王院弘的右手从底下探出，握住野狗的脖子。

    呜

    野狗发出低沉的喉音。龙王院弘将力量贯注于手指中。

    呼的一声，野狗吐出肺部内仅存的空气，狗头开始猛烈的摇晃。

    龙王院弘缓缓起身。

    野狗以前脚搔抓龙王院弘的右臂。被它前脚搔中的地方，皮肤被抓破，露出一道道的血痕。

    呜

    呜

    野狗不住地呜咽，因为喉咙被掐住，所以声音细不可闻。

    龙王院弘伸出左手帮忙右手勒紧野狗的脖子。他让野狗仰躺在地，整个人压在它上头。

    他浑身的肌肉，有无数条小蛇在翻腾。这些小蛇正挣扎着想要咬破皮肉，破体而出。这般挣扎的样貌。直接显现在龙王院弘的脸上。

    那只仰躺的野狗，喉咙发出嘶嘶的声响，它极力挣扎想从龙王院弘手中逃脱。

    龙王院弘将全身的重量施加于右膝，朝野狗的胸口重重地击落。

    啪咛！

    野狗的肋骨应声而断。

    他的膝盖再次击落。

    鲜血从野狗的嘴角溢出

    大雨马上打向这滩鲜血，从野狗口中冲刷至柏油路面。

    ——要从吃狗肉重新开始。

    他心里这么想着。

    化为厉鬼的龙王院弘，脸上浮现出强烈的笑意。

    他放声呐喊，咬牙切齿地呼嚎。一面纵声狂吼，一面紧勒着野狗的脖子。

    龙王院弘要再次站在柏克面前，势必得先和另一个人会面不可。

    关于此事，这时候的龙王院弘尚不知情。

第六卷 如来变 第四章 邂逅

    1那头野兽在他体内挤压的嘎吱作响。

    那股力量正欲扭曲他的背脊。

    啪咛、啪咛，他很清楚全身每个细胞正缓缓地迸裂。

    在体内阴暗的深处，那头野兽正晃动着它那对透着寒光的双眸。卡咛、卡咛，齿牙交鸣的声响不断。

    这股无法压抑的力量即将觉醒。他心知肚明。

    一闭上双眼，那头野兽的模样便出现眼前。

    是一头漆黑、阴森的野兽，全身笼罩着幽暗的荆棘。

    不论是脸、背、手、脚，全身各处都长出缠绕血肉的怪角，一头浑身都长满下颌的野兽。

    那头野兽在臀部底端咬着他的筋骨。

    这里是一处阴暗的小巷，他位于小巷的深处，一处深得不能再深的巷弄。在大楼的壁面之间所形成的角落里，蹲踞着一头野兽，将全身潜藏在暗影之中。

    他全身湿源。

    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

    ——大凤吼。

    那便是这个生物的名字。

    大凤弓着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间。

    他已无处可去，这条巷弄的一隅，是他最后的歇脚处。要是有人追到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安身之所了。

    他无法再重回圆空山学园和西城学院。先前他将自己禁锢在丹泽山中，但结果竟然是对九十九和深雪展开攻击。

    自从丹泽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深雪了。

    那次造访圆空山，与九十九一晤后，两人也就此失去了联系。

    在新宿认识了岩村这群自由人同伴，虽然相聚的时间短暂，但那确实是能让他感到心安的所在。如今失去了才有这样的体悟。一切全都是因为他自己。

    九十九三藏。

    真壁云斋。

    织部深雪。

    岩村贤治。

    阿义、美纱、仙、道灌，他们的面容一一浮现。

    到目前为止，我已背离了多少我所珍惜的人呢。

    一再地背离，最后回归的地方，就只是这条小巷里的一处角落。

    如今能让我喘息的地方，我只剩这里了。

    风雨正逐渐增强。

    我伤了岩村，他甚至有可能已被我杀害。大凤在脑中如此不断的思索。

    昨天中午，他看到岩村平安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前往涩谷的天桥下探视，站在远处看着岩村。

    岩村沉默不语，呆滞的目光，漫无目的的看着过往的行人。

    自己那骇人的模样，全被岩村瞧在眼里。而且当时他变身后的外貌，始终无法完全恢复原状。

    他对岩村有一股锥心刺骨的想念，他很想开口叫唤岩村。

    大凤很了解岩村，一想到岩村，就令他心如刀割。他自己究竟带给了岩村多大的打击呢？

    “阿岩他正感到踌躇。”

    道灌的这番话，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道灌告诉大凤，岩村很想将他留在身边，但这么做，反而是害了他，所以岩村不知如何是好。

    过去自己一直依赖岩村的体贴。要是没有得到这股力量，当初一开始被流氓缠上时，只要挨几下拳打脚踢就没事了。

    也许正是学会了圆空拳，却又学艺不精，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你为什么想变强？”

    大凤在九十九的带领下，初次上圆空山拜访云斋时，云斋曾向他如此问道。

    “只要我能变强，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当时大凤是这样回答。

    照着自己的意思生活，难道就是和流氓打斗？就是顺从自己内心涌现的情绪去行动吗？

    可以将这一切完全怪罪于体内沉睡的那头野兽吗？

    “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温和，但那只是因为我懦弱罢了，我甚至觉得，其实自己是应该马上被抓去处死的那种坏蛋。”

    在上野公园，岩村让大凤欣赏那具名为“青黑的异兽”的新诗时，曾经这样说道。

    他担心沉睡在自己体内的野兽，总有一天会做出无法饶恕的罪行，为了压抑这头内心的野兽，所以他写成诗句来抒发。

    岩村也在和自己内心的野兽搏斗。

    如今，自己也非得和岩村道别不可。

    雨水淋湿全身，令他思慕起女人的肉体，过去他曾亲身尝过女人肉体的滋味，当时的那种香甜，此刻再度疯狂地苏醒。

    于是，他体内的野兽开始挤压得嘎吱作响。已裂成一张大嘴的双唇，仍残留着他初次轻触深雪柔唇时的触感。

    大凤将脸埋在膝盖间，一动也不动。

    蒙住脸的头套已经拆下，就在短短的三十分钟前，他深夜走在街道上，遇见了两名巡逻的员警，两名员警身穿雨衣走在路上。

    就在街角处转弯时，大凤看见了这两名员警的身影。他才刚一转身，便被对方给叫住。

    深夜时分，大凤没撑伞走在路上，而且头上罩着头套，遮住了五官，这是一条只有计程车才会经过的小路，员警会叫住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当大凤犹豫着是否要逃走之际，两名员警已从他身后逼近。

    突然间，一道手电筒的光芒从身后射来。

    “你怎么了？”大凤将脸撇开，员警出声向他问道，语气中明显充满了怀疑。

    “不好意思，可否请你面向我们。”另一名员警也接着说道，伸手搭在大份额肩上。

    这名员警手仍搭在他肩上，但人已绕至前方。

    只有逃跑一途了。大凤知道接下来他们会要他把头套脱掉，并询问他问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游荡，于是他拔腿就跑。

    “站住！”员警大叫。

    就在大凤正欲逃走时，员警搭在大凤肩上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头套，头套随之脱落。

    刹那间，大凤的侧脸暴露在手电筒的照明下。

    向前突出的鼻子和下巴。

    兽毛。

    眼睛。

    利牙。

    这一切都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一览无遗。

    “唔。”

    大凤成功逃离，留下为之一怔的员警呆立原地。

    员警随后紧追，但跟不上大凤的脚程，他转眼间便甩掉那两名员警，躲进这条小巷。

    大凤蹲踞在地，一动也不动。

    “来吧，大凤。”

    久鬼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此时，他感觉到小巷的入口处有人走近。

    “找到了。”

    对方刻意压低声音，手电筒刺眼的光芒射进小巷里，照出了大凤的身影。

    是刚才那两名员警。

    他们一定是从大凤消失的那一带，逐一清查每一条巷弄，才循线追到了这里。

    大凤仍旧将脸埋在膝盖间。

    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知道有人来了，非逃不可，但是已无路可逃。大风希望对方放过他，他已厌倦了逃亡。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为何不让我就这样静静地在此巷弄的角落里待上一晚呢？

    一股难忍的怒火狂涌而出。

    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怒意的凝块贯穿他的背脊。

    “咕！”

    大凤的喉头发出声音。他背对着那两名员警，缓缓地站起，背脊歪斜扭曲。

    嘎！

    一道怪声自大凤唇际逸出，声音散至骤雨中。

    就在声音迸散的瞬间，最初的声音也同时将残留在喉头的东西整个带出。

    噜噜噜噜噜噜噜！

    大凤弹动舌头，从喉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由唇际弹向小巷的墙壁。

    他昂首面向骤雨直落的幽暗天际，喉咙与天垂直。

    咿——

    呜——

    他昂首长嗥，这声音令听者为之沉醉。

    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呜——

    他转身面向这两名员警，双眸放出冷冽的寒光。

    他的双瞳蕴含了强烈的美与哀愁。

    大凤发足狂奔，速度未有稍减，在两名员警面前加快了速度。

    “吓！”

    两名员警想避向两旁，但大凤的动作比他们快上许多。

    眼见即将撞向这两人的一刹那，大凤整个人凌空跃上漆黑的夜空。

    他的身体轻盈地越过这两名员警的头顶，伸手比猫更利落。

    咿呜——

    当这两名员警转身向后望时，大凤已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呜——

    呜——

    呜——

    呜——

    一头凄美的野兽所发出的长嗥，在黑暗中急速的远去。

    2

    风雨拍打在黑暗的玻璃窗上，力道益发地强劲。

    这里离地两百公尺高。

    灯光昏暗的室内，完全不受外头狂风暴雨的影响，只看得见剧烈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

    久鬼丽一将单人座的沙发摆在窗户正面，静静凝望着窗外。

    置于窗缘的立灯，光线照射在久鬼脸上。由于调成了昏暗的亮度，所以柔和的光线在他那仿若少女般的脸庞上，形成一道不可思议的阴影。

    这是室内惟一的一盏灯光。

    莫扎特的钢琴曲，宛如低声细语，在室内静静的飘荡。这首曲子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钢琴的乐音不停地轻触自己的肉体，令久鬼为之沉醉。

    他两腿交叉，右脚搭在左脚上方。双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两手的手指在腰部上方缠绕。没想到在如此疾风骤雨下，时间仍是过的如此悠闲。

    漆黑一片的大楼底端，可望见点点的街灯。

    闪耀的灯光好似宝石，犹如一颗湿润的宝石，更显光艳。

    远方的灯火因风雨而变得迷蒙，模糊不清。

    久鬼现在所凝视的这片灯光中，住着岩村、阿义、美纱还有仙。

    他们身处的场所，是来自天际的雨水最后才会接触到的地方。借用道灌说过的的一句话，那是泥泞的地面。

    而久鬼的所在处，则是来自天际的雨滴在这个城市里最早接触的地方。

    久鬼所注视的黑暗，是他自己的内心。

    他在黑暗中端详着自己，他的心中有着黑暗与暴风。

    然而，内心的疾风暴雨丝毫未显露在久鬼的脸上。

    只有一份静谧紧紧包裹着他的肉体，仿佛时间为之停止。

    亚室健之和由魅睡在另一个房间，现在应该已经沉睡。

    只有久鬼仍旧醒着。

    他独自一人，省视着自身的黑暗。

    在他体内有个幽暗、喧闹之物，正发出齿牙交鸣的声响。

    这时，久鬼突然眉头一挑。

    似乎从某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野兽叫声。

    在这瞬间，他体内那喧闹之物几欲与这阵叫声相应和。

    久鬼竖耳倾听，不过屋内只有柔和的钢琴乐音。

    久鬼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入眠。

    白天时，曾经来过一通电话。屋内的电话铃声响起，久鬼拿起了话筒。

    他并没有报上姓名，外头打来的电话，他一律是以这种方式对应。

    久鬼在等对方报出姓名开口说话后，他再出声。

    然而，电话的另一头始终不发一话，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之久。

    先开口的人是久鬼。

    “你是大凤吧。”久鬼语气平静地说道。

    当他口中说出“大凤”这两个字时，背脊的体毛骤然悚立。

    对方没有答话。

    又僵持了近一分钟的沉默，耳边传来无言的呼气声，似乎透露着对方的痛苦。

    “大凤，你来吧。”久鬼说道。“你能去的地方，应该就只剩这里了。”

    尽管久鬼如此说道，但对方依旧缄口不言。

    又一分钟过去了。

    说来漫长，但又极其短暂。

    不过，在这一分钟的沉默当中，他与大凤之间应该有比过去还要多的话题可以交流才对。

    “我静候你的到来，大凤。”

    久鬼此话甫毕，对方便不发一语地挂断电话，如同是对他这番话所做的回应。

    ——一定是大凤没错。

    久鬼心想。

    最了解大凤的人，并不是云斋。

    不是九十九、不是深雪、更不是由魅。

    谁都不是。

    久鬼认为，最了解大凤的人非他莫属。

    当他在凝望眼前这片幽暗时，有样东西从他臀部底下沸腾狂涌而出，呈现出犹如滚烫的溶岩从体内深处蹿升的一种感觉。

    它缓缓形成一道漩涡，浑身的体毛从尾椎骨一直沿着脊椎，一根一根地竖起，胸口引起一阵诡谲的悸动。

    感觉有某个东西正从黑暗的某处朝自己步步逼近。

    唔？！

    久鬼的唇际微微上扬。

    来吧。

    久举心想。

    莫扎特的乐音依旧在室内回响。坚硬的玻璃窗外，有着风雨和黑暗。

    有一头野兽，终于要从黑暗的低下来到久鬼的所在之处。

    3

    久鬼从昏暗的屋内看着哪东西。

    起初是一只手。

    从面向窗户的左侧墙壁伸向玻璃窗的一只手。

    这只手在空中一阵摆动后，接着伸向玻璃窗，露出更大一截的手臂。

    紧接着是手肘、肩膀、胸膛。

    有人正从外头逐步接近这个位在两百尺高空，接近饭店顶楼的房间。

    饭店的外壁，嵌入玻璃窗，宽约五十公分的框架，此人正要将重心移向这里。

    他缓缓露出脸庞。

    是大凤吼。

    一脸野兽的容貌。

    他双手放在玻璃窗上，往久鬼的正面移动。

    久鬼默然不语。

    一直到大凤来到自己面前为止，他都一直紧紧注视着大凤。

    在昏暗灯光照射下，大凤的身躯浮现在暗夜的黑暗中。

    大凤脚下两百公尺深的黑暗地下，是岩村说沉睡的街道，亮着盏盏灯光。

    久鬼和大凤两人互望了半晌。

    大凤湿透的黑发，在朔朔强风下不住地飘扬，衬衫几欲被吹得四分五裂。

    久鬼站起身，缓缓走向大凤。

    那日，在凄风苦雨的丹则山上，两人消失于黑暗之中，如今隔着这厚约三公分的硬质玻璃窗，两人终于又再次聚首。

    同样消失在黑暗中的这两个人，如今又在黑暗中重逢。

    可悲的大凤就在面前。

    可叹的久鬼就在眼前。

    久鬼和大凤保持十几公分的距离，注视着彼此。

    如此接近的距离，有着屋内屋外之隔，犹如相隔光年之遥的两颗星球。

    只是一面硬质的玻璃窗，外面有无垠的黑暗和狂风骤雨，里头有寂静的与莫扎特乐曲。

    然而，两人的体内同样豢养着一头漆黑的野兽。

    两人之间弥漫着强烈的气。

    就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久鬼与大凤脸上出现裂缝。

    三公分厚的硬质玻璃窗承受不住这两头野兽交会所产生的负荷，发出了悲鸣。

    风雨和莫扎特的乐音，融合在这三公分宽的厚度中。

    ——全书完——

    敬请期待《幻兽少年7涅盘塞》

第六卷 如来变 后记

    我要去一睹鹤的风采。

    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尼泊尔，就在这一天，我写下了这篇后记。

    越过海波八千尺以上，终年雪白的喜马拉雅高峰，从西伯利亚飞往印度，横渡苍穹的鹤群。

    我现在脑中正浮现着这幕景象。

    我一面在脑中描绘着这副光景，一面在百忙之中，对许多人欠下了恩情，埋首于工作中。就这样，夏去秋来，入夜后，传来了金木屑的花香。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叹为观止的一年半。

    今年夏天，我学完了《幻兽少年》，如今则是在即将出游之际，为这本书写后记。

    请各位见谅。

    有许多想写的内容，但是要如何呈现，我还未整理出个头绪，就在还没理出头绪的情况下，我整个人即将前往喜马拉雅山。我打算攀登至六千五百尺高的里程碑，但是否有这样的体力，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此外还有高山症的问题。

    也许在身体方面还得再多做准备，但我不知道日后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我希望委身与这一生恐怕只有一次机会当中。

    我要一睹鹤的风采。

    我要攀登喜马拉雅。

    也许《幻兽少年》最后场景就是在喜马拉雅，所以我要到喜马拉雅一睹鹤的风采。

    我要欣赏于蓝天中飞舞，有如丝绸般的白鹤。

    这是我十年来朝思慕想，好不容易才盼到的机会。

    就我而言，这是相隔十年的海外之旅，暌违十年的尼泊尔，十年未见的喜马拉雅。

    当我回归祖国时，这本书应该早已陈列在书店的店面上。

    他同样是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觉得，他之所以还能维持某个水准，已经不是因为我梦枕貘的写作实力。

    我只是被这套故事选中的人罢了。

    这套故事选中了梦枕貘这位作家，让他写下这部故事。

    我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发行的《幻兽少年》第二张录音带中也曾经写道，对于这套故事，身为作家所能够做的事，也许就只是动手写下最初的一行文字。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我身为作家的最后一刻，仍旧可以从事《幻兽少年》这套故事的创作。

    然而，他的决定权掌握在故事本身。

    问题在于梦枕貘这位作家的水准，是否能随着这套故事一起提升。现在我所担心的，是面对这部不听使唤的故事所呈现出的水准，我这位作家能紧紧跟随到什么程度。

    就算是用爬的，我也会紧跟着这个故事不放。

    我要去一睹鹤的风采。

    为了开启下个故事的门扉，我会在重回小田原，重新面对孕育下一个故事的原稿。既然是故事，就应该永远不停地讲下去。

    只要故事能维持地说下去，就能一直延续它的生命。

    换言之，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梦枕貘执笔于小田原